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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118章 回乡

    老吴的办公室在四楼,窗户正对着布吉工业区那片灰蒙蒙的天。刘湘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铁皮柜前翻找什么,听见动静,腰没直起来,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

    “来了?”

    “来了,来看看最近怎样?”

    老吴领着他一层一层地走。一楼裁床开得满满当当,二楼车缝车间的衣车排成四排每排几十台,三楼后整车间的熨斗嗤嗤地冒着白雾,包装台前的女工们手脚麻利地叠衣服、贴标签、装箱,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老吴的声音平平淡淡,每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工人现在一千四百人,上个月月产四十万件,主要是外套跟风衣夹克工艺复杂”

    “产能差不多到顶了。”老吴指着一楼的衣车。

    “吴师傅,扩厂房的事,你想办法,先把地圈起来,厂房盖起来再说,空着就空着没啥问题。”

    老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春节前为了赶订单,留下了不少人。过年那阵子为了让大家不回家留下加班,加了两倍薪水。”他顿了顿,把报表翻过一页,“但还是走了三成,不怪他们,出来打工一年了谁不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过了年就能恢复正常生产。”老吴翻到下一页,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月产五十到八十万件没问题,看订单的难度,简单的短袖能做八十万件,复杂的夹克和牛仔裤就少一些。只要有订单,那就能生产,厂房、设备、人工都在这里摆着,动起来就是钱,停下来就是亏。”

    老吴领着他下楼,一层一层地走。“新宿舍楼建好了,就在厂区后面,六层,灰楼,窗户比厂房的大,采光好。”他指着楼下那片整齐的窗户,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每间宿舍住一到四人,主管级别以上的单间,其他人两人间、四人间,按级别分。热水器、卫生间、阳台,该有的都有,比我们当年住的那破板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有一件事。”老吴站在三楼车间的窗前,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色,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我们是第一批未经招商引资就进驻的企业,属于早期入驻的港资厂,那时候政策还没完全放开,我们就已经在这里开工了。现在上面对我们挺友好的,毕竟能帮他们解决就业问题,还能帮他们挣外汇。

    “这样就好,我出来几年,还没休息过几天,每天忙成狗。除了刚开始那两年托堂叔带信跟钱回去之后,之后就每年年底才让你帮忙带钱回去,但人没回去过心里总不踏实。”

    老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边路不好走。”老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有人带路,但还是迷路了,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后来还是找了当地的村民,连比划带猜才知道地方。”

    他知道那条路,路就是烂的,坑坑洼洼,晴天扬尘雨天和泥。

    老吴又开口了。“你也不用担心,家那边过得挺好,你大弟,就是当老师那个,现在在镇上的粮油厂上班了,好像是托了关系进去的,工作清闲,待遇不错。你二弟还是教书,在县城的中学,听说学生都喜欢他,最小的小妹刚上高中,成绩不错。”

    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刘湘坐在厂里的皇冠轿车里,窗外的甘蔗田一片连着一片,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老吴从厂里出来就没停过嘴——“这条路去年修过一回,修了跟没修一样,一下雨就烂。你这次回来住几天?明天就走?这么快?你家里人不想你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田野,没怎么接话。

    车停在村口。空气里有股柴火和猪粪的味道,混在一起,不臭,是那种让人鼻子发酸的老家的味道。村口的老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比五年前更密了。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打牌,看见轿车停下来,纷纷抬起头张望,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见没人认出他。他从车里出来,整了整衣领,沿着那条土路往村里走。

    刘海是公社的老会计,做了二十几年,算盘打得比计算器还快。找到那间低矮的办公室时,他正戴着老花镜埋在一摞账本里,推门的声响让他抬起头,手里的圆珠笔停在纸面上,墨汁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回来了?”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尾音发颤。刘湘点点头,叫了一声“爸”。

    “你弟他们都在,晚上回来吃饭。”他拿起圆珠笔继续低头记账,好像儿子只是去了趟县城,天黑前就能到家。

    晚饭是在老屋吃的。

    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坐满了人。大弟在镇上的粮油厂上班,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二弟在县城的中学教书,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说话轻声细语。小妹坐在父亲旁边,最小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

    饭后,刘湘把弟妹叫到一起。

    大弟坐在八仙桌的一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二弟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小妹低着头坐在椅子边上,手指在桌子沿上画来画去,不敢看他。

    放下茶杯,“我想带你们去那边,那边的教育比这边好,你们去那边可以继续读书进修,将来机会也多。”

    大弟把烟放下,抬起头。“我不去了。粮油厂那边刚提了副科长,工作挺顺心的,待遇也不错,我在家还能照顾爸妈。”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二弟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我也不去了。学校那边学生挺喜欢我的,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小妹低着头踢了一下桌腿,没有说话。

    刘海坐在门槛上抽水烟,咕噜咕噜响。

    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父子俩沉默了很久,几年过去了两人间存在着极大的隔阂。

    “爸,你跟我去香江吧,那边条件好,你过去享享福。”

    刘海把水烟筒放下,摇了摇头。“去到那边话又听不懂,人又认识不了几个。我连白话都讲不利索,说话我一半听不明白,我不去。你问他们,他们愿意去的话你就带去,不愿意的话就留下,反正有班上就行,饿不死。”

    “我拿钱回来,把老房子拆了盖新的。”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刘海端着水烟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烟嘴在嘴边停了几秒。

    “再把村里的路铺一铺,大家走着方便。”

    “你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回来铺路,应该的。

    “明天就回去吧,你在那边的情况我都听说了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明早吃完赶紧回去,别误事。”

    沉默了很久,那边的事已经排到三月了,玲子在东京等着他过去旗舰店要开,台湾那边的渠道要铺,关永康那边壳公司的消息这两天也该到了。

    “好”

    “你忙你的,我们在家挺好的。”

    “你要是有事就到工厂那边找老吴,那边有电话。”

    翌日,上午。

    小妹的行李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手续什么的昨天叫老吴办好了,属于特事特办。

    刘海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他身后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

    “走吧。”

    小妹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编织袋塞在后座。

    皇冠轿车驶过罗湖桥,刘湘靠回座椅上,小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