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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119章 缘由

    到港后,刘湘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富威花园。

    十二楼那间1600尺的房子,装修是开发商做好的,现代简约风格主卧的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夜景很漂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妹刘君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编织袋,眼睛瞪得大大的,从玄关看到客厅,从客厅看到餐厅,又从餐厅看到窗外那片海,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毕竟现在一百六十多尺的客厅、落地窗、海景、中央空调——她站在这里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哥,这房子是你的?”

    “嗯”刘湘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你发大财了啊?”

    “之前堂叔没跟你们说吗?”疑惑道

    “他只说你在那边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其他没说”。

    刘君拎着编织袋走进去,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板上,生怕弄脏了什么。

    第二天,刘湘通过中介找了两个保姆,一个负责打扫卫生和做午饭晚饭,一个专门照顾小妹的饮食起居,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回来,平时帮她洗衣服、收拾房间、看着别熬夜太晚。

    他看着她们忙前忙后,想到自己当年在深水埗住的那间六十尺板间房一张桌,一把椅子,睡觉还得爬上爬下,连个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三十岁的时候可以退休,现在倒是可以,但心里总有些不甘心。

    现在他有房子了,但住在这里的时间屈指可数。

    小妹的学校是关永康帮忙联系的,湾仔的一所教会中学,校风严谨,教学质量在香港名列前茅。校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修女,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犀利。她看了小妹的成绩单,皱了皱眉——成绩单,课程设置、评分标准、教学语言都和香港不一样,转学过来至少要降一个年级。

    “刘先生,你妹妹的内地成绩很好,但香港的课程和内地不太一样,尤其是英文,我建议她从高一读起,先适应半年再看能不能跳级。”

    “没问题”。

    开了张支票,走的时候陈修女叫住他,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刘先生,你妹妹是插班生,英文基础薄弱,可能需要额外补习,我们学校有课后辅导班,但效果因人而异。如果你条件允许,最好请个家教到家里面授。”

    他觉得这话有道理。

    家教是林姐介绍的,一个香港大学英文系二年级的女生,姓张,叫张婉婷,二十岁,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不大每周来三天,周二、周四、周六,每次两小时,专攻英文,附带辅导数学和科学。小妹刚开始上课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婉婷不着急,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反复练习。

    把小妹叫到跟前,让她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比刚来的时候干净利落了一些。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闪了,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在膝盖上画圈。“书要读好,以后好帮我的忙,现在公司越来越大,我忙得脚不沾地,身边能用的人没几个。把书读好将来才有选择,现在不读书,将来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小妹抬起头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

    堂叔家门口,小妹手里还拎着那袋林姐早上准备好的水果。

    刘湘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堂婶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刘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小妹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把拉住小妹的手,声音发颤:“这就是阿湘的妹妹?哎呦,长得真水灵,快进来快进来。”

    刘富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穿着一件半旧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他看见刘湘,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啊”,又缩回厨房去了。

    堂婶拉着小妹在沙发上坐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她面前推,瓜子、花生、糖果,一样一样地拆。小妹有些拘谨,坐在沙发边上,腰挺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刘湘坐在旁边,看着堂婶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堂叔堂婶没有儿女,这间房子平时就他们两个人住,空荡荡的。小妹的到来像一束光,把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照亮了。

    刘富贵从厨房端菜出来,白切鸡、烧鹅、清蒸石斑、蚝油生菜,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摆满了一桌。他解下围裙坐在刘湘旁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也不问生意上的事,只说吃菜吃菜,你瘦了。

    饭吃到一半,刘湘放下筷子,看了堂婶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刘富贵脸上。“叔,我平时比较忙,经常在香港、日本、南洋三地跑,一个星期在香港待不了两天。家里虽然请了保姆,但保姆只能管衣食住行,管不了别的。小妹一个人在那边,我怕她学坏。”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想让叔婶帮忙照看一下,平时多带带她。让她过来住,或者你们过去那边住,有你们在身边,我心里踏实。”

    堂婶放下筷子,眼眶又红了,看了刘富贵一眼,刘富贵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你小妹,就是我们的侄女,我们会把她当亲女儿看待的,你放心去忙你的。”堂婶在旁边连连点头,手伸过来握住小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哥忙,你以后就来这边,婶给你做好吃的。”

    小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抬起脸来,朝堂婶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小妹一直没说话。

    车子驶过海底隧道,窗外的灯光从昏黄变成亮白,从亮白变成斑斓的霓虹。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刘湘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表看时间,但目光没有焦点。

    过了很久,小妹开口了。

    “哥,你是不是知道?”

    刘湘把手表放下,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半隐在车窗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不对劲,不是质问,不是埋怨,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猜了很久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知道什么?”他问。

    “之前爸想把你过继给堂叔。”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刘湘没有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了。

    小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车窗外面的风声淹没。“我看到堂叔没有儿女,而且过来这么久家里也没寄过信来,我就知道了。”刘湘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方黑暗的隧道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所以你这么久不回家看看?”

    “爸想把我过继给堂叔,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不是他跟我说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当年他托人带信给堂叔,求堂叔收留我。一个父亲,要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别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想过很多遍,想不明白。”顿了顿,“走了之后我不敢回去,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他。”

    小妹安静了很久。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刘湘忽然问。

    “只要我在家提起你的名字,爸就皱眉头。还有,你回来之后跟爸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我就知道了。”

    刘湘转过头看着小妹,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很聪明,所以我才叫你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没得选。”

    小妹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哥,你不是没得选,你是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刘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车子停在富威花园楼下,小妹推开车门,站在夜风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哥,堂叔堂婶那边,我会常去的,你忙你的事情,我会把书读好。”

    刘湘看着小妹的脸,那张年轻的、还没被生活磨过的脸。

    “嗯,不要将来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