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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亚人校园生活指南 第46章 另一个自己

    南鸣律跪在雨中,双手撑在那片混着碎石和断裂枝叶的地面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落,沿着他脖颈的弧度滑入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又顺着鳞片的边缘滴落在地面上,和那些已经积成水洼的血液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爪子依然保持着伸展的姿态,边缘沾着暗色的痕迹,雨水落在上面,冲刷出一道道断续的浅色纹路,露出底下灰绿色的鳞片表面。

    那些鳞片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已经碎裂了,有的正在被那些黑色的蠕虫缓慢地修补着,形状和他记忆中自己那双手的样子已经相去甚远。

    他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落进他意识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说不上来是什么质感的刺痛。

    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撒勒斯的爪尖断裂的瞬间,那排牙齿在他脖颈侧面碎裂的声响,那阵他持续不断的摔打,那些人声和喊声混在雨中的画面。

    他在干什么?他在攻击一个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对手,他在朝着一个已经被他彻底击溃的人继续施加伤害。

    不对。

    不对。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音节从喉咙里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干涩的沙哑感。

    自己的声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因为意识混乱而自然产生的迟滞感。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停下。

    另一个声音从他的意识深处响应了他,那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声响,像是已经在那些他无法触及的角落里等待了很久。

    你在做什么?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他听到了那道回应,也认出了那道声音属于谁。

    那个在他耳边回荡了一段时间的、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接受那个狐狸的告白的吗?

    那道声音继续落下来,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它反复分析过很多次的内容。

    你根本就不喜欢她,甚至不了解她,但你接受了,为什么?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直接地选择过,那是第一次有人走到你面前,明确地告诉你,她选择了你,你以为那是一种值得被珍惜的善意,但实际上,那只是你内心深处对被喜欢这件事近乎病态的渴求。

    雨水落在南鸣律的脊背上,沿着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鳞片纹理滑落。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否认,但那些音节没有送出来。

    你记得你的那些朋友小时候是怎么疏远你的,对吗。

    那道声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嘴上说那都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在意了,但你刚才在面对撒勒斯的时候,脑海中翻涌出来的却是那些画面,你明明可以忘记的,但你一直留着。

    南鸣律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那些童年的经历,那些你试图靠近别人却被推开的画面,那些冷血动物恶心之类的词从那些孩子的嘴里漏出来的声音,你忘了具体是谁说的,但你一直记得那些词本身。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站在门外的自己,手抬到一半还没有落下去又放下来的自己,多年过去,那次经历已经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可此时此刻那些情绪却再度涌上心头。

    是我帮你把那些东西从你意识最深处翻出来的。

    你在人际交往中总是保持着距离,因为你害怕再次遭到疏远和排挤,你在冲突中总是选择让步,因为你不敢主动表达自己的攻击性,你的所谓温柔,你的保护欲,那都不过是你对归属感的严重饥渴而已。

    雨水沿着他的颧骨线条向下淌落,沿着他的下颌边缘滴落在地面上。

    是我帮你释放了那些被你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你每一次主动的攻击和出格的挑衅,你每一次展示自己的力量,都是你内心深处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那道声音在他意识的边缘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想要停下,是因为你的理智正在试图重新占据上风,但你想想,那些所谓的理智带给过你什么?让你保持安全距离、让你独自一人、让你在真正想要伸出援手时又缩回手,那就是你想要回到的东西吗?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放大了一下。

    你不能就这样停下。

    那道声音最后落了下来。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你。

    现实中,南鸣律的爪子抬了起来,那些正在翻涌生长的新生鳞片沿着他的指节向上蔓延,边缘带着湿润的、还在变硬的质感。

    他的身体正在从跪姿中撑起,膝盖从泥水里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的重心正在朝前移动,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即将再次发起冲锋。

    他的视野中依然是一片混乱,那些画面没有停止,依然在持续地翻涌着,过去的那些画面在疯狂地闪过,在他眼前交织重叠,他试图辨认其中的内容,但只能看到零散的片段,还伴着那个声音的持续轰鸣,混在一起,让他的头部深处持续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讳魑陌站在原地,那双微微眯起的浅色竖瞳正锁定在南鸣律身上。

    他能感觉到南鸣律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那不是简单的攻击欲望,更多的是一种带着完全失控意味的压迫感,比他先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沉重,甚至已经到了让讳魑陌本能的感到危机感的地步。

    因此,讳魑陌微微压低了一些重心,那些背鳍边缘的弧度在雨水下变得更加清晰,被雨水冲刷的肌肉线条绷紧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预备的姿态。

    他已经不打算再保留什么了,如果自己还不全力迎击的话,恐怕接下来自己也会被卷入某种无法预料后果的危险局面中。

    但就在这时,一道破风声从讳魑陌的身侧掠过。

    那声音很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他的视野边缘,带着因为雨水和加速度而被拉长的一道模糊轮廓。

    那人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仓促感,像是正在全力奔跑之后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呼吸和重心,但她的手已经在落地的同一瞬间伸了出去,五指张开,一把握住了南鸣律那根正朝前伸出的爪子。

    南鸣律的动作顿住了。

    他眼前的画面在那一刻骤然消散了,那些翻涌的碎片像是一瞬间沉回了水底,那道持续轰鸣的声音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切断了来源。

    他的视野中只剩下眼前那道湿透的身影,和她正握着自己的手。

    眨了眨眼,瞳孔从那种过度收缩的状态中缓慢地恢复了一些,焦距正在重新聚拢,花了大约一两秒才把那道轮廓从模糊的雨幕中辨认出来。

    反夜月正站在他面前。

    她的那件外套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了,发丝贴在额前和脸侧,还在往下滴着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淌落,沿着脖颈的弧度滑入衣领,她的呼吸还带着明显的急促感,胸口正在微微起伏着,应该是刚跑完一段不短的距离,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隔着很近的距离落在他脸上,从他那只被她握住的爪子,到他嘴角那道依然没有完全闭合的伤口,到他下颌那处明显的错位,再到他那双正在缓慢聚焦的眼眸。

    南鸣律的呼吸正在从那种急促而不规律的频率中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面前那张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的面孔,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在他的意识中缓慢地恢复了知觉。

    反夜月……

    那些翻涌的鳞片正在从他的皮肤表面缓慢地褪去,边缘从坚硬的质地逐渐软化,一片接一片地没入皮下,颜色从灰绿色变淡,最终消失在那些已经恢复成正常肤色的皮肤表面,他的身形也在缩回原本的幅度,肩膀的宽度正在收窄,那些沿着脊柱凸起的背脊轮廓也在一点点平复。

    最终,他瘫坐在地面上,后背靠着那棵已经被撞断的行道树残桩,雨水依然在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线向下淌落。

    浅书怜赶到的时候,脚步在泥泞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滑痕才稳住。

    她看到南鸣律坐在那里,看到反夜月站在他面前,看到那个身形依然没有完全缩回正常尺寸的恐龙亚人正站在几步之外,那几根背鳍的边缘还在雨水中泛着暗淡的光泽,他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预备性的紧绷感。

    浅书怜没有多想,她一步跨到了反夜月面前,把反夜月和南鸣律都挡在了自己身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声响。

    而讳魑陌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浅书怜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道正瘫坐在树桩旁边的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已经不再试图站起来了,呼吸的节奏正在逐渐恢复平稳,雨水沿着他低垂的侧脸淌落,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讳魑陌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像是确认了一道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检验。

    他身上的变化正在消退,那些背鳍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收拢,重新贴回他的后背轮廓中,獠牙正在缩回牙龈内部,身形的膨胀幅度也在收窄。

    紧接着,讳魑陌低头从地面上捡起那顶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帽子,用手抖了一下,然后戴回头上,帽檐依然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浅色的眼眸。

    浅书怜依然保持着那个挡在南鸣律和反夜月前方的姿态,她的獠牙没有收回去,那道低沉的喉音也还在持续,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讳魑陌的方向。

    讳魑陌没有看她。

    他侧过身,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节奏和他来时一样不紧不慢,靴底踩过那些被雨水浸透的草叶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经过那道正站在不远处的身影时,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发生变化。

    栗音凑正站在公园入口的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支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的香烟,烟头的火光在雨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南鸣律的眼皮缓缓垂了下去。

    那道闭合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一两秒,然后他整个人朝侧面歪倒,肩膀先着地,身形在湿润的草地上滑了一下才完全停住。

    反夜月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去,双手托住了南鸣律的肩膀,把他从侧躺的姿态扶正了一些,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肩膀侧面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了力道,让他的后背靠着她的手臂,不至于完全滑落回地面上。

    南鸣律?南鸣律?!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平稳的质感。

    南鸣律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呼吸均匀而浅,看起来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浅书怜这时候才真正凑过来,她也蹲了下来,目光在南鸣律身上那些骇人的伤口之间快速扫过,她的犬耳微微朝后抿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这……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感,目光在反夜月和南鸣律之间来回跳动。

    栗音凑从她们身后走过来,她先是看了一眼南鸣律那张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脸,又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拨了一下他嘴角那道裂口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深度和愈合情况,然后收回了手。

    不用担心,这点小伤对小律来说算不了什么,我已经叫救护车了。

    反夜月听到那句话,肩膀的线条才从微微绷紧的状态中松弛了一些,她低下头,目光在南鸣律那张沾着雨水和血迹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浅书怜也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犬耳的尖端从那对微微后抿的状态中恢复了正常的角度。

    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朝公园入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戴着帽子的恐龙亚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个恐龙是怎么回事?身上的气息好可怕.......

    栗音凑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那对灰白色的狼耳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谁知道呢。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水落在草叶上的持续声响填满了那段短暂的空白。

    然后反夜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那些落在她手背上的雨滴变得更加轻盈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正在从天空飘落的东西。

    那些原本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丝正在变白,边缘从液态的线条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蓬松、更加缓慢飘落的形态。

    下雪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意外感,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了一些,隔着那些正在不断飘落的雪花看着天空。

    栗音凑也仰起头,抬手张开五指,让几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

    那些六角形的边缘在她的手温中缓慢地融化,变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留下细碎的反光。

    .......今年的雪来得还真晚啊。

    感谢各位打赏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