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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君?工作时称职务,唤我医仙 第636章 十方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纸坊里光线还暗着,水车的转动声一整夜没停,石臼里的撞击声比白天更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在窗纸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昨晚搁在案板上的布包背好,又把木匣和布图揣进怀里。那人已经醒了,站在纸坊门口,灰白色的长衫上沾着隔夜的水汽,布包挎在肩上。他看见她出来,把门口的长凳挪了挪让出通道。

    她锁了纸坊的门,沿着河岸往北走。河边的路是她每天捞水麻走惯了的,石子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点滑。那人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步子稳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河岸的小路拐进了山脚,坡度开始抬升,路两侧的水麻丛变成了杂木和蕨草。她回头看了一眼纸坊的方向,水车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子轮廓,晒场上的青石板被雾气罩着,看不真切。她转回头继续往北走,脚下的路从石子路变成了泥土路,又变成了碎石坡路。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把雾气照得发白,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过去,颜色从深绿褪到浅灰,最远的那道山脊几乎和天幕融在了一起。

    下到北面的谷底时,谷底有一条溪,水不深,但流得急,从山壁上倾泻下来,撞在溪心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白沫。她踩着溪里的卵石过了溪,对面的山坡上长着更密的杂木,路从林子里穿过去,树冠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走在下面阴凉而安静。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林子开始稀疏,前方的地势豁然开阔,出现了一片平缓的谷地。谷地的中央有一条更宽的溪,溪水从北面的山谷里流出来,水色清透,溪底铺着细密的卵石和细沙。她在溪边停下来蹲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溪水里试了试水温,水凉而滑,和她家那条河里的水麻丛底下摸到的水是一个温度。她站起来沿着溪岸往北走了一段,溪岸两侧长着大片她没见过的草,叶子细长,从根部丛生,颜色比水麻更深一些,偏墨绿,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蹲下来掐了一根叶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叶肉碎开之后渗出一点黏滑的汁液,无色无味,但指尖上的触感比水麻更细、更滑。她把那截叶子搁进嘴里嚼了嚼,微苦,后味里有一丝极淡的草腥,和她爹木匣里那撮白色粉末的气味对上了。

    她站起来顺着溪岸继续往北走,溪水在前方拐了一个弯,绕过一道凸出的山壁。她跟着溪水转过弯道,山壁后面是一小片被三面石壁围起来的洼地,洼地底部平缓,溪水从洼地中间穿过去,把洼地分成两半。洼地的地面上长着密实的白花草,叶子细长,开着一层白色的小花,花冠细小,五瓣,花心泛着极浅的淡黄色。花丛从溪岸一直铺到石壁根下,密密麻麻的,把整片洼地的地面都遮住了。她站在洼地入口处看了一阵,从怀里掏出那张布图对照了一下。图上标注的“白花草”位置就在这片洼地,溪水穿过的路线和图上画的走向一致。她把布图收好,走到花丛中间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白花草的叶子,露出底下的根茎。根茎埋在浅土里,白色微黄,比她预想的粗一些,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里面饱满的汁液。她掐了一截根茎掰开,断面渗出乳白色的黏汁,比叶子里渗出来的更浓更稠,拉成细丝挂在断口上,久久不断。她用指尖把黏汁刮下来凑近了闻,就是她爹木匣里那种白色粉末的气味,只是更新鲜、更浓。

    那人站在洼地入口处没有往里走,布包挎在肩上,看着她蹲在花丛里的动作。她站起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就是这里。”她把根茎收进布袋里,又摘了几把花和叶子搁进布包里。她在洼地里走了两圈,把花丛的分布范围和溪水的走向都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这片洼地三面环壁,只有南面一个出口,溪水从北面的石壁根底下渗出来,从洼地中间穿过去,朝南流出谷地。石壁上有几道细长的裂隙,从壁顶延伸到壁根,裂隙里长着苔藓和蕨草。她沿着北面的石壁走了一遍,在石壁东侧的一处裂隙旁边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扁平的石头嵌在石壁根部的土里,石面上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石头周围的土清开,石头不大,比她的手掌略大,可以搬动。她把石头搬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空的,没有刻字。她把石头搁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爹当年肯定在这片洼地里待了不短的时间,试过很多次配比,最后调出了那种白花草根茎的粉末。他把木匣和布图留在了北边那个镇子上,让人送回来给她,自己却没有回来。她站在石壁前看了一阵那些裂隙和苔藓,然后转回身朝洼地出口走去。那人站在洼地入口等着她,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把布包里的花和叶子搁好,说了一句:“回去。”两个人沿着溪岸原路返回,穿过林子,翻过山梁,在午后回到了纸坊。她开了锁推门进去,水车还在转,石臼里的空转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她把布包里的花和根茎取出来搁在案板上,把木匣里那撮白色粉末也倒在一只碗里。两种粉末并排搁着,颜色都是白的,但她爹磨的粉更细,更干,她新摘的根茎磨出来的浆更稠,更湿。她坐在案板前面把两种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浆池边舀了一小桶浆,兑了水搅匀,把新磨的根茎浆兑进去搅了一遍,又把她爹留下的那撮粉末兑进另一桶浆里搅了一遍。她拿起抄纸帘,先抄了一帘掺新浆的纸,又抄了一帘掺旧粉的纸,两张湿纸页并排搁在压纸架上。她蹲在压纸架旁边等了一阵,等纸页里的水分慢慢渗出来,纤维交结在一起。她把两张纸页从架子上揭下来对着窗口的日光看,一张偏白,一张偏暖,纹路都很细密。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怀里,站起来朝北面的窗子看出去。窗外的山脊在午后日光里轮廓清晰,山脊背后是她今天走过的那片洼地,白花草还在那片三面环壁的洼地里长着,溪水从石壁根底下渗出来,穿过花丛,朝南流去。她站在窗前看了一阵,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河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麻和河泥的气味,和洼地里那种细滑的草腥味混在一起。她把窗子合上,回到案板前把今天摘回来的花和根茎摊开晾在笸箩里,然后坐在门槛上把布图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图的边缘那行小字她看了很久——“此谷在北,过三条河翻两座山,谷口有老樟树一株,树下有石。”她把布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去灶房热了饭,端了两碗出来,和那人坐在门槛上吃了。天黑之后她点了油灯搁在案板上,把两张纸页铺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纸页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白色,纹路细而匀,和她爹做了一辈子的纸一样,又不太一样。她把纸页收好,把灯吹了,在纸坊的长凳上躺下来。水车的转动声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石臼里的空转声比白天更清晰,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她闭上眼睛,在那些声响里慢慢沉进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