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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君?工作时称职务,唤我医仙 第635章 压纸

    她每天清晨下河的时候,河面上还浮着薄雾。她挽起裤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膝盖,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弯着腰在水底摸索,手指触到一把细长的纤维状植物,茎秆柔软而韧,从河底的石缝里长出来,一簇一簇地贴着卵石。她一只手拢住茎秆,另一只手用指尖掐断根部,把整株扯出来,在水里涮了涮根上的泥,丢进岸边漂着的竹筏上。这种草叫水麻,只长在这条河的浅水区,叶子狭长,纤维细而白,是她造纸的主要原料。她爹造纸,她爷爷造纸,再往上几辈人都造纸,用的都是这条河里的水麻,纸坊就搭在河岸上,水车一年到头转着,把水麻的纤维舂成浆。

    她捞了小半个竹筏的水麻,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把竹筏撑回岸边,把湿漉漉的水麻捆成把,摊在晒场的竹帘上。晒场铺着大片的青石板,是她爹年轻时一块一块从河里搬上来的,铺得平整,缝隙里嵌着细沙,光脚踩上去不扎脚。她把水麻摊开之后就去了纸坊,水车已经在转了,石臼里的旧浆快舂好了,她拿木铲把石臼里的浆翻了一遍,稠度正好,颜色是浅灰白的。她爹教过她,水麻的浆要舂到捏一把能成团、松开能散开的程度,太稠了纸厚,太稀了纸薄,都不行。她把舂好的浆舀进浆池,兑了水搅匀,池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拿起抄纸帘,帘面是用极细的竹篾编的,四边用木框绷着,帘上刷过一层桐油,防水。她蹲在浆池边把帘子斜着浸入浆水,轻轻一抬,帘面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浆膜,水从帘缝里漏下去,浆膜贴在帘面上,均匀而透亮。她把帘子搁在池沿上控了控水,然后翻扣在湿纸堆上,一揭帘子,湿纸页就落在纸堆上了。一张接一张,她抄到晌午的时候纸堆摞了半掌厚。

    午后她把湿纸堆搬到压纸架上,加了两块木板,用绞索拧紧,把纸里的水分慢慢榨出来。榨出来的水从木板缝里滴下去,落在石板上,汇成一小股浊流,顺着晒场的坡度淌回河里。压纸的绞索是她爹留下的,粗麻绳编的,绳面上包了一层厚厚的布,防止勒进纸里。她把绞索拧到不能再紧的时候停了手,把绞棒别在架子上,让纸堆继续压着,自己去了晒场把上午晒的水麻收回来。水麻的叶片已经晒蔫了,茎秆还保持着韧度,她把茎秆一把一把捋过去,把叶子撸掉,只留中间那截纤维最厚的茎心,捋完之后手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汁液,她在河边的清水里洗了手。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纸坊把压好的纸堆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张一张揭开来晾在竹竿上。湿纸页在空气中慢慢变干,从半透明变成浅白色,纤维的纹路在纸上显现出来,细密而均匀。她晾到一半的时候听到纸坊外面有脚步声,踩在晒场的青石板上,不快不慢。她手里还捏着半张湿纸,侧头看了一眼门口。一个男人站在纸坊的檐下,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肩上挎着一只布包,年纪不大,眉目清秀,但脸色发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湿纸上,看了一阵,然后问了一句:“这纸是你抄的?”

    她说是。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纸堆旁边,伸手想摸一张晾在竹竿上的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说:“我从北边来,找一个姓沈的纸匠。听说这条河边上有一家沈家纸坊,是你家?”她把手里那张湿纸搁在纸堆上,看着他。她爹姓沈,是这条河上唯一一家还在用水麻造纸的人。她爹走了三年了,走的时候跟她说去北边找一种更好的纸药,一种能让纸更韧、更白、更耐久的东西。她爹说这种纸药只长在北边山里的溪谷里,他要去找回来,让沈家的纸能在水里泡三天不烂。他走了之后没有回来过,也没有捎过信。她接过纸坊的活计,每天照常捞水麻、舂浆、抄纸、晾纸,河里的水麻还够用,纸坊的水车还转着,晒场上的青石板一块也没松。

    那人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扁平的木匣,比巴掌略大,匣盖上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木匣拿在手里翻看了一遍,匣盖的接缝处封着一层薄蜡,蜡面完整,没有拆开过。她问那人:“这是我爹让你带的?”那人点了点头,说:“三年前你爹到了我们镇子上,在我家住了一阵。他在我家后面的溪谷里找到了一种草,叶子细长,开白花,根茎里有一种黏汁。他用那种黏汁掺进纸浆里试了很多次,最后试出了一种配比,做出来的纸比普通的纸白一些,也韧一些。他走的时候把这只木匣留下,说如果哪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把匣子送回来给你。”她听着,把木匣上的蜡封刮开,掀开盖子。匣里铺着一层干苔,苔上搁着一只小布袋和一卷薄纸。她把布袋解开,里面是一小撮干透的白色粉末,粉末细而滑,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草腥味。她把那卷薄纸展开,纸面上用炭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但能辨认:“白花草根茎,晒干磨粉,每池浆加三把。纸白且韧,泡水三日不烂。我在北边山里的溪谷中找到的,你试试。”字的末尾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笔迹,是她爹的。她把纸卷搁回匣子里,把布袋口重新扎好,把匣盖合上。

    那人站在纸坊里看了一圈,目光从水车移到石臼,又从浆池移到压纸架。他看了一阵之后问了一句:“你爹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去了哪条溪谷?”她摇了摇头。她爹只说往北,翻两座山,具体是哪条溪谷他没有说。那人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是一小块叠好的布,布面上用墨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北边一处山谷的走向,山谷中段有一条溪,溪边标注了几处位置,其中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白花草”。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此谷在北,过三条河翻两座山,谷口有老樟树一株,树下有石。”她把布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她把布图搁在木匣上面,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纸坊的案板上。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山脊后面了,纸坊里的光线暗下来,水车还在转,石臼里的空转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她站在案板前面想了一阵,面朝北面那扇敞着的窗子看出去,窗外的山脊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她爹走了三年,她做了三年纸,河里的水麻还够用,纸坊还开着,但她爹要找的那种白花草,她一直没有见过。她把木匣和布图收进怀里,转过身来对那人说:“你今晚歇在纸坊里,明天早上我跟你走一趟。”那人点了点头,把布包搁在纸坊的长凳上,在窗边坐下来,看着水车在暮色里转动。她去灶房热了饭,端了两碗出来,两个人坐在纸坊的门槛上吃完了。天黑之后她点了油灯搁在案板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一只布包,里面搁了几块干饼和一壶水,还有那只木匣和布图。她把纸坊的门掩上,水车的响声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清晰,一下一下地撞着石臼,像是一颗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