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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丹师 第710章 契约

    混沌之海的边缘,灰黑色的雾气翻涌如潮。

    凌沧海提着湛蓝长剑走在最前面,剑身上水波般的灵纹流转不息,将周围的混沌之气逼退在三尺之外。智迟真人拄着枯木杖跟在他身后半步处,枯槁的面容上神色淡然,浑浊的老眼不时扫过前方灰幕深处。两人中间,弘戾阿其那被一条金色的灵力锁链缚住双手,踉跄着向前走去。他的身形比三日前萎缩了许多,深黑色的皮肤变得灰白松弛,头顶那对弯曲的黑色长角从根部断裂,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残根。暗红色的竖瞳几乎完全褪去了光泽,只剩下一层浑浊的灰白,茫然地望着前方。

    他的气息微弱而紊乱,如同一个普通的魔族小兵。一千余年的魔尊修为,在礁石滩上那一刻钟内被枯荣之力尽数抽干,连一丝魔气都不曾留下。

    三人穿过屏障裂口,踏入混沌之海。灰黑色的海面上,三道身影已经站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等着他们。阿吉戈赛斯黑站在最前面,左边脸颊上那道被冰封削去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紫色的痂,但缺了半边面颊的面孔依旧骇人。他的竖瞳在看到弘戾阿其那的一瞬间猛然收缩,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大人!”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弘戾阿其那。弘戾阿其那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灰白竖瞳中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阿吉戈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金鬃阿其那和赤尾赛斯黑跟在他身后,两人的目光从弘戾阿其那身上移开,落在凌沧海和智迟真人脸上。金鬃的金黄鬃毛在腥风中微微炸开,赤尾的暗红长尾在身后缓缓甩动,但两人都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看到了弘戾阿其那此刻的模样,也感受到了凌沧海身上那层平静却不容挑衅的气息。大帝境三重的凌沧海他们不怕,但旁边那个拄枯木杖的智迟真人,大帝境六重,足以将他们三人全部留下。

    “签了。”凌沧海从袖中取出一卷暗金色的契约,抖手展开。契约上以人族灵纹和魔族魔纹双语写就,内容简明扼要:魔族不得离开混沌之海半步,不得侵犯人族领地。如有违背,七十二峰将倾尽全力将魔族彻底铲除。

    “按掌印。”凌沧海将契约递到弘戾阿其那面前。

    弘戾阿其那低头看着那卷契约,浑浊的竖瞳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面上的灰黑色雾气在他身周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最终他抬起被金色锁链缚住的双手,将掌心按在契约上。暗红色的掌印落在纸面上,如同一块烧焦的烙铁。

    阿吉戈赛斯黑站在弘戾身后,暗紫色的獠牙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终究没有出手。

    他走上前,将手掌按在契约上。金鬃和赤尾也依次按下了掌印。四枚暗红色的掌印并排落在契约末尾,如同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记住。”凌沧海将契约收回袖中,目光从四人面上一一扫过,“如有下次,定给魔族全部镇压。”

    他说完转身便走。

    智迟真人拄着枯木杖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屏障裂口,回到了七十二峰一侧。身后,混沌之海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那是阿吉戈赛斯黑跪在礁石上,将脸埋进弘戾阿其那肩头时发出的声音。

    凌沧海站在礁石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幕。暗红色的电光还在海面深处闪烁,但至少此刻,那道裂口已经不再扩大。他取出传讯玉简,向七十二峰所有峰主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契约已签。三日后,斗仙坪,陈平之升任帝尊大典。所有大帝境强者、各峰峰主、长老必须参加。”

    消息传到洛子峰时,太和殿中正聚着几个人。

    妙言真人坐在蒲团上,手中的传讯玉简微微发亮。他看完消息后抬起头来,看着殿中的灵宝道人、紫阳真人和刚从炼丹房赶来的剑髯长老,清逸的面容上浮起一层压抑不住的笑意。

    “三日后,斗仙坪,帝尊大典。”他将玉简递给灵宝道人,“七十二峰所有大帝境强者、各峰峰主、长老必须参加。”

    灵宝道人接过玉简看了一眼,颌下浓密的黑须微微抖动,那双沉默寡言的眼中泛起一层亮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帝尊。”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将玉简递还给妙言真人,“洛子峰建峰以来,最大的荣耀。”

    紫阳真人从蒲团上跳了起来,拂尘在空中甩了一个大大的圆弧。他身量不高,灰蓝道袍的袖口处还沾着灵墨痕迹,此刻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

    “去!当然要去!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参加帝尊大典。而且这帝尊还是咱们洛子峰的!”他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妙言,“妙言师尊,你说咱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贺礼?帝尊大典,总不能空着手去。”

    “帝尊是我们洛子峰的人,贺礼的事不急。”妙言真人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先把人凑齐了。这次大典,洛子峰所有大帝境准帝境和金仙境修士全部出席。”

    “我去通知董鹭和尹梦。”灵宝道人站起身来,玄色道袍在殿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去告诉霓裳。”妙言真人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

    栖霞阁院中,陈平之正坐在廊下翻着那本《中阶符箓大全》。尹梦坐在他身旁,手中拿着一枚传讯玉简,看完后微微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董鹭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中还攥着一把灵葱。

    “怎么了?”陈平之抬头看了她一眼。

    “三日后,斗仙坪,你的帝尊大典。”尹梦将玉简递给他,嘴角弯着一道深深的弧度,“七十二峰所有大帝境强者、各峰峰主、长老必须参加。”

    陈平之接过玉简看了一眼,将玉简放在一旁,继续翻他的符箓册子。尹梦伸手把册子从他手中抽走,看着他:“师弟,帝尊大典。你总得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陈平之看着她。

    “衣服啊,贺词啊,仪态啊……”尹梦掰着手指,“帝尊大典,七十二峰的人都看着你,你总不能穿着青衫去。”

    董鹭从灶房里走出来,深绿色的衣裙上还沾着灶灰,她站在廊下看着陈平之,眼睛亮晶晶的:“师兄,那件峰主服就很合适。金丝纹饰,月白底色,特别衬你。”

    陈平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穿那件。”

    洛子峰的传讯玉简在接下来的半日里响个不停。妙言真人通知了霓裳,霓裳又通知了剑髯长老。灵宝道人通知了董鹭,董鹭跑回群英阁收拾行装。紫阳真人挨个通知了洛子峰所有准帝境以上的修士。整个洛子峰上下都动了起来,弟子们忙着打扫峰主殿、筹备贺礼、演练迎接仪仗。山道上人来人往,比过年还热闹。

    而在这一切热闹之外,栖霞阁的小院依旧安安静静的。陈平之坐在廊下看完了那本《中阶符箓大全》的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时,院中的槐树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大片浓荫。尹梦在灶房里准备晚饭,董鹭在二楼收拾三日后要带的行装。

    远处洛子峰的钟声悠悠传来,山风穿过院墙,带着灵田里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灵药圃飘来的草木清香。陈平之靠在廊柱上闭起眼,听着四周这些熟悉的声响。

    三日后,斗仙坪。帝尊大典。七十二峰共主。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院中那棵槐树。花开得正好,风一过便落下一两片,飘在石桌上、飘在茶盏边、飘在他摊开的符箓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