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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5章 走出祖师洞

    卯时未到,山里的雨就停了。

    可云没散。

    栖霞宗后山一带仍被灰白雾气压着,石阶湿得发亮。远处主峰上的晨钟还没敲,山门前的值守弟子已经开始换岗。没人往祖师洞方向看。三百年来,那地方只进死人,不出活人,久而久之,连多看一眼都显得晦气。

    所以当石闸从里面被人一点点推开时,最先听见动静的那个执夜弟子,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轰。

    石闸擦着地面,发出一阵沉闷摩擦声。

    雾里,一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外门灰袍已经破得厉害,肩背和袖口都带着发黑的血,手里拎着一柄满是锈斑的短刀,脚步不快,却稳得出奇。山风从洞里倒灌出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一双冷得发沉的眼。

    是陆照川。

    那名执夜弟子喉头一紧,脸色当场变了。

    “你……”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那一眼,便叫那弟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这人杀气多重,而是因为他太像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昨夜问刑台上,裴照临那一掌,别说外门弟子,就连一般筑基修士挨实了也得废。更何况之后他还被扔进祖师洞,按理说现在该剩具尸体才对。

    可陆照川不只活着。

    他甚至在往外走。

    “拦住他!”

    另一名执夜弟子最先反应过来,拔刀就冲。可他脚刚踏出,陆照川已经抬了手。

    没有花哨的灵光。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只是抬起那柄锈刀,往对方握刀的手腕处一压。

    刀锋未必快,角度却准得叫人心里发寒。

    铛!

    那弟子手中长刀直接脱手,飞出去插在石阶缝里。他自己更是被反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勉强站住。

    “炼气一层?”那弟子失声,“这不可能!”

    昨夜陆照川还是个被废了脉的废人。

    现在他身上竟已有了新立起来的气机。

    另一人不敢再上,已经飞快摸出传讯符。符光一闪,直冲主峰而去。

    陆照川也不拦。

    他今天走出祖师洞,本来就不是为了偷偷活。

    而是要让全宗都看见。

    晨钟终于在这时候响了。

    第一声沉厚得像砸在山骨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路荡开。雾里的山门、演武场、外门食堂、药阁石廊,都开始有人影匆匆出现。等陆照川走到外门广场边缘时,前来晨练和点卯的弟子已经陆续聚了过来。

    先是惊。

    然后是乱。

    “陆照川?”

    “他不是死了吗?”

    “昨夜不是扔进祖师洞了?”

    “他手上那是什么刀?”

    议论声越滚越大。

    陆照川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开的晨雾,脚下是湿得发亮的石砖。他一言不发,可偏偏就是这份沉默,把那些压了他三年的目光一寸寸顶了回去。

    有人想上前,又被他一眼逼停。

    有人想骂,张了嘴,却莫名觉得喉头发干。

    不多时,外门教习、执法弟子、药阁掌事,乃至内门都来了人。

    裴照临来得最快。

    他站在人群前面,看到陆照川的第一眼,眼神就沉了下去。

    “你怎么出来的?”

    陆照川看着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发冷。

    “走出来的。”

    裴照临袖中手指微微一紧。

    “祖师洞中可有人助你?”

    “有。”

    全场顿时一静。

    连裴照临眼神都变了几分。

    陆照川却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锈刀。

    “两具尸,半卷名册,一块旧玉。”

    “还有一点,师门这三年来欠我的东西。”

    裴照临脸色彻底冷下来。

    “胡言乱语!”

    “你昨夜罪证确凿,今日又擅离禁地,还敢在广场妖言惑众。来人,把他拿下!”

    四名执法弟子同时上前。

    陆照川却没动,只把那半卷名册从怀里取出,直接抛到了众人脚下。

    册页散开,最后一页正好翻到最上头。

    许观河。

    宁照月。

    陆照川。

    最扎眼的,却是陆照川名字后头那一行被重墨涂改过的批注。

    不宜久留。

    围观弟子里,有人当场吸了口凉气。

    “这不是入宗名册吗?”

    “谁把他名字改过?”

    “什么叫不宜久留?”

    裴照临一步上前,抬手就要把名册卷走。可陆照川更快,锈刀一横,直接拦在他手前。

    “裴长老这么急着拿回去?”

    “是怕别人看,还是怕别人想?”

    “放肆!”

    裴照临终于动了真怒,筑基威压轰然压下。广场边缘许多外门弟子脸色发白,几乎站都站不稳。可陆照川只是膝头微屈了一下,便又硬生生站住了。

    残碑在他心口处微微一震。

    那股被他强压住的热流顺着断脉往上顶,竟替他生生扛住了这一下。

    人群更乱。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声音从后方传来。

    “裴长老。”

    “你要当着外门晨钟,直接杀人灭证么?”

    宁照月走了出来。

    她今日没穿昨日那身退婚时的素青裙,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短衣,脸上神色很淡,却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裴照临盯着她:“宁照月,你也要插手执法堂的事?”

    宁照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半卷名册。

    “我只是不明白。”

    “若陆照川真是昨夜才犯了错,为什么他三年前的入宗名册上,就已经写了‘不宜久留’?”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

    人群里终于有人开始真正往后退。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事可能不是一个外门弟子偷书那么简单。

    陆照川看着宁照月,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信她。

    可他知道,从她此刻站出来这一刻起,这潭水就真的搅浑了。

    裴照临脸色阴沉,正要再开口,主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重的钟鸣。

    不是晨钟。

    是问罪钟。

    全场瞬间安静。

    外门弟子一个个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朝钟楼方向看去。问罪钟已有很多年没响过了,只有宗门大案、长老问罪、祖师堂开门时才会敲。

    而此刻,钟声竟是从山门旧钟楼那边传来的。

    陆照川缓缓抬眼,望向那座雾里若隐若现的高楼,唇边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刀锋一样的冷。

    “裴长老。”

    “你不是一直问,我怎么敢活着出来么?”

    他把锈刀插回腰后,转身便朝钟楼方向走去。

    “因为我不是回来求活路的。”

    “我是回来,敲钟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