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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6章 断命观

    问罪钟那一下,来得很突兀。

    像有人隔着整座山,把一块铁重重砸进所有人心口。

    广场上原本还乱。

    钟声一落,却反倒全静了。

    那些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外门弟子,一个个都收了声,只剩衣角被晨风掀动的细响。连裴照临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盯着陆照川,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在重新估量一个本该已经死透的人。

    可陆照川自己清楚。

    那钟,不是他敲的。

    更像是钟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雾后先认了他一下。

    心口那块残碑轻轻震了一记。

    震得不重,却比昨夜在祖师洞里更冷。

    碑灵的声音贴着他胸骨响起。

    “别停。”

    “有人想把你钉在这儿。”

    陆照川抬脚继续往前。

    他脚下的石阶还带着夜雨的潮气,鞋底压上去,发出轻微的涩响。可他才迈出两步,四名执法弟子已经横了上来,把通往旧钟楼的石阶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罗成虎。

    这人平日在外门执法,最爱拿规矩压人。仗着背后站着执法堂,见谁都敢喝斥两句。此刻他抬起手,五指一张,直接拦在陆照川身前。

    “裴长老让你站住。”

    “你听不见?”

    陆照川抬眼看他。

    这一眼,与先前已经不同。

    残碑开纹之后,他眼里的东西像被硬生生剥开了一层。

    人还是那个人。

    可筋肉起落,灵气流向,骨节受力,乃至拳路习惯里多年积下的错处,都不再是混在一处的浑影,而是一条条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罗成虎身架壮,气息也厚。

    但他的右肩沉得厉害,像常年强压出来的旧滞。左膝更虚,站得越稳,越显得那一处空。连他握刀时虎口抢力、呼吸续不上、腰腹起劲总慢半拍的毛病,陆照川都看得分明。

    甚至不只是人。

    罗成虎体内那门粗陋的《裂山拳》,灵气每逢过肩井与曲池,都会生出一丝滞涩。久而久之,拳路看似更猛,实则已经把自己半条手臂练坏了。

    陆照川眼底微冷。

    “这就是断命观?”

    碑灵淡淡道:“先看缺,才能断命。”

    “你现在看见的,还只是裂口。”

    “再往后,才是线。”

    “线尽头,才是命。”

    话音落下,陆照川只觉双目忽然一阵刺痛。

    像有人拿两根细针,顺着眼眶往里慢慢扎。

    随之而来的,是胸口一股发闷的腥甜。

    他知道这是代价。

    残碑给了他看见的能力,却不是白给。昨夜借尸修脉续上的那一点气机,本就像枯井里强捞出来的水,此刻被断命观一牵,更快地往外流。

    他喉结微动,把那口血硬生生压了回去。

    脸上没露半分。

    罗成虎却已经沉了脸。

    “装神弄鬼。”

    “我看你从祖师洞出来一趟,脑子也坏了。”

    他说着一步踏前,拳头直砸过来。

    这一拳不算花哨。

    就是硬。

    外门弟子修的多是《裂山拳》,练的就是气沉臂走,重拳压人。罗成虎又是其中最横的那类,拳风一动,旁边几名外门弟子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股劲风卷到脸上。

    有人想看陆照川被一拳砸翻。

    也有人想看看,这个从祖师洞里走出来的人,究竟还能撑多久。

    陆照川没退。

    他只是站着,看着罗成虎的拳路一点点逼近。

    拳到胸前三寸时,他才侧了半步。

    动作很小。

    小得像只是让了让身位。

    可就是这半步,正好让开拳锋最重处。紧接着,他的手掌斜斜一切,像刀一样落在罗成虎肘弯下那一点最沉的滞口。

    啪。

    一声很轻。

    轻得不像能伤人。

    下一刻,罗成虎整条右臂却像忽然没了骨头,猛地垂了下去。那一拳刚打到一半,力就散了。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罗成虎脸色陡变,还没来得及抬左手补招,陆照川已经顺势往前贴了半步,膝盖直顶他左腿旧伤。

    砰。

    罗成虎当场跪了下去。

    膝骨砸在湿石上,声响沉闷。

    广场上那口被压住的凉气,这才齐齐抽了出来。

    不少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不是因为罗成虎输。

    而是因为他输得太快,也太怪。

    陆照川低头看着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这拳你练了三年。”

    “日日伤膝,夜夜臂麻。”

    “最近一个月,右臂出拳后常发僵,清晨握拳会迟一息。”

    “没人告诉过你,你这拳从一开始就练错了?”

    罗成虎额头冷汗一下出来。

    因为每一句都中了。

    他最近确实常觉右臂发木,连夜里翻身都会被酸麻惊醒。可这毛病连教习都只当他练得勤,根本没看出根由。

    陆照川怎么可能一眼就知道。

    一名执法弟子脸色发白,忽然厉喝。

    “妖术!”

    “他在祖师洞里沾了邪物!”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起了新的骚动。

    外门弟子怕的不是打不过。

    怕的是看不懂。

    一个昨夜还被废了脉、扔进祖师洞等死的人,今晨不但走了出来,还能一眼看穿旁人的伤与功法错处。这种事,比单纯变强更让人心里发毛。

    “邪物?”

    陆照川抬眼,看向说话那人。

    断命观下,那弟子的腰间有一道暗伤,灵气每次运到命门附近都会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勒住。

    陆照川声音不高。

    “若我看出你腰间暗伤,是邪物。”

    “那你们这些年把一个本该入内门的人,踩成废物,算什么?”

    那弟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后腰。

    这一按,四周人都看见了。

    不少原本附和“妖术”二字的人,嘴边的话又悄悄收了回去。

    人群里的敌意没有散。

    却分了层。

    有些人依旧恨他,恨他一个快死的人又站起来,恨他把许多人都不敢碰的东西掀开了一角。

    有些人则开始怕。

    还有些人,第一次露出动摇。

    陆照川把这些目光都看在眼里。

    他看得越多,双目里的刺痛就越深。

    眼前所有人的气机都像细线一样发亮,杂乱地压过来,挤得他太阳穴生疼。胸口那股腥甜终于又翻了上来,沿着喉间往上顶。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能吐。

    至少现在不能。

    不远处,裴照临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筑基威压轰然压下。

    不像先前那般直取陆照川一人,而是连同整座石阶与广场都一起罩了进去。外门弟子里修为浅的,当场脸色发白,有人甚至被逼得往后连退。原本乱糟糟的人群,被这股威压一压,顿时又沉了下来。

    “够了。”

    裴照临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陆照川。”

    “问罪钟异动与你有关。”

    “你若再往前一步,本长老便以叛宗论处。”

    威压压在身上,像一块湿冷的铁。

    陆照川肩背微沉,刚续起的脉络发出细微刺裂感。手腕处那道银线随即微微发热,替他撑住了最凶的一波冲击,可随之而来的反噬也更明显。

    他的肺腑像被人生生拧了一把。

    一缕血腥味还是漫进了口中。

    他没硬顶。

    也没示弱。

    只是缓缓抬眼,看向山雾后的旧钟楼。

    那楼影高高立着,只露出模糊的半截檐角,像被雾压住的刀背。

    “裴长老。”

    陆照川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

    “你这么怕我过去。”

    “看来那座钟后头,确实藏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裴照临眼神骤冷。

    四周空气像一下紧了。

    不少人都以为他下一刻就会直接出手。

    可陆照川却在这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冷得像锋口一闪。

    “既然你们今日不敢让我去。”

    “那我就先不去。”

    这句话出口,连裴照临都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显然没人想到,陆照川会在这时候退。

    可只有陆照川自己知道,这不是退。

    是换一口气。

    断命观刚开,他还远没到能肆无忌惮去看的地步。每多看一人,他体内那点新续上的灵气就少一分。若硬闯旧钟楼,别说裴照临,单是执法堂与内门几道关,就足够把他按死在半路。

    今日真正要做的,不是拼命撞墙。

    而是先在外门站住。

    把人心搅开。

    把那些藏在平日规矩、晨钟、点卯之下的压迫,一寸寸掀起来。

    再去算账。

    碑灵在他心里低低笑了一声。

    “学得倒快。”

    陆照川没应。

    他只是把压到喉边的血再度咽下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方向,朝外门晨钟广场走去。

    这一走,反倒比硬闯更让人不安。

    因为没人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裴照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拦。

    四名执法弟子想再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按住。

    而人群也在短暂迟滞之后,再次缓缓裂开一条路。

    路两边的目光,比刚才更多。

    冷的。

    疑的。

    怕的。

    恨的。

    陆照川从这些目光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也不急。湿袍贴在背上,能清楚感觉到伤口仍在隐隐发热。每走一步,经脉里都有细碎的刺痛往上蹿,提醒他昨夜续脉不过是从死地里硬拽回来的一线生机,远不是安稳无事。

    可他走得很稳。

    像根本察觉不到疼。

    等他踩上外门广场中央那块青石时,晨钟正好敲到最后一响。

    余音在四面石壁间来回荡开,慢慢散进雾里。

    整个晨场的人都看着他。

    教习没有说话。

    执法弟子守在外围。

    那些平日按资历、按派系、按谁跟谁走得近而分开的外门弟子,此刻都被这一人一钟压到了同一处视线里。

    而广场那头,几个旧友、旧敌,已经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