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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15章 内门来客

    韩霁走后不过半个时辰,外门又起了动静。

    先是山道上多了人。

    再是旧舍外的脚步声,越聚越密。

    有人从药阁方向过来,有人从练武场绕路来看热闹。连平日最怕沾事的几个杂役,也借着送水、扫地的名头,在院门外停了片刻。

    因为许观河来了。

    这位栖霞宗近几年声名最盛的内门弟子,平时少有踏足外门。真要现身,也多是在岁考、传法之类的场面,轮不到外门弟子近看。

    可今日,他不但来了,还带着药阁亲配的疗伤丹,两名内门弟子随行,衣袍整洁,脚步不疾不徐,像真是专程来探望受了委屈的同门。

    消息传得很快。

    “许师兄亲自下来了?”

    “还带了药阁的丹?”

    “陆照川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了。”

    “许师兄果然仁厚。”

    议论声压得低,却压不住。

    陆照川坐在旧舍廊下,膝上横着那柄锈刀,布巾在刀身上来回擦过,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

    刀很旧。

    锈色斑驳。

    可被他这样擦着,刀脊上那点冷光还是一点点透了出来。

    他早听见人来了。

    也听见了院外那些故意放轻、又压不住兴奋的窃语。

    他没有起身。

    直到白衣停在廊前三步外,影子落下来,遮住了半块地砖,他才抬眼。

    许观河站在那里。

    白衣,束发,眉目温雅。那种温和不是软弱,是常年站在高处、被人仰视惯了以后,磨出来的一层稳妥气度。就连他身后那两名内门弟子,也下意识收着锋芒,不肯越过他半分。

    他一现身,连院外的风都像静了静。

    “陆师弟。”

    许观河先开口,声音和缓,像怕惊着谁。

    “昨夜的事,我今晨才知。”

    “若早一点出关,不会让你平白受这场罪。”

    话说得很周全。

    他甚至没有站得太近,像是有意给陆照川留体面。

    院外有人听得连连点头。

    有人低声道:“这才是内门师兄的气量。”

    陆照川看着他,没有接这份好意。

    断命观悄然运转。

    许观河体内灵气极盛,流转圆融,像一条大江养在经脉里,水势稳,根基深,确实担得起“天骄”二字。

    可陆照川看见的,不止这些。

    在那条江水最深处,有一缕气息格外刺眼。

    贵,冷,孤。

    不属于许观河。

    像本该放在另一座命盘上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截来,藏进他体内多年,与他的灵气混在一起,乍看圆融,细看却总有一丝隔膜。

    陆照川握着布巾的手指,慢慢收紧。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到这时几乎已散尽。

    那多半就是他的半截命。

    “许师兄消息确实慢。”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

    “问刑台就在主峰下。事情闹到那一步,你却到今早才知道。”

    一句话出去,院外的议论声顿时断了。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谁都听得出,这不是谢,也不是客套。

    这是顶回去。

    许观河身后一名内门弟子眉峰一压,已经露了怒意。可许观河神色不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昨夜在后山闭关,出关时天已亮了。”

    “错过此事,是我疏忽。”

    他说得坦然,像连这份迟到的责任都愿意接下。

    这一下,外头原本绷紧的人心反而松了些。

    有人看向陆照川,眼神里已带上了不赞同。

    许观河却没给旁人插话的机会,转手从身侧弟子手中接过一个玉瓶,亲自放到廊前木阶上。

    玉瓶晶润,封口处还留着药阁的赤纹印记。

    “这是药阁新配的疗伤丹。”

    “昨夜你受刑不轻,经脉又未稳,这瓶药对你有用。”

    “拿着吧。”

    陆照川低头看了一眼。

    瓶子就在脚边。

    很近。

    只要伸手便能拿到。

    可他没有动。

    院里一时更静。

    连那两名内门弟子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皱眉道:“许师兄一番好意,陆师弟还是别——”

    许观河抬手,拦住了他。

    动作不大。

    那人却立刻闭嘴。

    可见他在内门积威已久。

    陆照川这才抬眼。

    “我不敢吃。”

    这四个字一落,气氛骤然变了。

    院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连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怕这句话溅到自己身上。

    许观河脸上的温和,终于停了一瞬。

    很短。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陆师弟这话,”他缓缓道,“是在怀疑我?”

    “我如今连养脉汤都不太敢碰。”

    陆照川把布巾从刀锋上抽开,叠好,放在一旁。

    “更何况,是许师兄亲手送来的东西。”

    “放肆!”

    刚才那名内门弟子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里带了压不住的怒气。

    “你一个外门弟子,竟敢——”

    许观河再次抬手。

    这一次,手抬得稍高了些。

    那人脸色发青,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可院外众人已经彻底安静。

    谁都知道,陆照川这是把话挑明了。

    养脉汤。

    昨夜的毒。

    如今这一瓶疗伤丹。

    他不信。

    他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不信许观河。

    许观河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笑。

    只是笑意比先前淡了些。

    “你近来确实受了不少惊。”

    “若我送药反倒让你不安,那便算了。”

    他说完,竟真的没有逼陆照川去接那瓶药,而是俯身将玉瓶拿起,递回给身后弟子。

    这一让,反倒显得他更从容。

    院外原本发紧的气氛,也被他这一退压回去几分。

    有人低声道:“许师兄脾气是真好。”

    也有人看着陆照川,神色复杂。

    像在看一个不知进退的人。

    可陆照川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只盯着许观河。

    就在他说出“养脉汤”三个字时,许观河胸口那条气机,乱了极轻的一下。

    极轻。

    像平静江面上掠过了一片针尖大小的阴影。

    旁人看不见。

    陆照川看见了。

    这一乱,不是因为被污蔑后的恼怒。

    是心虚。

    足够了。

    许观河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知道内情。

    甚至知道得比韩霁愿意说出来的还要实。

    想到这里,陆照川心底那点冷意反而稳了。

    既然确认了,就不用再靠猜。

    许观河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却正好将两人之间那点客套距离收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外头的人还能听见,却听不清全部。

    “陆师弟。”

    “你若真查到什么,不妨先来找我。”

    “宗门里的水,比你想的深。一个外门弟子,有时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这话表面仍是劝。

    可其中的分量,已经不一样了。

    院外几个心思活络的弟子彼此看了一眼,隐隐察觉出不对,却又不敢深想。

    陆照川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那许师兄呢?”

    “你知道得多,晚上睡得安稳么?”

    声音不高。

    也不锋利。

    可就是这轻轻一句,让许观河眼底那层温和,终于裂开了一线。

    很细。

    像一层上好的瓷釉,表面无损,里头却先响了。

    他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气机也在这一瞬沉了下去。

    那不是单纯被冒犯后的怒。

    更像某个一直被压着的地方,被人突然按中。

    陆照川心里一沉。

    韩霁说得没错。

    许观河知道得,比自己希望的多。

    而且这些年,他未必真睡得安稳。

    只是他太会装了。

    许观河望着陆照川,半晌,才把那一线异色压回去。

    “你今日火气太重。”

    “我不与你计较。”

    他说完,转身便走。

    白衣仍旧整洁,从背影看,几乎没有一丝失态。

    院外弟子纷纷让路,神情恭敬,不敢挡在前面。那两名内门弟子看向陆照川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却也不敢擅自发作,只能跟着许观河离开。

    人群随着他们退开。

    议论声却没有立刻起。

    所有人都还在消化方才那几句对话。

    直到许观河走到院门处,陆照川才看见——

    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攥得极紧。

    指节都绷白了。

    像是在压某种突然翻起来的痛。

    那痛不像伤在皮肉。

    更像从经脉深处窜出来,带着旧年积下的暗火。

    许观河脚步未停,仍旧走得稳。

    可也正因如此,那一瞬间的失控才更刺眼。

    陆照川低下头,重新拿起布巾,继续擦刀。

    布面蹭过刀身,发出极细的沙声。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院外那些留下来的视线,已经变了。

    有人惊,有人惧,有人佩服,也有人觉得他疯了。

    敢当面顶撞许观河的人,外门里找不出几个。

    何况不是顶一句,是几乎撕破了脸。

    过了片刻,人群才慢慢散开。

    那些细碎议论顺着风飘进来。

    “陆照川是真不要命了……”

    “许师兄都这样让着他,他还不知好歹。”

    “你没看许师兄方才脸色都变了?”

    “我倒觉得,不像只是生气。”

    “闭嘴,少乱说。”

    声音远了。

    院子又重新空下来。

    只剩廊下这一点冷影,和刀锋上一线被擦亮的光。

    碑灵在他心底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句,扎得准。”

    “还不够。”陆照川道。

    他看着刀锋里映出的自己,眼神很静。

    “我现在不是要逼他认。”

    “只是先提醒他。”

    “拿了别人的命,迟早要有睡不安稳的时候。”

    碑灵没再说话。

    陆照川也不再开口。

    只是把那柄锈刀擦得更慢,更细。

    他知道,许观河今日这一趟,不是来示好那么简单。

    是来探。

    探他知道多少,探他敢走多远,探他是不是已经摸到了那条不能见光的线。

    而他方才那几句话,已经把答案送回去了。

    他没退。

    也不会装糊涂。

    那么接下来,对方要做的,就不会只是送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