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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16章 一拳碎骨

    许观河走后,旧舍外那点被人围出来的热闹,散得很快。

    风一过,院门前又冷了下来。

    只是冷得不干净。

    像有人把一层薄灰压进了地缝里,表面看着平,底下却还闷着火。

    陆照川坐在廊下,刀横在膝上,没有再擦。

    许观河临走前那几句话,像一根针,没留在皮肉上,留在更深处。

    他知道,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只是没想到,动静来得这样快。

    不过半个时辰,练武场方向忽然炸开一阵喧哗。

    先是有人高声喝骂。

    再是杂乱脚步和一片压不住的起哄。

    外门弟子平日最爱看人倒霉,真出了事,围得比谁都快。可这回,喧哗里还夹着一句格外刺耳的声音,沙哑,发急,像被人一脚踩住了喉咙还在硬顶。

    “钟槌是宗里的旧物,你们凭什么抢!”

    陆照川眼神一沉。

    齐守藏。

    他起身,提刀便走。

    旧舍到练武场不远。

    越靠近,围观的人越多。外门弟子挤在场边,有些站在石阶上,有些干脆翻上矮墙,一张张脸全朝里探着。没人上前,倒有不少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低,兴味却半点不少。

    “是罗成虎。”

    “白天才跪了一场,晚上就拿齐老头撒气?”

    “他不敢碰陆照川,只能挑软的捏。”

    “软?那老头现在可未必软。”

    “再不软也是个守库的。”

    陆照川拨开人群,目光落进去。

    练武场边缘,齐守藏已经被踹翻在地,背撞在石栏上,咳得脸色发白。怀里那只装旧钟槌的小木匣滚出去老远,翻了个盖,匣中旧布散开,里头包着的钟槌露出半截青黑色槌柄。

    罗成虎就站在旁边。

    白日里问刑台前那一跪,让他整个人都像被人剥了层皮。此刻脸色阴得厉害,右臂还缠着药布,动作大时明显不太利索,可越是这样,他越像条被打伤后发了疯的恶犬。

    “老东西。”

    他啐了一口,抬脚就踩向木匣。

    “今晨你敢碰旧钟,就是坏规矩。”

    “执法堂没空收拾你,我来替他们收。”

    齐守藏咬牙扑过去,一把抱住那木匣。罗成虎脸一厉,反手一巴掌抽下来,声音脆响,打得齐守藏头一偏,嘴角当场见血。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

    也有人下意识移开眼。

    借题立威,谁都看得明白。可罗成虎身后还站着两个平日跟着他混的外门弟子,执法堂那边又迟迟没人露面,这时候去拦,谁都怕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于是没人动。

    只有木匣在地上滚了半圈,磕出一声闷响。

    “把脚拿开。”

    声音不高。

    却像一块冷铁,直接砸进场中。

    人群自己分开了一条缝。

    罗成虎抬头,看见陆照川,眼里先是本能地一缩,随即那点惧意又被羞怒顶了上来。

    白日里当众跪下的画面,还压在他脑子里。

    现在谁看他一眼,他都觉得像在笑。

    “你来得正好。”

    他盯着陆照川,牙缝里挤出话来。

    “一个守库的老杂役,一个靠邪门手段活下来的废物,倒真是一路货色。”

    陆照川没理他。

    他先走到齐守藏身边,把人扶起来。齐守藏半边脸都肿了,嘴角血没擦净,手却还死死按着那木匣不放。

    “怎么样?”陆照川问。

    “死不了。”齐守藏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这孙子故意的。想逼你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陆照川把木匣捡起,拍去上头的灰,交还到他怀里。

    “他已经先动了。”

    齐守藏一怔。

    陆照川把他扶到石栏边,让他靠稳,才转身看向罗成虎。

    练武场晚风不小,吹得他衣角发紧。

    他站得很直,神色也平,没有半分暴怒,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发寒。

    “练武场上,弟子可以公开切磋。”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靠的是见不得人的歪门邪道?”

    “上来。”

    “你亲手试。”

    话音落下,场边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没想到陆照川这么干脆。

    也有人眼里一下亮了。

    白日里的事再凶,也隔着问刑台。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在练武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谁赢谁输,谁强谁弱,一拳一脚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罗成虎等的就是这个。

    他眼里凶光一翻,几乎没半点犹豫,直接翻身上了石台。

    脚底落地时,他故意踏得极重,震得台上灰尘一扬。

    “好。”

    “老子今天就把你那点装神弄鬼的把戏,一寸寸打碎给大家看。”

    他嘴上说得狠,体内灵气却提得比平时更急。

    陆照川站在台下,看了他一眼,就看出了那股急。

    白日里受的屈辱,右臂未散的痛,周围一圈盯着他的眼睛,混在一起,把罗成虎整个人都逼得发躁。他不是来切磋的。他是来找回脸面的。

    而一个被逼急的人,拳路最容易乱。

    陆照川走上石台。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不少人屏住了气。

    连先前几个敢低声议论的,这会儿都不敢再开口。

    有人盯着陆照川的脚步,看他步子不快,不虚,也不抢先,心里先沉了一下。

    这不是被迫上台的人会有的样子。

    他是真想打。

    “开始!”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罗成虎已经先动。

    他不敢再有半点轻视,一出手就是裂山拳,灵气尽数灌入双臂,拳风压得石台边角都迸出碎屑。第一拳直取面门,第二拳紧跟心口,气势汹汹,分明是照着伤人去的。

    台下有人失声。

    “这么狠?”

    “罗成虎急了。”

    陆照川眼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断命观悄然运转。

    罗成虎的提气、换力、筋骨牵动,在他眼里像被一层层剥开。那套裂山拳本该刚猛连贯,可右臂上午被点滞过,伤处虽敷了药,气机却没接上。每一次发力,肩背之间都会慢一线。

    这一线,放在旁人眼里看不出什么。

    放在生死之间,够了。

    第一拳到面前。

    陆照川侧身让开,拳风擦着他鬓边过去,只卷起几缕碎发。

    罗成虎没停,第二拳横扫而至。

    陆照川抬肘,一顶。

    砰。

    肘尖撞在肩井,罗成虎胸口一闷,半边身子都僵了一瞬,拳势当场散了小半。

    这一撞不重,却像把他那口提起来的气生生截断。

    场边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罗成虎脸色骤变。

    他自己最清楚,刚才那一下,像是正好撞进了自己最难受的地方。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咬牙,强行扭身,第三拳从下往上撩起,想逼陆照川后撤。

    就在这一刻,陆照川动了。

    不是退。

    是进。

    他一步欺到近前,距离瞬间缩短,近得罗成虎甚至看清了他眼里的冷意。那不是少年人上头时的凶,反倒静得可怕,像早就把这一拳该落在哪里都算完了。

    陆照川右拳收回腰侧。

    《镇命引》的灵气行法在臂骨中猛地一沉。

    沉得极狠。

    仿佛全身的力都不往外散,只往一点里压。

    下一瞬,他出拳。

    没有花哨。

    没有变招。

    只有一声极闷的爆响。

    砰。

    这一拳没取胸口,也没取喉咙,直直轰在罗成虎抬起的右臂肩骨上。

    先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再是皮肉被硬生生顶开的裂声。

    罗成虎整条胳膊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折去,骨茬从肩后冒出,鲜血瞬间洇开半边衣衫。

    “啊——!”

    惨叫几乎撕破练武场上空。

    罗成虎脸色一下白得像纸,整个人踉跄倒退,脚下踏空,重重撞上石台边缘,摔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剩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废掉的右臂,在地上打滚。

    全场死寂。

    风还在吹。

    可没人出声。

    许多人脸上的神情都僵住了。

    他们原以为这会是一场硬拼,至少也要来回十几招。没人想到,才三拳。更没人想到,陆照川下手会这么准,这么狠。

    不是把人打伤。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罗成虎一条手臂彻底打废。

    台下有人喉结滚了滚,退了半步。

    先前还觉得陆照川只是命硬、运气好的人,这一刻才真正生出寒意。

    这人不止能活。

    他真会杀人。

    陆照川站在原地,拳锋上沾了点血。

    他低头看着罗成虎,呼吸不乱,声音也很稳。

    “这一拳,是替齐老头还的。”

    “再有下次,我拆的就不是你一条胳膊。”

    罗成虎疼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全鼓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骂,可话到了喉咙口,硬是没敢吐出来。

    因为陆照川看他的眼神,不像在放狠话。

    像是在陈述。

    他说拆,就真会拆。

    直到这时,练武场外才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几名执法弟子匆匆赶来,看到石台上的惨状,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人刚要上前,外门掌事已经先一步到了场边。

    他扫了一眼台上,眼里也有震动,却压得很快。

    “站住。”

    那几名执法弟子一愣。

    外门掌事冷声道:“练武场公开切磋,众目睽睽,胜负自负。”

    “罗成虎先出手,陆照川正面应战,坏的是哪条规矩?”

    几名执法弟子僵在那里,一时无话可接。

    他们不是没看出这里头的借题和回敬。

    可规矩就是规矩。

    至少在这么多人看着的时候,谁也没法硬把黑的说成白的。

    外门掌事又看了眼罗成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伤成这样,药阁得花不少力气。

    可他还是没改口。

    只道:“抬去药阁。能不能保住骨,再说。”

    这话一出,四周弟子心里都跟着一沉。

    能不能保住骨。

    这已经不是普通伤筋动骨了。

    两个跟班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爬上石台去扶人。罗成虎一碰就惨叫,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蜷起来,血沿着石缝往下淌,刺得人眼疼。

    齐守藏站在台下,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半晌才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小子。”

    他声音还是哑,却比先前稳了些。

    “你这回,算是真把外门踩响了。”

    陆照川没有回头。

    他走下石台,从齐守藏手里把木匣接过来,替他重新扣好盖子。动作不快,很细,像刚才那一拳不是他打的。

    可正因如此,周围人看他的目光,才越发复杂。

    有人怕。

    有人敬。

    也有人已经开始替他算后账。

    罗成虎不是外门里最有本事的,却是裴照临手底下最顺手的一条狗。如今狗被当众打残,这事就不是简单的切磋了。

    是打脸。

    而且是第一次,打得这么响。

    陆照川抬起眼,望向主峰方向。

    天色已暗,山上灯火一点点亮起来,隔着暮色,像一排冷冷的眼。

    他知道,这一拳打碎的,不止罗成虎的骨头。

    还会把某些人最后一点装出来的忍耐,一起震裂。

    执法堂今夜会不会翻脸。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麻烦不会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