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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26章 试剑台

    试剑台比外门擂台高出整整一截。

    石台悬在半山崖边,三面临风,下面就是刀削一样的断壁。平日里,外门弟子远远望一眼也就罢了,真能走上去的人不多。要么是外门前列,要么是内门候补,要么,就是被人点了名,推上来受一遍眼。

    陆照川今日,占了最后一样。

    长石道从山道尽头一直铺到台心,石面被多年剑气割出细碎白痕。人走在上面,风从左右灌过来,衣摆贴着腿侧,一路都没有遮掩。

    许多人就在下方看着他上台。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看戏,也有等着看他摔下去的冷意。

    外门小比连胜,刑台前翻身,许观河失态。

    这些事叠在一处,已经够招眼。

    所以今天这场,不像奖赏。

    更像验刀。

    台上先到的人是周子衡。

    外门公认第一,炼气圆满,修《断水剑》。此人名声一向稳,不轻易与人结怨,也不轻易失手。外门里提到他,多半都是一句话——若无意外,迟早入内门。

    他站在那里,剑未出鞘,神色也平。

    “陆师弟。”

    “今日这一场,不为私怨,只为规矩。”

    “你若真有本事,便打赢我。”

    陆照川看着他,点头。

    “好。”

    山风卷过,台边铜钟震出一声低鸣。

    执事扬手。

    “起。”

    话音刚落,周子衡便出剑。

    没有试探。

    长剑离鞘时,先是一线冷光,随即整个人顺着那线光压了上来。剑锋贴地,斜斜掠起,像白练拖水,明明快,却没有半点浮躁。剑路一展开,已经把陆照川右侧退路一并封死。

    台下有人低低吸气。

    “断水第一式就压死角。”

    “周师兄没留手。”

    陆照川没有退。

    剑光到面前三尺,他眼底才微微一沉。

    断命观开到极处。

    周子衡整个人在他眼里瞬间拆开。呼吸起落,肩背发力,右腕翻转,足下每一步借力的轻重,全都被拉成细线,错落交叠。

    看得见。

    但看得见,不等于扛得住。

    炼气三层和炼气圆满的差距,终究摆在那里。

    “借我一缕碑纹。”

    陆照川在心底开口。

    残碑中那道意识慢了一瞬,像是在掂量。

    “你这身骨头,未必受得住。”

    “够用就行。”

    碑灵低低笑了一声。

    “那就只给一缕。”

    下一刻,一股极细的冷意从心口沉下去,顺着经脉刺入右臂。像一根冰针从骨缝里剐过,疼得发紧,却也把那条手臂硬生生钉稳了。

    陆照川迎剑前踏半步。

    这半步,险得台下几人当场变色。

    剑锋擦着他肋下掠过,衣袍裂开,一线血痕当即翻出来。血不多,却是实打实挨过去的。

    可他也借这一下切进了周子衡身前。

    右手并指,点腕。

    左肩沉下,撞胸。

    砰的一声闷响,周子衡气口一乱,脚下连退四步,靴底在石面上擦出两道白痕。

    台下一阵骚动。

    “近身了?”

    “他怎么敢这么撞?”

    周子衡脸色第一次变了。

    方才那一撞不算重,却准得过分,正卡在他换气最薄的一点上。像是他自己把那处空门送到了陆照川手里。

    他不再说话,长剑一震,剑光立刻再快三分。

    这一次,不止快。

    更密。

    白练纵横,剑影一层压一层,把试剑台半边都罩了进去。风被剑势切碎,连台边垂下的旗角都被带得猎猎乱颤。

    陆照川开始退。

    一步,两步,三步。

    不是乱退。

    他每一步都踩在周子衡剑势转折前一瞬。剑刚起,他就先挪开半尺;气未续满,他已斜切进去;剑光最盛处,他偏偏从最窄那道缝里穿过去。

    旁人看不明白,只觉得险。

    越看,越觉得险得不像人能算出来的。

    “他在拆剑。”

    台下忽然有人哑声说了一句。

    这话一出,四周安静了一下。

    是拆剑。

    不是拼修为,不是搏狠劲。

    是把周子衡每一道剑路拆开,把他提气、落步、转腕的节奏一寸寸拆掉。

    周子衡越打越沉。

    几十招过去,他额角已经见汗。

    他当然占着修为优势,灵气也更浑厚,可那种处处抢先、处处被卡住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把他的稳打碎。每次剑将要成势,陆照川总会提前半拍落到他最难受的位置上。

    像钉子。

    一根一根,往人骨缝里打。

    陆照川也不好受。

    断命观开得太久,眼底已经泛起细细的刺痛。那缕碑纹压在经脉里,像冰,也像火,右臂表面看不出来,里头却一阵阵发麻。肋下伤口被风反复撕着,呼吸稍深一点,都有血腥味往上翻。

    可他脸上没有显。

    只稳。

    越到后面,越稳。

    周子衡忽然收剑半寸,脚下一拧,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

    “最后一剑。”

    他低喝出声。

    灵气自气海直贯双臂,长剑自上而下斩落,剑锋未至,石面已先被剑压逼出一道裂响。这一剑没有花巧,只有直截了当的重与快。

    外门里,少有人敢正接。

    台下不少弟子已经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陆照川没退。

    他甚至又往前进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时,右臂经脉猛地一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里炸开。他硬生生咬住,把《镇命引》的行法一并压下,将那缕碑纹和自身灵气同时逼进拳骨。

    拳背皮肉几乎瞬间绷紧,指节泛白。

    下一瞬,他一拳轰在剑背上。

    铛——

    巨响炸开。

    整座试剑台都像震了一下。

    周子衡虎口当场崩裂,长剑被这一拳震得脱手飞出,旋着钉进石台边缘,剑身乱颤,嗡鸣不止。

    而陆照川也不好受。

    那股反震力沿着拳骨直冲肩背,右臂里像有无数细针同时炸开。他喉间一甜,硬把那口血压了回去,只借着前冲的势头逼近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周子衡喉前。

    不重。

    却够定生死。

    满场骤静。

    风声都显得远了。

    周子衡低头,看着喉前那只染了血的手,胸口起伏了几次,最终慢慢松下来。

    “我输了。”

    声音不高。

    台下却像被这三个字猛地掀开。

    一瞬之后,四下尽沸。

    “炼气三层,压了炼气圆满?”

    “不是侥幸,他是真把周师兄的剑拆掉了。”

    “那最后一拳是什么法门?”

    “他到底还藏了多少?”

    议论一层盖一层,几乎压过山风。

    陆照川收手,后退半步。

    动作看着还稳,袖中五指却已经悄悄收紧。右臂在发抖,不明显,但抖得厉害。脉口一阵阵抽疼,像被冰冷刀锋反复割过,经脉深处甚至传来轻微的滞涩感。

    代价比他预想的还重。

    那一缕碑纹,不是白借的。

    周子衡缓了缓,俯身拔出自己的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陆照川拱了下手,转身下台。这一礼不重,却把许多人心里最后一点轻视也一并打散了。

    陆照川这才抬头,看向试剑台更高处的观台。

    许观河在那里。

    韩霁也在那里。

    还有几道先前只把他当成一颗可用可弃棋子的目光,此刻都安静下来,重新落在他身上。

    不是看一个命大的外门弟子。

    是在看一个开始失控的变数。

    陆照川与那几道目光隔空一触,随即收回视线。

    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沿着长石道往下走。

    风吹过裂开的衣摆,肋下伤口更疼。走到一半时,他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可他脚下没有乱。

    台下人群自动给他分出一条路。

    没人再敢把他当成可以随手压死的人。

    试剑台上,那柄断水剑留下的震鸣还未散尽。

    而山道上下,关于同一个人的议论,已经开始往更高处传。

    陆照川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都回不去了。

    他第一次站上试剑台。

    也第一次,真正让整座外门记住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