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以残碑镇仙门 > 第27章 山门旧钟

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27章 山门旧钟

    试剑台一战后,外门整整喧了一夜。

    有人在赌陆照川能不能撑过三天。

    有人在猜周子衡是不是故意留了手。

    也有人把他那一拳翻来覆去地说,像非要从一声闷响里刨出点别的东西。

    陆照川一句都没听。

    他下了试剑台,先回住处换了件外袍,肋下草草缠了一层布。右臂抬到一半就发僵,掌骨里仍有细针一样的痛。他用冷水洗去手背血迹,盆里浮起淡红一层,很快又散开。

    代价不轻。

    那一缕碑纹退回心口后,经脉里还留着寒意,像有冰屑卡在血肉深处,走一步都要磨一下。

    天刚擦黑,齐守藏就到了门外。

    老头没敲门,只拿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还能走?”

    陆照川披上外袍,推门出来。

    “死不了。”

    齐守藏抬灯照了他一眼。

    “死不了也得走。”

    “今夜不看,后头你只会更被动。”

    两人一路没往人多处去,绕开外门正道,从偏石径往山门后侧走。夜风顺山势往下压,吹得松针簌簌作响。远处主峰灯火明着,越显得这一带冷清。

    越往前,路越荒。

    石阶久无人修,边角都被青苔吃了,踩上去发滑。木栏歪斜,几处已经断开,露出后头深黑山坳。齐守藏提灯在前,灯火黄得发旧,落在地上,只照出一小圈路。

    陆照川走得不快。

    不是怕黑。

    是右臂越来越沉,连带着心口那块残碑也时不时轻轻一震,像是离什么东西近了。

    走到半途,齐守藏忽然停下。

    前头石阶边,伏着一截断木。

    不是自然倒的。

    木头断口很新,旁边还散着几片被剑锋削开的碎屑。

    齐守藏把灯压低,蹲下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有人先来过。”

    陆照川目光落在那道断痕上。

    出手的人很利。

    不是为了毁路,更像是试过什么,又没成。

    “旧钟楼还有人惦记?”

    “惦记的人不少。”齐守藏起身,继续往上走,“敢碰的不多。”

    再上十几阶,旧钟楼终于露出来。

    楼不高,三层飞檐早失了漆色,木柱被岁月熏得发乌。山门就在不远处,夜里看去,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按理说,这里离宗门脸面最近,不该荒成这样。

    可它偏偏荒着。

    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一处忘了。

    齐守藏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沉哑的吱呀。

    一股陈旧铁锈味混着木尘扑出来。

    楼中空阔,灯火一照,先照见悬在正中的那口黑钟。

    它很大。

    大到只是一团静静垂下的黑影,就把整座楼都压低了几分。钟身无纹,表面像被火反复煅过,泛着沉暗的冷光。钟口下沿有些地方已经磨平,不知被多少年山风刮过,依旧没有半点锈蚀。

    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钟腹上一道极细的旧裂。

    裂纹不长,只沿着钟身斜斜爬下半尺,像谁当年以极重的一击,把这口钟生生打裂过,却又没能彻底毁掉它。

    齐守藏提灯绕着钟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道裂前。

    “看见没有?”

    “这不是寻常钟。”

    陆照川抬眼,断命观无声运起。

    视野里,钟身表面的冷黑像被剥去一层。

    那道旧裂里,藏着极淡的暗纹。

    纹路不成字,也不成阵,古拙得近乎粗暴,却让他心口的残碑震得更重了一下。那不是相同的东西,但气息很近。

    像是从同一处火里出来的铁。

    “它也和碑有关?”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来头。”齐守藏道,“我只知道,宗门立山门时,它就在了。”

    “后来那位祖师立规矩,把它悬在这里。”

    “平时不许动。”

    “只有问罪时才敲。”

    楼里安静了一瞬。

    山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擦过钟壁,带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不是响,更像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陆照川眼神微动。

    “今晨试剑台下那半声——”

    “那不算钟响。”齐守藏打断他,“那叫应钟。”

    “有冤,有血,有旧债,钟才会先应。”

    “可应是一回事,真正敲响,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灯搁在地上,火苗轻晃,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若想敲它,得有三样东西。”

    “一是被冤者自己的血。”

    “二是够分量的证。”

    “三是要有一个,你敢当众点出来的名字。”

    陆照川没说话。

    前两样,他已经攥在手里。

    血是现成的。

    证也不是没有。

    旧名册,药签,账册,残页,命契玉。

    真正缺的,不是恨。

    是第一刀要落在谁身上。

    齐守藏像看穿了他的念头,声音压得更低。

    “别想着一钟敲塌整座山。”

    “问罪钟不是拿来发疯的。”

    “它只认层层见血的账。”

    “你第一下,得敲准。敲轻了,伤不着人。敲偏了,先死的是你。”

    这话说得平,分量却很重。

    陆照川抬眼,目光越过旧钟,像是穿过了这座荒楼,落到了主峰执法堂的方向。

    “裴照临。”

    齐守藏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看着陆照川,像是在看他到底是被恨推着走,还是自己真能分得清先后。

    半晌,他蹲下,从角落里拖出一只旧木匣。

    匣上积灰很厚,开锁时,铁扣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里面躺着一柄旧钟槌。

    槌头乌沉,槌柄却是暗红木,边缘有被手掌长年磨过的痕迹。看样子不算大,可齐守藏递过来时,楼板都像跟着沉了一下。

    “这东西我替你守了很多年。”

    “今晨那一下,是我替你补的。”

    “可下一次,得你自己来。”

    陆照川伸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五指猛地一坠。

    重。

    不是寻常铁器的重。

    像整块山石灌进了木头里。

    他右臂本就有伤,这一下牵动经脉,臂骨里立刻炸开一阵麻痛,肩背都微微一沉。可就在他握稳钟槌的同时,心口残碑也跟着轻轻一震,像是认出了某种久远的气息。

    钟槌表面随即掠过一缕极淡暗光,又很快熄下去。

    齐守藏看见了,没作声。

    陆照川却忽然抬头,看向那口钟。

    他往前走了半步。

    齐守藏眼皮一跳。

    “你要干什么?”

    “试一试。”

    “你现在试,就是找死。”齐守藏声音沉下来,“应钟不等于能问罪。你手里没把名字摆正,钟会先反噬你。”

    陆照川没有立刻停。

    不是逞强。

    是那口钟离他太近,近到断命观下,那道旧裂里像有东西在缓慢流动,牵着他心口的残碑一下一下共振。

    他想知道,这口钟到底会不会认他。

    他把钟槌抬起半寸。

    仅仅半寸。

    楼里的风忽然变了。

    本来只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气,转眼像都朝钟身卷去。灯火一下压低,几乎熄灭。黑钟内部传出极轻的一声闷颤,像是有谁在里面拿指骨敲了一下。

    下一刻,陆照川胸口一闷。

    喉间血腥气猛地翻上来。

    不是外伤牵动。

    像是整个人被无形重物迎面撞了一记,气血瞬间逆冲。他脚下退了半步,右臂失力,钟槌差点脱手,唇角当即溢出一道血线。

    齐守藏一步上前,按住槌柄,硬把那股势头压了下去。

    “我说了,别碰。”

    楼中嗡鸣还在回荡。

    不大,却极沉。

    像压在胸骨上。

    陆照川低头咽回那口血,眼神却更冷了些。

    这一撞,已经够说明很多事。

    钟不是死物。

    它认得血,也认得账。

    但它不认空口。

    你若没有那个敢当众点出来的名字,提槌上前,就是自取其辱。

    齐守藏把钟槌重新塞回他手里,手上力道不轻。

    “记住这一下。”

    “以后再来,不要拿自己的命给它试脾气。”

    陆照川握住槌柄,慢慢把气息压稳。

    “我明白了。”

    “你最好真明白。”

    齐守藏把地上那盏灯提起,正要再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不疾不徐。

    木阶被踩得轻响,一声一声,直上二层。

    韩霁从暗处走了上来。

    他像是早知道两人在这里,目光先落在那口黑钟上,随后才看见陆照川唇边那点未擦净的血。

    “你试了?”

    陆照川没答。

    韩霁也没追问,只把视线移到他手里的钟槌上,眸光深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像是他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抬手,递来一枚青色木牌。

    “内门传召。”

    “明日辰时,去主峰偏殿。”

    木牌边缘冰凉,正面只刻了两个小字:听召。

    陆照川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机会,还是局?”

    韩霁站在楼口,背后便是深黑夜色。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随口一说。

    “看你敢不敢进。”

    说完,他目光又扫过那口旧钟。

    “还有。”

    “今夜的事,别传出去。”

    “有些人怕这口钟,比怕死还厉害。”

    楼中重新安静下来。

    齐守藏提灯不语。

    陆照川攥着青木牌,另一只手仍握着那柄沉得像铁心一样的旧钟槌。掌骨的痛意还在,胸口被旧钟反撞过的位置也还发闷,可他的念头反而比来时更清。

    问罪钟不是传闻。

    它就在这里。

    旧裂尚在,规矩尚在。

    只等有人提槌上前。

    他抬眼,看了一次那道钟腹裂纹,又把钟槌慢慢收进怀里。

    今夜不能敲。

    明日也未必能。

    但总有一日,他会亲手让这口荒了多年的旧钟,真正响彻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