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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28章 内门邀请

    主峰偏殿很静。

    静得不像议事之地。

    殿外明明还有弟子来回奔走,脚步声、衣摆声、远处执事传令的喝语,都被厚重门扇隔在外头。门一关,里头只剩下冷香和石地上的回音。

    陆照川拿着那枚青木牌走进去时,先看见的是地上那道长长的日影。

    影子落在殿中玉砖上,切得很直。

    韩霁站在窗边。

    另一侧,是掌教座下一名执事,手里摊着一册名录,连抬眼都抬得很慢。

    “陆照川。”

    执事叫了他的名字,像在核一件物。

    “试剑台一战,你名次未定,风头倒是先出了。”

    他翻过一页名册。

    纸页轻响,在空殿里格外清楚。

    “宗门议定,给你一个提前入大比的资格。”

    “若接下,三日后的宗门大比,你不再按外门次序轮转,而是直接并入前列轮次。”

    “若能立足,便有入内门听选之机。”

    这话摆出来,很好听。

    提前入大比。

    入内门听选。

    像是宗门开恩,给了一个一步登高的台阶。

    可陆照川站着没动,连眼神都没变。

    他清楚得很。

    台阶抬得越高,下面埋的就越不是土,是刀。

    以他如今的修为,一旦被提进前列轮次,碰上的就不再是试剑台上那些还会留几分余地的外门弟子,而是实打实的内门压制。

    有人想看他爬。

    更多人想看他摔死。

    “为什么是我?”陆照川问。

    执事终于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够能闹。”

    “外门的账,你翻了。试剑台的脸,你也打了。既然压不住你,不如把你摆到明面上。”

    他说得坦白。

    坦白得近乎轻蔑。

    像是在说,宗门肯给你个台,已经是给足脸面。至于这台底下是火是坑,不在考虑之内。

    陆照川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我若不接?”

    执事合上名册。

    啪的一声,不重,却像是把话钉死了。

    “不接,也可。”

    “只是执法堂对你的再审,不会因此停。”

    “此前试剑台之事,祖师洞旧案之事,你私下查问各处药签账册之事,都会一并重提。”

    陆照川眸光一沉。

    这是逼。

    不只是逼他上台,也是逼他在台上受人挑拣。

    不接,继续被暗里磨,磨到证烂、人死、口不能言。

    接了,至少还能站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可站得见,不等于活得下。

    他没有立刻出声。

    殿中一时安静。

    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提醒。

    执事等了片刻,见他不答,神色淡了些。

    “宗门不是只给你机会。”

    “也是给你限期。”

    “你若真有本事,便在大比里拿出来。若只是仗着一点运气和几分狠劲搅局——”

    他停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意思已经到了。

    拿不出来,就死在台上。

    陆照川垂眼,看着手中那枚青木牌。

    昨夜在旧钟楼里,被钟意反撞的闷痛还在胸口压着,右臂经脉也未完全缓过来。此刻殿中冷气一侵,掌骨里又泛起细密麻意。

    这是代价。

    也是提醒。

    他现在不是在全盛时。

    那些人偏偏选在这时候把他推上去,不是看中他,是想趁他还没站稳就把人折断。

    “可有名额文书?”陆照川忽然问。

    执事皱了下眉。

    “什么?”

    “既是宗门议定,总该落字。”

    陆照川抬头,眼里没半点谢意,只有冷静。

    “我接或不接,总不能凭一句空话。”

    执事脸色终于沉了点。

    一个外门弟子,当着韩霁的面,还敢跟他要文书。

    这不是不识趣,是摆明了不肯吞哑巴亏。

    “你是在防谁?”

    “防事后有人改口。”

    陆照川答得很平。

    “也防有人借这机会,再往我身上添一桩抗命的罪。”

    殿里空气像冷了一层。

    执事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

    “难怪有人说你命硬。”

    “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按在案上。

    “名字在这,印在这。你若接,就当场记下。”

    陆照川走过去。

    纸上墨迹未干透,显然是今早才拟出来的。最下方一道掌教座下事务印记压得很稳,旁边还有一句附注:因试剑台异绩,特开前列轮次。

    看似抬举。

    实则已经把他架死了。

    所谓异绩,不论真假,三日后都要见血来证。

    陆照川指尖压过纸角,缓缓记下那行字,也记下那枚印。

    然后,他才把纸推回去。

    “现在,可以说了。”

    执事看着他。

    “说什么?”

    “前列轮次,不可能临时乱排。”

    陆照川道。

    “宗门既然把我塞进去,总不会真想让我抽签碰运气。”

    “我要知道,大比名单今夜由谁定,明日又经谁手。”

    这句话一出,连窗边一直没作声的韩霁,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执事眼神已彻底冷下去。

    “陆照川。”

    “宗门给你一步路,不是给你蹬鼻子上脸。”

    “你只需答应或不答应,别的,不是你该问的。”

    话音落下,殿中威压无声压来一线。

    不算重。

    却足够让寻常炼气弟子膝弯发软。

    陆照川肩背绷紧,胸口那股旧伤被一压,喉间立时浮起淡淡腥气。他脚下却没退,手反而按住了案角,稳住身形。

    指节一点点发白。

    血气在经脉里逆着冲了一下,又被他硬压回去。

    这是明着敲打。

    告诉他,问多了,你连站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陆照川抬起眼,声音仍稳。

    “我只是想知道,这机会到底给到哪一步。”

    “若只是上台送死,那我总该提前看一眼刀刃磨得有多快。”

    那名执事盯着他,像是想看他还能撑多久。

    几息后,威压才慢慢撤去。

    陆照川后背已被冷汗浸出一层,衣料贴着伤处,刺得人生疼。

    他脸上却没露出来。

    执事冷声道:“名单未出。”

    “但今夜黄昏前,会由主峰议定。”

    “你若真有胆,自己去看。”

    说完,他将名册卷起,不再多看陆照川一眼,转身便走。

    殿门开合之间,一线外头日光漏进来,又很快合死。

    人一走,偏殿里只剩韩霁和陆照川。

    安静重新落下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空。

    像刀出鞘后,余下的一层冷光还悬在半空。

    韩霁这才转过身。

    “你方才可以少说两句。”

    陆照川松开案角,掌心里已经压出一道深红痕。

    “少说两句,他就会放过我?”

    韩霁没答。

    这就是答了。

    陆照川抬眼看他。

    “你让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听这几句废话。”

    韩霁看着他,目光比昨夜在旧钟楼时更沉。

    “你不是一直想把事情闹大么?”

    “这就是他们给你的台。”

    “进了大比,你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只在外门翻账的局面。”

    “要么借势往上掀。”

    “要么当场死。”

    陆照川听着,胸口那股闷意反而慢慢平下去。

    这话很直。

    直得像刃。

    他喜欢这样的刃,至少不藏在袖子里。

    “他们?”他问。

    韩霁没有接,只看了一眼他仍有些发白的唇色。

    “昨夜旧钟反震,你伤得不轻。”

    “这三日,若不能把气血压稳,大比第一场你连站都站不住。”

    陆照川道:“所以?”

    韩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案上。

    瓶身素白,没有半点纹饰。

    “止逆丹。”

    “能压你胸口那股反冲的旧伤,也能暂时稳住右臂经脉。”

    陆照川没伸手。

    “代价呢?”

    韩霁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倒是什么都先问代价。”

    “该问。”陆照川道,“白给的东西,通常最贵。”

    韩霁沉默片刻,还是说了。

    “此丹只能压一时。”

    “药力过去,反噬会翻倍。若你在大比前还强行动用那股不该动的力量,旧伤会一起炸开。”

    “到时别说胜负,你未必还能拿得稳钟槌。”

    最后三个字,韩霁说得很轻。

    陆照川眼神却微微一凝。

    韩霁知道。

    知道他没打算只上大比,也知道他心里还压着问罪钟。

    只是两人都没有把话挑明。

    殿中又静了一会儿。

    陆照川终于伸手,把那只瓷瓶拿了起来。

    瓶子很凉。

    凉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

    “我接。”他说。

    韩霁眸光不动。

    陆照川继续道:“不过我也有条件。”

    “说。”

    “我要今夜的大比名单。”

    “名单一出,我就看。”

    “无论排给我的是谁,我都得先知道,宗门想让我怎么死。”

    韩霁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

    “你想做什么?”

    陆照川唇边慢慢浮起一点冷意。

    “想看看,他们到底把我安排给谁。”

    “也想看看,谁会觉得这是个捡现成的机会。”

    韩霁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停了一下。

    “名单会出。”

    “但陆照川,无论名字落在谁旁边,今夜之后,你若还想敲钟,就没有回头路了。”

    殿门被推开。

    外头天光已经偏斜,主峰石阶上人影来往,风一卷,竟把远处山门方向那口旧钟楼的冷意也一并带了过来。

    陆照川独自站在殿中,掌心里攥着入大比的木牌和那只小瓷瓶。

    木牌边角硌得手心发疼。

    疼得很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将两样东西一并收入袖中。

    回头路?

    从祖师洞里爬出来那一刻起,他就没给自己留过。

    既然他们要把他推上明面,那就推。

    台搭好了,血也总要有人先流。

    只是到最后,流在台上的,未必会是他。

    他转身走出偏殿。

    殿外风很硬,吹得衣袍贴在身上,也把胸口那一点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石阶尽头,主峰告示处已有执事来回奔走,黄昏前便要张榜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开。

    不少外门弟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却都在往那边看。

    有人看见陆照川从偏殿出来,脸色立刻变了。

    惊疑,忌惮,幸灾乐祸。

    都有。

    陆照川一概没理。

    他顺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

    每走一步,右臂都还有隐痛,像在提醒他昨夜那口钟不是白碰的。

    可那股痛意并没让他迟疑,反倒把心思磨得更冷。

    今夜名单一出,宗门便算把局面彻底摆开。

    到时候,是机缘,还是杀局,就不再藏了。

    他只要去看。

    看清第一刀,会从哪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