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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32章 祖师堂开门

    祖师堂已有七年未开。

    卯时前一刻,主峰后山那两扇青黑石门前便已站满了人。

    外门弟子被拦在最下层石阶外,只能沿着山道一层层往上挤;内门、执事、药阁掌事、戒律弟子则依品列位,分得清清楚楚。天还没亮透,晨雾压在主峰石壁上,叫整片山场都像蒙着一层发冷的灰。

    这不是看热闹。

    是整座宗门都在等门开。

    陆照川是在葛松年亲自看着的情况下,从钟楼下来的。

    他一夜没睡,眼底却不见倦,只有血色更淡,整个人像被夜风和钟声一齐磨过一遍,冷得更实了。掌心那道昨夜划开的口子只是草草缠了一层布,一路往下,仍有暗红渗出来。

    齐守藏本想跟到门前,被戒律司的人抬臂拦住。

    “祖师堂里,不是你能进的。”

    老头气得胡子都炸了。

    “老子昨晚陪着他敲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不能进!”

    陆照川没回头,只留了一句。

    “在外头盯着。”

    “谁乱传,谁先记住。”

    齐守藏喉头一动,终究还是忍了。

    他听懂了。

    今天祖师堂里要查的是案,祖师堂外要守的是风向。

    陆照川一步步走上祖师堂前的长阶。

    石阶很旧,边角被多年风雨磨得发亮。每往上一步,四周看他的视线就多一分。有人盯着他掌心那半枚残玉,有人盯着他腰间那柄锈刀,也有人只是想看看,这个昨夜敢敲问罪钟的外门弟子,到底是疯到了什么地步。

    宁照月就站在右侧人群里。

    她今日没有穿内门常服,只着一身素青短披,像是刻意把自己收了些锋芒。可她目光落在陆照川背上时,仍有一瞬轻轻颤了一下。

    昨夜她以为钟一响,陆照川也许再见不到今晨的太阳。

    可他不但活着下来了。

    还带着那几样东西,真走到了祖师堂门前。

    许观河站得更近。

    他列在内门首位,白衣整洁,眉目平和,乍一看仍是那个最适合站在主峰光里的宗门天骄。只是陆照川经过他身侧时,断命观下,那条缠在对方胸口的亮线忽然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陆照川。

    是因为祖师堂。

    还没开门,那沉在石门后的某样东西,便已经认到了他身上那半截命。

    石门轰然开启。

    一股极冷的旧尘气从里头压了出来。

    祖师堂极空,正中供祖师灵位,两侧青黑石柱直立如断崖,地面铺着一层层旧纹,像被数百年祖规磨进石里。最上首主位之后,是一面不见纹理的沉黑石壁,远看像一整块夜色钉在那里。

    陆照川刚踏进去,怀中的命契玉便轻轻一热。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昨夜钟楼上,那股隔空相应的东西,就在这面石壁后。

    “站定。”

    葛松年一声落下,整座祖师堂像被刀从中劈开一般,列位分明。

    左侧,问罪者陆照川。

    右侧,被问之人裴照临。

    稍后一步,是许观河。

    药阁掌事、几位宿老、戒律司、药阁、主峰各脉长老按位列下。韩霁没有站在陆照川这一边,也没有站到裴照临那边去,只立在中后方,像一柄暂未出鞘的冷剑。

    骆天常也在。

    他今日第一次真正坐到了明面上,灰袍宽袖,神情平得像井水,看不出偏向,也看不出波澜。

    陆照川只扫了他一眼,便把那张脸记进了心里。

    越平静的人,往往越知道里面埋着什么。

    “按祖规。”

    葛松年站在堂中。

    “问罪钟响,会审先听敲钟者陈问,再听被问者自辩,再验纸证、人证、旧物,不得中途私斗,不得中途封口。”

    “堂外各脉弟子可听,不得喧。”

    “堂内若有一人藐祖规,本长老先压谁。”

    这话说完,他偏头扫了一眼裴照临。

    意思很明白。

    今日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裴照临垂着眼,没说话。

    “陆照川。”

    葛松年目光转回。

    “你昨夜敲钟,今晨开堂。你先说。”

    满堂视线同时落来。

    陆照川往前一步,把石案上的那半卷旧名册先放了上去,声音平稳得近乎发冷。

    “外门弟子陆照川,今日问三件事。”

    “第一,我入宗名册,是谁后改‘不宜久留’四字。”

    “第二,药阁以沉命汤冒养脉汤,十年压命,批令之人是谁。”

    “第三,景元十三年,后山别院,是否有人以命契剥我命格,转养他人。”

    三问落下,祖师堂外顿时传来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

    尤其第三问。

    偷命。

    养人。

    这种话,平时哪怕只是私下说一句,都足够被执法堂拖走。

    而今,陆照川是当着祖师牌位说出来的。

    药阁掌事脸色先白了。

    几位内门弟子也齐齐变色。

    就连堂外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也在这一刻真正意识到,昨夜那三记钟,不是为一笔小账。

    是要翻宗门根。

    “葛长老。”

    许观河在这一片死寂里忽然开口。

    “此事既牵涉观河,观河愿留堂旁听,不避不退。若当真有旧案,观河也想知道真相。”

    他说得从容,姿态也从容。

    很容易博一声“坦荡”。

    堂外果然起了一阵极低的议论。

    陆照川听完,只抬眼看向他。

    “你当然不能退。”

    “因为这件事若是真的,丢的不是你的脸,是你身上那半条命。”

    许观河眼底微微一沉。

    可他终究压住了,只道:“陆师弟怨我,我认。可祖师堂上,只凭怨气不够。”

    “谁说我要凭怨气。”

    陆照川把那半枚命契玉也放到了石案上。

    玉落石案的一瞬,祖师堂后那面沉黑石壁忽然极轻地一震。

    声音很低。

    低得像有人在石壁后敲了一下指节。

    可堂中所有修为稍深的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没有人动手。

    那石壁,是自己动的。

    而许观河站在原地,胸口那条命线像被生生拽紧,连呼吸都乱了一息。

    他第一次把目光从陆照川脸上移开,望向那面沉黑石壁。

    眼底那点极浅的不安,终究还是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