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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33章 钟下三问

    那一震之后,祖师堂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重。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葛松年。

    “先验第一问。”

    他一句压下,几名戒律执事立刻上前,将那半卷旧名册平铺在石案上。

    名册纸张极老,边角被潮气泡得发翘,显然不是近年之物。可越是这样,那四个后添的“不宜久留”便越扎眼,像故意生在旧纸上的一层新疤。

    葛松年亲自低头去看。

    一名专管旧档的灰须执事也被叫了出来,手里托着验纸灯,从纸背、墨面、旧印一寸寸照。

    堂外看不清细处,只见几位长老脸色越来越沉。

    “纸是真的。”灰须执事先开口。

    “是景元十三年前后的旧册。”

    “墨也不是新墨,但这四个字的落笔与前文不同,且压在原旧笔迹之上,应是后补。”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一句。

    “最早不会晚于三年前。”

    三年前。

    正是陆照川入宗那年。

    堂外又是一阵哗然。

    这已经不是“疑似”,是当众坐实第一层了。

    裴照临却仍不乱,淡淡道:“后补四字,并不等于有人害他。宗门录弟子,有时会依根骨、病弱、命格诸况加注。”

    “不宜久留,也可能是提醒。”

    陆照川看着他,唇角连笑意都没有。

    “提醒?”

    “提醒一个七岁孩子,他进宗之前就该被你们盯死?”

    裴照临道:“你自幼体弱,本就特殊。”

    “那便是第二问。”

    陆照川连给他转开话题的余地都没有,直接把旧药签与药阁底账一起压了上去。

    “你说我体弱。”

    “那就请药阁解释解释,为何一个所谓体弱的孩子,要连服十年沉命汤。”

    药阁掌事脸皮猛地一抖。

    他本想装作镇定,可“沉命汤”三个字一出,连堂外都有人变了脸。显然,有些资历老些的药修、内门弟子听过这东西。

    陆照川没有停。

    “养脉汤养的是经脉。”

    “沉命汤压的是命火。”

    “这底账里写得清楚,景元十三年起,后山别院陆氏遗孤月配沉命两次。景元十七年之后,这条批项被改成养脉汤,继续按月下发。”

    他说着,直接把那页翻到众人眼前。

    “批令之人,裴长老。”

    裴照临眸光一厉。

    “账册可伪。”

    “药签也可伪。”

    “况且就算真有沉命汤,也可能是为他体弱保命。药之一道,你一个外门弟子懂多少?”

    话音刚落,堂中便有一名药阁长老接话。

    “沉命汤确实极偏,不可轻用。”

    “但若是命火先天不稳,也不是绝无可能。”

    这句话很圆。

    既没替陆照川说话,也没把裴照临推出去。

    陆照川听完,眼神更冷。

    “若是真为保命。”

    “那药签里为何会有锁脉砂?”

    “又为何每次配药时间,都恰好撞在许观河破境前后?”

    这句话一出,祖师堂里许多人同时抬头去看许观河。

    许观河脸上那层温雅仍在,可袖中手指已经收得发白。

    外人听不出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关联。

    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照川点的,正是他最不愿被碰的那道暗处。

    “你胡乱牵扯。”一名内门长老沉声道。

    “许观河破境,与药阁旧账何干?”

    “那就让药阁自己说。”

    陆照川目光一转,钉住药阁掌事。

    “锁脉砂,能不能给七岁孩子常服?”

    “沉命汤,能不能与养脉汤混称?”

    “还有,药签尾部这半道旧印,是不是你药阁常用?”

    每一问都不高。

    可一问比一问硬。

    药阁掌事额上竟慢慢浮了一层汗。

    因为他知道,这几个问题不能硬答。

    答了,就是自己往坑里跳。

    不答,更像心虚。

    “旧方已残……”他喉头滚了滚,“许多细处,还得回库再验。”

    “那就封库验。”

    葛松年一句落下。

    “药阁旧方、旧签、旧账,从这一刻起,谁也不准私动。”

    这一下,药阁掌事脸上最后一点镇定也快没了。

    而裴照临看着陆照川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厌恶。

    那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急。

    陆照川看到了。

    他知道自己这第二刀,已经捅到了药阁根子。

    可最重的第三问还没落。

    他抬手,把那半枚命契玉往石案中央又推了一寸。

    堂中烛火忽然齐齐晃了一下。

    那面沉黑石壁,再次轻震。

    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

    黑壁表面竟缓缓浮起一道极淡的旧纹,像很多年前被人强压进去,如今被命契玉一照,才终于显了一丝轮廓。

    葛松年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因为这不是祖师堂常用的宗规纹。

    也不是药阁印、执法印、护堂阵纹。

    更像某种被故意埋在祖师堂里的旧契。

    “许师兄。”

    陆照川偏头看向许观河。

    “你昨夜不是说,我手里的东西像戏?”

    “那你现在告诉我,祖师堂主壁也是我请来唱戏的?”

    许观河没有答。

    不是不想答。

    是他根本压不住胸口那一下比一下更狠的悸痛。

    那不是受了伤。

    而像是有样东西,隔着皮肉和骨头,在辨他身上那半截命究竟属于谁。

    他脸色终于白了。

    哪怕只是白了一瞬,也足够让满堂人都看见。

    陆照川盯着他。

    “你看见了么?”

    “不是我在追着你。”

    “是你身上那点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在见了旧物之后自己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