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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36章 沉命井下

    药阁后山有两口井。

    一口明井,给药圃和后厨取水,平日里来往弟子不少。

    另一口暗井,则被弃在更深的石坡后。井口四周尽是乱草和折断的木架,外头还故意堆了些废陶罐和烂药筐,若不是齐守藏当年在药阁边上守过几年夜,寻常人从这儿走上十遍,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就是这里。”

    他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枯藤,露出一圈发黑石沿。

    井口不大,边缘却磨得很光,显然以前常有人往下扔东西。

    陆照川还没靠近,便先闻到一股很怪的气味。

    不是单纯腐臭。

    像陈药、旧血、石灰、湿泥和发霉布帛一起闷了很多年,闷出的一口冷腥。

    齐守藏只闻了一下,脸便皱成一团。

    “这井里没好东西。”

    “我知道。”

    陆照川抬手系绳。

    他腰间拴了一圈粗麻绳,另一头扔给齐守藏,自己则点起一盏罩得很严的小风灯,直接翻身下井。

    井壁湿滑,满是旧年结下的药垢。

    下到一半时,风灯光落在井壁上,竟照出一层层深浅不同的刮痕,像许多年里有人不断用木筐、铁钩、绳桶往下运过东西。再往下,井壁忽然宽开,不像天然井,更像后期被人硬生生掏出一块空腔。

    落地那一刻,靴底踩进厚厚一层药渣里,发出极黏的一声“噗”。

    陆照川提灯照了一圈。

    井底比他想得更大。

    四面堆着破陶罐、烂木箱、发黑药泥,角落里还有几只被砸裂的矮炉。矮炉边散着一堆未化尽的锁脉砂,细得像灰,却在灯下泛着冷蓝。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

    指腹才一碰,那股极熟的压滞感便顺着经脉往里钻。

    没错。

    就是这个。

    这么多年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井下堆得到处都是。

    “底下如何?”齐守藏在上头低声问。

    “不像井。”陆照川抬头道,“像他们专门倒脏东西的坟坑。”

    说完,他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脚下东西越杂。有些陶罐里是半凝的黑泥,有些则是药渣裹着发白碎骨,像兽骨,又不像。陆照川踢开一只烂木箱,里头竟翻出一截极旧的孩童裤带,线头已经腐了,颜色却还能看出原本是浅青。

    他心口猛地一沉。

    再往前一步,脚下忽然碰到硬物。

    低头一照,是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

    牌子边角被磨圆,表面被潮气泡得发黑,只剩正中那个“陆”字还看得出来。

    陆照川的手一下收紧。

    他蹲下去,又在旁边翻了翻,竟很快又翻出两块。

    一个刻“宋”。

    一个刻“陈”。

    都只有姓。

    都只是孩童尺寸。

    齐守藏在井上等不到回音,声音都有些发紧。

    “看见什么了?”

    陆照川望着那三块木牌,半晌才道:“不只我一个。”

    井底最深处,还有一道半塌的石门。

    石门外原本像被人垒过一圈废砖,如今塌了一半,露出后头更深的一片黑。风灯往里一照,能看见极矮的一段拱廊,廊壁上还残着石灰白痕。

    这里不是随便埋药渣的。

    这里原本另有地方。

    陆照川把三块木牌收进怀里,提灯推开半塌石门。

    门一动,尘灰簌簌往下落,里头的冷气比井外还重。

    他刚迈进去,脚下便踩到一排极浅的小脚印印痕。

    不是现在的。

    是很多年前被水汽和尘土一点点封死在地上的。

    几步之外,拱廊尽头出现了一间极窄的石室。石室两侧各有一条矮矮石榻,中间摆着一只碎了边的水盆,墙上还留着几道歪斜刻痕,像孩童拿石子一点点划出来的高度线。

    一、二、三……

    陆照川提灯照过去,喉间忽然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不是药井。

    这是井下旧院。

    他们当年把孩子先关在这里,再往上送。

    碑灵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现在你总明白了。”

    “偷命不是一刀割开便完。”

    “他们要先试,要先养,要先挑,看谁的命火撑得住。”

    陆照川没有说话。

    因为风灯照到石室尽头时,他看见角落堆着一团早已风化的碎骨。很小,很轻,混着一只破旧布鞋和半截断了绳的木铃,几乎一碰就散。

    不是成年人。

    是孩子。

    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也许还有别的解释”,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慢慢蹲下去,把那只布鞋翻了个面。

    鞋底用稚嫩手法绣了一截歪歪扭扭的云纹。

    不像陆家手艺。

    多半是另一个孩子家里给绣的。

    宋。

    或陈。

    他们没活着走出去。

    陆照川胸口那块残碑冷得发沉,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像被浸进冰水里。他在石室最里头摸索片刻,指尖忽然碰到一只被潮泥封住的木盒。

    木盒外沿已经烂了,可里头仍压着半本薄册。

    第一页被水泡烂,只剩后头几行还能辨:

    “景元十三年,沉命童三。”

    “成一,废二。”

    “成者,转主脉。”

    只三行字。

    却把许观河、他自己、宋、陈三家的命,一齐钉死了。

    陆照川盯着那句“成一”,眼底一点点结起寒。

    许观河不是天生耀眼。

    是拿他们三个人的命试出来的。

    他刚把薄册合上,井口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踩断了井边一截枯枝。

    齐守藏也听见了,声音猛地压低。

    “上头来人了。”

    下一瞬,一道极细的火光从井口一闪而过,像有人在上头照了照,随即便有压得很低的声音传下来。

    “下面有人。”

    “裴长老有令,旧物一并收回。”

    “若敢反抗,井里埋了也干净。”

    陆照川抬起头,眼神反而静了。

    果然。

    只要摸到真东西,裴照临的人比谁都快。

    他把薄册塞进怀里,手掌一点点握上腰间锈刀。

    “齐老头。”

    “把绳子收短。”

    “今天这口井,不光要翻旧骨。”

    “也该让他们知道,往下扔人的地方,照样能翻出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