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56章 文人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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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秋天，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澄心堂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李玉站在廊下，看着内侍们搬着一箱箱书册和笔墨纸砚往御苑方向去，脚步匆匆，额头冒汗。
“陛下，这是今日雅会的名册。”冯玉恩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金陵文会·与会诸君”几个字，字迹工整，是翰林院那帮人的手笔。
李玉接过来，翻开。
名册很长，密密麻麻列了一百多个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南唐本朝的几位文坛宿老——韩熙载、徐铉、张洎，都是词赋大家，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镇场子。后面跟着的，是金陵本地的一批中青年文人，其中就有苏枕溪的名字。再往后翻，才是李玉真正在意的那些人——吴国来的文人。
名单上，吴国那边来了二十三个人。
领头的叫虞世南，是吴王虞集的远房堂弟，在吴国文坛颇有声望，据说诗词写得极好，只是性格孤傲，不怎么跟人来往。剩下的人里，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地方上的名士，还有几个是虞集生前亲自提拔过的清流官员。
李玉合上名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珪啊王珪，你忙着跟宋国眉来眼去，却忘了这些文人，才是吴国真正的根基。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冯玉恩轻声提醒。
李玉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御苑走去。
御苑里，早已布置妥当。
亭台楼阁之间，摆了一排排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精致的茶点。正中是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放着一卷空白的长绢，是用来题诗的。台子两侧，各立着一排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花鸟，都是翰林院画师的手笔，工笔细描，栩栩如生。
李玉到的时候，御苑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南唐这边的文人，大多穿着宽大的儒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正围着一幅画争论什么，声音不小，偶尔蹦出几句“气韵不足”“笔力太弱”之类的评语。韩熙载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吴国那边的文人，则显得拘谨许多。
他们坐在靠西边的位置，衣着朴素，神色谨慎，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却不住地往李玉这边瞟。领头的那位虞世南，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没有题字，也没有作画。
李玉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高台上，站定。
“诸位。”李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苑，“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以文会友。金陵秋色正好，桂花正香，若不作几首好诗，倒是辜负了这大好时节。”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李玉也笑了笑，接着说：“朕知道，诸位当中，有不少是吴国来的。吴国与南唐，本就是唇齿相依的邻邦，文人之间更该多走动走动。今日这场雅会，不分彼此，只论诗词。写得好的，朕有赏。”
他挥了挥手。
几个内侍抬着一口箱子走上来，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新印的书册。封皮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金陵诗集·甲辰秋”几个字，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边缘整齐得像刀裁的一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凑近了看，伸手摸了摸书页，又缩回去，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这……这是印的？”一个老翰林颤声问道，“这字怎么这么清楚？比雕版印的还清楚！”
“这是活字。”李玉淡淡地说，“朕让将作监新琢磨出来的法子，用一个个小字模拼成版面，印完了还能拆开重新排，省时省力，印出来的字也比雕版更清晰。”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那些吴国来的文人，也纷纷凑过来看。虞世南虽然还端坐着，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往那箱书上瞟。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文士低声说了句什么，虞世南微微摇头，没有答话，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李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拿起一卷空白的长绢，铺在案上，提起笔，蘸饱了墨。
台下的声音渐渐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玉，等着他落笔。
李玉沉吟片刻，笔尖在绢上游走，留下几行字。
写的是：
“金陵秋色好，桂子落满庭。莫道江南远，天涯共此情。”
字迹不算多好，但胜在气势开阔，笔意流畅。尤其是最后两句，隐隐透着一股“天下文人是一家”的意思，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恰到好处地点了题。
台下安静了几息，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诗！”韩熙载第一个站起来，拍着手，“好一个‘天涯共此情’！陛下这诗，意境开阔，气度不凡，老臣佩服！”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徐铉抚着长须，连连点头：“陛下此诗，看似平淡，实则深意内藏。‘天涯共此情’一句，既言文人之交，又言两国之谊，妙极，妙极！”
李玉放下笔，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诗写得不算多好，放在这些真正的文人面前，顶多算个中上水准。但他要的不是诗好，而是态度——他要让吴国的文人看到，南唐的皇帝，是个尊重文人、懂得风雅的人。
这就够了。
雅会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自由作诗的环节。内侍们把笔墨纸砚分发给每个人，又搬来了几坛好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南唐和吴国的文人开始互相敬酒、切磋诗词，偶尔有人大声朗读自己的新作，引来一阵叫好声。
李玉没有留在台上，而是走下台来，混在人群中，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喝一杯。
他先走到苏枕溪身边。这位年轻的文官正握笔凝思，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半句诗，后面的字像是卡在笔尖出不来。李玉探头看了一眼，笑道：“苏卿这是被什么难住了？”
苏枕溪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陛下……臣，臣正在斟酌用词。”
“斟酌什么词？”李玉问。
“臣想写一句咏桂花的。”苏枕溪指着纸上那半句，“‘金粟满枝头’，下一句臣想用‘香随秋风远’，但总觉得‘远’字太直白，少了些余韵。”
李玉想了想，说：“不如改成‘香随秋风散入千家万户中’？虽然长了点，但意境更开阔，也更贴近百姓生活。”
苏枕溪愣了一下，反复咀嚼了几遍，眼睛渐渐亮起来：“陛下此句……虽不合格律，但胜在鲜活。臣受教了！”
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开了。
他走到虞世南面前的时候，虞世南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发呆。
“虞先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李玉笑着问。
虞世南抬起头，看了李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见谅，在下不善言辞，怕扰了大家的兴致。”
“不善言辞？”李玉笑了，“虞先生这话可就太谦虚了。朕可是听说，先生在吴国文坛，素有‘虞诗仙’的美誉。今日若不作一首好诗，朕可不放先生走。”
虞世南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陛下抬举了。在下那点微末才学，在陛下面前，不值一提。”
“先生过谦了。”李玉端起酒杯，跟虞世南碰了一下，“来，朕敬先生一杯。”
虞世南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
李玉放下酒杯，看着虞世南，语气随意：“朕听说，吴王病重，朝中事务都由丞相王珪打理。先生跟王丞相，可还相处得来？”
虞世南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陛下，此事……在下不便多言。”
李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正要转身，目光扫过虞世南手中的素白折扇，忽然笑道：“先生这扇子，倒是素净得很。朕记得，吴国的文人，都喜欢在扇面上题诗作画。先生这把，怎么什么都没写？”
虞世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沉默片刻，才说：“扇面空白，才好写新诗。旧诗写多了，反而累赘。”
李玉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先生说得有理。那今日，先生可愿在这扇面上，题一首新诗？”
虞世南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点了点头：“既然陛下有命，在下便献丑了。”
他拿起笔，蘸饱墨，在素白的扇面上写下一首诗。笔势流畅，字迹清瘦，写的是：
“秋风送客至金陵，桂子香中遇故人。莫问归期何日定，江南烟雨最留人。”
李玉看了，心中一动。
“莫问归期何日定，江南烟雨最留人”——这分明是在暗示，他愿意留在南唐。
李玉放下酒杯，郑重地看着虞世南：“先生此诗，朕很喜欢。江南烟雨，确实最留人。先生若喜欢，金陵的烟雨，随时为先生而落。”
虞世南的眼眶微微一红，拱了拱手，没说话。
李玉转身要走，虞世南却忽然叫住他：“陛下——”
李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虞世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陛下……今日的雅会，办得很好。在下替吴国的文人，谢过陛下。”
李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心里清楚，虞世南想说却没说的，是什么。
王珪在吴国独揽大权，打压异己，文人阶层首当其冲。虞世南这些人，在吴国过得并不如意。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们继续追求风雅和学问的地方。
而南唐，就是那个地方。
雅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玉让人把那箱新印的诗集分发下去。
每个人拿到书，都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几个老翰林凑在一起，对着书页指指点点，讨论这活字印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吴国的文人更是爱不释手，有人甚至当场提出，想买几本带回去给同僚看看。
李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买就不必了。”李玉笑着说，“朕已经让人多印了一些，回头每人送一套。若是诸位喜欢，朕还可以让将作监多印一些，送到吴国去，让吴国的文人也能看到。”
台下一阵欢呼。
虞世南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诗集，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目光复杂。他身旁那个年轻文士凑过来，低声说：“虞兄，这南唐的活字印刷，若是能传到吴国，咱们那些藏书，就不用一本本手抄了。”
虞世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握着书的手指又紧了紧。
李玉注意到他的表情，却没说什么。
有些事，急不得。
雅会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李玉又抛出了另一个提议。
“朕有个想法。”李玉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南唐和吴国，本就是一家人。文人之间，更该多走动走动。朕想在南唐和吴国之间，建立一套‘文人互访’的制度。每年春秋两季，南唐的文人可以去吴国游学，吴国的文人也可以来南唐交流。路费食宿，都由朝廷出。”
台下一阵骚动。
南唐的文人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吴国的文人则面露犹豫之色。有人看向虞世南，想看他怎么表态。
虞世南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此议，甚好。在下……愿意支持。”
他一开口，其他吴国文人也纷纷跟着附和。那个年轻文士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在下也愿支持！若能常来南唐，与诸位切磋学问，实乃平生之幸！”
李玉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事才刚刚开始。
文人互访，听起来是文化交流，实际上，是文化渗透。他要让吴国的文人，逐渐习惯南唐的风气，习惯南唐的书籍，习惯南唐的审美。等到有一天，吴国的文人开口说话，写的诗，用的词，都是南唐的风格——那吴国，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南唐的一部分。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雅会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御苑里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桂花树上，影子在地上晃动。文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些人喝多了，脚步踉跄，被同伴搀着往外走。还有些人意犹未尽，聚在一起继续讨论诗词，声音渐渐远去。
李玉站在高台上，看着人群散去。
韩熙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陛下，今日这场雅会，效果不错。”
李玉点了点头：“虞世南那边，你多留意一下。这个人，在吴国文人中声望很高，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吴国的文人阶层，就能倒向我们这边。”
“臣明白。”韩熙载应道，“方才臣与虞世南聊了几句，他言语间对王珪颇有微词，只是不敢明说。臣觉得，他对陛下今日的示好，是领情的。”
“那就好。”李玉说，“不过也别逼得太紧，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文人最重气节，若是显得咱们在拉拢他，反倒会让他生出戒心。”
“陛下圣明。”韩熙载拱了拱手。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那批活字印刷的书，尽快多印一些，送到吴国去。要让吴国的文人，人人都能拿到一本。”
“臣这就去办。”韩熙载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玉独自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风很凉，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这场棋局，他已经又赢了一手。
但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李玉走下高台，沿着御苑的石径往回走。
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偶尔有一两朵花落下来，掉在肩上，又滑落在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吴国文人的表情。
虞世南的犹豫，其他吴国文人的观望，都说明一件事——王珪在吴国的统治，并不稳固。只要南唐能持续输出文化上的影响力，吴国的文人阶层，迟早会倒向南唐。
到时候，王珪就算想跟宋国联手，也得掂量掂量，他身后那些文人，会不会先把他掀翻。
李玉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陛下！”
是周女英的声音。
李玉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女英提着一盏灯笼，从桂花树的阴影里跑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陛下，您怎么一个人走了？也不等等臣妾。”
“你怎么来了？”李玉问。
“臣妾来看雅会啊。”周女英眨着眼睛，“臣妾躲在那边假山后面，看了好久呢。陛下那首诗，写得真好！”
李玉笑了笑：“你懂诗？”
“当然懂！”周女英挺了挺胸，“臣妾虽然没姐姐那么厉害，但也读过不少书呢。陛下那首诗，意境开阔，气度不凡，尤其是最后两句——‘莫道江南远，天涯共此情’——臣妾觉得，陛下是在说，南唐和吴国，本是一家人，不该分彼此。”
李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女英居然真的看懂了。
“你倒是聪明。”李玉笑着说。
“那是自然。”周女英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陛下，臣妾还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虞世南，他看陛下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周女英说，“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但看陛下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怎么说呢，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
李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想到，周女英居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倒是个好眼力。”李玉说。
“那是自然。”周女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臣妾虽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李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天真烂漫，却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她像是宫廷里的一缕清风，吹散了那些沉闷和压抑，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走吧，天晚了，朕送你回去。”李玉说。
“好啊。”周女英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李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走到东偏殿门口的时候，周女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玉。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觉得，您跟别的皇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皇帝，只想着打仗和权谋。但您，还想着文人，想着诗，想着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却很重要的事。”周女英认真地说，“臣妾觉得，这样的陛下，很好。”
李玉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女英已经提着灯笼，转身跑进了东偏殿，留下一串轻快的笑声。
李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寝宫的时候，周娥皇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书，站起身：“陛下回来了。”
“嗯。”李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是今日雅会上那本诗集。”周娥皇拿起书，翻了几页，“臣妾觉得，这活字印出来的书，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比雕版印的好多了。若是能推广开来，天下的读书人，都能看到更多的书了。”
李玉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等将作监那边再熟练一些，朕打算先在金陵城里开几家官办的书坊，专门印书卖书。价格定得低一些，让普通读书人也买得起。”
周娥皇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陛下此计，功德无量。臣妾记得，当年父亲在世时，常叹江南书籍难得，寒门子弟想读一本书，往往要借来手抄，费时费力。若是有了便宜的书，不知能成就多少读书人。”
李玉握住她的手，笑道：“皇后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周娥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陛下，今日的雅会，让臣妾想起了从前。”
李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周娥皇说的“从前”，是那个已经消失了的李从嘉。那个会跟她一起弹琵琶、写诗词、赏花赏月的李从嘉。那个温柔、敏感、才华横溢的李从嘉。
而现在的他，是李玉。
不是李从嘉。
李玉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从前……朕已经不记得了。”
周娥皇的眼神微微一黯。
她沉默了几息，轻声说：“不记得也好。从前的事，有些记得，反而更难过。”
李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周娥皇说的“从前”，不止是李从嘉，还有他们之间那段青梅竹马的感情。那段感情，是李从嘉留给她的，不是他李玉的。他占了这具身体，占了这皇位，却占不了那些记忆。
“皇后。”李玉忽然开口，“朕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朕记得，朕现在身边的人，是你。”
周娥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李玉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周娥皇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心里清楚，这份感情，不是他的。
但他愿意，替李从嘉，好好守护她。
澄心堂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李玉站在廊下，看着内侍们搬着一箱箱书册和笔墨纸砚往御苑方向去，脚步匆匆，额头冒汗。
“陛下，这是今日雅会的名册。”冯玉恩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金陵文会·与会诸君”几个字，字迹工整，是翰林院那帮人的手笔。
李玉接过来，翻开。
名册很长，密密麻麻列了一百多个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南唐本朝的几位文坛宿老——韩熙载、徐铉、张洎，都是词赋大家，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镇场子。后面跟着的，是金陵本地的一批中青年文人，其中就有苏枕溪的名字。再往后翻，才是李玉真正在意的那些人——吴国来的文人。
名单上，吴国那边来了二十三个人。
领头的叫虞世南，是吴王虞集的远房堂弟，在吴国文坛颇有声望，据说诗词写得极好，只是性格孤傲，不怎么跟人来往。剩下的人里，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地方上的名士，还有几个是虞集生前亲自提拔过的清流官员。
李玉合上名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珪啊王珪，你忙着跟宋国眉来眼去，却忘了这些文人，才是吴国真正的根基。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冯玉恩轻声提醒。
李玉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御苑走去。
御苑里，早已布置妥当。
亭台楼阁之间，摆了一排排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精致的茶点。正中是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放着一卷空白的长绢，是用来题诗的。台子两侧，各立着一排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花鸟，都是翰林院画师的手笔，工笔细描，栩栩如生。
李玉到的时候，御苑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南唐这边的文人，大多穿着宽大的儒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正围着一幅画争论什么，声音不小，偶尔蹦出几句“气韵不足”“笔力太弱”之类的评语。韩熙载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吴国那边的文人，则显得拘谨许多。
他们坐在靠西边的位置，衣着朴素，神色谨慎，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却不住地往李玉这边瞟。领头的那位虞世南，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没有题字，也没有作画。
李玉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高台上，站定。
“诸位。”李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苑，“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以文会友。金陵秋色正好，桂花正香，若不作几首好诗，倒是辜负了这大好时节。”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李玉也笑了笑，接着说：“朕知道，诸位当中，有不少是吴国来的。吴国与南唐，本就是唇齿相依的邻邦，文人之间更该多走动走动。今日这场雅会，不分彼此，只论诗词。写得好的，朕有赏。”
他挥了挥手。
几个内侍抬着一口箱子走上来，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新印的书册。封皮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金陵诗集·甲辰秋”几个字，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边缘整齐得像刀裁的一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凑近了看，伸手摸了摸书页，又缩回去，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这……这是印的？”一个老翰林颤声问道，“这字怎么这么清楚？比雕版印的还清楚！”
“这是活字。”李玉淡淡地说，“朕让将作监新琢磨出来的法子，用一个个小字模拼成版面，印完了还能拆开重新排，省时省力，印出来的字也比雕版更清晰。”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那些吴国来的文人，也纷纷凑过来看。虞世南虽然还端坐着，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往那箱书上瞟。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文士低声说了句什么，虞世南微微摇头，没有答话，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李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拿起一卷空白的长绢，铺在案上，提起笔，蘸饱了墨。
台下的声音渐渐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玉，等着他落笔。
李玉沉吟片刻，笔尖在绢上游走，留下几行字。
写的是：
“金陵秋色好，桂子落满庭。莫道江南远，天涯共此情。”
字迹不算多好，但胜在气势开阔，笔意流畅。尤其是最后两句，隐隐透着一股“天下文人是一家”的意思，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恰到好处地点了题。
台下安静了几息，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诗！”韩熙载第一个站起来，拍着手，“好一个‘天涯共此情’！陛下这诗，意境开阔，气度不凡，老臣佩服！”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徐铉抚着长须，连连点头：“陛下此诗，看似平淡，实则深意内藏。‘天涯共此情’一句，既言文人之交，又言两国之谊，妙极，妙极！”
李玉放下笔，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诗写得不算多好，放在这些真正的文人面前，顶多算个中上水准。但他要的不是诗好，而是态度——他要让吴国的文人看到，南唐的皇帝，是个尊重文人、懂得风雅的人。
这就够了。
雅会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自由作诗的环节。内侍们把笔墨纸砚分发给每个人，又搬来了几坛好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南唐和吴国的文人开始互相敬酒、切磋诗词，偶尔有人大声朗读自己的新作，引来一阵叫好声。
李玉没有留在台上，而是走下台来，混在人群中，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喝一杯。
他先走到苏枕溪身边。这位年轻的文官正握笔凝思，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半句诗，后面的字像是卡在笔尖出不来。李玉探头看了一眼，笑道：“苏卿这是被什么难住了？”
苏枕溪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陛下……臣，臣正在斟酌用词。”
“斟酌什么词？”李玉问。
“臣想写一句咏桂花的。”苏枕溪指着纸上那半句，“‘金粟满枝头’，下一句臣想用‘香随秋风远’，但总觉得‘远’字太直白，少了些余韵。”
李玉想了想，说：“不如改成‘香随秋风散入千家万户中’？虽然长了点，但意境更开阔，也更贴近百姓生活。”
苏枕溪愣了一下，反复咀嚼了几遍，眼睛渐渐亮起来：“陛下此句……虽不合格律，但胜在鲜活。臣受教了！”
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开了。
他走到虞世南面前的时候，虞世南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发呆。
“虞先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李玉笑着问。
虞世南抬起头，看了李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见谅，在下不善言辞，怕扰了大家的兴致。”
“不善言辞？”李玉笑了，“虞先生这话可就太谦虚了。朕可是听说，先生在吴国文坛，素有‘虞诗仙’的美誉。今日若不作一首好诗，朕可不放先生走。”
虞世南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陛下抬举了。在下那点微末才学，在陛下面前，不值一提。”
“先生过谦了。”李玉端起酒杯，跟虞世南碰了一下，“来，朕敬先生一杯。”
虞世南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
李玉放下酒杯，看着虞世南，语气随意：“朕听说，吴王病重，朝中事务都由丞相王珪打理。先生跟王丞相，可还相处得来？”
虞世南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陛下，此事……在下不便多言。”
李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正要转身，目光扫过虞世南手中的素白折扇，忽然笑道：“先生这扇子，倒是素净得很。朕记得，吴国的文人，都喜欢在扇面上题诗作画。先生这把，怎么什么都没写？”
虞世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沉默片刻，才说：“扇面空白，才好写新诗。旧诗写多了，反而累赘。”
李玉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先生说得有理。那今日，先生可愿在这扇面上，题一首新诗？”
虞世南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点了点头：“既然陛下有命，在下便献丑了。”
他拿起笔，蘸饱墨，在素白的扇面上写下一首诗。笔势流畅，字迹清瘦，写的是：
“秋风送客至金陵，桂子香中遇故人。莫问归期何日定，江南烟雨最留人。”
李玉看了，心中一动。
“莫问归期何日定，江南烟雨最留人”——这分明是在暗示，他愿意留在南唐。
李玉放下酒杯，郑重地看着虞世南：“先生此诗，朕很喜欢。江南烟雨，确实最留人。先生若喜欢，金陵的烟雨，随时为先生而落。”
虞世南的眼眶微微一红，拱了拱手，没说话。
李玉转身要走，虞世南却忽然叫住他：“陛下——”
李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虞世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陛下……今日的雅会，办得很好。在下替吴国的文人，谢过陛下。”
李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心里清楚，虞世南想说却没说的，是什么。
王珪在吴国独揽大权，打压异己，文人阶层首当其冲。虞世南这些人，在吴国过得并不如意。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们继续追求风雅和学问的地方。
而南唐，就是那个地方。
雅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玉让人把那箱新印的诗集分发下去。
每个人拿到书，都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几个老翰林凑在一起，对着书页指指点点，讨论这活字印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吴国的文人更是爱不释手，有人甚至当场提出，想买几本带回去给同僚看看。
李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买就不必了。”李玉笑着说，“朕已经让人多印了一些，回头每人送一套。若是诸位喜欢，朕还可以让将作监多印一些，送到吴国去，让吴国的文人也能看到。”
台下一阵欢呼。
虞世南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诗集，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目光复杂。他身旁那个年轻文士凑过来，低声说：“虞兄，这南唐的活字印刷，若是能传到吴国，咱们那些藏书，就不用一本本手抄了。”
虞世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握着书的手指又紧了紧。
李玉注意到他的表情，却没说什么。
有些事，急不得。
雅会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李玉又抛出了另一个提议。
“朕有个想法。”李玉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南唐和吴国，本就是一家人。文人之间，更该多走动走动。朕想在南唐和吴国之间，建立一套‘文人互访’的制度。每年春秋两季，南唐的文人可以去吴国游学，吴国的文人也可以来南唐交流。路费食宿，都由朝廷出。”
台下一阵骚动。
南唐的文人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吴国的文人则面露犹豫之色。有人看向虞世南，想看他怎么表态。
虞世南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此议，甚好。在下……愿意支持。”
他一开口，其他吴国文人也纷纷跟着附和。那个年轻文士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在下也愿支持！若能常来南唐，与诸位切磋学问，实乃平生之幸！”
李玉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事才刚刚开始。
文人互访，听起来是文化交流，实际上，是文化渗透。他要让吴国的文人，逐渐习惯南唐的风气，习惯南唐的书籍，习惯南唐的审美。等到有一天，吴国的文人开口说话，写的诗，用的词，都是南唐的风格——那吴国，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南唐的一部分。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雅会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御苑里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桂花树上，影子在地上晃动。文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些人喝多了，脚步踉跄，被同伴搀着往外走。还有些人意犹未尽，聚在一起继续讨论诗词，声音渐渐远去。
李玉站在高台上，看着人群散去。
韩熙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陛下，今日这场雅会，效果不错。”
李玉点了点头：“虞世南那边，你多留意一下。这个人，在吴国文人中声望很高，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吴国的文人阶层，就能倒向我们这边。”
“臣明白。”韩熙载应道，“方才臣与虞世南聊了几句，他言语间对王珪颇有微词，只是不敢明说。臣觉得，他对陛下今日的示好，是领情的。”
“那就好。”李玉说，“不过也别逼得太紧，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文人最重气节，若是显得咱们在拉拢他，反倒会让他生出戒心。”
“陛下圣明。”韩熙载拱了拱手。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那批活字印刷的书，尽快多印一些，送到吴国去。要让吴国的文人，人人都能拿到一本。”
“臣这就去办。”韩熙载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玉独自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风很凉，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这场棋局，他已经又赢了一手。
但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李玉走下高台，沿着御苑的石径往回走。
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偶尔有一两朵花落下来，掉在肩上，又滑落在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吴国文人的表情。
虞世南的犹豫，其他吴国文人的观望，都说明一件事——王珪在吴国的统治，并不稳固。只要南唐能持续输出文化上的影响力，吴国的文人阶层，迟早会倒向南唐。
到时候，王珪就算想跟宋国联手，也得掂量掂量，他身后那些文人，会不会先把他掀翻。
李玉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陛下！”
是周女英的声音。
李玉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女英提着一盏灯笼，从桂花树的阴影里跑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陛下，您怎么一个人走了？也不等等臣妾。”
“你怎么来了？”李玉问。
“臣妾来看雅会啊。”周女英眨着眼睛，“臣妾躲在那边假山后面，看了好久呢。陛下那首诗，写得真好！”
李玉笑了笑：“你懂诗？”
“当然懂！”周女英挺了挺胸，“臣妾虽然没姐姐那么厉害，但也读过不少书呢。陛下那首诗，意境开阔，气度不凡，尤其是最后两句——‘莫道江南远，天涯共此情’——臣妾觉得，陛下是在说，南唐和吴国，本是一家人，不该分彼此。”
李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女英居然真的看懂了。
“你倒是聪明。”李玉笑着说。
“那是自然。”周女英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陛下，臣妾还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虞世南，他看陛下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周女英说，“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但看陛下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怎么说呢，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
李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想到，周女英居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倒是个好眼力。”李玉说。
“那是自然。”周女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臣妾虽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李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天真烂漫，却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她像是宫廷里的一缕清风，吹散了那些沉闷和压抑，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走吧，天晚了，朕送你回去。”李玉说。
“好啊。”周女英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李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走到东偏殿门口的时候，周女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玉。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觉得，您跟别的皇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皇帝，只想着打仗和权谋。但您，还想着文人，想着诗，想着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却很重要的事。”周女英认真地说，“臣妾觉得，这样的陛下，很好。”
李玉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女英已经提着灯笼，转身跑进了东偏殿，留下一串轻快的笑声。
李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寝宫的时候，周娥皇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书，站起身：“陛下回来了。”
“嗯。”李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是今日雅会上那本诗集。”周娥皇拿起书，翻了几页，“臣妾觉得，这活字印出来的书，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比雕版印的好多了。若是能推广开来，天下的读书人，都能看到更多的书了。”
李玉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等将作监那边再熟练一些，朕打算先在金陵城里开几家官办的书坊，专门印书卖书。价格定得低一些，让普通读书人也买得起。”
周娥皇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陛下此计，功德无量。臣妾记得，当年父亲在世时，常叹江南书籍难得，寒门子弟想读一本书，往往要借来手抄，费时费力。若是有了便宜的书，不知能成就多少读书人。”
李玉握住她的手，笑道：“皇后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周娥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陛下，今日的雅会，让臣妾想起了从前。”
李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周娥皇说的“从前”，是那个已经消失了的李从嘉。那个会跟她一起弹琵琶、写诗词、赏花赏月的李从嘉。那个温柔、敏感、才华横溢的李从嘉。
而现在的他，是李玉。
不是李从嘉。
李玉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从前……朕已经不记得了。”
周娥皇的眼神微微一黯。
她沉默了几息，轻声说：“不记得也好。从前的事，有些记得，反而更难过。”
李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周娥皇说的“从前”，不止是李从嘉，还有他们之间那段青梅竹马的感情。那段感情，是李从嘉留给她的，不是他李玉的。他占了这具身体，占了这皇位，却占不了那些记忆。
“皇后。”李玉忽然开口，“朕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朕记得，朕现在身边的人，是你。”
周娥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李玉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周娥皇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心里清楚，这份感情，不是他的。
但他愿意，替李从嘉，好好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