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55章 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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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清晨起了雾。
雾不大，薄薄一层，挂在屋檐和树梢之间，像是谁在城里撒了一张半透明的网。澄心堂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那层薄雾。
使者昨晚就走了，带着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
“朕答应了。”
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王珪应该能看懂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李玉答应了发国书，答应承认他在吴国的地位。但李玉没说要什么时候发，也没说国书上怎么写。
主动权，还在李玉手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冯玉恩。
“陛下，韩相公求见。”
李玉转过身：“让他进来。”
韩熙载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潮气，袍角湿了一片，像是穿过院子时沾上的露水。他行礼的动作比往常快了几分，透着股少见的急切。
“陛下，臣刚刚收到消息。”韩熙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王珪那边，已经开始放人了。”
李玉的眉毛微微一动。
“放人？”
“陈虎。”韩熙载说，“王珪昨天夜里下令，把陈虎从大牢里提出来，改成了软禁。虽然还没正式释放，但已经换了地方，看守也撤了大半。按这个势头，最多两天，陈虎就能恢复自由。”
李玉没说话，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王珪动作倒是快。”
“他不得不快。”韩熙载说，“臣的人在吴国那边传来消息，王珪放人的消息一传出去，吴国军中的主战派就安分了不少。那些原本准备闹事的将领，现在都在观望。王珪这一步，走得不算亏。”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韩熙载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殿里安静了几息。
李玉忽然开口：“朕让你准备的国书，写好了吗？”
韩熙载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臣拟了草稿，请陛下过目。”
李玉接过来，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措辞典雅，是一封标准的国书格式。内容大致是说，南唐皇帝承认王珪为吴国丞相，代行国政，希望两国永结盟好，共抗外敌。
李玉看完，把国书放在桌上。
“写得不错。”
韩熙载躬身：“谢陛下夸奖。”
“但朕不打算用这封。”
韩熙载愣了一下。
李玉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写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写完，他把纸递给韩熙载。
韩熙载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纸上写的，跟韩熙载拟的国书完全不同。李玉写的不是“承认王珪为吴国丞相”，而是“承认王珪暂代吴国国政，待吴王虞集病情好转后，再行交接”。
最关键的是，李玉在国书里加了一条——南唐有权在吴国边境驻扎军队，协助吴国防守。
韩熙载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这条……”他指着“驻军”那一行，“王珪恐怕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李玉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朕的国书。有了这封国书，他就能稳住吴国的局势，让那些主战派闭嘴。至于驻军——朕可以告诉他，这只是‘象征性’的驻军，不会干涉吴国内政。”
韩熙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玉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
“韩卿，你是不是觉得，朕的条件太苛刻了？”
韩熙载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臣只是担心，王珪会因此倒向宋国。”
“他不会。”李玉的语气很笃定，“他现在已经跟朕达成了协议，如果这时候反悔，他在吴国军中那些主战派面前，就彻底没了信誉。而且——朕手里还有陈虎。”
韩熙载愣了一下：“陛下打算……”
“陈虎放出来之后，朕会让他回吴国。”李玉说，“但不是让他回去当将军。朕要让他继续留在虞集身边，做虞集的护卫。”
韩熙载的眼神微微一凝。
“陛下的意思是……”
“虞集虽然病重，但他还是吴国的王。”李玉的声音很平静，“只要虞集还活着，王珪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取代他。而陈虎是虞集最信任的人，有他在虞集身边，王珪就不敢轻举妄动。”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李玉摆了摆手：“去把国书重新誊写一遍，盖上玉玺，派人送到吴国去。”
“臣遵旨。”
韩熙载退出去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雾还在窗外飘着，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王珪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他能答应放陈虎，说明他已经权衡过利弊。但李玉知道，王珪不会甘心。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会轻易认输。
现在王珪答应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但等到吴国的局势稳定下来，等到他彻底坐稳了那个位置，他一定会想办法反扑。
李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吴国的地形图上。
金陵、芜城、长江。
三个红圈，像三颗钉子，钉在地图上。
李玉盯着那三个红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雾已经散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屋顶和树梢。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该下第三步棋了。
两天后，王珪的使者再次来到金陵。
这一次，使者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他跪在澄心堂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陛下，我家大人已经按照您的意思，释放了陈虎。他现在已经被送回府中，只是暂时不能离开金陵。”
李玉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只是轻轻晃着。
“陈虎的身体如何？”
“受了些刑，但没有大碍。”使者说，“我家大人已经派了大夫去诊治，休养几日就能恢复。”
李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把茶盏放下，拿起桌上那封已经盖好玉玺的国书，递给冯玉恩。
冯玉恩接过，走到使者面前，双手奉上。
使者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这……这驻军一条……”
“怎么？”李玉的语气很平淡，“王珪不愿意？”
使者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陛下，驻军之事，事关吴国国体。我家大人虽然感激陛下的支持，但此事……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李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使者。
殿里安静得可怕。
使者跪在地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玉才开口。
“你回去告诉王珪，朕可以答应他，驻军只是象征性的。朕只派三百人过去，驻扎在边境的几个镇子上，不进城，不干涉吴国内政。目的，只是为了防宋国。”
使者的喉结滚了滚：“陛下……”
“你听朕说完。”李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驻军，不是要跟王珪抢地盘。朕要的，是确保吴国不会在朕背后捅刀子。只要吴国跟南唐一条心，这三百人，就是摆设。但如果吴国哪天想不开，想跟宋国联手——那这三百人，至少能让朕第一时间知道。”
使者沉默了。
他知道李玉说的有道理。但驻军这种事，在任何国家都是大忌。王珪就算再想稳住局势，也不可能轻易答应。
“陛下，此事……臣需要回去禀报我家大人。”
“可以。”李玉说，“但朕提醒你一句——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使者的身体微微一颤，叩首道：“臣明白。”
使者退出去后，殿里只剩下李玉和冯玉恩两个人。
冯玉恩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王珪会答应吗？”
李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冯玉恩想了想：“老奴觉得，王珪会答应，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讨价还价。”
“没错。”李玉说，“他会要求朕减少驻军人数，或者缩短驻军时间。但这些都不重要。”
冯玉恩愣了一下：“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朕让他知道了，南唐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要他心里有这根刺，他就不敢轻易倒向宋国。”
冯玉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殿外，雾已经彻底散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闪着细碎的光。
三天后，王珪的回信到了。
信很长，措辞很客气，但内容却让李玉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珪在信里说，他同意南唐在边境驻军，但人数不能超过一百人，而且驻军地点必须在两国商定之后才能确定。此外，他要求李玉在国书上再加一条——南唐承认吴国对边境几个争议地区的管辖权。
李玉看完信，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王珪，真是个老狐狸。”
他拿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一百人，朕答应了。但驻军地点，必须由朕指定。至于争议地区——朕可以承认吴国的管辖权，但前提是，吴国必须保证这些地区的南唐商人，可以自由通行。”
写完，他把信交给冯玉恩：“派人送回吴国。”
冯玉恩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李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但李玉的心里，却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知道，王珪答应驻军，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吴国的局势稳定下来，等到王珪彻底坐稳了那个位置，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根刺拔掉。
李玉需要在那之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吴国的地形图，目光落在芜城的位置上。
芜城是吴国北部重镇，扼守长江北岸，与金陵隔江相望。如果能在芜城附近设一个驻军点，那南唐就等于在吴国的心脏地带钉了一颗钉子。
李玉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金陵和芜城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长江。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长江，是南唐的命脉，也是吴国的命脉。
谁能控制长江，谁就能控制江南。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水师。
石敢当那边，新式战船的改造已经进入第三轮试验了。虞素问上个月送来一份报告，说新式船帆和舵叶的配合已经基本成熟，可以在长江中下游进行实战测试。
李玉一直没批。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用这支水师。
现在，他大概有了一点想法。
又过了两天。
傍晚时分，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金陵的屋顶都染成了橘红色。
李玉正在澄心堂批阅奏章，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冯玉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陛下，陈虎求见。”
李玉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团墨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陈虎？
他不是被软禁在金陵吗？怎么会跑到南唐来？
“让他进来。”
门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虎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李玉一眼就认出来了——锐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陈虎摘下斗笠，单膝跪地：“末将陈虎，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李玉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陈虎面前。
“起来吧。”
陈虎站起来，李玉才注意到，他脸上多了一道新伤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鞭子抽出来的。身上的粗布衣裳虽然干净，但袖口处隐约能看到血迹。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陈虎的声音依然沙哑，“末将在牢里待了半个月，本以为这辈子就要交代在里头了。没想到陛下能逼王珪放人。”
李玉笑了笑：“朕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陈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在吴国军中混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见过太多过河拆桥。他本以为，李玉帮他，只是利用他。但现在看来，李玉至少是个讲信用的人。
“陛下，末将这次来，除了谢恩，还有一件事。”陈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末将在牢里写的一封信，里面记了王珪这几年跟宋国往来的证据。末将本想，如果王珪不放人，就让心腹把这封信送到南唐来。现在既然末将已经出来了，这封信，就献给陛下。”
李玉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陈虎。
“你为什么要给朕这封信？”
陈虎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玉的眼睛：“因为末将想明白了。吴国要想活下去，不能靠王珪那种人。末将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陛下是真正想做大事的人。末将愿意为陛下效力。”
殿里安静了几息。
李玉看着陈虎，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在判断陈虎的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但陈虎的眼神很坦荡，没有闪躲。
李玉点了点头，把信收进袖中。
“朕不需要你为朕效力。”李玉说，“朕要你回吴国去，继续做虞集的护卫。你要做的，是保护虞集的安全，同时——替朕盯着王珪。”
陈虎愣了一下：“陛下不打算让末将留在南唐？”
“你留在南唐，对朕没什么用。”李玉说，“但你在吴国，对朕有大用。”
陈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封好火漆，交给陈虎。
“这是朕写给虞集的信。你回去之后，亲手交给他。”
陈虎接过信，郑重地放进怀里。
“末将一定送到。”
李玉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记住，吴国若有事，朕会第一个知道。”
陈虎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李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陈虎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玉站在澄心堂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冯玉恩从后面走过来，轻声问：“陛下，您信得过他吗？”
李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信不过。”
冯玉恩愣了一下：“那陛下为什么还要放他回去？”
“因为朕需要的，不是他的忠诚。”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需要的，是他在吴国军中的人望，是他跟王珪之间的仇恨。只要这两个东西还在，他就会替朕做事。”
冯玉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玉转过身，走回殿里。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火光在风里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李玉拿起陈虎留下的那封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
信里记录的，是王珪这几年跟宋国往来的细节。哪年哪月，谁谁谁去了汴梁，带了多少礼物，见了什么人。还有几次，王珪私下里给宋国传递过情报，甚至答应过，一旦宋国南侵，吴国可以开放边境，让宋军借道。
李玉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这个王珪，还真是处心积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王珪——通敌——证据。”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另一端，写着另一个名字：“陈虎。”
李玉看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场棋局，他已经赢了两手。
但真正的决战，确实还没开始。
李玉吹熄了灯盏，转身走进夜色里。
澄心堂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夜风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雾不大，薄薄一层，挂在屋檐和树梢之间，像是谁在城里撒了一张半透明的网。澄心堂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那层薄雾。
使者昨晚就走了，带着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
“朕答应了。”
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王珪应该能看懂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李玉答应了发国书，答应承认他在吴国的地位。但李玉没说要什么时候发，也没说国书上怎么写。
主动权，还在李玉手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冯玉恩。
“陛下，韩相公求见。”
李玉转过身：“让他进来。”
韩熙载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潮气，袍角湿了一片，像是穿过院子时沾上的露水。他行礼的动作比往常快了几分，透着股少见的急切。
“陛下，臣刚刚收到消息。”韩熙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王珪那边，已经开始放人了。”
李玉的眉毛微微一动。
“放人？”
“陈虎。”韩熙载说，“王珪昨天夜里下令，把陈虎从大牢里提出来，改成了软禁。虽然还没正式释放，但已经换了地方，看守也撤了大半。按这个势头，最多两天，陈虎就能恢复自由。”
李玉没说话，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王珪动作倒是快。”
“他不得不快。”韩熙载说，“臣的人在吴国那边传来消息，王珪放人的消息一传出去，吴国军中的主战派就安分了不少。那些原本准备闹事的将领，现在都在观望。王珪这一步，走得不算亏。”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韩熙载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殿里安静了几息。
李玉忽然开口：“朕让你准备的国书，写好了吗？”
韩熙载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臣拟了草稿，请陛下过目。”
李玉接过来，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措辞典雅，是一封标准的国书格式。内容大致是说，南唐皇帝承认王珪为吴国丞相，代行国政，希望两国永结盟好，共抗外敌。
李玉看完，把国书放在桌上。
“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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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朕不打算用这封。”
韩熙载愣了一下。
李玉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写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写完，他把纸递给韩熙载。
韩熙载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纸上写的，跟韩熙载拟的国书完全不同。李玉写的不是“承认王珪为吴国丞相”，而是“承认王珪暂代吴国国政，待吴王虞集病情好转后，再行交接”。
最关键的是，李玉在国书里加了一条——南唐有权在吴国边境驻扎军队，协助吴国防守。
韩熙载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这条……”他指着“驻军”那一行，“王珪恐怕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李玉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朕的国书。有了这封国书，他就能稳住吴国的局势，让那些主战派闭嘴。至于驻军——朕可以告诉他，这只是‘象征性’的驻军，不会干涉吴国内政。”
韩熙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玉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
“韩卿，你是不是觉得，朕的条件太苛刻了？”
韩熙载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臣只是担心，王珪会因此倒向宋国。”
“他不会。”李玉的语气很笃定，“他现在已经跟朕达成了协议，如果这时候反悔，他在吴国军中那些主战派面前，就彻底没了信誉。而且——朕手里还有陈虎。”
韩熙载愣了一下：“陛下打算……”
“陈虎放出来之后，朕会让他回吴国。”李玉说，“但不是让他回去当将军。朕要让他继续留在虞集身边，做虞集的护卫。”
韩熙载的眼神微微一凝。
“陛下的意思是……”
“虞集虽然病重，但他还是吴国的王。”李玉的声音很平静，“只要虞集还活着，王珪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取代他。而陈虎是虞集最信任的人，有他在虞集身边，王珪就不敢轻举妄动。”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李玉摆了摆手：“去把国书重新誊写一遍，盖上玉玺，派人送到吴国去。”
“臣遵旨。”
韩熙载退出去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雾还在窗外飘着，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王珪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他能答应放陈虎，说明他已经权衡过利弊。但李玉知道，王珪不会甘心。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会轻易认输。
现在王珪答应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但等到吴国的局势稳定下来，等到他彻底坐稳了那个位置，他一定会想办法反扑。
李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吴国的地形图上。
金陵、芜城、长江。
三个红圈，像三颗钉子，钉在地图上。
李玉盯着那三个红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雾已经散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屋顶和树梢。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该下第三步棋了。
两天后，王珪的使者再次来到金陵。
这一次，使者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他跪在澄心堂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陛下，我家大人已经按照您的意思，释放了陈虎。他现在已经被送回府中，只是暂时不能离开金陵。”
李玉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只是轻轻晃着。
“陈虎的身体如何？”
“受了些刑，但没有大碍。”使者说，“我家大人已经派了大夫去诊治，休养几日就能恢复。”
李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把茶盏放下，拿起桌上那封已经盖好玉玺的国书，递给冯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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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这……这驻军一条……”
“怎么？”李玉的语气很平淡，“王珪不愿意？”
使者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陛下，驻军之事，事关吴国国体。我家大人虽然感激陛下的支持，但此事……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李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使者。
殿里安静得可怕。
使者跪在地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玉才开口。
“你回去告诉王珪，朕可以答应他，驻军只是象征性的。朕只派三百人过去，驻扎在边境的几个镇子上，不进城，不干涉吴国内政。目的，只是为了防宋国。”
使者的喉结滚了滚：“陛下……”
“你听朕说完。”李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驻军，不是要跟王珪抢地盘。朕要的，是确保吴国不会在朕背后捅刀子。只要吴国跟南唐一条心，这三百人，就是摆设。但如果吴国哪天想不开，想跟宋国联手——那这三百人，至少能让朕第一时间知道。”
使者沉默了。
他知道李玉说的有道理。但驻军这种事，在任何国家都是大忌。王珪就算再想稳住局势，也不可能轻易答应。
“陛下，此事……臣需要回去禀报我家大人。”
“可以。”李玉说，“但朕提醒你一句——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使者的身体微微一颤，叩首道：“臣明白。”
使者退出去后，殿里只剩下李玉和冯玉恩两个人。
冯玉恩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王珪会答应吗？”
李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冯玉恩想了想：“老奴觉得，王珪会答应，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讨价还价。”
“没错。”李玉说，“他会要求朕减少驻军人数，或者缩短驻军时间。但这些都不重要。”
冯玉恩愣了一下：“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朕让他知道了，南唐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要他心里有这根刺，他就不敢轻易倒向宋国。”
冯玉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殿外，雾已经彻底散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闪着细碎的光。
三天后，王珪的回信到了。
信很长，措辞很客气，但内容却让李玉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珪在信里说，他同意南唐在边境驻军，但人数不能超过一百人，而且驻军地点必须在两国商定之后才能确定。此外，他要求李玉在国书上再加一条——南唐承认吴国对边境几个争议地区的管辖权。
李玉看完信，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王珪，真是个老狐狸。”
他拿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一百人，朕答应了。但驻军地点，必须由朕指定。至于争议地区——朕可以承认吴国的管辖权，但前提是，吴国必须保证这些地区的南唐商人，可以自由通行。”
写完，他把信交给冯玉恩：“派人送回吴国。”
冯玉恩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李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但李玉的心里，却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知道，王珪答应驻军，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吴国的局势稳定下来，等到王珪彻底坐稳了那个位置，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根刺拔掉。
李玉需要在那之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吴国的地形图，目光落在芜城的位置上。
芜城是吴国北部重镇，扼守长江北岸，与金陵隔江相望。如果能在芜城附近设一个驻军点，那南唐就等于在吴国的心脏地带钉了一颗钉子。
李玉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金陵和芜城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长江。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长江，是南唐的命脉，也是吴国的命脉。
谁能控制长江，谁就能控制江南。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水师。
石敢当那边，新式战船的改造已经进入第三轮试验了。虞素问上个月送来一份报告，说新式船帆和舵叶的配合已经基本成熟，可以在长江中下游进行实战测试。
李玉一直没批。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用这支水师。
现在，他大概有了一点想法。
又过了两天。
傍晚时分，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金陵的屋顶都染成了橘红色。
李玉正在澄心堂批阅奏章，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冯玉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陛下，陈虎求见。”
李玉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团墨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陈虎？
他不是被软禁在金陵吗？怎么会跑到南唐来？
“让他进来。”
门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虎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李玉一眼就认出来了——锐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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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陈虎面前。
“起来吧。”
陈虎站起来，李玉才注意到，他脸上多了一道新伤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鞭子抽出来的。身上的粗布衣裳虽然干净，但袖口处隐约能看到血迹。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陈虎的声音依然沙哑，“末将在牢里待了半个月，本以为这辈子就要交代在里头了。没想到陛下能逼王珪放人。”
李玉笑了笑：“朕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陈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在吴国军中混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见过太多过河拆桥。他本以为，李玉帮他，只是利用他。但现在看来，李玉至少是个讲信用的人。
“陛下，末将这次来，除了谢恩，还有一件事。”陈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末将在牢里写的一封信，里面记了王珪这几年跟宋国往来的证据。末将本想，如果王珪不放人，就让心腹把这封信送到南唐来。现在既然末将已经出来了，这封信，就献给陛下。”
李玉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陈虎。
“你为什么要给朕这封信？”
陈虎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玉的眼睛：“因为末将想明白了。吴国要想活下去，不能靠王珪那种人。末将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陛下是真正想做大事的人。末将愿意为陛下效力。”
殿里安静了几息。
李玉看着陈虎，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在判断陈虎的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但陈虎的眼神很坦荡，没有闪躲。
李玉点了点头，把信收进袖中。
“朕不需要你为朕效力。”李玉说，“朕要你回吴国去，继续做虞集的护卫。你要做的，是保护虞集的安全，同时——替朕盯着王珪。”
陈虎愣了一下：“陛下不打算让末将留在南唐？”
“你留在南唐，对朕没什么用。”李玉说，“但你在吴国，对朕有大用。”
陈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封好火漆，交给陈虎。
“这是朕写给虞集的信。你回去之后，亲手交给他。”
陈虎接过信，郑重地放进怀里。
“末将一定送到。”
李玉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记住，吴国若有事，朕会第一个知道。”
陈虎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李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陈虎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玉站在澄心堂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冯玉恩从后面走过来，轻声问：“陛下，您信得过他吗？”
李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信不过。”
冯玉恩愣了一下：“那陛下为什么还要放他回去？”
“因为朕需要的，不是他的忠诚。”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需要的，是他在吴国军中的人望，是他跟王珪之间的仇恨。只要这两个东西还在，他就会替朕做事。”
冯玉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玉转过身，走回殿里。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火光在风里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李玉拿起陈虎留下的那封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
信里记录的，是王珪这几年跟宋国往来的细节。哪年哪月，谁谁谁去了汴梁，带了多少礼物，见了什么人。还有几次，王珪私下里给宋国传递过情报，甚至答应过，一旦宋国南侵，吴国可以开放边境，让宋军借道。
李玉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这个王珪，还真是处心积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王珪——通敌——证据。”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另一端，写着另一个名字：“陈虎。”
李玉看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场棋局，他已经赢了两手。
但真正的决战，确实还没开始。
李玉吹熄了灯盏，转身走进夜色里。
澄心堂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夜风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