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88章 水师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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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矶的晨雾还没散。
李玉站在江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上，靴底沾着湿漉漉的青苔。江风从下游灌上来，裹着水腥味和腐烂芦苇的甜腻气息，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眼前是长江。
不是后世那条被大坝驯服了的江。这是真正的天堑，水面宽得看不见对岸，只瞧见灰蒙蒙一片水雾，雾里偶尔闪过一两点白帆，像鬼影子。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沫子能扑到人脸上，冰凉。
李玉抹了把脸。
“现有的战船，都在哪儿？”
张伟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一卷刚从水师都统衙门调出来的清册。清册的边角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一小片。
“能动的，全在这儿了。”张伟把清册展开，纸页在风里哗啦啦响，“采石矶水寨泊着大小战船六十三条。其中楼船三艘，艨艟十二艘，走舸二十艘，其余的是哨船和火攻小船。对岸……宋军征集到的民船已经超过两百条。虽然大部分是平底货船和竹筏子，但数量在那儿摆着。”
李玉接过清册，一行一行往下看。
六十三条。数字看着不少。但再往下看细目，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三艘楼船，船龄最轻的一艘是保大三年下水。保大三年，那是二十年前。艨艟十二艘，有七艘标注了“待修”——舷板朽烂、龙骨松动、帆索损毁。走舸二十艘，大半是征用的漕船改装的，船底没加固，吃不住拍杆的重量。
“待修的，修了多久。”
“快的一年半。”张伟的声音低下去，“慢的，三年。”
“三年。船烂在船坞里，没人问？”
“水师都统换过三任。每一任上任都跟户部要银子修船，户部都说没钱。最后就是先紧着能动的用，不能动的……”张伟顿了顿，“不能动的就拆东墙补西墙，拆到后来，连拆都没得拆了。”
李玉把清册合上，没说话。
江风把他的沉默拉得很长。远处水寨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是水兵在晨练，喊的是老掉牙的船调，声音被江风撕扯，传到这里已经不成调了。
他忽然转身，踩着礁石往回走。
“去看看。”
水寨在采石矶西侧一处天然湾汊里。湾口朝北，两岸山势合抱，从江面上看过来，不容易发现。这是南唐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营，当年李昪在世时，就在这里屯过水师。
但走进水寨，那股子陈腐气就扑面而来。
寨墙是粗木桩子打进江底的，常年泡在水里，下半截长满了青苔和藤壶，上半截被太阳晒裂，裂缝里填着发黑的船油。寨门是两道浮木栅栏，用铁链子吊着，铁链锈得看不出原色，接头处缠着乱七八糟的麻绳——显然是铁扣崩断后临时补的。
李玉从寨门底下走过去，头顶的铁链被江风吹得咯吱咯吱响。
演武场上，一队水兵正在操练。
说是操练，其实就是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分作两排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拿削尖的竹竿互捅。竹竿头上包着破布，布上沾着泥，捅在胸口“啪”一声闷响，留下一坨泥印子。被捅的人往后退一步，后头督练的军校就骂：“退什么！再退就掉江里喂王八了！顶上去！”
李玉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了半炷香。
竹竿互捅。这就是南唐水师的战法——模拟跳帮接舷，用竹竿捅人。可宋军的新式战船装备的是床子弩和投石机，射程超过两百步。还没等你靠近，船就碎了。
“水师的弩手呢？”
张伟翻了翻清册：“在编弩手六百人，实有……四百二十三人。配弩三百张，其中一百二十张弩臂开裂，不能用。弩箭库存三万四千枚，但箭头多是十年前打造的，锈得厉害。”
“火炮？”
“格物院拨给水师的震天雷有八十枚，但发射架只有两具。一枚都没打过，因为水师没人会用。”张伟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还有……火药存储也有问题。水寨库房建在湾汊最低处，夏天涨潮时泡过一回水。虞姑娘前天来验过，说三成火药已经受潮结块，不能用了。”
李玉的手指在清册边缘弹了一下。
“虞素问来了？”
“昨天就到了。她带人把水寨的火药库翻了个底朝天，结块的全清出来堆在沙滩上晾着。虞姑娘说，晾三天若能散开，还能用。若散不开，”张伟苦笑，“就只能当肥料撒了。”
沙滩在水寨另一头。李玉沿着寨墙根下的碎石路走过去，远远就瞧见虞素问蹲在一堆木桶中间，头发随便束了个马尾，袖口挽到胳膊肘以上，正拿一把小铜铲从桶里往外刮黑乎乎的结块火药。
她身边还蹲着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怀里抱着一摞陶罐。小姑娘长得跟虞素问有几分像，但眉眼更淡，脸上沾着几道黑印子也没擦。李玉记得虞清商提过，虞家还有个远房堂妹叫虞灵，父母双亡后投奔过来，现在在格物院打下手。
“虞姑娘。”
虞素问抬头，愣了愣，站起来行了个礼，膝盖上沾着一大块黑印子，她没注意。
“官家。火药还能用一半。另一半我让人搬去日头底下晒，傍晚收回来再验。”
“火药库盖在低洼地，谁干的。”
“七年前修的。当时的水师都统觉得，火药反正是怕潮不怕水，放在低处取水灭火方便。”虞素问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极其荒谬的事，“他大概以为火药烧起来，浇桶水就灭了。”
李玉没接话。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结块的火药掂了掂。硬得像砖头，表面泛着暗黄色，用小铜铲一刮，碎成粉末往下掉。这些东西是沈万斛冒着杀头的风险一船一船运来的，就这么泡了水。
“你姐姐呢？”
“去了江州还没回来。”虞素问说，“她走之前把格物院的事都交给了裴执安。我这儿人手够，不用人操心。”
她把小铜铲插进木桶里，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这是官家上次提的新式火攻船——我把图改了几处。”
李玉接过图纸展开。
那是一艘小型走舸的改装图。船头不装拍杆，改成一个向前突出的铁槽，槽里灌满油脂和火药，外头蒙一层浸过桐油的牛皮。槽口对准敌船船舷，船头撞击时，铁槽自动破裂，油脂泼在敌船船板上，引线从槽底牵入船舱，水兵拉下引线，点火。
虞素问用黑炭笔在图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撞击触发，延时约三息，拉起引线即燃。”
“引线进水怎么办？”
“槽底加了双层铁皮，夹层里塞满桐油石灰。只要船头撞上之前引线不被江水泡到，就没事。”虞素问指着图纸上船底的一处改动，“我还加了压舱石。铁槽的重心太靠前，不压舱，船头会往下扎，浪大容易翻。压舱石用花岗岩条石，每条重六十斤，搁在船底龙骨两侧。这样重心降下去，船稳了。”
“试过没有？”
“在格物院水池里试了模型。”虞素问说，“没在江上试。造一艘出来得花银子，格物院这个月的份例已经快见底了。”
李玉把图纸折起来递给张伟。
“今天日落前，孤给你拨三千两。先造三艘试试。”
“三艘不够。”虞素问很认真地看着李玉，“官家，水寨现在能在江上作战的船，满打满算不到四十条。宋军征集到的民船虽然不经打，但两百条全压过来，四十条拦不住。火攻船少了，等于没造。”
“那就先造三艘。试了有用，再造十艘。”
“银子呢？”
“朕来想办法。”李玉说。
虞素问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她蹲回去继续刮火药，刮了两下又抬头：“那发射架的事——只有两具，不够。宋军楼船高，震天雷要打到甲板上，得架在高处。但发射架越高，后坐力越大，甲板下的横梁得加固。每艘楼船至少需要八个发射位，三艘楼船就是二十四具。水寨现在只有两具。”
“加固一艘船要多久。”
“三天。加固二十四具发射架的位置，算上拆旧横梁、上新木料、钉铁箍，一艘船得五天。三艘就是半个月。”
“寿春那边等不了半个月。”李玉站起来，“先加固两艘，发射架不够的先拿床子弩架顶上。火攻船的事，等三艘试过再说。”
虞素问点点头，又埋头去刮火药了。
李玉没走。他站在沙滩上，看着江雾里模糊的水寨轮廓，忽然开口。
“张伟，水师现在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水兵共计三千八百人。实有两千九百余。其中能上船作战的甲士，不到一千五。其余都是桨手和杂役。”
“甲士训练水平怎么样。”
张伟沉默了一息。
“能射弩的，约六百。能在晃动的船板上保持平衡的，不到四百。能在船板上放箭的同时躲避对方箭矢的……”他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石敢当去年腊月做过一次考核，合格的甲士，两百零三人。”
一半都不剩。
李玉转头看演武场那几十个还在拿竹竿互捅的水兵，忽然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大步走了过去。
“都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风正好停了。那两个字掉在演武场上，像冰碴子砸进水里。水兵们愣住了，竹竿停在半空，泥印子还挂在胸口。
督练的军校是条瘦高汉子，姓马，脸上有道横贯鼻梁的旧刀疤。他认出李玉，膝盖一软跪下去，砸得水花溅了一脸。
“陛、陛下——”
“起来。”李玉没看他，“把这些竹竿扔了。”
水兵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李玉弯腰，捡起脚下一根被丢在泥里的竹竿，掂了掂。
“你们用这个，练的是什么。练的是捅人。可宋军的床子弩射程二百步，你们还没靠近，船就碎了。你们捅谁？”
没人吭声。江风吹得水寨栅栏上的铁链又在咯吱咯吱响，像生了锈的棺材盖在挪动。
李玉把竹竿往地上一拄，断成两截。
“从今天起，水师操练停掉所有跳帮训练。弩手每天辰时开始，对着移动靶射箭。靶子用人拉绳拖着跑，速度要跟宋军快船一样。午时后练装填火药罐——油罐里灌火药，引线长三寸，点着后扔出去，落地即爆。这是最糙的火器手法，是个人就能学会。”
他看向那个马姓军校。
“弩机不够的，拿弓箭。会用弓箭的弩手有多少？”
“回陛下，”马校的声音在发颤，“四百多人里头，会弓箭的不到两成。水师常年不拨箭矢，弩机坏了也没人修。弟兄们只能练跳帮……”
“弓箭不足，先砍竹子削箭杆。箭头去军器监借，能借多少借多少。实在不够，拿铁匠铺打的铁片镶竹竿上，淬了火也能用。”李玉忽然转过头，“张伟。”
“在。”
“传朕旨意——军器监今日起全力供应水师箭矢。格物院拨出十名工匠，专修水寨的弩机。火药的结块问题，虞素问你盯着。泡了水的全部清出来，晾不干的就地销毁。火药库从现在起搬到高处，用竹排搭栈道通码头，竹排上铺油布，底下架空通风。以后每个月检查一次，受潮即换。”
虞素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张罗人手。虞灵抱着一摞陶罐跟在她后头，走两步回头看了李玉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李玉把断成两截的竹竿扔进江里，竹竿在浪头上翻了两翻，沉下去。
马校还跪在水里。李玉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跟水师多少年了。”
“十七年。”马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的十四岁入伍，先是在池州水营当桨手，后来调到采石矶，从桨手升到甲士，从甲士升到督练。十七年了。”
“十七年。”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马校的刀疤在水光里泛着紫红色，那是老疤，跟着他至少有十年了。十七年，从桨手到督练，在水寨的烂泥地里摸爬滚打，守着漏水的船，用削尖的竹竿训练新兵，一年又一年。
李玉蹲下来，跟他平视。
“十七年里，你跟宋军水师交过手没有。”
“交过。”马校咽了口唾沫，“开宝三年，宋军水师犯池州。小的当时在楼船上当甲士，三艘楼船围住宋军一条走舸，打了半个时辰才拿下。那时候咱们水师的船虽然旧，但甲士还能打。”
“还能打。”李玉重复了这三个字。
马校的嘴唇在发抖。他低头看着水面，跪着的膝盖在泥里陷下去。
“现在还能打吗。”
“……不能。”他说，“船太旧，弩太少，新人太多。去年的桨手，有三分之一是上个月才从岸上招来的渔民，连怎么晃都不晕船都还没学会。陛下，咱们不是不想打，是真打不过。”
李玉站起来。
“打不过就练。练不会，就练到会。弩不会用，就一天射五百箭。箭头不够，拿竹箭练。火器不会使，就拿空油罐先练投掷动作，练到肌肉能记住投掷距离为止。”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些水兵一个个把竹竿扔进江里，竹竿横七竖八漂在水面上，被浪头推着，撞在水寨栅栏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张伟跟上来，压低声音。
“陛下，户部吴守诚刚才差人来报——今早拨给水师的三千两，已经到了。但吴守诚说，国库里现银只剩不到两万两。这两万两还要支应寿春的军饷、金陵的常平仓、格物院的火器制造。撑不过这个秋天。”
李玉停住脚步。
“沈万斛在哪儿？”
“在金陵。鹰嘴岩那边的火药原料已经全数分发完毕，他昨天回城，在秦淮河边的茶楼歇着。”
“让他今天下午来见朕。”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李玉独自往前走，穿过演武场，走到水寨尽头的栈桥上。江风从北面刮过来，把栈桥上的芦席顶棚掀得啪啪响。
栈桥尽头是条破旧的楼船，船舷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船头的拍杆锈迹斑斑，升降用的绞盘缠着补了又补的麻绳。甲板上堆着杂物——旧渔网、断了桨的木柄、几口裂缝的米缸。船帆收在一只大竹筐里，帆布上打了至少十几个补丁，颜色新旧不一。
李玉走上船。
甲板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呻吟，像老人在叹气。他弯腰摸了摸船舷，指腹擦过一道裂缝——裂缝从船舷一直延伸到水线以下，里头填着麻絮和桐油，但桐油已经干裂，一抠就碎。
“这船下水多久了。”
旁边一个老船工正在补渔网，听见问话，抬起混浊的眼看了看李玉，不认识。
“二十三年了。”老船工把梭子别进网眼，“老朽在这船上待了二十三年。补了二十三年。新船不见造一艘，旧船年年补。补到后来，破的地方比好的地方还多。”
他拿梭子指了指船舷那道裂缝。
“您瞧这道口子，补了七回了。每回刮掉烂木，填上麻絮，外面裹层铁皮，里头灌桐油石灰。看起来补好了，出去跑两年又裂开。去年巡江回来，船底漏了三个窟窿，差点沉在半道上。还是老朽跟几个伙计连夜堵才堵住的。”
李玉直起身，看了看周围。
栈桥两侧还泊着六七条差不多的船，都是二十年前的老家伙。有几条甚至连船舵都是修补过的，舵板跟舵柄用铁片箍在一起，铁片上的锈已经蚀进去，稍微用力就能掰断。
“能打仗吗”
老船工愣了半天。他的梭子还别在网眼里，手指停在半空，像一截枯树根。
然后他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像怕被江风听见。
“不能。”他的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真不能……真不能。”
李玉把这句话咽下去，站起来，转身下了栈桥。
他沿着寨墙根往回走，身后是江水拍岸的哗哗声，混着老船工含糊的念叨，被风撕扯得粉碎。
水寨西侧是船坞。说是船坞，其实就是江边挖出来的一道长槽子，两边用木桩撑住，槽口对准江面。新船造好了，拆掉槽口的挡水板，船就能直接滑进江里。
现在坞里躺着三条半成品的走舸。龙骨架好了，肋板钉上去一半，舷板才铺了两层。船头的料是上好的杉木，但刨得粗糙，木茬子都没打磨，斧凿的痕迹还留在板面上。
造船的工匠蹲在船坞边上抽烟。烟是拿干荷叶卷的，劣质烟叶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玉走过去。
“为什么停着。”
造船匠头是条驼背老汉，姓孙，祖上三代都在采石矶造船。他认识李玉，赶紧把烟掐灭，弓着腰站起来。
“回陛下，木料不够了。这三条船用的杉木，是从池州运来的。池州木场上个月发水，冲毁了一大片林场，木材断了。金陵这边虽然有几处囤货，但都是准备修城墙用的楠木，硬得跟铁一样，不适合造船壳子。铁料更缺——龙骨要包铁片防水下虫蛀，可军器监那边把铁都占着，说弩机和火铳要铁，造炮也要铁。咱们船坞等了一个月，只分到六十斤。三条走舸，光包龙骨就得两百斤铁，这还差着一大截。”孙老汉指着坞里那三条半成品的走舸，说到激动处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完才补上一句，“光包这龙骨，就差了一百四十斤。”
“池州木场恢复供应要多久。”
“快则两个月。要是再下雨，路断了，那就没准了。”
李玉沉默了一息。
两个月。采石矶等不了两个月。寿春等不了两个月。
他忽然问：“金陵城里有旧船吗。”
孙老汉愣了愣：“旧船？”
“秦淮河上的画舫，漕运的货船，还有秦淮河两岸码头边泊着的那些报废漕船。能拆的都拆了，木料加固后用来造走舸，拆下来的铁箍、铁钉重打甲片。船壳不讲究新旧，泡在水里不漏就行。孤只要它能撑过这一仗。”
“那铁呢？”孙老汉问得直接，声音发闷，“木料能拆旧船，铁料从哪儿来？军器监不松口，咱们不能去抢。”
李玉没回答。他转头看着张伟。
“传朕旨意：军器监拨铁两千斤，即日运抵采石矶船坞。池州木场被毁路段的抢修工事，由江州民夫队负责，五天内必须打通运输线。秦淮河两岸码头边沿的报废漕船全部拖到水寨来拆解，能用的木板、铁件一律登记入库。”
孙老汉听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跟着又暗下去。
“陛下，就算木料铁料都齐了，人手也不够。船坞之前有匠人六十三名，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大半，留下来的多是老兄弟。现在能上手的木匠铁匠加起来，不过二十四个人。三天造一条走舸，二十四个人不吃不睡也赶不出来。”
“那就加人。”李玉说，“张伟，从今日起，金陵所有闲置民夫由工部统一调配。先拨三十人过来，只要会锯木头、会抡锤子的，全带上。”
张伟把李玉的话记下来，低声提醒：“陛下，城墙上也在修弩机发射位，也需要人。”
“城墙修得再好，宋军过了江，就是一堆石头。”
张伟没再说话。
李玉走出船坞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江面上的雾气散了大半，能看见对岸模糊的山影。山影下是采石矶码头，码头边泊着几条渔船，再远些是十几条正在建造的木筏和竹排——那是宋军的临时船厂。
李玉站在江边，衣袍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想起昨夜在御书房，手指按在采石矶那个红圈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水师的真实情况。现在知道了——船烂了，人散了，弩锈了，火药泡了水，铁料不够，木料断了。每一条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不能退。寿春在等着采石矶的消息，金陵在等着采石矶的消息，江对岸那二十万宋军也在等着采石矶的消息。
张伟跟上来：“陛下，沈万斛到了。”
沈万斛站在水寨门口，一身青灰布衣，没带随从。他的翡翠扳指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水头极好的碧光，但脸上的表情可没扳指那么光鲜。
“陛下。”
“朕记得你在秦淮河边说过一句话。”李玉没寒暄，单刀直入，“你说你手头现银有三万两。”
沈万斛嘴角抽了抽。
“陛下记性好。不过那是两个月前的事。鹰嘴岩那边运火药原料，小的垫了四千两。格物院上个月的工匠薪俸，小的又垫了两千两。陛下让小的准备的海贸押金，又去了五千两。现在手头能动的，大概一万九。”
“一万九。”李玉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它的分量，“那就借朕一万五。”
沈万斛的胖脸上那对精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他不说话，把翡翠扳指转了两圈。然后问——
“陛下拿什么抵。”
“南唐海贸的专营权。战后第一年，泉州、福州两港的对外商路，只走你的船。”
“那战前呢。陛下，海贸章程是秋收后十日首航。现在秋收还没到，宋军倒先到了。这首航还能不能发，谁都说不好。”
李玉看着他。
“朕跟你立个字据。借的一万五千两，战后一年内还清。若还不清，按年利两成计算。若战败——”
他停顿了一息。
“若战败，这笔债就用朕这条命来抵。”
江风吹过来，把沈万斛的衣角吹得掀起又落下。他那只转扳指的手停了停在半空，脸上的精明算计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久。
他把翡翠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进李玉手心。扳指带着体温，温润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这破扳指不值几个钱，但跟了小的十年。陛下先拿着。等赢了仗，小的拿银子赎回来。”
李玉握住扳指。
“好。”
他听见远处船坞里传来斧凿声，木匠们已经开始拆解第一批拖来的报废漕船了。声音很闷钝，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鼓声没停。咚咚咚，从船坞那头一阵一阵传过来，混在江风里，震得人胸口发紧。
李玉把翡翠扳指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水寨。
栈桥尽头，那条二十三年船龄的老楼船上，老船工还在补渔网。梭子穿过网眼，一下一下，像缝着一条永远也缝不完的破口子。
李玉站在江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上，靴底沾着湿漉漉的青苔。江风从下游灌上来，裹着水腥味和腐烂芦苇的甜腻气息，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眼前是长江。
不是后世那条被大坝驯服了的江。这是真正的天堑，水面宽得看不见对岸，只瞧见灰蒙蒙一片水雾，雾里偶尔闪过一两点白帆，像鬼影子。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沫子能扑到人脸上，冰凉。
李玉抹了把脸。
“现有的战船，都在哪儿？”
张伟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一卷刚从水师都统衙门调出来的清册。清册的边角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一小片。
“能动的，全在这儿了。”张伟把清册展开，纸页在风里哗啦啦响，“采石矶水寨泊着大小战船六十三条。其中楼船三艘，艨艟十二艘，走舸二十艘，其余的是哨船和火攻小船。对岸……宋军征集到的民船已经超过两百条。虽然大部分是平底货船和竹筏子，但数量在那儿摆着。”
李玉接过清册，一行一行往下看。
六十三条。数字看着不少。但再往下看细目，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三艘楼船，船龄最轻的一艘是保大三年下水。保大三年，那是二十年前。艨艟十二艘，有七艘标注了“待修”——舷板朽烂、龙骨松动、帆索损毁。走舸二十艘，大半是征用的漕船改装的，船底没加固，吃不住拍杆的重量。
“待修的，修了多久。”
“快的一年半。”张伟的声音低下去，“慢的，三年。”
“三年。船烂在船坞里，没人问？”
“水师都统换过三任。每一任上任都跟户部要银子修船，户部都说没钱。最后就是先紧着能动的用，不能动的……”张伟顿了顿，“不能动的就拆东墙补西墙，拆到后来，连拆都没得拆了。”
李玉把清册合上，没说话。
江风把他的沉默拉得很长。远处水寨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是水兵在晨练，喊的是老掉牙的船调，声音被江风撕扯，传到这里已经不成调了。
他忽然转身，踩着礁石往回走。
“去看看。”
水寨在采石矶西侧一处天然湾汊里。湾口朝北，两岸山势合抱，从江面上看过来，不容易发现。这是南唐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营，当年李昪在世时，就在这里屯过水师。
但走进水寨，那股子陈腐气就扑面而来。
寨墙是粗木桩子打进江底的，常年泡在水里，下半截长满了青苔和藤壶，上半截被太阳晒裂，裂缝里填着发黑的船油。寨门是两道浮木栅栏，用铁链子吊着，铁链锈得看不出原色，接头处缠着乱七八糟的麻绳——显然是铁扣崩断后临时补的。
李玉从寨门底下走过去，头顶的铁链被江风吹得咯吱咯吱响。
演武场上，一队水兵正在操练。
说是操练，其实就是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分作两排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拿削尖的竹竿互捅。竹竿头上包着破布，布上沾着泥，捅在胸口“啪”一声闷响，留下一坨泥印子。被捅的人往后退一步，后头督练的军校就骂：“退什么！再退就掉江里喂王八了！顶上去！”
李玉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了半炷香。
竹竿互捅。这就是南唐水师的战法——模拟跳帮接舷，用竹竿捅人。可宋军的新式战船装备的是床子弩和投石机，射程超过两百步。还没等你靠近，船就碎了。
“水师的弩手呢？”
张伟翻了翻清册：“在编弩手六百人，实有……四百二十三人。配弩三百张，其中一百二十张弩臂开裂，不能用。弩箭库存三万四千枚，但箭头多是十年前打造的，锈得厉害。”
“火炮？”
“格物院拨给水师的震天雷有八十枚，但发射架只有两具。一枚都没打过，因为水师没人会用。”张伟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还有……火药存储也有问题。水寨库房建在湾汊最低处，夏天涨潮时泡过一回水。虞姑娘前天来验过，说三成火药已经受潮结块，不能用了。”
李玉的手指在清册边缘弹了一下。
“虞素问来了？”
“昨天就到了。她带人把水寨的火药库翻了个底朝天，结块的全清出来堆在沙滩上晾着。虞姑娘说，晾三天若能散开，还能用。若散不开，”张伟苦笑，“就只能当肥料撒了。”
沙滩在水寨另一头。李玉沿着寨墙根下的碎石路走过去，远远就瞧见虞素问蹲在一堆木桶中间，头发随便束了个马尾，袖口挽到胳膊肘以上，正拿一把小铜铲从桶里往外刮黑乎乎的结块火药。
她身边还蹲着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怀里抱着一摞陶罐。小姑娘长得跟虞素问有几分像，但眉眼更淡，脸上沾着几道黑印子也没擦。李玉记得虞清商提过，虞家还有个远房堂妹叫虞灵，父母双亡后投奔过来，现在在格物院打下手。
“虞姑娘。”
虞素问抬头，愣了愣，站起来行了个礼，膝盖上沾着一大块黑印子，她没注意。
“官家。火药还能用一半。另一半我让人搬去日头底下晒，傍晚收回来再验。”
“火药库盖在低洼地，谁干的。”
“七年前修的。当时的水师都统觉得，火药反正是怕潮不怕水，放在低处取水灭火方便。”虞素问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极其荒谬的事，“他大概以为火药烧起来，浇桶水就灭了。”
李玉没接话。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结块的火药掂了掂。硬得像砖头，表面泛着暗黄色，用小铜铲一刮，碎成粉末往下掉。这些东西是沈万斛冒着杀头的风险一船一船运来的，就这么泡了水。
“你姐姐呢？”
“去了江州还没回来。”虞素问说，“她走之前把格物院的事都交给了裴执安。我这儿人手够，不用人操心。”
她把小铜铲插进木桶里，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这是官家上次提的新式火攻船——我把图改了几处。”
李玉接过图纸展开。
那是一艘小型走舸的改装图。船头不装拍杆，改成一个向前突出的铁槽，槽里灌满油脂和火药，外头蒙一层浸过桐油的牛皮。槽口对准敌船船舷，船头撞击时，铁槽自动破裂，油脂泼在敌船船板上，引线从槽底牵入船舱，水兵拉下引线，点火。
虞素问用黑炭笔在图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撞击触发，延时约三息，拉起引线即燃。”
“引线进水怎么办？”
“槽底加了双层铁皮，夹层里塞满桐油石灰。只要船头撞上之前引线不被江水泡到，就没事。”虞素问指着图纸上船底的一处改动，“我还加了压舱石。铁槽的重心太靠前，不压舱，船头会往下扎，浪大容易翻。压舱石用花岗岩条石，每条重六十斤，搁在船底龙骨两侧。这样重心降下去，船稳了。”
“试过没有？”
“在格物院水池里试了模型。”虞素问说，“没在江上试。造一艘出来得花银子，格物院这个月的份例已经快见底了。”
李玉把图纸折起来递给张伟。
“今天日落前，孤给你拨三千两。先造三艘试试。”
“三艘不够。”虞素问很认真地看着李玉，“官家，水寨现在能在江上作战的船，满打满算不到四十条。宋军征集到的民船虽然不经打，但两百条全压过来，四十条拦不住。火攻船少了，等于没造。”
“那就先造三艘。试了有用，再造十艘。”
“银子呢？”
“朕来想办法。”李玉说。
虞素问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她蹲回去继续刮火药，刮了两下又抬头：“那发射架的事——只有两具，不够。宋军楼船高，震天雷要打到甲板上，得架在高处。但发射架越高，后坐力越大，甲板下的横梁得加固。每艘楼船至少需要八个发射位，三艘楼船就是二十四具。水寨现在只有两具。”
“加固一艘船要多久。”
“三天。加固二十四具发射架的位置，算上拆旧横梁、上新木料、钉铁箍，一艘船得五天。三艘就是半个月。”
“寿春那边等不了半个月。”李玉站起来，“先加固两艘，发射架不够的先拿床子弩架顶上。火攻船的事，等三艘试过再说。”
虞素问点点头，又埋头去刮火药了。
李玉没走。他站在沙滩上，看着江雾里模糊的水寨轮廓，忽然开口。
“张伟，水师现在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水兵共计三千八百人。实有两千九百余。其中能上船作战的甲士，不到一千五。其余都是桨手和杂役。”
“甲士训练水平怎么样。”
张伟沉默了一息。
“能射弩的，约六百。能在晃动的船板上保持平衡的，不到四百。能在船板上放箭的同时躲避对方箭矢的……”他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石敢当去年腊月做过一次考核，合格的甲士，两百零三人。”
一半都不剩。
李玉转头看演武场那几十个还在拿竹竿互捅的水兵，忽然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大步走了过去。
“都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风正好停了。那两个字掉在演武场上，像冰碴子砸进水里。水兵们愣住了，竹竿停在半空，泥印子还挂在胸口。
督练的军校是条瘦高汉子，姓马，脸上有道横贯鼻梁的旧刀疤。他认出李玉，膝盖一软跪下去，砸得水花溅了一脸。
“陛、陛下——”
“起来。”李玉没看他，“把这些竹竿扔了。”
水兵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李玉弯腰，捡起脚下一根被丢在泥里的竹竿，掂了掂。
“你们用这个，练的是什么。练的是捅人。可宋军的床子弩射程二百步，你们还没靠近，船就碎了。你们捅谁？”
没人吭声。江风吹得水寨栅栏上的铁链又在咯吱咯吱响，像生了锈的棺材盖在挪动。
李玉把竹竿往地上一拄，断成两截。
“从今天起，水师操练停掉所有跳帮训练。弩手每天辰时开始，对着移动靶射箭。靶子用人拉绳拖着跑，速度要跟宋军快船一样。午时后练装填火药罐——油罐里灌火药，引线长三寸，点着后扔出去，落地即爆。这是最糙的火器手法，是个人就能学会。”
他看向那个马姓军校。
“弩机不够的，拿弓箭。会用弓箭的弩手有多少？”
“回陛下，”马校的声音在发颤，“四百多人里头，会弓箭的不到两成。水师常年不拨箭矢，弩机坏了也没人修。弟兄们只能练跳帮……”
“弓箭不足，先砍竹子削箭杆。箭头去军器监借，能借多少借多少。实在不够，拿铁匠铺打的铁片镶竹竿上，淬了火也能用。”李玉忽然转过头，“张伟。”
“在。”
“传朕旨意——军器监今日起全力供应水师箭矢。格物院拨出十名工匠，专修水寨的弩机。火药的结块问题，虞素问你盯着。泡了水的全部清出来，晾不干的就地销毁。火药库从现在起搬到高处，用竹排搭栈道通码头，竹排上铺油布，底下架空通风。以后每个月检查一次，受潮即换。”
虞素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张罗人手。虞灵抱着一摞陶罐跟在她后头，走两步回头看了李玉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李玉把断成两截的竹竿扔进江里，竹竿在浪头上翻了两翻，沉下去。
马校还跪在水里。李玉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跟水师多少年了。”
“十七年。”马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的十四岁入伍，先是在池州水营当桨手，后来调到采石矶，从桨手升到甲士，从甲士升到督练。十七年了。”
“十七年。”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马校的刀疤在水光里泛着紫红色，那是老疤，跟着他至少有十年了。十七年，从桨手到督练，在水寨的烂泥地里摸爬滚打，守着漏水的船，用削尖的竹竿训练新兵，一年又一年。
李玉蹲下来，跟他平视。
“十七年里，你跟宋军水师交过手没有。”
“交过。”马校咽了口唾沫，“开宝三年，宋军水师犯池州。小的当时在楼船上当甲士，三艘楼船围住宋军一条走舸，打了半个时辰才拿下。那时候咱们水师的船虽然旧，但甲士还能打。”
“还能打。”李玉重复了这三个字。
马校的嘴唇在发抖。他低头看着水面，跪着的膝盖在泥里陷下去。
“现在还能打吗。”
“……不能。”他说，“船太旧，弩太少，新人太多。去年的桨手，有三分之一是上个月才从岸上招来的渔民，连怎么晃都不晕船都还没学会。陛下，咱们不是不想打，是真打不过。”
李玉站起来。
“打不过就练。练不会，就练到会。弩不会用，就一天射五百箭。箭头不够，拿竹箭练。火器不会使，就拿空油罐先练投掷动作，练到肌肉能记住投掷距离为止。”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些水兵一个个把竹竿扔进江里，竹竿横七竖八漂在水面上，被浪头推着，撞在水寨栅栏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张伟跟上来，压低声音。
“陛下，户部吴守诚刚才差人来报——今早拨给水师的三千两，已经到了。但吴守诚说，国库里现银只剩不到两万两。这两万两还要支应寿春的军饷、金陵的常平仓、格物院的火器制造。撑不过这个秋天。”
李玉停住脚步。
“沈万斛在哪儿？”
“在金陵。鹰嘴岩那边的火药原料已经全数分发完毕，他昨天回城，在秦淮河边的茶楼歇着。”
“让他今天下午来见朕。”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李玉独自往前走，穿过演武场，走到水寨尽头的栈桥上。江风从北面刮过来，把栈桥上的芦席顶棚掀得啪啪响。
栈桥尽头是条破旧的楼船，船舷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船头的拍杆锈迹斑斑，升降用的绞盘缠着补了又补的麻绳。甲板上堆着杂物——旧渔网、断了桨的木柄、几口裂缝的米缸。船帆收在一只大竹筐里，帆布上打了至少十几个补丁，颜色新旧不一。
李玉走上船。
甲板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呻吟，像老人在叹气。他弯腰摸了摸船舷，指腹擦过一道裂缝——裂缝从船舷一直延伸到水线以下，里头填着麻絮和桐油，但桐油已经干裂，一抠就碎。
“这船下水多久了。”
旁边一个老船工正在补渔网，听见问话，抬起混浊的眼看了看李玉，不认识。
“二十三年了。”老船工把梭子别进网眼，“老朽在这船上待了二十三年。补了二十三年。新船不见造一艘，旧船年年补。补到后来，破的地方比好的地方还多。”
他拿梭子指了指船舷那道裂缝。
“您瞧这道口子，补了七回了。每回刮掉烂木，填上麻絮，外面裹层铁皮，里头灌桐油石灰。看起来补好了，出去跑两年又裂开。去年巡江回来，船底漏了三个窟窿，差点沉在半道上。还是老朽跟几个伙计连夜堵才堵住的。”
李玉直起身，看了看周围。
栈桥两侧还泊着六七条差不多的船，都是二十年前的老家伙。有几条甚至连船舵都是修补过的，舵板跟舵柄用铁片箍在一起，铁片上的锈已经蚀进去，稍微用力就能掰断。
“能打仗吗”
老船工愣了半天。他的梭子还别在网眼里，手指停在半空，像一截枯树根。
然后他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像怕被江风听见。
“不能。”他的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真不能……真不能。”
李玉把这句话咽下去，站起来，转身下了栈桥。
他沿着寨墙根往回走，身后是江水拍岸的哗哗声，混着老船工含糊的念叨，被风撕扯得粉碎。
水寨西侧是船坞。说是船坞，其实就是江边挖出来的一道长槽子，两边用木桩撑住，槽口对准江面。新船造好了，拆掉槽口的挡水板，船就能直接滑进江里。
现在坞里躺着三条半成品的走舸。龙骨架好了，肋板钉上去一半，舷板才铺了两层。船头的料是上好的杉木，但刨得粗糙，木茬子都没打磨，斧凿的痕迹还留在板面上。
造船的工匠蹲在船坞边上抽烟。烟是拿干荷叶卷的，劣质烟叶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玉走过去。
“为什么停着。”
造船匠头是条驼背老汉，姓孙，祖上三代都在采石矶造船。他认识李玉，赶紧把烟掐灭，弓着腰站起来。
“回陛下，木料不够了。这三条船用的杉木，是从池州运来的。池州木场上个月发水，冲毁了一大片林场，木材断了。金陵这边虽然有几处囤货，但都是准备修城墙用的楠木，硬得跟铁一样，不适合造船壳子。铁料更缺——龙骨要包铁片防水下虫蛀，可军器监那边把铁都占着，说弩机和火铳要铁，造炮也要铁。咱们船坞等了一个月，只分到六十斤。三条走舸，光包龙骨就得两百斤铁，这还差着一大截。”孙老汉指着坞里那三条半成品的走舸，说到激动处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完才补上一句，“光包这龙骨，就差了一百四十斤。”
“池州木场恢复供应要多久。”
“快则两个月。要是再下雨，路断了，那就没准了。”
李玉沉默了一息。
两个月。采石矶等不了两个月。寿春等不了两个月。
他忽然问：“金陵城里有旧船吗。”
孙老汉愣了愣：“旧船？”
“秦淮河上的画舫，漕运的货船，还有秦淮河两岸码头边泊着的那些报废漕船。能拆的都拆了，木料加固后用来造走舸，拆下来的铁箍、铁钉重打甲片。船壳不讲究新旧，泡在水里不漏就行。孤只要它能撑过这一仗。”
“那铁呢？”孙老汉问得直接，声音发闷，“木料能拆旧船，铁料从哪儿来？军器监不松口，咱们不能去抢。”
李玉没回答。他转头看着张伟。
“传朕旨意：军器监拨铁两千斤，即日运抵采石矶船坞。池州木场被毁路段的抢修工事，由江州民夫队负责，五天内必须打通运输线。秦淮河两岸码头边沿的报废漕船全部拖到水寨来拆解，能用的木板、铁件一律登记入库。”
孙老汉听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跟着又暗下去。
“陛下，就算木料铁料都齐了，人手也不够。船坞之前有匠人六十三名，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大半，留下来的多是老兄弟。现在能上手的木匠铁匠加起来，不过二十四个人。三天造一条走舸，二十四个人不吃不睡也赶不出来。”
“那就加人。”李玉说，“张伟，从今日起，金陵所有闲置民夫由工部统一调配。先拨三十人过来，只要会锯木头、会抡锤子的，全带上。”
张伟把李玉的话记下来，低声提醒：“陛下，城墙上也在修弩机发射位，也需要人。”
“城墙修得再好，宋军过了江，就是一堆石头。”
张伟没再说话。
李玉走出船坞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江面上的雾气散了大半，能看见对岸模糊的山影。山影下是采石矶码头，码头边泊着几条渔船，再远些是十几条正在建造的木筏和竹排——那是宋军的临时船厂。
李玉站在江边，衣袍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想起昨夜在御书房，手指按在采石矶那个红圈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水师的真实情况。现在知道了——船烂了，人散了，弩锈了，火药泡了水，铁料不够，木料断了。每一条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不能退。寿春在等着采石矶的消息，金陵在等着采石矶的消息，江对岸那二十万宋军也在等着采石矶的消息。
张伟跟上来：“陛下，沈万斛到了。”
沈万斛站在水寨门口，一身青灰布衣，没带随从。他的翡翠扳指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水头极好的碧光，但脸上的表情可没扳指那么光鲜。
“陛下。”
“朕记得你在秦淮河边说过一句话。”李玉没寒暄，单刀直入，“你说你手头现银有三万两。”
沈万斛嘴角抽了抽。
“陛下记性好。不过那是两个月前的事。鹰嘴岩那边运火药原料，小的垫了四千两。格物院上个月的工匠薪俸，小的又垫了两千两。陛下让小的准备的海贸押金，又去了五千两。现在手头能动的，大概一万九。”
“一万九。”李玉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它的分量，“那就借朕一万五。”
沈万斛的胖脸上那对精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他不说话，把翡翠扳指转了两圈。然后问——
“陛下拿什么抵。”
“南唐海贸的专营权。战后第一年，泉州、福州两港的对外商路，只走你的船。”
“那战前呢。陛下，海贸章程是秋收后十日首航。现在秋收还没到，宋军倒先到了。这首航还能不能发，谁都说不好。”
李玉看着他。
“朕跟你立个字据。借的一万五千两，战后一年内还清。若还不清，按年利两成计算。若战败——”
他停顿了一息。
“若战败，这笔债就用朕这条命来抵。”
江风吹过来，把沈万斛的衣角吹得掀起又落下。他那只转扳指的手停了停在半空，脸上的精明算计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久。
他把翡翠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进李玉手心。扳指带着体温，温润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这破扳指不值几个钱，但跟了小的十年。陛下先拿着。等赢了仗，小的拿银子赎回来。”
李玉握住扳指。
“好。”
他听见远处船坞里传来斧凿声，木匠们已经开始拆解第一批拖来的报废漕船了。声音很闷钝，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鼓声没停。咚咚咚，从船坞那头一阵一阵传过来，混在江风里，震得人胸口发紧。
李玉把翡翠扳指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水寨。
栈桥尽头，那条二十三年船龄的老楼船上，老船工还在补渔网。梭子穿过网眼，一下一下，像缝着一条永远也缝不完的破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