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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14章 血战金陵

    安就在他身后三步,一把窄刃刀使得像毒蛇吐信,专挑宋军甲缝下手,一刀一个。

    “别管朕。”李玉吼了一声,“往城门口冲!”

    宋军的云梯还在往上爬。

    金陵城头的青龙旗碎了一半,还在飘。李玉看见城楼上那两个人影没退。矮的那个好像在往下倒什么东西——是滚油。滚油泼下来的一瞬间,爬梯子的宋兵惨叫着坠下去,砸在地面上,沉闷的一声,像装满泥土的麻袋摔在地上。

    “开城门!”

    城里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沙哑,嘶吼。

    “开城门——圣上在外面!”

    城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整个推开了。守军从门洞里涌出来,刀枪剑戟乒乒乓乓撞在一起,像开闸的洪水。

    为首的是刘仁瞻。

    盔甲上全是血,左肩的护甲被砍掉半边,露出里头的棉布里衬,也染红了。他看见李玉那柄还没擦干净的剑和满脸的血,愣了一息,然后扑通跪下。

    “臣——臣罪该万死!”

    “收声。”李玉翻身下马,腿一软,单手撑住马鞍才站稳。“告诉朕,城防还剩多少人。”

    刘仁瞻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发颤:“新兵折了小半。老兵拢共不到八百。城防炮打废了三门,火药只剩二十桶。西南角楼塌了一截,宋军要是再冲一次——”

    “他们不会再冲了。”李玉打断他,“至少今天不会。”

    刘仁瞻怔怔地看着李玉。李玉的脸上血和泥混在一起,左眼角那道细微的疤痕在血污里反倒显出来了,像被指甲划过的一道白印。刘仁瞻忽然想起先帝在世时曾私下说过一句话:从嘉这孩子,骨子里有股不信命的倔劲。先帝说这话的时候,李玉还是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浑身浴血却不退一步的皇帝。

    李玉没理会他的目光。他转过身,看着城外还在血战的骑兵和宋军。宋军的阵脚已经乱了,但还在撤。不是溃散的撤,是有序的,盾牌手殿后,弓箭手边走边射,督战队刀背砍着往回跑的逃兵。盾牌阵的缝隙里,能看见宋军后阵的旗号在往北移,速度不快,但很稳。

    李玉眯了眯眼。

    “宋军主帅是谁?”

    “攻城的是曹彬。督后的是王仁赡。”

    曹彬。这个名字李玉在穿越前翻过的史书里见过太多次。北宋开国第一名将,灭后蜀、平南唐、收吴越,战功赫赫,却能在杯酒释兵权后安然终老。史书上说他“性仁恕,不妄杀”,可眼前金陵城外这些尸体,哪一具不是他送来的?李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史书上的“仁将”,现在正和自己刀兵相见。历史这剧本,写的时候可真是不会脸红。

    曹彬在采石矶吃了亏,这回竟还敢来。李玉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刃上的血顺着剑槽往下淌,渗进泥土里。

    “刘仁瞻,你现在带六百人从东侧门绕出去,抄宋军右翼。别正面打,贴着城墙根走,用弓箭骚扰他们的盾牌手。记住——不要冲阵,射三轮就撤。宋军盾牌阵一旦转向,你的人必须退回城墙根下。”

    “裴执安,带两百骑兵从西边绕,堵他们的退路——不是真堵,你就在西边那片林子外头晃,让他们看见你的旗就行。多举旗,人少旗多,把烟尘扬起来。”

    “其余人跟朕出城门。正面迎上去。”

    刘仁瞻急了:“官家,您腿上的伤——”

    “腿没断就能走。”李玉拔出剑,剑尖指着城外那面“曹”字大旗。“宋军以为朕在淮河。朕就让他们看看——朕在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身边几个离得近的老兵都听见了。有个断了半截眉毛的老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他把手里的矛往地上一顿,闷声说了句:“官家都不怕,咱们怕个鸟。”

    旁边的士卒没笑。他们绷着脸,握着刀,眼珠子盯着城外那面曹字旗。但他们握刀的手比刚才稳了。

    李玉带头走出了城门。

    城门外是碎石滩,铺路的石子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积着血水,踩上去又黏又滑。李玉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刘仁瞻新整编的三百老兵、四百新兵,和刚下马的两百骑兵。他们的脚步声不齐,甲胄不全,有的新兵连头盔都没有,用布巾扎着头。有个新兵腿肚子在打颤,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巴掌。

    “怕啥?官家走在你前头。”

    新兵咬着嘴唇,没吭声,脚下没停。

    但他们在往前走。

    宋军右翼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是刘仁瞻的弓箭手。箭矢从城墙根下斜飞过来,扎进宋军盾牌的缝隙里,盾牌阵晃了一下。紧接着西边林子里烟尘大起,裴执安的骑兵举着七八面旗在林间穿梭,打头的旗上绣着“唐”字。

    金陵城头,有士卒眼尖,看见那面唐字旗在烟尘里忽隐忽现,忍不住喊了一声:“援军!是润州方向来的援军!”

    其实那不是援军。那是裴执安带的两百人,举着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旗,在林子里反复跑圈。但城上的人不知道,宋军的督战官也不知道。他只看见西边烟尘滚滚,旗帜翻飞,喊杀声从林子里一阵阵传出来,像是有大队骑兵正在集结。

    宋军督战官脸色变了:“金陵城内还有骑兵?不是说守军不到两千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正前方李玉的剑举起来了。

    那把剑举起来的时候,没有喊什么慷慨激昂的口号。李玉只是把剑举过头顶,然后用力往前一挥。这个动作,所有跟着他走出城门的士卒都看见了。剑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银线。

    “杀——”

    不是一个人在喊。

    是几百个人,是城楼上还在守城的士兵,是躺在城门洞里爬不起来的伤员,是秦淮河上摇橹的船娘,是金陵城里的每一个人。

    杀声震天的一刹那,李玉忽然想起了穿越前在电脑屏幕上排兵布阵的那些夜晚。鼠标一点,千军万马就冲上去了。那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读着屏幕上敌军的兵力数据,觉得战争不过是一道计算题。现在他站在碎石滩上,剑在手里沉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拽进地里,耳边是真实的喊杀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铁锈汤。

    原来战争不是计算题。战争是屠宰场。

    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下一瞬,他挥剑架住了一名宋军的长矛,剑刃顺着矛杆滑下去,削断了那人的手指。

    宋军溃了。

    溃线从右翼开始,像雪崩一样往中路蔓延。盾牌手转身就跑,弓箭手扔了弓,督战队砍了两个逃兵,第三刀还没落下去,身后已经全是南唐骑兵的马蹄声。

    李玉追出了三里地。

    三里地之后他勒住了马。腿上的伤已经裂开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把马蹬染得乌黑。他用剑鞘撑住地面,喘了几口气。身后跟来的士卒也停下来了,一个个弯着腰喘气,甲胄上挂着的碎肉和血沫往下滴。有个骑兵从马上滚下来,趴在路边干呕。

    裴执安从前头折回来,脸上溅着血,但眼神很亮:“官家,前头宋军留有断后的六百人。”

    “不追了。”李玉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兵。”

    裴执安没动。李玉顺着他目光看去——三里地的追击路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和伤兵。有个宋兵被马蹄踩断了腿,抱着膝盖在碎石滩上嚎。嚎叫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又尖又惨。

    “收兵。”李玉又说了一遍。“伤兵带回去,没咽气的也带回去。”

    “宋军的伤兵也带?”

    李玉看了裴执安一眼。这一眼的含义裴执安读懂了——他转身去传令,不再问第二句。

    金陵城墙上有人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压不住的嚎啕大哭。城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满城的百姓涌出来——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儒衫的学子,有衣衫褴褛的摊贩。他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李玉骑马进来,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泥。

    没人说话。

    忽然有个小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出来,仰头看着李玉。

    “官家。您是官家吗。”

    李玉翻身下马,蹲下来,和小孩平视。血从他额角淌下来,滴在小孩的鞋面上。

    “是朕。”

    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小孩的母亲扑上来,抱着孩子,扑通跪下,额头砸在石板上。

    “官家万福——谢官家——谢官家——”

    李玉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磕下去。

    “起来。”他声音很低,“不用跪。”

    但他身后已经跪了一地。

    李玉站起来,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裴执安的肩膀,压低声音:“别让他们看见朕倒了。”

    裴执安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面不改色。

    “臣在。”

    伤兵营设在城隍庙里。

    庙里的神像被搬到了角落,腾出来的空地上铺着稻草,躺满了人。空气里有股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烧酒和艾草的气味,又呛又黏。几个随军大夫在伤员之间穿来穿去,手里的绷带浸透了血,拧干一盆,又染红一盆。

    李玉进去的时候没让人通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庙里昏暗的光线。靠墙角的草堆上,有人在小声地哼着什么——不是完整的曲调,是那种疼极了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哼哼。有个大夫正在给一个伤兵锯腿,锯条拉在骨头上,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伤兵嘴里咬着木棍,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李玉没挪开目光。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断了胳膊的、胸口中箭的、脸上被火烧得看不出模样的。每张脸都很年轻。十五六岁,十七八岁。嘴唇上还没长胡子的年纪,就躺在稻草堆上,等着被人从阎王手里往回拽。

    最靠里的稻草堆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胸口扎着箭。箭已经被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随军大夫不敢拔,怕拔出来血止不住。

    士兵看见李玉,努力地把头偏过来,嘴唇动了动。

    “陛……下……”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糊的窗。

    李玉走过去,蹲在稻草旁边。他看清了这士兵的脸——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下巴上还没长胡子。嘴唇已经发白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滴在稻草上。胸口的箭杆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轻轻颤动,每颤一下,箭杆周围的纱布就洇出一小圈深红色。

    “你叫什么名字。”李玉问他。

    “小……小麦。麦收的麦。”

    麦收。李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像是大名,更像小名,是爹娘在麦地里收庄稼的时候,顺便给孩子起的。他爹娘大概是农人,大概是算好了日子,盼着孩子生在麦收时节。也许那时候满地金黄的麦穗,他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田埂上,对坐月子的女人说,就叫麦收吧,今年麦子收成好。

    “麦收。”李玉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指节僵硬,掌心的茧子还没长硬。是刚拿刀不久的手。李玉握紧了一点,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可他自己的手也是凉的,沾着血和汗,比麦收的手暖不了多少。

    “你爹娘呢。”

    “在家里……等小人回去……”

    麦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光不是回光返照,是人在最疼的时候忽然想起最想见的人,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点力气。李玉见过这种眼神。穿越前在医院里,隔壁床的一个老爷子临走前也是这眼神,盯着门口,等他儿子来见最后一面。他没等到。

    “他们会等到你的。”李玉说。

    “陛下……”小麦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小人……没给南唐丢人……”

    李玉没说话。

    他把小麦的手贴在胸口上,让他摸到心跳。

    “你听到了吗。”

    小麦点了点头。他嘴张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他爹娘还能不能收到抚恤银,也许是想说他还没娶媳妇,也许只是想说疼。但话没说完。李玉感觉握在掌心里的手忽然软了,不是松开的那种软,是那种刚还在和你较劲、忽然就没了力气的软法。像握着一把沙子,明明攥得紧紧的,它还是从指缝里漏下去了。

    庙里有谁哭了一声,又硬憋回去了。

    李玉低头看小麦的脸。眼睛还睁着,看向门口的方向,好像还在等人。等谁呢,等爹娘来收他的尸,等某个说过打完仗就嫁他的姑娘,等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挥手送他参军的邻家小妹。李玉伸手把小青年那双眼睛阖上。阖上的时候,睫毛从他掌心里拉过,软软的,痒痒的,像活人。

    “你是南唐的英雄。”

    他把小麦的手放回稻草上,站起来,腿疼得他身体晃了一下。裴执安从身后扶住他,声音很低:“官家,先回宫包扎。”

    李玉摇了摇头。

    “还有多少伤兵。”

    随军大夫弓着身子,声音发颤:“三百一十二人。重伤的有九十一人,其中……其中有二十三个……”

    他没说下去。二十三个什么,是二十三口气已经吊不住了,还是二十三具尸体还没咽气,还是二十三个明天就再也睁不开眼的年轻人。李玉也没让他说下去。

    “继续治。”李玉说,“救得活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个正在发烧的伤兵。伤兵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在喊娘。声音含混不清,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李玉停了一步,把身上那件沾满血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帐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是个女人。

    李玉走出去。

    太阳已经爬到城墙垛口那么高了。城楼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俘虏,盔甲被扒了,穿着单衣,缩着脖子跪在晨风里。城里百姓拿石头砸他们,烂菜叶子糊了他们一脸。守军拦着,被百姓推搡了几下。

    “投降就不杀了?他们攻城的时候杀我们的人,眼都不眨!”

    那个砸石子的妇人骂到一半,看见李玉,手悬在半空,石子啪嗒掉下来。

    李玉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颗石头,搁在俘虏堆最前面那个宋军的头顶上。石头不大,是鹅卵石,圆润的,青灰色的。宋军肩头一抖,不敢动弹。

    “你是做什么的。”

    “伙……伙夫。做饭的伙夫。”

    “你杀过人吗。”

    那个伙夫梗着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小人不敢。”

    李玉把他头顶的石头拿下来,搁在一边。

    “把盔甲穿上。”他转身对押送的士卒说,“伙夫、工匠、马夫、挑夫,这些人留着。其余的战俘收押。若有胆敢虐待战俘者,依军法处置——朕说的不是宋军的军法,是朕的军法。”

    俘虏一个个被押走了。那个伙夫穿回盔甲的时候,手还在抖,扣了两回才把护心镜扣上。李玉在城门口站着,看城墙上被打缺的垛口,看地上还没收殓的尸体,看空中一圈一圈盘旋的乌鸦。然后他低头,看自己右手上干涸的血迹。

    小麦的血。

    他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没擦掉。裴执安递过来一张帕子,李玉接了,擦了两下,血渍被汗水洇开了,渗进掌纹里,怎么擦都留着一层淡淡的红印。他又擦了第三下,然后把帕子攥成一团。

    “官家。”裴执安说,“该回宫了。”

    “还有一件事。”李玉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成团。“城外收尸。不管是咱们的人还是宋军,都别暴尸荒野。宋军的尸首收殓好,派人送去江对岸。”

    裴执安愣了一下。

    “官家是怕宋军不来收尸,烂了生瘟疫。”

    “不是。”李玉说,“他们是兵。死了也该有个坟。”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李玉的侧脸,那张脸上血渍还没擦干净,眼角那道车祸留下的旧疤在血污里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裴执安想起自己当年在岭南流放的时候,见过无数死人。那些人是被丢在乱葬岗的,坑挖得很浅,野狗刨两爪子就能拖出一截骨头。那时候他想,自己大概也会这样死掉——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尸体被野狗分食,骨头被雨水冲进河沟。后来李玉收了他,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死了也会有人收尸。

    现在官家说,给宋军也收尸。

    “臣这就去办。”

    李玉转过身,看着城里挤满的百姓,看着城楼上那面碎了的青龙旗。那面旗碎得实在厉害,半截旗面被火燎成了焦黑的絮状,风一吹就往下掉碎屑。但还在飘。

    “再换一面旗。”李玉说,“这面碎得太厉害了,敌军看不清。把他们吓不着。”

    裴执安嘴角动了一下。这句“把他们吓不着”说得像是要拿一面新旗去吓唬曹彬。但裴执安没笑。他知道官家说这话的时候不是玩笑,是真想换一面更鲜亮的青龙旗,让江对岸的宋军看清楚——金陵还在,南唐还在。

    “遵旨。”

    李玉转身,腿伤又扯了一下,这回真站不住了。裴执安一把架住他,用力极大,把他半个人都箍住了。李玉的胳膊压在裴执安肩头,压得极重,但脊背没弯。

    “别出声。”李玉声音很低,“朕能走。”

    “帝驾回銮——”

    这个声儿是冯玉恩。他在宫门口跪着,手里端着托盘,托着一碗还冒热气的参汤。李玉端起来,一口喝完,把碗撂回托盘里,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

    崇政殿的舆图还挂着。

    采石矶、金陵、润州,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南唐防线像一张被人戳乱了的蜘蛛网。李玉在舆图前站住,手扶着桌沿,手指压在那条表示长江的银线上,指甲盖上方全是细小血痂。这张舆图他看了不下百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条河道、每一处渡口的位置。但今天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陌生。宋军五万人绕道偷袭金陵,曹彬亲自压阵,王仁赡督后——这不是骚扰,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总攻前奏。赵匡胤在江北不只有三支主力,他还藏了一支能穿过南唐防线直插金陵的奇兵。这意味着南唐的情报网有巨大的漏洞。

    他盯着舆图上的淮河线,手指从采石矶往北划,划过润州,划过江都,停在淮河入江的那一点上。韩文潮。韩文潮就是从那里出发去淮河的,走之前还在秦淮河画舫里给周砚舟留了一封信。那封信里写的是“挽回之念”。

    “挽回之念”是什么意思。周砚舟要挽回什么。他怎么挽回。

    李玉的指节在银线上压得发白。

    萧望津从殿外进来。他没穿朝服,穿着昨夜在城楼上守城时的短打,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有被飞石擦伤的痕迹。他看见李玉,眼神里掠过一道光,是那种劫后余生看见主将还站着的光。但他随即看见了李玉的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膝盖以下的部分,站在舆图前的那块青石砖上,已经洇出了一小摊暗红。

    “官家。金陵城内今日新增损伤统计和尸体处理等后事,臣入夜前写成条陈进呈。另有江都撤军部署,需要陛下亲笔批复。还有一件事——”

    他顿住了。李玉没回头。

    “说。”

    “城里有几户人家在昨夜乱军中走失了孩童。其中一个孩子,今早在东城墙根下找到了。没受伤,但吓坏了,现在被安置在城隍庙偏殿里,和他爹娘在一起。还有两个没找到。臣已安排人手沿着城墙根逐寸搜寻。”

    李玉终于转过身来。

    “两个什么样的孩子。”

    “一个九岁男童,住在城西织锦巷,父亲是织坊匠人。一个七岁女童,住在秦淮河南岸,母亲是寡妇,卖豆腐为生。昨夜宋军攻城时,两个孩子随人群往城北躲避,中途被人流冲散。目击者说最后看见他们是在——在北门附近的马道口。”

    “马道口离城墙最近。宋军攻城时,弓箭最先覆盖的就是那段。”李玉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寸,“安排人把所有防空洞都搜一遍。防空洞搜完,去搜地窖。谁家的地窖都行,撬也要撬开。”

    萧望津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先说急的。城外防线需要补多少兵。”

    “至少两千。金陵守军折损近半,宋军虽退,仍未走远。”

    “采石矶那边呢。”李玉的声音很沉,但很稳。

    “哨船回报,石敢当昨夜在润州码头守到三更,斩了七十余宋兵。码头的火扑灭了两处,还有一处烧到现在。崔林之的炮船封江截断宋军辎重船十二艘之后,宋军后续船队退回北岸,没有再冲。”

    萧望津顿了顿:“但石敢当说,码头失守时,有宋军趁乱从东边摸上陆,藏在润州城外山中的废弃铜矿里。他现在人手不够,希望金陵能派出一队人去清扫。另外——石敢当单独写了一封密信。他说码头失守那晚,他在码头上看见了一个人。”

    “谁。”

    “他不敢确认。只说身量、步伐像极了他那个离家出走的独子。”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李玉想起来了——石敢当的档案上写着,其独子早年因他严苛要求离家出走,疑似加入江匪。石敢当暗中派人找了很多年,没有音讯。现在他在润州码头的宋军里看见了。是看错了,还是他儿子真投了宋。

    “石敢当怎么反应的。”

    “他在密信里说,若此人真是其子,他愿意以军功换其一命。若军功不够,拿自己的命换也行。他说——臣知此乃大罪,但臣就这么一个儿子。”

    李玉沉默了片刻。

    “回信给他。第一,让他在润州稳住,金陵会派兵过去,但不是现在。第二,告诉他,朕知道他儿子的事。若那人真是他儿子,让他自己想办法把人从宋军里捞出来——但要带上宋军的军情做交换。没有军情,光凭父子一场,朕没法徇私。”

    萧望津抿了抿嘴。官家这话说得冷,但意思很明白:不是不救,是不能白救。让石敢当用情报交换,是给他一条合法赎人的路。

    “臣明白。那么润州城外矿业当年废弃时,坑道塌了多少。”

    “不清楚。”

    “那就不急——摸上去的那股宋军没有补给,在山里躲不了几天。先盯住。”李玉说,“城里粮草和火药库存还够多久?”

    “火药够十日,粮草尚可支一个月。但新兵伤亡后士气低迷,需要轮换,城墙上要加人手,城墙外要有骑兵巡逻——”

    “同时做的话,两千人不够,至少需要三千。”

    萧望津抿了抿嘴:“三千确实不够,但眼下能守住已经——”

    “不要‘能守住’。”李玉打断他,“现在只能守,不能攻。守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萧望津把手从胳膊上拿下来,袖口上印着一小片发黑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被飞石擦伤后凝成的痂破了,渗出来的。

    “臣明白了。”

    “还有。”李玉从袖子里掏出韩文潮那卷口供,擤了一把鼻子,手指在口供上点着,“韩文潮供出的七个人,还有润州内应名单上的人。能抓的现在就抓。”

    “现在就动?”萧望津忽然抬眼,“官家刚打完仗,朝中百官都在等着安抚。此时动手,恐怕会让——”

    “让他们怎么?让他们说我刚打完仗就清算老臣?说我不讲情面,不给旧人留活路?”

    李玉没等萧望津答。他把口供摊开,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韩文潮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七个名字,其中三个是润州的地方官,两个是金陵的粮草调配官,还有两个名字被墨涂掉了一半,只留了姓。

    “这七个名字,”萧望津接过来看了一遍,“和润州内应名单上的,有重叠。最麻烦的是这位——徐德昭。他是先帝朝留下的老臣,在润州经营了二十年,地方上的人脉盘根错节。动他就等于动了半个润州的官场。”

    “那就动半个润州。”

    “官家,半个润州的官场如果同时空缺,润州的政务会瘫痪。粮草调运、码头管理、地方治安——这些事一天都不能停。即便即刻派人接手,也需要至少半个月的交接期。而这半个月里,如果宋军再来——”

    “宋军不会等到我们准备好再来。”李玉打断他,“赵匡胤的兵马就在江北,我们肃清内部这段时间,正是他们重新集结、休整补充的时间。他们在等我们的防线出现裂缝。内部不稳,就是最大的裂缝。所以——要在宋军动手之前,先把内部的裂口缝上。”

    萧望津没再说话了。他盯着口供上那七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口供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臣去办。但有一件事——徐德昭手下有一批亲兵,是他在润州私自募的私兵,人数大约在六十到八十之间。这些人不归润州驻军节制,只听徐德昭一人调动。如果要动他,得先控制这批私兵。”

    “让裴执安去办。”李玉说着,按住裴执安的肩膀,“那批私兵驻扎在哪。”

    “润州城外五里,一个叫柳树渡的渡口边上。”

    “六十到八十人,驻扎在渡口。这不是私兵。这是韩文潮给宋军预备的接应点。”裴执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谱,“官家,臣带一百人,今晚摸黑过去。天亮之前解决。”

    “不能天亮之前。要后半夜之前。”李玉说,“今晚三更,萧望津在润州抓人,裴执安同时端掉柳树渡。两边必须同时动手,谁先动了都会打草惊蛇。”

    萧望津皱了一下眉:“官家,三更动手,臣现在就得回润州。金陵到润州快马也得两个时辰——来得及,但不能再耽搁了。”

    “那就别耽搁。”李玉拿起那卷口供,握在手里,“但是走之前,朕要问你一件事。”

    萧望津站住了。

    “关于周砚舟。”李玉说,把口供放在一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是那张被传令兵送来的信。他只给萧望津看了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

    萧望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是那种心里一直存着的猜疑忽然被物证坐实了之后的沉重。

    “你早就知道。”李玉说。不是反问,是陈述。

    “臣——臣只知道韩文潮与周砚舟有私交,二人曾同在岳麓书院求学。臣不知他们私下有书信往来。”

    “光是有私交,不会写‘挽回之念’。这封信是韩文潮离开金陵前写给周砚舟的。‘新政事急,君若仍存挽回之念’——周砚舟在挽回什么。”

    萧望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李玉看着他。

    “你不敢说。那朕替你说。周砚舟反对新政不是秘密。他反对科举改革,反对清丈田亩,反对火器配装新军。他上过十七道奏折,每一道都是在劝朕废除新政、恢复旧制。韩文潮去淮河之前,和他约在秦淮河画舫见面。韩文潮是宋军内应,他约周砚舟见面,是为了什么。”

    “官家——周砚舟昨夜在城楼上守了一整夜,没有退过一步。他身上中了至少三处飞石擦伤,到天明才被人扶下来。如果他真有二心,昨夜宋军攻城时,他只需——”

    “他只需在城楼上打开城门,或者至少不拼命守城。对不对。萧望津,你这是在用人品替他做担保。”

    萧望津低头:“臣只是觉得,此事疑点尚多,不宜在此时——”

    “此时才宜。”李玉说,“此时宋军刚退,朝中百官还没缓过神来,韩文潮内应案刚撕开一个口子。趁现在查,查得越快越清白。如果周砚舟是清白的,朕给他赔罪。如果他不是——现在不抓,下一个韩文潮就是他。”

    裴执安站在殿角,手里握着一柄窄刃刀,一言不发。他在等李玉的指示。只要李玉说“去”,他就会把周砚舟带回来。不用人多,他一个人就够了。

    但李玉没说“去”。

    “萧望津,韩文潮供出的七个人你先抓。润州内应名单上的人也全抓。周砚舟的事,先不要动。朕要问他,但不是现在——现在抓他,朝中清流会炸锅。朕刚打完仗,不能内外一起炸。”

    萧望津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没显出来。他躬身应了,又问了一句:“陛下,今日城墙上,多少人看见您冲锋才开了城门救驾。这一仗之后,至少金陵城内,不会再有人动摇。但臣斗胆问一句——”

    “您的伤,能不能先包扎一下。”

    李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裤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一块浅一块,全是血。

    “先批这个。”他说,“朕伤得不重,死不了。”

    萧望津没再劝,转身走了。

    裴执安从殿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箱。

    “太医在外面,不敢进来。”

    “让他进来。”

    太医解开裤管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刀口已经崩开了,缝线的皮肉翻开,血痂底下又渗出新鲜的血液,顺着小腿淌下来,黏腻腻的。刀口边缘的肉往外翻着,颜色从暗红变成灰白——那是失血后组织开始坏死的迹象。太医拿酒擦伤口的时候,手在抖。酒浇上去的一瞬间,李玉握剑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鼓起,但他没出声,只是把后槽牙咬紧了。

    “官家,得重新缝合。”

    “缝。”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李玉闭了一下眼睛。这一闭,小麦那双睁着的眼睛就在他脑海里浮起来了。还有另外两双眼睛——那个走失的九岁男童,和卖豆腐寡妇的女儿。两个孩子昨夜在北门马道口被人流冲散,现在还没找到。北门马道口,弓箭覆盖最密集的地方。李玉把眼睛睁开,不去想了。

    针穿过第三下的时候,李玉从案上拿起那份刚写好的谕令。字迹潦草,墨迹未干。他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又拿笔,在最末尾加了一行字。

    “传朕旨意:金陵城内阵亡将士,无论原籍何处,悉数厚葬于城外东郊。立碑。碑文写——金陵之战阵亡将士永垂不朽。”

    “建忠烈祠,每一个阵亡战士的名字都要刻上去。小麦——麦收,他爹娘在哪。查清楚,抚恤送到家里。”

    “倘若他们爹娘不在南唐境内呢。润州、扬州、甚至更北边——”

    “那就查。查不到也要找。找到为止。”

    裴执安接过谕令,瞥了一眼。

    “官家,这个费用恐怕——”

    “从内帑出,不动国库。朕的私库。”

    太医缝好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针穿过皮肉的闷钝声响还在李玉耳膜里回荡。他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试了一下。左腿踩下去的瞬间,刀口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眼角跳了跳。但能走。能走就行。在赵匡胤的兵马再次压境之前,只要还能走,就是好消息。

    “城外战俘处置和收尸进展如何。”

    “战俘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七名。其中伙夫、工匠、马夫、挑夫等非战斗人员二百一十四人,已登记造册。宋军伤兵我们随军大夫正在医治,能活的尽力救,救不活的——”

    裴执安停住了。

    “救不活的怎么。”

    “等咽气再埋。不要活埋。”

    “臣明白。另外,收尸队今早出城,已在城外东郊开了两条葬沟。一条埋唐军,一条埋宋军。但宋军的尸首收殓到一半,江对岸来了一艘小船,打着白旗。船上是曹彬的亲兵,说奉命来接宋军阵亡将士的棺木。”裴执安顿了一下,“臣让他等了。”

    李玉走到殿门口,外面天光已大亮。城头上换上了新旗,青龙旗升起来,缎子在风里重重抖动,每一抖都像有人在用力扯。阳光照在新旗面上,青龙的金鳞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李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城下,百姓还在清理碎石和尸首。有个老妪在街角烧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升上去,和城墙根未散尽的硝烟搅在一起。旁边蹲着一个货郎,正在把散落一地的针线、梳子、铜顶针一样一样捡回担子里。他的货担被踩坏了半边,但他捡得很认真,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放好。

    李玉看了一会儿。

    “裴执安。”

    “臣在。”

    “传话给石敢当——润州收拾干净后,下一步是江都。朕要润州到他手里就是一根钉子,钉死宋军绕过采石矶入江的路。”

    “另外,派人去江北。找到曹彬退兵后的驻扎位置。”

    “宋军的葬沟那边——曹彬的船来了,就让他们接。但要登记。每一具棺木上的名字都要登记。以后打完了仗,这些都是交代。”

    裴执安抬起头。

    “官家还要打?”

    李玉转过身来,脸上那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干涸的血痂裂成细小的纹路,像是龟裂的瓷。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殿外城墙上那面新换的青龙旗,看着旗面在风里抖动的幅度,像是在计算风力。

    “不是朕要打。是赵匡胤不会停。”他转过身,“他派五万人绕道偷袭金陵,淮河一带的驻军却没动——他留了后手。你以为他在江北那三支主力是吃干饭的?火蒺藜烧了他的粮,金陵之围暂时解了,接下来——他下一次动手,就不会再给朕留开城门的机会了。”

    裴执安听懂了。这一仗虽然赢了,但赢得太险。宋军这次是绕道偷袭,兵力不是最雄厚的一次。下一次,如果赵匡胤正面对江发动总攻,金陵能不能撑住,不是靠一腔血勇就能解决的。

    “官家有什么打算。”

    “先肃清内部。韩文潮不是平白无故能在润州布网的。他背后还有人在朝中。周砚舟——”李玉把袖子里那封信捏了捏,“不急审他,等所有内应都拔干净了,让他自己来见朕。”

    “在那之前,把能找到的两个孩子找到。把城防补齐。把火药造足。把江都的兵马调到位。”

    “曹彬退兵后的驻扎位置,查到了立刻报给朕。”

    裴执安应了,转身要走。走到殿门口,李玉忽然叫住他。

    “裴执安。”

    “臣在。”

    “今晚你带人去端柳树渡的时候——如果徐德昭那批私兵里有人愿意投降,给他们一条活路。不是所有人都像韩文潮一样。有些人只是当兵吃饭。”

    裴执安看了李玉一眼。李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道血痂被门外的天光照得微微泛亮。裴执安想说什么,但终究只说了一个字。

    “是。”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玉独自站在舆图前,把采石矶、金陵、润州三个点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润州的标记往江都方向推了半寸。指尖沾着一点从小麦手上沾染的血,印在舆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一推,长江南岸的防线图全部打乱了。润州不再是策应采石矶的支点,变成直插江都腹地的跳板。他看了一会儿舆图上被自己打乱的格局,忽然抬起头。

    “传孙德胜来见朕。”

    孙德胜来得很快。他本来就候在殿外,听见传召,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殿来。身上的盔甲还没卸,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铁皮翻卷着,露出里面衬的牛皮。他单膝跪地,甲片哗啦响了一声。

    “臣孙德胜,参见陛下。”

    “起来。”李玉没和他客套,“朕问你。孙家军还剩多少骑。”

    “昨夜守城折了三十七骑。马匹尚余二百二十匹,能上马作战的骑兵,还有一百六十三个。”

    “一百六十三骑。”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朕让你带这一百六十三骑,今晚渡江,去江都——你敢不敢。”

    孙德胜抬起头,眼也不眨:“陛下要臣去江都做什么。”

    “江都有两件事要办。第一,江都大营驻军八千,但主将崔林之在润州前线,大营群龙无首。朕要你去接管江都大营。不是接管指挥权——你是骑兵,管不了步兵。朕给你的是监军令牌。你到江都后,找到大营副将赵守忠,把这封信交给他。”李玉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里写清楚了——江都驻军即日起进入备战状态,加固城外三道壕沟,储备至少一个月的粮草。宋军一旦从江都段渡江,江都大营是最后一道防线。”

    孙德胜接过信,收进怀里。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更急。”李玉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江都以北的一处标注上。“你在去江都的路上,要经过这里——乌衣渡。这个渡口现在是空的,因为守军全部撤去了润州。但宋军如果从淮河下游沿运河南下,乌衣渡是他们进入长江最便捷的水道。朕要你派二十骑,驻守乌衣渡。不需要打仗,只需要盯着。一旦发现宋军先头部队从北边过来,立刻快马回报江都大营。同时——”他转向裴执安,“你给乌衣渡的这二十骑配备最快的驿马。每一骑配两匹马,路上不歇。消息要在宋军到达江都之前,先回到金陵。”

    裴执安没有问为什么不在乌衣渡直接设防。那里现在没有守军,没有工事,单凭二十骑根本守不住。这二十骑不是守军,是眼睛。李玉在战术地图上最脆弱的地方插上一根针,不是为了拦住敌人,是为了在敌人踩到这根针的时候,他能最快地知道。用二十个骑兵换一个情报窗口,这笔账不算亏。

    “臣明白。”裴执安和孙德胜几乎同时开口。

    孙德胜重新跪地行礼时,甲片又哗啦响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崇政殿里回荡了一下,又迅速被殿外的风声吞没。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夜守城时,臣在马道上看见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普通士卒的棉甲,在城楼上帮忙递箭。臣起初没在意,后来城楼被宋军火箭射中起火,那人去扑火,火光照亮了脸——臣才认出来,是周大人。周砚舟。”

    李玉没说话。

    “周大人在城楼上递了一夜的箭。箭垛空了,他一个人从城楼下扛箭筒上来,扛了十几趟。他那双手是握笔的,昨夜扛箭扛得满手血泡。”孙德胜顿了顿,“臣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让陛下知道。”

    殿里沉默了一会儿。李玉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被自己指尖血渍染红的位置,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

    “朕知道了。你去吧。”

    孙德胜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甲片的撞击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的风声里。

    李玉重新看向舆图。长江的银线在他眼前蜿蜒,采石矶、金陵、润州、江都——四个点连成一条弯曲的防线,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而在淮河以北,赵匡胤的兵马正在重新集结。杀退了一次偷袭不等干赢了这场战争。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伸出手,指尖从金陵往江都方向划了一道线。这条线上还有个地方他没标注——乌衣渡。孙德胜今晚渡江,明天天明前能到。乌衣渡那二十骑,在宋军抵达之前能撑多久,取决于宋军什么时候来。

    取决于赵匡胤什么时候动手。

    李玉攥紧了袖子里那封被叠成方块的韩文潮密信。信封的边缘硌在掌心里,像一片薄薄的刀片。然后他把信掏出来,走到烛台前。

    他没有烧。他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君若仍存挽回之念,二十一日辰时,秦淮河画舫——君不来,我不走。”

    李玉把信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韩文潮的尸首还在润州。萧望津说,韩文潮是在被捕时当场自尽的,没有留下任何口供,只有那封随身携带的名单。周砚舟知不知道韩文潮已经死了?如果他还不知道,那他会不会还在等那个赴约?

    “裴执安。”

    “臣在。”

    “传话给萧望津。韩文潮已死的消息,暂时封锁。对外只说被捕,正在审问。”

    裴执安没有问为什么。他点头应下,转身去办。

    崇政殿外,天色已经大亮。新换的青龙旗在城头上猎猎作响,城下百姓还在清理昨夜激战的痕迹。有个货郎终于捡完了最后一件散落的货物,把歪了的扁担重新削了一截,挑起来试了试,继续沿着街叫卖。有个老妪在城墙根下发现了一只跑丢的猫,抱在怀里,一边骂它乱跑一边往家走。

    金陵城还没输。

    但李玉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