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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15章 战后余波

    金陵城头的青龙旗被晨光舔过,旗尾焦黑的线头还在冒烟。

    李玉从崇政殿出来的时候,台阶上蹲着个老卒。老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睡得很沉。身上的甲叶被血凝成一片一片,像干涸的河床泥。李玉没叫醒他,绕过去,走下台阶。

    宫门外,街面上还有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石板缝里嵌着断箭杆,墙根下堆着砸碎的门板,一辆板车歪在巷口,车轮陷进被血浸软了的泥里。有人在收殓尸体。两个民夫抬着担架从巷子里出来,担架上躺着个半大小子,脸被烟熏得黢黑,胸口还插着半截矛尖。后面跟了个妇人,妇人没哭,只是跟着担架走,一步一挨,手里攥着那小子的鞋。

    李玉站住了。

    那妇人经过他身边时,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是空的,没认出他是谁。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攥着那双鞋。

    “陛下。”张伟从身后跟上来,盔甲上的泥还没擦干净,“萧相国在城楼等您,说有事要禀。”

    李玉没应声。他盯着那妇人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另一条巷子才收回视线。

    “先不急。让人把昨夜阵亡的名单整理出来。每一个名字都要记清楚。籍贯、年龄、家里还有谁。”他停了停,“阵亡将士的尸首,一具都不许丢。能找到的,全找回来。”

    张伟愣了一下。

    “臣这就去办。”

    周砚舟靠在城楼垛口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袖口磨破了,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痂。昨夜递了一夜的箭,虎口震裂了好几回。

    李玉走上城楼时,他正阖着眼,下巴抵在胸口,像是睡着了。但李玉刚走到他面前,他就睁开了眼。

    “官家。”他要起身行礼。

    李玉按住他肩膀。

    “别动。”

    周砚舟没坚持。他不是那种会虚礼的人。李玉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垛。城下是开阔的江滩,一夜激战后,滩涂上到处是翻倒的攻城车、折断的云梯、炸碎的木料。江风从北岸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昨夜折了多少人。”李玉问。

    周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城防军阵亡三百七十二,伤者过千。新兵最多,很多人第一次上城就没了。”他说话时声音哑得厉害,“有个孩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被火烧着了,没叫疼。他从城墙上跳下去,抱住一个扛撞锤的宋兵,一起摔死在城下。”

    李玉没说话。

    周砚舟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饼上沾着血。他看了一眼,又把饼塞回去。

    “臣在城楼上看着官家从侧翼冲进去的时候——”他顿了顿,“官家身边就那点人,冲五万人的阵。臣当时想,完了。”

    “那你开城门干什么。”

    周砚舟转过头,看着李玉。

    “官家都冲了,臣还能干看着?”

    李玉笑了。笑得很淡,转瞬即逝。

    “韩文潮在天牢里自尽了。”周砚舟忽然开口,“臣昨晚听说了。”

    李玉没接话。韩文潮已死的消息他下令封锁,但周砚舟自己猜到,那是另一回事。

    “他约臣二十一日辰时画舫相见。”周砚舟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雾气还没散尽,“臣后来想了很久。他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说臣当年的仕途,说先帝对臣的知遇之恩。他说只要臣愿意,这条船上还有臣的位置。”

    “你回他了么。”

    “没有。”周砚舟摇头,“臣把那封信压在书房案头,压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臣去了秦淮河。”

    李玉挑眉。

    “臣不是去赴约。”周砚舟说,“臣站在岸边,隔了一条河,看着那艘画舫。看了很久。然后臣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呢。”

    “第二天早朝,臣写了弹劾韩文潮的奏章。”周砚舟的声音很平静,“臣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韩文潮要臣上的那条船,是往回开的。而臣这把老骨头,还想往前看看。”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把刀。裴执安昨夜给他的那把窄刃短刀。刀身还裹着布,他慢慢解开,露出刃口上一道细长的磨痕。

    “官家知道臣为什么收下这把刀吗。”周砚舟看着刀刃,“臣在城楼上站了一夜,腿是软的,手是抖的。但臣心里清楚——臣怕的不是死。臣怕的是死了之后,史书上写臣一句‘周砚舟,南唐旧臣,殉节而已’。臣不想只值这一句话。”

    他把刀搁在膝上。

    “臣今年三十八。先帝在时,臣是状元。先帝夸臣‘有经纬之才’。可臣做了什么?臣替先帝拟了十年诏书,字字句句都在说‘祖宗之法不可废’。到头来,金陵城差点被宋军攻破。臣守在城楼上,看见官家带着人冲出去的那一刻,臣忽然想——如果昨夜城破了,臣死在城楼上,史书上除了那句‘殉节’,还能写什么?臣这辈子,修了几条渠?改了几条法?喂饱了几个百姓?一个都没有。”

    周砚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亮。

    “所以臣收下这把刀。臣想试试——臣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做点别的。”

    李玉看着那把刀。刀刃上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周砚舟那张苍白的脸。

    “你会用么。”

    “不会。”周砚舟说,“但臣可以学。臣可以先从能做的事做起——比如替官家把江都的事查清楚。”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刀收好。今天用不上。”他顿了顿,“但迟早用得上。”

    周砚舟把刀重新裹好,塞进袖子里。那截布条从他袖口露出一角,上面还有昨夜的血迹。

    “你留在城楼上,替朕看着江面。朕让人送早饭上来。”

    周砚舟拱手。

    “谢官家。”

    临时的祭坛设在城楼下的空地。没有香案,没有牌位,只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昨夜阵亡将士的名册,厚厚一摞,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纸面上全是血手印,有些名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

    李玉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三炷香。

    周围站着百来个还能站得起来的守城兵,一个个浑身带伤,盔甲残破,脸上是打完仗后那种茫然的疲惫。更多的是百姓。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挤在巷口和墙根下,密密匝匝,没人说话。

    李玉把香举过头顶。

    “朕今天说的话,你们听好。”

    他没有自称朕。他也没用臣子拟的祭文。那些骈四俪六的文辞,他一个字都没看。

    “昨夜金陵城外,死了很多人。宋军死了一千二百,南唐军死了五百八十六。”他顿了顿,“加上之前在采石矶死的,润州死的,淮河死的——朕自己也算不清了。”

    人群里有抽泣声。

    “他们死的值不值,朕现在不说。朕说了不算。但朕能说的,朕能做主的——他们的爹娘、妻儿,从今天起,免赋税三年。抚恤银子,朝廷发双倍。人死了,银子抵不了命,但银子能买粮食,能盖房子,能让孩子念书。”

    他把香插进桌上的陶罐里。

    “还有。昨夜立了功的人,朕要提拔。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会带兵的,能打仗的,能修城池的,能造武器的——朕全要。你们自己觉得够格的,找你们的将官报上来。将官觉得不够格的,朕亲自看。”

    话音落下,没人鼓掌。只有风声。

    一个老妪挤开人群,颤巍巍走到桌前。她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鸡蛋。

    “官家。”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家阿四昨夜守城死了。他爱吃鸡蛋。这三个蛋,给他供上。”

    她把鸡蛋搁在名册旁边。鸡蛋白得像骨头。

    李玉没拦她。他弯腰,把那三个鸡蛋挪到名册的最上面。

    人群里又走出几个人。有人在桌上搁了半壶酒,有人搁了双布鞋,有人搁了块干粮。东西越堆越多,名册被埋进去半截。

    李玉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兵。

    “刘仁瞻。”

    刘仁瞻出列,右臂还吊在脖子上,脸白得像纸。

    “臣在。”

    “守城这几天,有哪个兵让你觉得——这人将来能当将官。”

    刘仁瞻想了想。

    “有个叫陈五的。他原是城防军的火头军,本来不管打仗。昨夜末将看他一个人扛了二十斤火药往城楼上送,来回跑了七趟。第七趟的时候,宋军的箭扎进他大腿,他把箭杆掰断了继续跑。末将记得他。”

    “陈五在哪。”

    人群里挤出个瘦高个。二十四五岁,脸上有灶灰,左大腿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血迹。

    “小的在。”

    李玉打量他。

    “你一个火头军,为什么扛火药上城。”

    陈五的眼睛很亮,声音却磕巴得厉害。

    “回、回官家。小的原本是想偷看城楼上怎么打仗的。结果一看,没人扛火药了。前头的火药桶都空了,炮手在喊。小的就、就扛了。”

    李玉笑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火头军了。朕封你为百夫长,去找刘仁瞻领兵。”

    陈五愣在原地。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他才扑通跪下来,连头都不会磕了。

    “谢、谢官家!”

    李玉伸手,虚扶他起来。

    “别磕头。有这力气,留着扛火药。”

    虞素问的工作室里全是铁锈味。

    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和零件。炮管的残骸截成三段搁在桌角,断面处能看见炸开时留下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虞素问挽着袖子,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划拉,往旁边一伸手。

    “三号扳手。”

    没人递过来。她自己扭头看,发现助手阿药趴在另一桌上睡着了,脑袋底下压着一叠还没晾干的火药配方纸。

    虞素问没叫他。她自己翻遍工具箱,找到扳手,回头继续拧炮管底座上的螺栓。螺栓生锈了,拧不动。她换了个角度,憋红了脸,螺栓纹丝不动。

    门从外面推开。

    李玉进来时,虞素问正用膝盖顶着底座,整个人压在扳手上,咬牙切齿。她看见李玉进门,没松开扳手,也没行礼,只抬头说了一句。

    “陛下,帮臣按着底座。”

    李玉走过去,两手按住炮管底座。虞素问再一使劲,螺栓咔哒一声松了。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昨晚没炸死的成果。”李玉扫了一眼桌上那截炸裂的炮管,断口处铁质呈现蜂窝状,气泡密密麻麻,“这是炸膛的那个?”

    “嗯。第十一号。装药量超了四分之一,铁质没淬透,打第三发就炸了。”虞素问直起腰,把扳手搁桌上,拿抹布擦手上的铁锈,“不过炸得好。”

    “炸得好?”

    “炸了才知道这截炮管哪处软。陛下你看这断口的气泡——这边气泡大,这边气泡小。气泡大说明这截铁水没搅匀,杂质多,淬火时温度不够,降温太快,铁质就变脆了。”她拿手指戳戳炮管残骸,“下次把这一截的模具加厚三分,淬火水温降低两度,稳个半盏茶的工夫,应该就不会再有气泡了。”

    李玉看着她手指上被火星烫出的泡,新旧叠在一起,有些已经成了茧。

    “科学院还有多少能用的炮。”

    “成品十五门。加上这几次炸坏返修的,月底大概能凑到二十二。”虞素问从图纸堆里抽出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但比口径太小,杀伤力不够。陛下你说过的那种能打一里的、能塞进火铳里的铁管子——臣试了四次,四次都炸。最惨的一次,管子炸开把臣的眉毛燎没了半边。”

    她说着,把额前碎发撩开。右眉确实少了半截。

    “不急。”李玉从袖子里掏出张叠好的纸,“你先看这个。”

    虞素问接过纸展开,眼神一下子变了。

    纸上是李玉画的原理图——火铳枪管的挤压成型工艺。模具要分内模外模,铁水浇进去之后用螺旋压紧,冷却时保持压力,让铁质更密实。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直戳要害。

    “陛下这图——”

    “别问朕怎么知道的。就说能不能做。”

    虞素问盯着图看了很久。咬住下唇,手指在空中虚画。忽然她抬头,眼里亮得灼人。

    “能。但要加一个步骤。浇完铁水后,趁还没冷却,再压一轮。把气泡挤出去。”她拔腿就往桌案走,抓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陛下你看这个压紧的力——如果改成螺旋加压,更省力,力道也更均匀。”

    李玉站在她身后,看她在图纸上飞快地加着线。虞素问画图的姿势很古怪,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左手压纸,右手画线,左撇子的力道总把纸张推得歪歪扭扭。

    “火药配方那小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李玉忽然问。

    “阿药。”虞素问没抬头,“他昨晚就睡在工作室,调了七次配方。第七次总算把硝的比例从六成调到了七成三。试炸的时候把墙熏黄了一片。臣回头叫人重新粉刷。”

    李玉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死沉的阿药。十六七岁的少年,眼角还有火药残渍,袖子被烧出好几个洞。

    “给他多发半年俸禄。”

    虞素问终于抬起头。

    “臣替他谢陛下。”

    李玉正要再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伟推门进来,脸色铁青。盔甲上溅着泥点,手心捏着份帛书,帛书边缘被手汗泅湿了一圈。

    “陛下。”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乌衣渡急报。孙德胜快马传回来的。”

    李玉接过帛书。展开。

    看清字的那一刻,李玉的手指僵了一下。

    虞素问停笔,回过头看他。

    “陛下?”

    李玉把帛书折起,塞进袖子里。

    “没事。你继续做。”他转向张伟,“孙德胜现在人在哪。”

    “信是在辰时从乌衣渡发出的。按时辰算,他本人应该已经到了江都。”

    “传令。让石敢当的润州残兵回金陵休整,崔林之的炮船暂留采石矶江面,没朕的命令不许移动。”李玉往门口走,步伐很快,“还有——把赵三叫来。”

    “赵三?”张伟愣了一瞬,“他在军器监帮忙修箭垛。”

    “修什么箭垛。让他洗干净手上的木刺,来崇政殿。”李玉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再派人去城楼,把周砚舟也请过来。告诉他,腿软的让人扶着。这事他得来。”

    张伟抱拳应下,转身就跑。

    虞素问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炭笔。炭笔头断了,她没发觉。

    李玉忽然回头,看着她。

    “你那二十二门新炮,什么时候能拉到城墙上。”

    “最快还要四天。”

    “三天。”李玉的声音很干脆,“三天后,朕要看见十二门炮架在城墙上。另外那十门别架——拆成零件装船,准备往江都运。”

    虞素问吸了口气。

    “臣这就安排。”

    虞清商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碗粥,正撞上李玉大步往出走。她侧身让开,粥碗里的粥晃了晃,没洒。

    “陛下。”她声音硬邦邦的,“素问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一口饭。这粥放这儿了,她吃不吃,臣不管。但陛下要再给她加任务——”

    “虞清商。”虞素问从屋里探出头,眉毛拧着,“别多嘴。”

    李玉看了虞清商一眼。她的眼睛是冷的,但端碗的手,指节稳得没有一丝颤。

    “给她加两个助手。你来挑。”

    虞清商沉默一息,然后行礼。

    “谢陛下。”

    崇政殿里只有三个人。

    李玉坐在御案后,把孙德胜那份帛书摊开,压在舆图上。舆图上金陵到江都那条弧线,被他昨夜用指甲划出一道痕。

    周砚舟进来时腿确实有些软。他扶着殿柱站稳,袖口上还沾着城楼的灰。赵三跟在后面,手上的木刺没洗净,指缝里全是碎屑。

    “把门关上。”李玉说。

    殿门合拢。光线暗下去,只剩下案上的烛火在跳。

    “乌衣渡的二十骑,今日卯时三刻,发现宋军骑兵。”李玉的声音很平,“不是曹彬的残兵。是赵匡胤亲率的禁军——从江都方向往南移动。人数约两千。卯时三刻,二十骑看见宋军的时候,前队距乌衣渡已不足十里。”

    周砚舟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赵三的脸色也变了,但没有出声。他在等李玉说完。

    “孙德胜昨夜靠岸,今早到江都时,江都大营还在。但营中兵马只有一千三百,其余的人被调走了——去了哪,什么时候被调走的,江都大营主将说不清楚。他说昨夜接到一份调令,加盖监军大印,命他连夜移营,往乌衣渡以北三十里驻扎。”李玉顿了顿,“他去了。到了之后发现空无一人。”

    周砚舟的指节捏得发白。

    “调令是假的。”

    “假的。但监军大印是真的。”李玉从帛书底下抽出另一张纸,“监军陈矩,已经在天牢里了。裴执安昨晚查到他在润州码头失守当晚收了一封信,信是从江都对岸的宋军大营送过来的。收信的当晚,他把虎符交给了一个自称润州水师派来的校尉——那个校尉不叫丁沛,叫王仁赡,是赵普的门生。”

    赵三终于开口。

    “王仁赡这人,臣在汴京见过几次。赵普手底下最阴的一个人。他不领军,不拿刀,专门替赵普干脏活。陛下说的那份假调令——臣猜是陈矩写了还盖了印,王仁赡负责往外送。”

    “是送出去了。但送的不止一份。”李玉说,“孙德胜在江都找到陈矩的副手,副手说昨夜一共送出去三份调令。一份调江都大营,一份调润州左营——还有一份。他也不知道调的是什么。只知道往金陵方向。”

    “金陵?”周砚舟声音发干,“金陵城里还有驻军——官家前些天调回来的五千人,有一半已经进城待命。可另一半——”

    “还有一半还在路上。”李玉敲了敲舆图上金陵南边的几个点,“陵口镇驻了一千水师,方山营驻了八百步卒。如果调令是往这两个方向送的,朕的人已经被调开了。”

    周砚舟站起身。他腿还是软的,但他站得很稳。

    “臣请旨,立刻派快马把这两处驻军追回来。”

    “来不及。调令如果是昨夜发的,人现在早就离开驻地了。”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划过采石矶,划过润州,最后停在江北那片空白的区域,“赵匡胤玩的是连环计。淮河佯攻,采石矶分兵,润州偷袭,金陵围城——全是为了这一下。他把朕的注意力全部吸在南岸,然后趁朕回援金陵,把朕架在江都的那只手打断了。”

    赵三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陛下。陈矩开城门让宋军进来,王仁赡负责调开守军,赵匡胤的目的是打下江都还是拿下乌衣渡?”

    “都不是。”李玉的声音忽然冷下去,“他要过江。”

    周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江都大营被调走后,那一带的岸防火力已经空了。赵匡胤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把两千禁军渡到对岸——甚至可能已经在渡了。乌衣渡那二十骑看到的宋军,只是在等他过江。”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江北的动静。但李玉知道,他要看的东西不需要雾气遮。赵匡胤现在站的位置,压根不在江北。

    “他玩了这么大一圈,搞了这么多招——其实他一直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李玉回过头,烛光映在他眼底,很平静,“把朕挡在金陵。让他过江。”

    赵三喉头滚了滚。

    “陛下,宋军若过了江——”

    “那这场仗就还没打完。”李玉打断他,“宋军可以从江都往南打,切断金陵与吴国的联系,封锁采石矶北岸,然后围过来。金陵守得住,但会被困死。”

    “围城最怕的不是攻城,是断粮。”周砚舟接上话,“金陵城里存粮只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之后,赵匡胤吃定南唐。”李玉把御案上的舆图卷起来,露出底下那份韩文潮写满字的密信,“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他看了看周砚舟,又看了看赵三,最后视线落在信上。

    “韩文潮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只要朕愿意,这条船上还有朕的位置。”李玉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他还约朕二十一日辰时见面。”

    周砚舟一怔。

    “今儿好像就是二十一。”赵三说。

    “对。”李玉理了理袖口,“所以朕要去赴约。”

    裴执安进殿时正好听见这一句。他停住脚,站在阴影里。

    “官家要出城?”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赵三皱眉。

    “韩文潮死了。”李玉走到门口,从裴执安手里接过马鞭,“但邀请朕的那个人,还在江对岸等着。”

    周砚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官家说的不是韩文潮。”

    李玉回头看着他,等他说完。

    “官家说的是送信的人。韩文潮只是写了信,但信是谁让他写的,信中那个见面,是谁定的时辰——臣后来查到,那艘画舫的主人姓郑,去年已经被裴执安查抄了,那艘画舫现在没人住,一直泊在岸边,官家如果现在去,船上根本不会有人。”周砚舟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泛黄的羊皮卷,“但臣昨夜在城楼上核对润州营房旧册,发现每月从汴梁到润州的快马里,有一匹过江后不会停,会继续往南,一直跑到建康——跑到金陵。这匹马的记录,臣对照了韩文潮那几封信的日期,几乎每一次,韩文潮送出信后的第三日,这匹马就会从金陵返回汴梁。韩文潮还有上家。”

    李玉握着马鞭的手停了。

    “上家在哪。”

    周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着李玉,眼里的血丝像碎了的瓷器纹路。

    “老臣请求随驾。”

    裴执安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窄刃短刀。他把短刀搁在周砚舟面前的桌上,刀身泛着冷光,刀柄还带着体温。

    “拿得动么。”

    周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他的手指缠着布条,虎口的血痂还是新的。他把手覆上去,手指弯了弯,握住刀柄。

    “握得住。”

    裴执安没说话。他后退一步,重新退进阴影里。

    李玉甩开马鞭,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阳光刺眼,青龙旗在城楼上扯得笔直。江风呼呼地灌进殿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欲坠,最终噗地灭了。

    一片轻烟散开。

    赵三追出来时,李玉已经翻身上了马。

    马是匹黑马,脖颈上还沾着昨夜的血,已经干成褐色。李玉攥着缰绳,回头看了眼追上来的赵三。

    “你骑过禁军的马。你说说,赵匡胤亲率的那批禁军,日行多少里。”

    “八十。若是不计马力,日夜兼程,能上百里。”

    “那两千禁军从乌衣渡往南,三日能打到哪里。”

    赵三沉默了一息。

    “能围金陵。”

    李玉没再问。他一夹马腹,黑马扬蹄,冲出宫门。马蹄铁敲在石板街上,碎响急促如鼓。

    赵三紧追两步,忽然在宫门口站住了。

    他盯着李玉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崇政殿的方向。殿里烛火已灭,只剩周砚舟和裴执安还站在那儿。周砚舟攥着那把短刀,刀身上的布条已经被手汗泅湿了一截。裴执安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赵千户。”身后有人叫。

    赵三回头,是个年轻的内侍,跑得满头是汗。

    “张将军让小的传话——石敢当的石统领已经进城了,人在西门,带了四百残兵。石统领说想见陛下。”

    “陛下出城了。”赵三说,“你让石统领先去军器监领一批新箭,他那四百人先在西门歇着。陛下回来之前,金陵城防归刘仁瞻管。”

    内侍愣住。

    “陛下出城了?这时候出城?”

    赵三没解释。他摆了摆手,大步往西门走。走出十来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的方向。城楼上那面青龙旗还在飘,旗尾焦黑,但旗面还算完整。

    金陵城还没输。

    但赌局才刚开始。

    赵三加快了步子。他得赶在石敢当发火之前到西门——那个老家伙的脾气,满南唐水师都知道。润州丢了大半条命,回来要是见不着陛下,能把城门楼子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