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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19章 朝堂炸了锅

    三日后启程的诏书刚发出去,朝堂就炸了。

    不是寿州的事。李玉在崇政殿上,把科学院的事摆到了明面上。

    “朕决定,将南唐科学院从格物院下属,升为常设独立官署。下设火器、农学、冶金、造船、医学五所,全国招募工匠与学者,不限出身、不限门第、不限男女。”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礼部尚书徐秉哲笏板抖得簌簌响:“陛下!奇技淫巧,岂可立于朝堂!”

    工部侍郎陈仲文紧跟着:“工匠之徒属下九流,还许女子混杂——虞素问一介女流出入军器重地,成何体统!”

    国子监祭酒陆修文说得最文雅:“科举改法、税赋减免、如今又设科学院——臣恐天下士子寒心。”

    七八个穿紫袍的站了出来,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本朝祖制。周砚舟站在前排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笏板攥得发白。萧望津站在另一边,嘴角往下撇了一分。

    李玉等殿里静下来,才开口。

    “徐秉哲。采石矶一战,宋军铜炮轰塌南城墙三丈缺口,谁堵上的?”

    徐秉哲一愣:“是将士用命——”

    “是将士的血肉堵上的。血肉堵得了第一次,堵不了第二次。若宋军再来二十门炮,你打算用多少血肉去填?”

    徐秉哲的笏板不抖了。

    李玉转头看陈仲文:“采石矶那四门缴获的铜炮,谁拆解测绘、画出图纸的?”

    陈仲文笏板放低了两寸:“是……虞素问。”

    “她拆解铜炮的时候,你在哪?”

    陈仲文脸涨红了。

    李玉目光移向陆修文:“润州水师左营三百新训火铳兵,识字率多少?”

    陆修文怔住。

    “二百八十七人识字。能写家书,能读操典,能计算火药用量。他们一个月前还是渔民、佃户、码头苦力。”李玉拿起石敢当的折子念,“‘新训火铳兵,识字者可用数学测距。火炮偏差一度,落点偏出三十丈。’三十丈,就是一条船变成木屑的差距。”

    他把折子扔回案上:“这就是你们说的奇技淫巧。”

    没人说话了。

    周砚舟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看向他——他是清流领袖,中书的笔杆子,皇后的兄长,能影响半朝文官。

    “格物院之事,臣不反对。但不限门第、不限出身、不限男女——这三条,臣以为操之过急。”

    “怎么个急法?”

    “本朝取士自有章程。科举为正途,军功为异途。若连工匠都能出入朝堂享受俸禄,天下读书人寒窗十年求的是金榜题名,谁还肯读书?”

    “你说得有道理。”李玉点头,“但朕不是不让读书人考科举。朕是要让那些不读书的人,也学点东西。”

    他让张伟念科学院招募告示。念到“入学考试”四个字时,李玉打断:“听见了?不是谁来都要,得考。考不过,照样滚蛋。”

    周砚舟眉头皱得更紧:“算学、物理——寒门子弟如何学过?”

    “所以朕要开学堂。”李玉让萧望津呈上章程,“明年开春,金陵、润州、江州、寿州四地各设一所初等学堂,教算学、识字、物理基础。学制两年,学费全免,由国家拨银。学满两年通过考试者,可报考科学院。”

    殿里又炸了。这回是二十几个人的嗡嗡声。

    李玉翻开章程念:“每所学堂设算学教习两人、识字教习两人、物理教习一人。经费由户部直拨,每年每所五百两。学生年龄十岁以上、十八岁以下。”

    钱端从人群里挤出尖声:“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是——”

    “户部上月库存银十二万两。两千两是九牛一毛。”

    “那十二万两要拨给军器监,还有修城墙——”

    “军器监的银不动,修城墙的银也不动。学堂这笔支出,从朕的内库里出。”

    殿里又静了。皇帝用自己的钱办学堂,谁敢拦?

    周砚舟看着李玉,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又完全陌生的人。他压低声音:“陛下,您真要这么做?”

    “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怕工匠爬上来,怕寒门出头的路又窄了,怕天下读书人寒心。”李玉停了半拍,“但南唐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宋国,是时间。”

    “赵匡胤在汴梁城外造短管炮,硫磺价格涨了三倍。他在濠州囤了三年生铁,驿道修得比官道还宽。他的龙卫军五万人,铜炮至少十二门。等赵匡胤把炮架到金陵城下的时候——你们的《周礼》、祖宗法度、九品中正制,能替朕挡一发炮弹吗?”

    没人回答。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铃在风里打旋。

    李玉走回龙案前,拿起朱笔。

    “拟旨。第一条,南唐科学院自即日起升为常设独立官署,设火器、农学、冶金、造船、医学五所。院正一人,秩从三品,由萧望津兼任。各所掌事一人,秩正五品。第二条,向全国招募工匠与学者,不限出身、门第、男女。凡通过入学考试者录入各所,俸禄品级与同阶文官同等待遇。第三条,明年开春,金陵、润州、江州、寿州各设初等学堂一所,学制两年,学费全免,经费由内库拨付。第四条,各省州县,凡有子弟考入科学院者,免该户一年徭役。”

    最后一条出来,连萧望津都抬了一下头。免徭役是实打实的利益,比什么“国之栋梁”都管用。

    李玉盖上玉玺。张伟捧着圣旨念了一遍,声音在殿里回荡。

    徐秉哲的胡须彻底垂下来了。陆修文嘴唇发青,但没再开口。钱端的脸还在抽,听到“内库拨付”四个字,抽的幅度小了些。

    “退朝。”

    李玉转身往后殿走,靴底踩在金砖上,一声接一声像敲钉子。身后大臣们面面相觑,嗡嗡的议论又起来了,但没人敢站出来拦。

    张伟追到后殿:“官家,萧大人三日后去寿州——”

    “他去。寿州的事他不去不行,刘仁瞻见过他。”李玉边走边换常服,“科学院明天挂牌。让虞素问把牌匾做好,朕亲自揭。学堂章程让萧望津明天前拟完,五天后发出去。教习从科学院里抽,教材朕亲自编。”

    他走进东暖阁,铺开一张纸。那些知识在脑子里堆得密密麻麻,像码放整齐的木料,只等着拆散了重新锯成这个时代能消化的尺寸。他要编的不是教材,是种子。

    虞素问站在科学院门口,看着刚挂上去的牌匾。樟木的,还没上漆,木头香气混在秋日午后的风里,涩中带甜。她亲手刻的字——“南唐科学院”——用的是曹全碑隶书,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带着机括咬合般的精准。

    “歪了半分。”

    虞清商扶着牌匾一角,手背青筋微鼓:“哪有歪?”

    “左边往上抬半指。抬多了,往下放一分。”

    虞清商咬住牙。她的手指是用来握剑、清点货物、敲算盘的,不是调牌匾的。但她忍住了,因为妹妹盯着牌匾的眼神跟盯新炮膛线一样——容不得半点马虎。

    牌匾终于摆正。虞素问转头看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三百六十七人。铁匠、木匠、织工、陶匠、采药人、码头搬运工、教算学的穷秀才,甚至还有两个画工。都是三天前告示贴出后从金陵城内外涌来的。虞清商在门口摆了三天长桌,笔写秃了三支,登记册记满了五本。

    虞素问走到人群前面:“你们都是来报名的?”

    人群嗡嗡地应。一个矮个子铁匠举起锤子:“听说这儿管饭,真的假的?”

    人群哄笑。虞素问没笑,很认真地看着他:“管饭。一日三餐,早上有粥,中午有肉。月俸最低八百文,最高一贯五百文。去年造炮管的工匠,每人领了十贯赏银。”

    铁匠的嘴张开了。他在铁匠铺抡一天锤子,挣十五文。

    人群往前挤。虞清商手按腰间:“排队!都给我排队!谁挤谁滚蛋!”声音不大,带着市井里混出来的狠劲。

    虞素问继续说:“考试分四科。算学、识图、基础物理、材料辨识。考不过的回去学半年再来。考过了按成绩分等,名额有限,择优录取。”

    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挤到前面,抱着个油纸包,手很稳,声音有点抖:“虞姑娘,我叫阿药,城南药铺的学徒。我自己配了火药配方,硫磺、硝石、木炭的比例跟军器监用的不一样。试了三十多次,力道都强两成。这是样品。”

    虞素问接过油纸包闻了一下,眼睛亮了——是那种发现新材料的亮。

    “你跟我来。”她转身往火器所走,走了两步回头,“剩下的人,继续登记。”

    阿药抱紧油纸包,眼眶有点潮。他在药铺后院偷偷配了两年火药,今天终于有人肯正眼看他的东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进那扇刚挂上牌匾的大门,像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当天晚上,李玉在武英殿召见萧望津。

    萧望津进门时,李玉正在案上铺开舆图——南唐各州县土地、人口、物产分布图,边角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有的是墨笔新添的,还泛着湿。

    “坐。”李玉手指点在舆图上,从金陵往北划,“科学院挂牌了。学堂章程明天发出去。朕现在要想的是学堂之后的事。”

    他从舆图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萧望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纸上的字密而工整,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完的。

    “南唐技术体系规划纲要(草案)。第一期:设立科学院,建立初等学堂四所,两年内覆盖各州府。第二期:增设物理所、化学所、地理测绘所。初等学堂增至十二所,增设中等学堂两所,教授算学进阶、物理进阶、力学、基础化学。第三期:各县设初等学堂一所,州府设中等学堂一所。金陵设立高等学堂一所,学制四年,分设格物、农工、医学、文史四科。第四期:构建州县乡三级技术推广体系。各县设农技站,各村设示范户。新农具、新稻种由科学院研发,经农技站推广。”

    萧望津的手指有点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从没在南唐任何一个官员奏折里见过的东西——体系。不是零零散散的点子,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体系。从培养一个识字的铁匠,到在村里推广一种新稻种,每一步都画好了路径。

    他抬起头:“官家,这张纸——您写了多久?”

    “断断续续三个月。但从朕醒过来的第一天,就在想。”李玉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期学堂朕已经让户部拨银了。但第二期、第三期——得有钱。”

    “钱从哪来?”

    “从粮食来。”李玉站起身,手指点在金陵城东那片荒地,“江寄渔在试种占城稻。如果成了,一亩多收三成。南唐有田两百万亩,多收三成,多出一百二十万石粮食。按市价每石一贯钱,就是一百二十万贯。只抽出三分之一办教育,也够开二十所学堂。”

    萧望津的手指也点上舆图:“润州、常州沿江有大片滩涂,修渠引水垦荒,还能再扩几万亩。”

    “不止。江州有铁矿,但炼铁技术太旧,炼出来的铁做不了炮管。虞素问在试验新式炒钢法,如果成功,江州的铁就能直接造火铳。到那时候,赵匡胤造短管炮,我们就造长管。”李玉的手指从江州往北划,越过长江落在濠州,“阎仲文在濠州囤了几年的生铁,如果赵匡胤要从濠州出兵打寿州,后勤线就拉得比咱们长一倍。”

    萧望津听明白了:“所以官家三日后要去寿州,不光为了拉拢刘仁瞻。”

    “对。还要布一道技术防线。朕带三百火铳兵去,让刘仁瞻亲眼看见新式火器在守城战里能干什么。然后帮他改造城防,把旧弩机换成新式火铳,把箭垛加宽到能架设小炮。”

    萧望津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官家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不得不下的棋。”李玉把舆图卷起来,“赵匡胤在汴梁造炮,咱们在金陵办学堂。他造杀人的东西,咱们教种地、炼铁、造船的本事。你猜十年后,谁手里攒的东西更耐打?”

    他没让萧望津回答。殿外传来脚步声。

    裴执安进殿从来不敲门,脚步本来就轻,今晚更轻。手里拿着一卷纸,封口火漆已拆开。

    “官家。濠州有消息。”

    李玉展开纸卷。刺血写的——暗桩的急件,血书最短但最难藏,能写成血书的消息,一定是十万火急。

    李玉扫了一遍,递给萧望津。萧望津读出声:“阎仲文昨日傍晚离城,往寿州方向。随行二十人,皆着便装。”

    “他要去见刘仁瞻的人了。”李玉站起来走到窗边,“很可能今晚就到。朕本来是三天后出发——得提前。”

    “明天就走。”李玉转身,声音压得很沉,“阎仲文去见的人,很可能是刘仁瞻的儿子。刘仁瞻病了三年,两个儿子都在军中任职。大的叫刘嗣忠,小的叫刘嗣远。刘嗣远去年娶了阎仲文妻子的外甥女——这门亲事是阎仲文牵的线。也就是说,韩文潮的妹夫阎仲文,和刘仁瞻的儿子,是拐着弯的姻亲。”

    萧望津倒吸一口凉气。

    “赵匡胤三年前就在布局了。”李玉把血书翻过来,背面有裴执安另外加的注释,“阎仲文牵线,韩文潮做媒。他不是要硬打寿州,是要从内部拆散。刘仁瞻六十二,病骨支离,一旦撑不住——两个儿子有一个被收买,寿州城防全是破绽。”

    “所以官家明天就要走。”

    “越快越好。”

    当夜,李玉没回后宫,直接歇在武英殿。躺在御榻上,他闭着眼,脑子里的线索像纺车般飞转。寿州、濠州、阎仲文、刘嗣远、韩文潮、赵匡胤的短管炮——所有这些线最终都拴在淮河那一线上。淮河是南唐和北宋之间的拉链,哪边先拉紧,哪边就把主动权攥在手里。

    他翻了个身,默默盘算:三百火铳兵,加孙德胜的一百六十三骑,加亲卫三百——八百人,轻装快马,四天能到寿州。只能带八百人。金陵必须留重兵。润州的丁沛还没抓到,濠州的宋军随时可能偷渡。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金陵城北门下,三百火铳兵在校场列队。石敢当站在排头,脸上的新伤还没拆线,一把火铳背在背上,铳口朝下,托底板蹭着铁甲刮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以前从不在队列里背这玩意儿。他习惯的是佩刀、弓、长槊。但三天前,他带着新训火铳兵在校场试射了新到的铳管——二十支新铳,一百二十步外打穿了五层叠加的牛皮甲。他站那儿愣了半刻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生铁。

    然后他走过去,自己装药、填弹、架铳、点火。铁弹钉在靶子后面的土墙上,溅起一蓬泥。

    他盯着弹孔,喉结滚了滚:“他娘的。”

    然后他把佩刀摘下来挂在马鞍侧面,换了一把火铳背在身上。这辈子第一次把弓刀放在次要位置。

    李玉骑在马上,看着石敢当背火铳的样子。那根铁管子横在铁甲外面,有点别扭,像一条他还没学会怎么安放的胳膊。但他在背。李玉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看到堤坝上最顽固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半分的表情。

    “出发。”

    八百人从北门出城,蹄声隆隆。火铳用厚毡布包裹绑在马背上,铳口朝下。虞素问两天前赶制了防潮油布裹在弹药箱外面,反复叮嘱:火药一受潮就废了,宁愿自己淋雨不能湿了弹药。石敢当听完,回头跟自己的兵说了一遍,然后自己先解下油衣盖在弹药箱上。

    队伍沿官道向北,过了江乘镇往西北走。渡滁河时天色大亮,晨雾从上游漫下来,船夫揉着眼睛看见一队人马从雾里穿出来,吓得差点把篙插进泥里。

    渡河后日行百里,沿途换马三次。火铳兵都是挑过的,扛得住长途跋涉,脚底板磨出血泡,扯条破布缠一缠继续跑。

    第二天黄昏进入濠州地界。李玉下令抄小路绕过濠州城,沿淮河西行。这是最危险的一段路——阎仲文的眼线遍布沿途驿道。夜行军,熄灭所有火把。天上半轮残月把淮河水面照成惨白。马衔枚,蹄裹布,八百人在月光下无声疾行,像一条贴地游走的铁蛇。

    第四天正午,队伍抵达寿州城南的瓦埠渡。

    淮河在这一段水面宽阔,河水浑黄翻着细浪。对岸就是寿州城——灰扑扑的城墙伏在淮河北岸的矮丘上,像一头年迈的獒犬趴在窝里打盹。城头的旗帜被河风吹得斜斜挂着。

    李玉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在渡口散开,借芦苇荡掩护。

    “官家,对岸有人。”孙德胜压低声音。

    李玉眯起眼睛。对岸渡口站着几个人,领头的身着青色官袍,腰间系银带,是六品官。身后十几个兵,模样松散。

    “那是阎仲文。”李玉说,“他今天上午在城里见的刘嗣远,这时候出城——准备回去了。”

    萧望津往前看了一眼:“正好撞上。”

    李玉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迎上去。就说朕来巡寿州,让他回来接驾。”

    孙德胜策马而前,举起令旗:“圣驾至!濠州通判阎仲文——还不速来接驾!”

    对岸那个人停下了。青色官袍的袖子拂过腰间银带,旋即放下。隔着淮河水,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了倾,旋即猛地直起腰来,站了足有半盏茶工夫。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人重新往寿州城门走去。他本来是要出城离开的。现在他不走了。

    城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顺着水面传过来。

    李玉看着那抹青色官袍消失在城门里,翻身上马:“他不走了。那正好。朕要见的人都在城里了。”

    他看了看城头斜挂的旗帜,又看了看淮河水面上的碎浪,策马朝渡口走去。曹彬还在江北收拢残兵,也许还没渡淮,也许已经渡了。但这些都不急。

    他先要见一个人。那个人在寿州,病骨支离,但手里攥着淮河以南最后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