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 第118章 隐患复现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18章 隐患复现

    田埂上的汽笛声还没散尽,李玉已经策马驰回金陵城。

    马背上他在脑子里把账本翻了一遍——减免赋税三年,国库每年少收至少十二万贯。韩文潮抄家抄出八万两银子,能顶一阵。沈万斛欠着海贸税款,可以提前催缴。科学院新招工匠的月俸从抄家银里出。修渠的人工管饭就行,粮食从江都调。这些账他在朝会上没跟钱端说,因为说出来钱端就会揪住江都粮价海贸风险跟他掰扯半天。他没那个闲工夫,赵匡胤更不会等他掰扯完。

    马过清凉山脚下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山道边有一片乱石坡,坡上歪歪斜斜立着十几块墓碑,碑前的野草被踏平了,摆着几只粗瓷碗,碗里搁着冷饭和干枣。这是润州战死士卒的义冢。有个白发老妪坐在最边上一块碑前,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衣,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李玉在马背上看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老妪身后三步远停住。老妪听见动静回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扑通跪下去,额头抵着泥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李玉弯腰扶她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心,什么也没说,转身上马。老妪攥着银子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到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门口酒旗被江风吹得啪啪响。有个跛脚老兵在巷口卖炊饼,看见李玉的马队,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往额头上抬,抬到一半僵住了——他大概不晓得该怎么行礼,索性就那么站着,右手悬在耳边,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李玉的马从他面前驰过。李玉偏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老兵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三颗牙的牙床。

    马队转入皇城,朱雀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崇政殿里烛火通明。李玉进门时,萧望津正伏在案上批奏折,旁边堆着小山似的文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沾着几点泥渍,是江寄渔让人从试验田那边送来的。裴执安站在殿角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卷桑皮纸,纸背面隐约透出密蜡封的印记,还没拆。

    萧望津抬起头,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烛火映在他脸上,眼眶下那两道青影越发深了,像被人用墨笔描过。

    官家,今日午后有三件事。他翻开手边一本册子,嗓音有些哑,第一,钱端又上了折子,说减免赋税三年太长,建议改成两年,第三年恢复半税。第二,枢密院那边递了条陈,说润州水师右营的缺额还没补上,问是从左营调人还是从江州新募。第三——

    钱端的折子驳回去。李玉脱下沾满尘土的披风丢给侍立的小宦官,告诉他,三年就是三年。朕在润州当着百姓的面说过的话,收不回来。枢密院的条陈先压两天,等孙德胜回来再议。

    萧望津提笔记下,笔锋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完抬头,看着李玉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官家从润州回来,瘦了一圈。

    李玉没接这话。他走到案边,翻开江寄渔那本折子。字写得很急,墨迹有些洇,但数字很清楚:占城稻已播种三十亩,新渠挖了七成,预计十天内能通水。隔壁县的徐县令前天夜里带人来偷渠口闸板,被巡堤的民夫逮个正着,人扣在县衙,等李玉发落。

    偷闸板。李玉把折子合上递给萧望津,徐县令是你提拔的。

    萧望津接过折子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臣举荐他是因为他任上三年没加过火耗。偷闸板——臣担保不了人性。

    按律怎么处置。

    盗决堤防,流三千里。念在他未遂,可杖八十,革职留用。

    杖八十打得死。

    那就革职,永不叙用。萧望津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道题,但不能让他回原籍。他这号人有经验有手段,放到地方上就是祸害。留在金陵,给他个闲差,晾着。

    李玉点头:你来办。

    萧望津把折子收进袖里,起身出殿。走到殿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官家,臣以为赵匡胤不派第二批使者了。

    李玉正在拆裴执安递来的桑皮纸卷,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何以见得。

    因为臣若是赵匡胤,第一批使者就不该派。萧望津站在门槛边,身后是深蓝的夜色,派了,签了,回去就得给人解释。一个大宋,向一个南唐赔了银子开了互市,朝里问起来,怎么解释?说被几门炮打怕了?说秦淮河上被几句话吓到了?

    所以第二批使者是来试探朕有多少炮。李玉接上他的话,但若朕是赵匡胤,试完了炮,下一步不是再派使者。

    是直接派人来偷。裴执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殿里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玉拆开桑皮纸卷。纸卷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极细,像是用针尖蘸了墨刻上去的。

    三月十七,汴梁城西四十里,有军营。营内新造铁器若干,形似铜铳而短,以铁叶包箍。工匠皆自秦家岗调来。营外十里设暗哨,生人勿近。又,汴梁近日市面硫磺价涨七倍。

    李玉看完,把纸卷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铜铳而短,铁叶包箍。这不是铳,这是炮。而且是短管炮,重量轻,可以装在马车上拖着走。赵匡胤不是在做火器模仿,他是在搞编制。他把火炮技术、冶铁产能和骑兵传统三样东西拧在一起,想搞出一支能快速机动、能在野战中压制步兵阵线的家伙。

    秦家岗。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武安说过,秦家岗铁矿是江北最大的矿。赵匡胤把全国最好的铁匠集中起来造新炮,就说明他已经不只想要金陵了。他要的是能在野战中用炮火开路。

    裴执安说:润州那边,丁沛还没抓到。他逃出润州时带了四艘小船和水师右营的令箭,顺江往北去了。

    李玉回头看他:往北?

    江北有人接应。臣的人在江滩上捡到半张烧焦的文书,残存几个字——、。

    再造什么。

    再造之恩

    李玉站起来了。这四个字太重。韩文潮临刑前说的那个,每月从汴梁到金陵有快马传递消息。韩文潮是兵部尚书,他的上家如果只是枢密院的人,不值当他用再造之恩这种话。这是对另一个人说的,这个人不在枢密院,不在韩文潮日常的官场圈子里。

    查濠州。李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查三年前到现在,濠州所有官员的任免调动。查濠州驻军的粮草采买、军械储备、驿道修整。一条一条查。

    裴执安应下了,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

    还有一件事。李玉盯着他的眼睛,韩文潮在刑场上说的那些话,朕反复想过。他说他的上家每月派人来,那金陵城里必定还有接应的人。这人不在韩府,不在兵部,能避过你的眼线——

    臣已经在查。裴执安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韩文潮临刑前七天,接触过的人一共四十七个。其中三个在抄家当夜自尽了,两个失踪,剩下四十二个,臣的人在逐个过筛。

    失踪的两个是谁。

    一个是韩府老门房,叫韩安,六十三岁,在韩家当了三十年差。另一个是兵部司务厅的录事,叫方仲明,二十九岁,专管舆图册籍。

    查方仲明。李玉说得很果断,管舆图的人知道所有驿道、粮道、关隘的底细。他要是活着跑出了金陵,咱们的底牌就全露了。

    裴执安应了一声,身影隐入殿角的暗处。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孙德胜。他进殿时身上还穿着水师军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脸上带着江风刮出的红。他手里拎着一根铁管,约莫手臂长,碗口粗,管身有三道铁箍。铁管被放在地上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官家,这是从润州水师右营仓库里找到的。孙德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丁沛走之前没来得及烧,被杂物压在底下,今早才翻出来。不是咱们的炮,口径不一样。

    李玉蹲下,手指从铁管外壁摸过去,摸到焊接口时停住了。焊接很粗糙,铁水冷却后的鱼鳞纹比金陵造的要宽一倍。管口内侧有残留的黑色粉末。他掐下一点粉末在指腹上捻开,凑近鼻尖闻了闻。

    硝石不是用尿泡过后晒的,是直接碾碎拌进去的。他把粉末弹掉,站起身,这炮造得太急。赵匡胤急着要,工匠们没时间精制硝石,粗制滥造就往上凑数。但铁叶包箍的法子,比金陵造轻了至少三成。

    他在赶时间。李玉盯着地上那根炮管,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赵匡胤不是派人在汴梁城外试制新炮。他是在批量造。粗归粗,但快。这种造法,五万人的新军配两百门这样的短管炮不是难事。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

    李玉转身走到殿角的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北岸往西滑。

    赵匡胤打金陵,第一次是从采石矶渡江,被咱们堵回去了。第二次派曹彬走润州绕路,也被堵回去了。这两次他都吃了火器的亏。所以第三回,他不会再来打金陵。

    他手指在淮河一线停了停,又移到濠州,重重敲下去。

    他会先拿淮河——把淮河以南所有能挡他的城,一个一个敲掉。敲一个,屠一个。敲完了,长江以北全都是他的。到那时候,金陵就成了一座孤岛。

    孙德胜咽了口唾沫:官家,咱们现在能动的水师只有——

    只剩四成。其他还在修。李玉打断他,所以不能等。采石矶的船坞从今天开始日夜赶工,缺人手就从科学院调。三个月内,朕要再下水二十艘新船。

    孙德胜领命,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

    润州水师右营的防务,暂时由你们左营接管。右营但凡还有丁沛的人,一律调离战船,编入岸防。

    丁沛本人——

    他跑到江北去了。李玉的声音平淡得像是说今晚吃什么菜,他跑不掉。裴执安的人在追。

    孙德胜走后,殿里一时没人说话。

    烛火跳了跳,萧望津案上那堆奏折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哗啦响。李玉走过去,随手压住最上面那本,低头看了一眼——是江寄渔三天前递上来的第二份折子,说的是试验田里的占城稻需要追施一次草木灰,问能不能从城里各大户的灶灰里征集。

    这事归谁管。李玉把折子拎起来。

    归户部。但户部说灶灰归工部,工部说灶灰归——

    归朕管。李玉把折子拍在萧望津案上,明天你去各条街巷贴告示,城里所有灶灰从即日起由官府统一征收,一斤灶灰换一文钱。科学院要多少,户部照拨。

    萧望津提笔记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李玉重新坐回案后。他翻开萧望津刚批完的那堆奏折,一份接一份看,手很稳。看到江寄渔修渠需要追加三百根竹管的折子时,提笔批了,又加了一行字:所需银两从抄家银里调拨,另拨五千贯以备秋汛。

    写到两个字时,笔锋顿了一下。他又想起在润州城头看到的那片被江水冲垮的河堤,堤基的条石全被冲散了,像老人嘴里掉光的牙齿。

    写完搁笔,他把那卷桑皮纸密报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见裴执安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

    裴执安说:窦俨在回去的路上病倒了。咳血痰,停在寿州。

    李玉沉默了一瞬。

    窦俨。那个在秦淮河上签了和谈协议的大宋翰林学士。他签完字的那天晚上,李玉请他喝了顿酒,席间窦俨喝到第三杯就开始掉眼泪,说自己是罪人,说对不起天子。李玉当时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

    让寿州知州派官医给他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他签了那份协议,回去赵匡胤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保住他的命,就是保住了活证据——大宋的翰林学士亲笔签过字的文书,赵匡胤想赖都赖不掉。

    裴执安应了一声,身影隐入殿角的暗处。

    李玉出了崇政殿,沿着朱红宫墙往西走。张伟挎着刀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夜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带着江水腥味和新翻泥土的草腥味。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像铁锈和汗水。

    走到御书房门口,李玉停住了。

    门外石阶上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灰布短褐,手肘上缠着麻绳——孝服未除。他双手抱着膝,脑袋埋在臂弯里,睡着了。李玉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新结的鞭痕,从衣领里露出来,红得发紫。

    这谁。

    张伟上前看了一眼:是韩文潮的养子。叫韩珪,今年十五。韩家抄家后,按律他该流放岭南。不知怎么跑回来的。

    李玉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少年。少年在睡梦中忽然哆嗦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抓了抓臂弯,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李玉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少年身上。袍子太大,几乎把少年整个人裹进去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乱发。

    醒了带他去见萧望津。就说朕说的——韩文潮是韩文潮,韩珪是韩珪。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是,官家。

    李玉进了御书房,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银线。他想起韩文潮在刑场上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的人。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接下来七天,金陵城像一部上了发条的水车,转得飞快却有条不紊。

    城东试验田里的占城稻冒了青苗,远远看去像在地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江寄渔每天天不亮就到了田边,亲自下田拔稗草,田埂上总蹲着几个老农,一边看他干活一边咂嘴。有个老农终于忍不住,卷起裤腿下了田,从泥里薅出一把稗草,举到江寄渔面前:大老爷,您拔的那几棵不是稗子,是稻秧。江寄渔盯着他手里那把草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田野上传出去老远。老农被他笑懵了,拎着稗草站在泥里,不知所措。

    城西科学院在火器所原来的基础上扩了三个棚子,虞素问带着匠人们日夜赶造新式火铳——铳管比原先的短,弹药从前面装改后面装,用浸了油的麻布包裹弹丸再塞进铳管。她管这叫后装铳,李玉看了一眼图纸就在旁边批了一句铳管承压不够,加铁箍,每根不少于两道。她不服气,当场用炭笔在墙上算了一串力学公式,算到最后把炭笔一扔,朝门口喊了一声:师姐,再调三百斤秦家岗铁,要今年新炼的!

    门口没人应她。虞清商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人名册子,正用钝头毛笔一个一个核对。听见妹妹喊,她头也没抬:秦家岗铁全调火器所了。你昨晚用掉的那批就是最后一百二十斤。

    虞素问愣住,掰着手指往回算日子。她昨晚确实熔了整整两炉铁,一炉用来试新铳管,一炉用来做铳机的簧片。簧片断了七次,她换了七种淬火法子,折腾到天亮才勉强做出一片能用的。这意味着——她把最后一百二十斤秦家岗铁,用掉了将近一半在断掉的簧片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辩解。只是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片淬坏了的簧片,捏在指间对着棚顶漏下来的天光看。簧片断口处有细微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粒砂眼——是铁水里有杂质。

    这批铁料有问题。她忽然说。

    虞清商抬起头。

    秦家岗铁矿从去年开始,出矿的品位就一直在降。虞素问把簧片搁在铁砧上,手指点了点那粒砂眼,这不是冶炼的问题,是矿石本身含硫量太高。赵匡胤那边造短管炮为什么粗制滥造?不单是他急着要,更是他的铁料撑不住精炼——精炼一道,出铁率不到三成,他耗不起。

    虞清商合上名册,站起来,走到铁砧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簧片。她对冶金一窍不通,但她看得懂妹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每当虞素问从一堆废料里发现某种被所有人忽视的规律时,眼睛就会亮得像淬了火。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铁矿。虞素问转身从墙上扯下一张舆图,铺在铁砧上,手指沿着长江南岸往上游划,秦家岗在江北,咱们拿不到。但江南这边,池州、饶州、信州都产铁。池州离金陵最近,水路五天能到。如果官家能拿下池州的铁矿专营——

    池州不在官家手里。虞清商的声音冷下来,池州节度使周令望,是先帝的人。表面上听调,实际上池州兵的粮草、盐铁、驿道,全都是他自己说了算。你去动他的铁矿,等于动他的命根子。

    虞素问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指尖压着池州那个小小的黑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舆图重新卷起来,挂回墙上。

    那就先不动。她说,先把这炉铁用完。师姐,你帮我跑一趟码头,催催沈万斛那批海贸铁料。

    虞清商看着她妹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转身朝工棚里喊了一嗓子:阿药,去西仓查查还有没有上周入库的边角料,有两块能用的就拿过来。

    阿药从工棚里探出头,满脸黑灰:师姐,边角料昨天都回炉了。

    虞清商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步往科学院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我去码头催。沈万斛那批海贸铁料该到了。

    此刻沈万斛不在金陵,他在采石矶渡口守着他那三艘千石海船的龙骨,亲自盯着工匠往接缝里填桐油石灰。旁边堆着小山似的货箱,箱上盖着油布,布下隐约露出瓷器的棱角。刘记货栈的老板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嘴巴翕动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沈爷,这三船货再不走,南洋那边要翻脸了。

    沈万斛看着渡口外滚滚东去的江水,手里扳指硌得虎口发白:再等三天。

    等什么?

    他偏头往采石矶船坞方向看了一眼。船坞里桅杆如林,铁锤敲击声日夜不绝。孙德胜在码头上来回奔走指挥,嗓子哑了就用令旗打手势,远远看去像一只发了狂的鹤。新战船龙骨已经架好两艘,船舷上预留了四个凹槽——是火炮底座。

    沈万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被扳指磨出一道白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船海贸货压在码头一天,利息和人工加起来就是两百两银子。孙德胜的船坞每天吃掉铁料三千斤、桐油两百斤,这些货全是从他沈万斛手里赊的。官家说过会还——官家说话算话。但赵匡胤不会等官家还完账再动手。

    再等三天。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天后,当第一批新铳管送到军营时,石敢当正带着四百残兵在西门外校场上走队列。新铳管被搬上校场的时候,石敢当只看了一眼,没接。

    校场上尘土漫过脚踝,老兵们的绑腿上全是泥。他们走了整整三天的队列——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立定——单调到几乎羞辱。有人忍不住在队列里嘀咕:打仗又不是耕田,走这么齐有什么用。

    石敢当听见了,没有骂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兵都是润州一战打残了退下来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心里也带着伤。让他们像新兵蛋子一样在校场上练队列,比让他们冲阵还难受。但他也记得润州那一仗,宋军的骑兵冲过来时,左翼的阵线是怎么散的——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乱掉的。前排的人在后退,后排的人在往前挤,中间的人被挤得转不过身,弩还没举起来就被马刀削掉了脑袋。

    阵型。阵型就是他妈的要紧。

    他在校场边上站了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大步走进队列最末那排,从一个年轻士兵手里接过新式火铳,掂了掂,然后举起铳管,朝校场尽头的靶子扣下扳石。

    铳声震得校场边槐树上的麻雀炸了窝。靶子碎了半边。

    石敢当低头看着手里的火铳,又抬头看看碎靶,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把铳递还给那个士兵。士兵没接,脸上表情比哭着还难看。

    石敢当愣了,顺着士兵的目光往自己手上看,才发现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了一条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自己竟然没觉得疼。他甩了甩手,把火铳搁在旁边的兵器架上,转身朝校场门走去。

    走了三步,回头朝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叫虞大师——来教怎么装药。

    副将愣了一下。他跟在石敢当身边十年,头一回听见自家将军嘴里说出虞大师三个字。

    校场边,李玉骑在马上,目睹了整个过程。他没上前说话,只是从马鞍侧袋里抽出一张新画的阵图,递给身后的张伟。

    拿去给石敢当。告诉他——这不是铳,这是炮的缩小版。膛线还没刻,先练阵型。

    张伟接过阵图策马追上去。李玉勒马往回走,回到崇政殿时,案上已经摆着两份新到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濠州。裴执安的人查到,三年前濠州新调来一位通判,名叫阎仲文,此前在汴梁枢密院任吏目,品级不高,但调任濠州后所有驿道扩建的费用都从他手里批。三年来濠州到汴梁的驿道修得又宽又平,路面能并行两辆马车,沿途每三十里设一座驿站。

    第二份密报更短,只有两行:阎仲文之妻姓韩,乃韩文潮之妹。濠州近日收到大批生铁,由秦家岗方向船运而来。

    李玉把两份密报叠在一起,搁在灯焰上烧了。纸灰从指缝间飘落,纷纷扬扬落进案角那碟已经凉透的盐水花生里。

    韩文潮的妹夫在濠州。韩文潮的每个月从汴梁到金陵有快马传递消息。韩文潮在润州放走了丁沛,丁沛带着水师右营的令箭和四艘小船往北逃了。北边是濠州。濠州正从秦家岗大量运进生铁。秦家岗在造短管炮。这条线上每个节点都严丝合缝,像一条铁链,从汴梁一直锁到金陵。

    他忽然想起韩文潮临刑前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当时他以为那是败犬的哀嚎。现在他明白了——韩文潮不是在诅咒,是在陈述。他在告诉李玉,你赢了我,但你还没赢那个在濠州等着的阎仲文,更没赢那个在汴梁盯着舆图的赵匡胤。

    窗外的晨雾散了,秦淮河上的渔船升起了帆。李玉望了片刻,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张舆图铺在案上,手指点住濠州,然后慢慢向西——滑过寿州、颍州、陈州,最后停在汴梁。

    张伟送完阵图回来,站在殿门口正要开口,李玉朝他举手制止,另一只手仍按在舆图上,头也没抬。

    朕知道赵匡胤在干什么了。

    张伟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要打金陵。他要从濠州出兵,沿淮河向西——先吃寿州,再取颍州、陈州。等他把淮河上游这一线全吃透了,他的粮道就从汴梁直通淮西,再不用绕采石矶。到那时候,金陵不是他第一个要破的城,是他最后一个。

    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秦淮河上传来渔夫的号子,有人拖长声音唱了一句,后半句被江风吞了,像嗓子被刀割了一半。

    张伟终于开口:那咱们,怎么应对?

    李玉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他靠回椅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极轻,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

    你知道赵匡胤现在最怕什么?李玉没等张伟回答,他最怕咱们不打。

    他不是在练兵,他是在抢时间。他赶在我们成气候之前,先把后路踩实。淮河沿线一旦全落进他手里,咱们就算有新炮新船,也没地方用——他根本不给你打水战的机会。

    但淮河沿线,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搞定。那个人在寿州。

    张伟愣了。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在寿州位置上用手指画了个圈:寿州节度使刘仁瞻,是南唐在淮河以南最后一颗钉子。这颗钉子要是被赵匡胤拔了,淮河沿线就全完了。刘仁瞻今年六十二,病了三年,他的儿子们不成器,手下几个部将心思各异。赵匡胤一定会去拉拢这些人。咱们得赶在他前面。

    张伟盯着舆图,喉结滚了滚:官家要亲自去?

    朕不去,刘仁瞻不会信。李玉转身朝殿外走去,靴底踩过地上散落的纸灰,碾成细碎的灰末,混在晨光里升腾起来,一会儿就不见了。

    他在殿门口站住,头也不回地朝张伟说了一句:传旨——三日后,朕启程赴寿州。让石敢当带三百新训火铳兵随行。科学院那边,让虞素问把新铳管装好,朕要带去给刘仁瞻看。

    张伟追出去,压低声音:官家,寿州离濠州只有三天路程。万一阎仲文那边——

    所以朕才要去。李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阎仲文在濠州攒了三年的生铁,迟早要动手。他动手之前,咱们必须先把寿州攥在手里。不然等他动手了再去——那就是送死。

    他说完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晨光已经从秦淮河东边漫上来,把皇城金色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刺目的白。远处钟鼓楼上传来第一声晨钟,沉沉的,像一记闷雷。

    三日后启程。李玉又说了一遍,然后跨出门槛,大步朝东边的武英殿走去。

    身后,秦淮河上的渔船已经撒下了第一网。网沉入水中时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终消失在浑浊的江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