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24章 科学院里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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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科学院后院那片操练场上便弥漫起硫磺的焦苦味。
虞素问蹲在试射台边，手里捏着刚从铳管里捅出来的通条。通条头上沾满黑乎乎的药渣，她把通条翻了个面，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
“不对。”
她站起来，把通条往木架上一搁，转过身对着身后几个束手站立的工匠。那几个工匠看她脸色，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前三次试射，结渣都在药室后半寸。这回结在正中间。”虞素问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三四个来回，“说明点火之后药力不是往后推，是往四面炸。弹丸吃不住劲，出膛就飘。”
站在最前面的鲁工匠在军器监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烫疤，此刻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终于没忍住。
“虞姑娘，这新铳的图样是您亲手画的，咱们照着做，一丝一毫都没差。铳管是上等熟铁，药室尺寸也对，点火孔的角度也按您说的前移了三分。可弹丸打出去——”他往靶场那边一指，“姑娘您自个儿看。一百步的靶子，三十发就中了八发，剩下全偏到左边去了。偏得最远的那发，脱靶脱了四十步。”
虞素问没吭声，走到试射台前面拿起一枚还没装填的铅弹。弹丸是新铸的，表面打磨得还算光滑，但放到手心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合模的细缝。她把弹丸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缓缓转了一圈。
“弹丸没问题。问题在铳管。”
“铳管？”鲁工匠往前走了两步，“姑娘，铳管咱们可是用——”
“铳管是圆的，弹丸也是圆的。”虞素问打断他，“圆弹从圆管里出去，碰上空气的阻力，方向就偏。这不是你们手艺的问题。”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东西本身就没想明白。”
鲁工匠和几个年轻工匠面面相觑。他们听不太懂什么叫“没想明白”，但看虞素问那表情，知道她是真在较劲，不是在发脾气。
整个操练场安静了一小会儿。虞素问重新蹲下去，拿起那根通条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地画，嘴里念念有词。几个年轻工匠屏着呼吸不敢动，鲁工匠则扭头看了看墙边那一排新铳——十二根，新旧都有，每一根他都摸过，每一根他都试过，每一根到了百步之外准头都比旧式突火枪强不了多少。
这摊子事，从去年冬天折腾到今年开春，铳管改了四次，药室改了三次，点火孔改了两次，银子花得像流水，到头来还是这个结果。鲁工匠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他不说。虞姑娘比他们还急，他看得出来。
操练场边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院门口站着个穿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素色襕衫，没系玉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沾着墨渍的手腕。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李玉身后只跟了张伟和两个便衣侍卫，虞清商抱着胳膊斜靠在院门外的墙上，冲里头点了点下巴，示意安全。
“陛下——”鲁工匠第一个反应过来，膝盖一弯就要跪。
李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了。
“免了。朕今日就是来看铳的，不是来让人跪的。”他从虞素问手里拿过那根通条，看了看上面结块的火药渣，又低头闻了一下，“硫磺比例还是高。硫多硝少，燃烧太快，弹丸还没在铳管里加速完，药力就散了。这配方阿药改过没有？”
虞素问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阿药说硫磺比例再降，点火会不稳。这两天他正在隔壁院儿里试新方子——把硝石单独碾碎过筛，筛出来的细粉按三份硝配一份硫加一份炭，重新混。”她转身往东侧工坊的方向指了一下，“刚混出来的药粉烧得比旧药慢半拍，但推力更大。昨儿晚上烧了三锅，两锅成了，一锅炸了。”
“人没事？”
“没事。阿药提前把药锅挪到石墙后头点的火，墙炸塌了半堵，他眉毛燎掉半边。”
李玉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让他继续试。炸了就炸了，试药的墙炸了多少堵朕补多少堵。现在就带朕去看铳管。”
铳管搁在操练场最里面的长木台上，一共十二根，一字排开。旧的铳管是三个月前铸的，内壁已经磨得发亮，能看见一圈圈的细小划痕，那是试射次数太多留下的；新的是前天刚出炉那批，内壁还没打磨干净，铜铸之后用细砂粗略过了一遍，摸上去像镜面，对着光看能看见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
李玉拿起一根新管，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往里看。管内光滑，滑得像女人梳妆的铜镜。但就是这种光滑，让弹丸在里面毫无约束。火药一炸，弹丸往前冲，撞到管壁上就弹开，弹开再撞，撞了再弹，等飞出管口时早就不知道偏移了多少方向。
滑膛枪——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十六世纪欧洲步兵的标配，精度靠的是齐射密度和老天爷赏脸。哪怕到了拿破仑时代，滑膛枪的有效射程也就那样。
李玉把铳管放下，转头问虞素问。
“你这新铳，射程多少？”
“最远一百三十步，有效杀伤不到一百步。”
“准头呢？”
“八十步内勉强能中。过了百步，弹丸飞哪去谁也不知道。”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一百步。这个距离守城够用，打野战就是找死。宋军的骑兵从四百步冲到一百步，在这种铳装完第二发药之前，马刀就能砍到脸上。赵匡胤的龙卫军不是没跟火器打过交道——南唐的突火枪在采石矶头放过几轮，宋军挨了第一波之后第二波就学乖了，散兵线拉得极开，冲锋时贴着山脚走，火器的覆盖面积大打折扣。
得有膛线。但这话不能说出口。膛线在十六世纪才从欧洲冒出来，在南唐这个时代点出来，等于提前了将近五百年。虞素问他们没见过，没听过，连这个概念都没有。李玉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觉得膛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观察自然现象之后推出来的。
他拿起一枚弹丸，走到长木台前面，忽然问了一句话。
“虞姑娘，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你小时候玩过陀螺没有？”
虞素问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太快，她眼睛眨了眨，一时间没跟上。
“玩过。”
“陀螺不转的时候，立不住，一推就倒。转起来了，拿鞭子抽都不倒。什么道理？”
虞素问脱口而出：“转起来有定力，不会偏。”说完之后她自己忽然顿住了，眼睛盯着李玉手里的弹丸，嘴唇动了两下，像咬住了什么。
鲁工匠还在旁边发愣，看看李玉又看看虞素问，满脑子问号。陀螺跟铳有甚关系？但虞素问已经听懂了。她那双盯着弹丸的眼睛亮起来，不是那种见到恩人或碰到喜事的亮法，是那种被问题咬住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怎么解决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亮光。
“您是让弹丸在铳管里转起来。”
“对。”
李玉拿起一根还没打磨的新铳管，用手指在管口内壁上慢慢划了一道螺旋的线。他的手指走得很慢，螺旋的角度、间距、圈数都是心里有数的——不是随口比划，是在把六条螺旋膛线、缠距一比四十八这个概念，翻译成虞素问能听懂的说法。
“铳管里头，沿着壁刻几道螺旋的槽。弹丸在管里被火药推着往前走，碰上了槽的纹路，就会顺着槽转起来。转着的弹丸出了管口，照样转。就像陀螺——只要转着，它就稳。”
虞素问盯着管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从木台上抄起一根炭笔，在白木板上画起来。她画得极快，手极稳，炭笔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道螺旋线从管口一路缠到管尾，每道槽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没用尺子，纯凭眼力和手感。
“得刻多深？”
“比弹丸直径稍微窄一点，让弹丸吃住劲。”
“几道槽？”
“先试四道。二道太少，转不稳；六道太多，摩擦力过大，弹丸初速下降。四道刚好让弹丸转得匀。”
鲁工匠这时候总算听出点门道，凑过来看着白木板上的图样，嘴巴咂了半天。
“这、这管子里头刻槽，闻所未闻——”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螺旋的走向，“弹丸能顺着这个纹路走？不会卡住？”
“不会。”李玉把弹丸往管口一放，“弹丸是软的。铅比铜软。火药炸开的时候，弹丸受热膨胀，被推力挤进槽里，就能咬住。咬住了就转。”
鲁工匠还是半信半疑，但他有个好处——不信归不信，手不闲着。虞素问画图的时候他已经蹲在边上看了，图一画完，他转头就喊两个徒弟过来抱起两根废铳管，往后院工具房跑。
“等等。”虞素问叫住他，从炭笔盒里重新拿了支新炭笔，在白木板上飞快加了几笔，“刻槽之前，先用细砂把内壁打磨三遍。头遍去铸造纹，二遍找平，三遍抛光。抛光之后在管口滴一滴水，水珠能顺着内壁慢慢滑到底不掉，才算过了打磨关。”
“明白。”鲁工匠记下了，带着徒弟直奔工具房。
李玉看着虞素问画完最后一笔螺旋线，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就是这种劲头——不问为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去年冬天虞素问刚进科学院的时候，还是个只会画图的姑娘，对火器几乎一窍不通。就靠一股子死磕到底的劲，她从火药配比开始学起，一路学到铳管铸造、弹道测算、药室设计。三个月学会别人三年的东西，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干这一件事。
李玉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个人——达·芬奇。不是比才华，是比那种状态。被一个念头咬住就不松口，眼睛里除了问题什么都看不见。
虞清商有回私下跟李玉说过一句话：“我妹妹这人，一旦钻进东西里，连饿都不知道。小时候有回家里遭了贼，她一个人在阁楼上做木工活，贼在楼下翻箱倒柜，她愣是没听见。”
“虞姑娘。”
“嗯？”虞素问还在歪头看白木板上的图，在盘算槽深的尺寸。
“还有第二件事。”
虞素问放下炭笔。
“火药，现在用的是细粉。”李玉走到试射台前面，从药桶里抓了一把旧式火药，摊在掌心里。黑色的粉末堆成一小撮，像碾碎的炭。他摊平了给虞素问看，“细粉填进药室，颗粒之间的缝隙有大有小。点火之后，火焰蹿过去的时间不均匀——有些药粉先着，有些后着。能量不集中，弹丸受到的推力是散的。”
虞素问凑过来看李玉掌心里的药粉，伸出手指把药粉拨开，看了看颗粒的粗细。
“如果把火药做成颗粒呢？”李玉把手掌一收，“每一颗都压实，大小一致。填进药室之后，颗粒之间的空隙均匀了，火焰蹿过去的速度一样，整团药燃烧的时间就一致。弹丸受到的推力就不是散的，是集中在一起的。”
虞素问歪头看着李玉的手，想了一会儿。
“颗粒化。压粉成饼，再碾碎过筛。筛出来的粒子要一样大，太大烧不匀，太小跟粉没区别。得试出最合适的粒径。”她自言自语地算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筛网。用铜丝编筛网。孔径先试半分的。”
“可以。”李玉把手掌里的药粉拍掉，黑灰在晨光里扬起一小团烟雾，“这两件事办成——刻膛线让弹丸稳，颗粒化让推力强——射程至少翻一倍。”
虞素问的眼睛彻底亮了。她连李玉后面一句话都没听见，已经转身往药房的方向走，嘴里还在念着“半分筛网、铜丝、得找编网的匠人”。
李玉站着没动。虞素问这性子他早就习惯了。有回在科学院商议炮管铸造的配方，聊到半夜，虞素问忽然站起来说“我想明白了”，转身就走，把一屋子人全晾在那儿。然后过了三天，新的配方就出来了。
天才都是这样。不记人，不记事，只记问题。在她们看来自有“上面的人”去操心那些琐事，她们只管把东西做出来。
几个年轻工匠还杵在原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凑过来问李玉：“陛下，那、那咱们现在干啥？”
“你们？”李玉看了看这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手上还只有水泡没有茧子，“你们去帮鲁工匠。刻槽需要人手——不是让上手刻，是帮着固定铳管、送工具、浇水降温。看鲁师傅怎么刻的，用心看，用心记。以后练成了，每个人都能刻。”
几个年轻工匠眼睛都亮了，齐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工具房跑。
操练场暂时安静下来。晨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残余的硝烟吹散了，露出北墙上用白灰画的靶标——从二十步一直画到两百步，每隔二十步画一道环。最远那道环已经快褪色了，但太阳一照，勉强还能看见。靶标的最外圈密密麻麻全是弹孔，靠里圈的弹孔稀稀拉拉，几乎没有。
李玉走到那十二根铳管前面，挨个拿起来看。旧管的磨损程度、新管的铸造纹路、药室的厚度、点火孔的直径，每一处他都要摸一遍。手指上本来就有墨渍，摸过铳管之后墨渍上沾了铜锈，变成脏兮兮的深绿色。他不在意，一根一根看完，脑子里已经转开了——量产的问题。一根铳管，老工匠刻了小半个时辰，科学院能刻膛线的好手一只手数得过来。火器时代要是靠手艺人单打独斗，永远造不出一支能打仗的火器部队。得搞拉线机。固定铳管，用绞盘拉动刻刀，标准化生产。但这东西不是今天能解决的。
张伟从院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他在李玉身后站定，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鲁工匠已经带着废管去了工具房，正在试刻第一道槽。说一个时辰内可以出样。”
“让虞素问自己盯着。废管试完了先别急着上真管，拿木模试一次弹丸转速，转够了再上真管。”李玉把铳管放回木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上去就拿真管，万一槽刻偏了，一根好管就废了。”
张伟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传话。
太阳已经升到操练场东墙上面了，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靶标上的弹孔照得清清楚楚。李玉站在院子里没动，背着手看那些弹孔。一百步以内的弹孔集中在靶子左半边，一百步以外的弹孔零零散散，有些偏了四五十步，打在靶标外的泥墙上。这数据不用算——有效射程就是一百步。
一百步，在火器发展的历史上不丢人。但李玉需要的不是不丢人，是能赢。
阿药这时候从东侧工坊里跑出来，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硝粉，脸上糊着一道道黑灰，眉毛果然只剩了半截。他冲到李玉面前，手里举着一只小铜盘，盘子里铺了一层灰白色的颗粒，每粒都像小米那么大。
“陛下陛下，新药方我试出来了！”阿药举着铜盘，一张嘴露出的牙在黑脸映衬下白得晃眼。这家伙不知又在药房里受了多少罪，嘴角还挂着被火星燎出的水泡，“三份硝，一份硫，半份炭。按您说的压粉成饼，饼干了碾碎过筛。烧出来的火焰是蓝的——蓝的！不是红的！推力比旧药大了一倍！昨儿晚上试了三锅，两锅成了，一锅炸了——”
“炸了的事朕知道。墙塌了半堵，你眉毛燎掉半边。”
“没事没事，眉毛这东西，过几天就长出来了。”阿药满不在乎地摸了摸自己只剩半截的左眉，“关键是推力！推力比旧药翻了一倍，弹丸初速至少增了五成。这要是配上虞姑娘的新铳——”
“拿去给虞姑娘看。”李玉接过铜盘仔细看了看药粒的均匀度，把盘子递回去，“她正在弄膛线的事，你把新药的数据报给她，让她算装药量。装药量不调，推力再大也是浪费。”
“好嘞！”阿药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昨天刚配的伤药粉。石将军不是中箭了么，我听张总管说金陵解药还没到，就试着用三七配了点止血散。三七是止血的，加上云南白草——那个也是止血的——效果应该不错。不过我拿兔子试的，人试我没试过，您看——”
“送去太医院让医官验。验完了再给石敢当用。”李玉接过纸包掂了掂，又还给阿药，“药不是火器，试错了可以重来。药是往人身上用的，必须验过。”
“明、明白。”阿药接过纸包收好，这回是真心领神会了，转身又往药房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李玉看着阿药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石敢当的事。石敢当在采石矶中箭已经三天了，金陵太医院派去的医官迟迟未到，江州本地的军医水平有限，伤口里的箭毒一直没清干净。这老将军四十五岁了，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拖。
他对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
“去太医院传朕口谕。石敢当的箭伤，务必在清明之前把毒给他拔干净。用了什么药，谁验的药，每天按什么剂量换的，统统写清楚送朕这儿来。”
侍卫领命退出去，小跑着消失在院门口。
李玉站在院子里没动。阳光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把昨晚御书房里的寒气从骨头缝里驱出去。昨晚批折子批到子时，全是春汛防洪的琐事，中书省拟的几条方略看着都没大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反复看了三遍才发现——防洪堤加固方案里没考虑下游蓄洪区百姓的安置，只修堤不迁人，水来了照样淹。朱笔批回去让萧望津重拟，折腾到三更天才睡下。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有点像他前世见过的一个地方——某个大学的实验室。也是这么个不大的院子，也是堆满乱七八糟的器材，也是有一群不知道累的人，为了一个参数不肯回家。前生的事他记得不多了，偶尔会蹦出来一些碎片。比如靶场里有人在喊校准弹道；比如空气里那股子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玉深深吸了口气。是硫磺。但味道真像。
临近晌午，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上了，操练场上热得能晒出油。鲁工匠捧着一截试刻过的废铳管从工具房跑回来，脸上全是汗，眼里全是光。废管内壁上刻着四道螺旋槽，每道槽从管尾三分之一处起始，旋转五分之二个圆周，收于管口前三寸。槽深不到半分，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像摸到老树的年轮。
“成了！”鲁工匠把废铳管往木台上一放，声音都有点抖，“真刻成了。四道槽，从头转到尾——”他用手在管口比划了一个旋转的动作，“弹丸塞进去，顺着槽一转就出来了！”
虞素问一把拿过铳管，对着光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又拿来一枚弹丸比了比尺寸。
“塞进去试试。”
鲁工匠把弹丸塞进管口，拿木棍往里推。推到螺旋槽开始的地方，弹丸突然咔一下咬住槽缝。再往后推，弹丸就开始转了——推得快转得快，推得慢转得慢，但每一寸的旋转都卡得结结实实。弹丸和槽咬合的声响均匀而细密，像老石磨碾豆子。
“能转。”鲁工匠把通条抽出来，“真能转。弹丸顺着槽滚出来了——出膛的时候它是打着转的。”
虞素问没说话。她拿起那根铳管架到试射台上，装药，填弹，压实，点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旁边的年轻工匠还没来得及捂耳朵，轰的一声，硝烟从管口喷出去，弹丸带着一声尖啸划破空气，一眨眼的工夫就钉进了靶标。
一百步的靶子。正中。
操练场上安静了一瞬。鲁工匠张着嘴，眼睛都快瞪出眶了。
“再来。”虞素问的声音依然很冷静。她把铳管取下来，重新装药填弹，第二发。一百二十步的靶子——这个距离她之前打从来没中过——弹丸正中偏右一寸。
第三发。虞素问装完最后一份药，压实弹丸，点火。轰。弹丸带着更尖的啸音飞出管口，所有人都盯着靶场，弹丸飞过大半程的轨迹肉眼都看不清了，最后钉进靶标的时候木屑飞溅。一百五十步的靶子——脱了靶，偏了七寸，但确确实实打到了靶标的位置。
射程到了。
鲁工匠的嘴巴张开就合不拢了。他在军器监干了二十年，从铜铳到突火枪经手了几十种火器，从没见过一百五十步能打到靶的铳。采石矶缴获那四门宋军的火炮，打霰弹也不过两百步的覆盖范围。这铳管跟普通铳管比起来只多了一道工序——刻了几道螺旋的槽——射程竟然涨了三成，精度更是天壤之别。
“四道槽，弹丸吃住的劲还是不够。”虞素问把铳管搁回木台，拿起炭笔在刚才画图的木板上写了几笔，“槽深加半分。从管尾就开始起槽，别等三分之一的地方了，让弹丸从头转到尾。”
鲁工匠二话不说，抱起新铳管又往工具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李玉和虞素问各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工具房。
虞清商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还蒙着湿布——显然是刚从厨房拿的。她把食盒搁在试射台旁边的石墩上，走到虞素问背后，伸手把虞素问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晌午了。你早上辰时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虞清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悦谁都听得出来。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粥还是温的，热气从碗口丝丝缕缕地升起来。
“再等会儿。”虞素问头也不回，眼睛还盯着靶标上的弹孔分布，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记着数据。弹孔的横向偏差、纵向偏差、脱靶率，每项都记，“鲁师傅去刻新槽了，马上回来。我得看他改完。”
虞清商瞥了一眼靶场另一端——李玉正带着张伟和几个侍卫往外走，看方向是去冶金所和造船所巡视，上午的视察已经结束了。她回过头来，压低声音。
“你叫陛下来了？”
“没叫。陛下自己来的。”
“陛下站这儿听你讲了快半个时辰，你就让人家站着听？”
虞素问终于把目光从靶标上移开，回过头看着虞清商，表情带着点困惑。那困惑是真的困惑——她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他来看铳，我是造铳的。他问我答，这不挺正常的么？”
虞清商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没再说什么。她把食盒往虞素问面前推了推，自己靠在试射台边上，抱着胳膊看妹妹喝粥。虞素问喝粥的速度和干活的速度完全成反比——三根炭笔握得稳稳当当，一碗粥端得歪歪斜斜，喝了两口就放下，又去看靶标。
“阿药的新药做出来了。”虞素问说，粥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的，“推力比旧药翻一倍。等下鲁师傅回来，装药量得往下调——推力太大弹丸容易在管里卡死。”
虞清商“嗯”了一声，没有接技术的话茬。她心里想的不是铳，是妹妹那张苍白的脸。从正月到现在，虞素问在科学院的时间加起来比在外面的时间多，手背上的旧茧磨破了又长新的，新茧磨破了再长更新的。她不劝——劝不动——但她守着。姐姐能做的，也就只有守着了。
李玉从科学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坐辇，带着张伟和两个侍卫沿着御道慢慢往回走。午后阳光透过路旁老槐树的新叶，在石板路上筛出一地碎金。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巡逻的禁军从街口转出来，见是御驾低头行礼，李玉点个头就过去了。路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远远飘过来几句词，听不真切，但调子热闹。
李玉脑子里转的还是膛线的事。那根试刻的废铳管，四道螺旋槽，槽深不到半分，弹丸就能在管里转起来。旋转的弹丸穿过空气的时候会产生陀螺效应——自转轴保持稳定，不会像滑膛弹丸那样在飞行中随机翻滚。这是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需要让虞素问他们自己发现这个规律，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们。直接告诉，他们记住了；自己发现，他们才真懂了。懂了之后才能举一反三，才能把膛线的原理从铳管延伸到炮管，从火铳延伸到火炮。这是他要的东西——不是一两件利器，是一套能自我迭代的技术体系。
“张伟。”
“臣在。”
“虞素问的膛线铳管试刻成了。鲁工匠正在改第二版，槽加深，槽长延伸到整管。配合阿药的新火药，保守估算，有效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精度能压制八十步到一百步以内的骑兵冲锋。”李玉脚步没停，声音平稳得像念公文，但张伟听得出来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量产的话，刻膛线这道工序太慢了。鲁工匠是军器监二十年的老匠人，一根管刻了小半个时辰。科学院现在能刻膛线的工匠，一只手数得过来。不解决这个，赵匡胤的五万人冲到江边的时候，朕手里能有几支能用的铳？”
“陛下是想拿水力或畜力驱动，标准化生产？”
李玉笑了一声。张伟这小子跟了一年多，连“标准化”都学会了。这家伙是李玉从御前侍卫里拔擢上来的，大字不识几个，但脑子灵活，记性好，李玉说的那些现代词汇他听了就能记住，虽然大部分不明白意思，但用起来从不乱用。
“朕想的是拉线机。固定铳管，用绞盘拉动刻刀，速度和力度都比手工稳定。但这事不急在今天，今天是让虞素问先把原理吃透。原理吃透了，量产工艺总能找到办法。”李玉回头看了张伟一眼，“你等下去工部一趟。传朕的话——让工部的师傅们想想，有什么法子能把刻刀固定在一个能匀速拉动的架子上。”
“臣记下了。”
说话间走到崇政殿门口。殿外廊下站着两个内侍，见李玉过来赶紧打帘子。李玉跨进殿门，脱下外袍扔给旁边的小宦官，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凉茶是早上沏的，搁到下午已经温了，但正好解渴。
张伟站在殿门口没进来，手里多了一只漆封的竹筒。那竹筒比寻常军报竹筒粗了一圈，漆封上盖的章也不是普通军报的章，是枢密院最高级别的赤色火漆，盖的是中书舍人周砚舟和枢密副使的联署印。
李玉把杯子搁在案上，回头看张伟的脸色。张伟的脸色不好看——不是惊慌，是那种知道事情重大、不敢擅自开口的凝重。
“说。”
“前线八百里加急。”张伟递上竹筒，双手平举，脊背挺得笔直，“宋军新军没有南下。赵匡胤亲率六万龙卫军，从徐州转向西进，经颍州、光州，直插吴国北境。前锋已经进了大别山。”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和远处禁军换岗时的甲片碰撞声。李玉拆开漆封，抽出里面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行军路线、兵力配置、后勤补给点的位置，字迹潦草但信息极全。这是前线斥候拼了命送回来的东西——字写得越潦草，说明情报越紧急。
他看了两遍，把帛书按在案上。
“打吴国。”
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赵匡胤想先剪朕的羽翼。吴国一倒，南唐在江北就再也没有屏障了。六万龙卫军从大别山穿过去，走的是山道，地狭兵多，正面不好展开，吴国只要能封住谷口，至少能拖半个月。但虞集手里能调动的兵力，撑死了三万。”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殿里本来就静，张伟听得清清楚楚。张伟跟在李玉身边这么久，听得懂这笑声的意思——不是开心，是有棋可下了。每次李玉这么笑，就意味着他要做一件别人想不到的事。
“传令下去。”李玉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很干脆，“让吴王虞集做好准备。吴国北境兵力不够，朕知道。但这仗不用打太久。赵匡胤进大别山走的是山道，山道有山道的弱点——粮草。六万人在山里，补给线拉得比平地上长三倍。只要把进山的几条谷口封住，不用正面打，饿也能把赵匡胤饿出去。”
张伟飞快地记下来，又问：“那咱们的援兵——”
“不急。等赵匡胤深入吴境。等虞集顶不住的时候，朕再出兵。现在出兵等于帮赵匡胤收拢兵力——他正愁找不到南唐主力。”李玉手指敲案的速度慢下来，慢到几乎停止，“在那之前，把虞素问的新铳做出来。多一支是一支。朕要的不是跟赵匡胤在吴国打一场仗——朕要的是等他粮道断了、兵疲马困的时候，给他迎头一击。”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了四个字。
“粮道。谷口。”
写完，把笔搁下。
“去办。日落之前把吴国的地形图调出来。朕今晚要看到大别山每一道谷的位置、每一段山道的宽度、每一条溪流能不能供六万人喝三天水。”
张伟领命，转身快步出殿，脚步声一路远去。
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窗外日头已经落到紫金山后面去了，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殿里烛火还没点，光线暗下来，只能看见御案上那方朱砂在暗处还泛着微弱的红光。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从卯时起来到现在，先是朝议跟周砚舟为春汛防洪的事争了半个时辰，然后是科学院看铳、试胚、改图，然后是这份加急军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脑子还转着，停不下来。
赵匡胤这一手很高明——声东击西，主力不去先攻南唐，去剪南唐的盟友吴国。这打法不是正史里赵匡胤的风格，正史里他打南唐是正面平推。看来那个汴梁的异人确实在给他出主意，而且出的主意越来越刁。
李玉睁开眼，伸手拿起案角那本还没批完的折子，翻开。是关于春汛防洪的第三版方案，萧望津按他昨天的朱批重新拟的，增加了下游蓄洪区百姓的安置方案和迁移时间表。李玉扫了两眼，朱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
笔又在响。沙沙沙，沙沙沙。
殿外，暮色正在从东边铺过来。紫金山上的归鸟成群飞起，在暗红色的天幕上画出无数细小的黑色剪影。穿过廊下的风带来远处秦淮河的水汽，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把崇政殿檐角那面旌旗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虞素问蹲在试射台边，手里捏着刚从铳管里捅出来的通条。通条头上沾满黑乎乎的药渣，她把通条翻了个面，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
“不对。”
她站起来，把通条往木架上一搁，转过身对着身后几个束手站立的工匠。那几个工匠看她脸色，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前三次试射，结渣都在药室后半寸。这回结在正中间。”虞素问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三四个来回，“说明点火之后药力不是往后推，是往四面炸。弹丸吃不住劲，出膛就飘。”
站在最前面的鲁工匠在军器监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烫疤，此刻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终于没忍住。
“虞姑娘，这新铳的图样是您亲手画的，咱们照着做，一丝一毫都没差。铳管是上等熟铁，药室尺寸也对，点火孔的角度也按您说的前移了三分。可弹丸打出去——”他往靶场那边一指，“姑娘您自个儿看。一百步的靶子，三十发就中了八发，剩下全偏到左边去了。偏得最远的那发，脱靶脱了四十步。”
虞素问没吭声，走到试射台前面拿起一枚还没装填的铅弹。弹丸是新铸的，表面打磨得还算光滑，但放到手心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合模的细缝。她把弹丸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缓缓转了一圈。
“弹丸没问题。问题在铳管。”
“铳管？”鲁工匠往前走了两步，“姑娘，铳管咱们可是用——”
“铳管是圆的，弹丸也是圆的。”虞素问打断他，“圆弹从圆管里出去，碰上空气的阻力，方向就偏。这不是你们手艺的问题。”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东西本身就没想明白。”
鲁工匠和几个年轻工匠面面相觑。他们听不太懂什么叫“没想明白”，但看虞素问那表情，知道她是真在较劲，不是在发脾气。
整个操练场安静了一小会儿。虞素问重新蹲下去，拿起那根通条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地画，嘴里念念有词。几个年轻工匠屏着呼吸不敢动，鲁工匠则扭头看了看墙边那一排新铳——十二根，新旧都有，每一根他都摸过，每一根他都试过，每一根到了百步之外准头都比旧式突火枪强不了多少。
这摊子事，从去年冬天折腾到今年开春，铳管改了四次，药室改了三次，点火孔改了两次，银子花得像流水，到头来还是这个结果。鲁工匠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他不说。虞姑娘比他们还急，他看得出来。
操练场边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院门口站着个穿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素色襕衫，没系玉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沾着墨渍的手腕。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李玉身后只跟了张伟和两个便衣侍卫，虞清商抱着胳膊斜靠在院门外的墙上，冲里头点了点下巴，示意安全。
“陛下——”鲁工匠第一个反应过来，膝盖一弯就要跪。
李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了。
“免了。朕今日就是来看铳的，不是来让人跪的。”他从虞素问手里拿过那根通条，看了看上面结块的火药渣，又低头闻了一下，“硫磺比例还是高。硫多硝少，燃烧太快，弹丸还没在铳管里加速完，药力就散了。这配方阿药改过没有？”
虞素问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阿药说硫磺比例再降，点火会不稳。这两天他正在隔壁院儿里试新方子——把硝石单独碾碎过筛，筛出来的细粉按三份硝配一份硫加一份炭，重新混。”她转身往东侧工坊的方向指了一下，“刚混出来的药粉烧得比旧药慢半拍，但推力更大。昨儿晚上烧了三锅，两锅成了，一锅炸了。”
“人没事？”
“没事。阿药提前把药锅挪到石墙后头点的火，墙炸塌了半堵，他眉毛燎掉半边。”
李玉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让他继续试。炸了就炸了，试药的墙炸了多少堵朕补多少堵。现在就带朕去看铳管。”
铳管搁在操练场最里面的长木台上，一共十二根，一字排开。旧的铳管是三个月前铸的，内壁已经磨得发亮，能看见一圈圈的细小划痕，那是试射次数太多留下的；新的是前天刚出炉那批，内壁还没打磨干净，铜铸之后用细砂粗略过了一遍，摸上去像镜面，对着光看能看见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
李玉拿起一根新管，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往里看。管内光滑，滑得像女人梳妆的铜镜。但就是这种光滑，让弹丸在里面毫无约束。火药一炸，弹丸往前冲，撞到管壁上就弹开，弹开再撞，撞了再弹，等飞出管口时早就不知道偏移了多少方向。
滑膛枪——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十六世纪欧洲步兵的标配，精度靠的是齐射密度和老天爷赏脸。哪怕到了拿破仑时代，滑膛枪的有效射程也就那样。
李玉把铳管放下，转头问虞素问。
“你这新铳，射程多少？”
“最远一百三十步，有效杀伤不到一百步。”
“准头呢？”
“八十步内勉强能中。过了百步，弹丸飞哪去谁也不知道。”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一百步。这个距离守城够用，打野战就是找死。宋军的骑兵从四百步冲到一百步，在这种铳装完第二发药之前，马刀就能砍到脸上。赵匡胤的龙卫军不是没跟火器打过交道——南唐的突火枪在采石矶头放过几轮，宋军挨了第一波之后第二波就学乖了，散兵线拉得极开，冲锋时贴着山脚走，火器的覆盖面积大打折扣。
得有膛线。但这话不能说出口。膛线在十六世纪才从欧洲冒出来，在南唐这个时代点出来，等于提前了将近五百年。虞素问他们没见过，没听过，连这个概念都没有。李玉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觉得膛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观察自然现象之后推出来的。
他拿起一枚弹丸，走到长木台前面，忽然问了一句话。
“虞姑娘，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你小时候玩过陀螺没有？”
虞素问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太快，她眼睛眨了眨，一时间没跟上。
“玩过。”
“陀螺不转的时候，立不住，一推就倒。转起来了，拿鞭子抽都不倒。什么道理？”
虞素问脱口而出：“转起来有定力，不会偏。”说完之后她自己忽然顿住了，眼睛盯着李玉手里的弹丸，嘴唇动了两下，像咬住了什么。
鲁工匠还在旁边发愣，看看李玉又看看虞素问，满脑子问号。陀螺跟铳有甚关系？但虞素问已经听懂了。她那双盯着弹丸的眼睛亮起来，不是那种见到恩人或碰到喜事的亮法，是那种被问题咬住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怎么解决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亮光。
“您是让弹丸在铳管里转起来。”
“对。”
李玉拿起一根还没打磨的新铳管，用手指在管口内壁上慢慢划了一道螺旋的线。他的手指走得很慢，螺旋的角度、间距、圈数都是心里有数的——不是随口比划，是在把六条螺旋膛线、缠距一比四十八这个概念，翻译成虞素问能听懂的说法。
“铳管里头，沿着壁刻几道螺旋的槽。弹丸在管里被火药推着往前走，碰上了槽的纹路，就会顺着槽转起来。转着的弹丸出了管口，照样转。就像陀螺——只要转着，它就稳。”
虞素问盯着管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从木台上抄起一根炭笔，在白木板上画起来。她画得极快，手极稳，炭笔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道螺旋线从管口一路缠到管尾，每道槽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没用尺子，纯凭眼力和手感。
“得刻多深？”
“比弹丸直径稍微窄一点，让弹丸吃住劲。”
“几道槽？”
“先试四道。二道太少，转不稳；六道太多，摩擦力过大，弹丸初速下降。四道刚好让弹丸转得匀。”
鲁工匠这时候总算听出点门道，凑过来看着白木板上的图样，嘴巴咂了半天。
“这、这管子里头刻槽，闻所未闻——”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螺旋的走向，“弹丸能顺着这个纹路走？不会卡住？”
“不会。”李玉把弹丸往管口一放，“弹丸是软的。铅比铜软。火药炸开的时候，弹丸受热膨胀，被推力挤进槽里，就能咬住。咬住了就转。”
鲁工匠还是半信半疑，但他有个好处——不信归不信，手不闲着。虞素问画图的时候他已经蹲在边上看了，图一画完，他转头就喊两个徒弟过来抱起两根废铳管，往后院工具房跑。
“等等。”虞素问叫住他，从炭笔盒里重新拿了支新炭笔，在白木板上飞快加了几笔，“刻槽之前，先用细砂把内壁打磨三遍。头遍去铸造纹，二遍找平，三遍抛光。抛光之后在管口滴一滴水，水珠能顺着内壁慢慢滑到底不掉，才算过了打磨关。”
“明白。”鲁工匠记下了，带着徒弟直奔工具房。
李玉看着虞素问画完最后一笔螺旋线，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就是这种劲头——不问为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去年冬天虞素问刚进科学院的时候，还是个只会画图的姑娘，对火器几乎一窍不通。就靠一股子死磕到底的劲，她从火药配比开始学起，一路学到铳管铸造、弹道测算、药室设计。三个月学会别人三年的东西，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干这一件事。
李玉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个人——达·芬奇。不是比才华，是比那种状态。被一个念头咬住就不松口，眼睛里除了问题什么都看不见。
虞清商有回私下跟李玉说过一句话：“我妹妹这人，一旦钻进东西里，连饿都不知道。小时候有回家里遭了贼，她一个人在阁楼上做木工活，贼在楼下翻箱倒柜，她愣是没听见。”
“虞姑娘。”
“嗯？”虞素问还在歪头看白木板上的图，在盘算槽深的尺寸。
“还有第二件事。”
虞素问放下炭笔。
“火药，现在用的是细粉。”李玉走到试射台前面，从药桶里抓了一把旧式火药，摊在掌心里。黑色的粉末堆成一小撮，像碾碎的炭。他摊平了给虞素问看，“细粉填进药室，颗粒之间的缝隙有大有小。点火之后，火焰蹿过去的时间不均匀——有些药粉先着，有些后着。能量不集中，弹丸受到的推力是散的。”
虞素问凑过来看李玉掌心里的药粉，伸出手指把药粉拨开，看了看颗粒的粗细。
“如果把火药做成颗粒呢？”李玉把手掌一收，“每一颗都压实，大小一致。填进药室之后，颗粒之间的空隙均匀了，火焰蹿过去的速度一样，整团药燃烧的时间就一致。弹丸受到的推力就不是散的，是集中在一起的。”
虞素问歪头看着李玉的手，想了一会儿。
“颗粒化。压粉成饼，再碾碎过筛。筛出来的粒子要一样大，太大烧不匀，太小跟粉没区别。得试出最合适的粒径。”她自言自语地算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筛网。用铜丝编筛网。孔径先试半分的。”
“可以。”李玉把手掌里的药粉拍掉，黑灰在晨光里扬起一小团烟雾，“这两件事办成——刻膛线让弹丸稳，颗粒化让推力强——射程至少翻一倍。”
虞素问的眼睛彻底亮了。她连李玉后面一句话都没听见，已经转身往药房的方向走，嘴里还在念着“半分筛网、铜丝、得找编网的匠人”。
李玉站着没动。虞素问这性子他早就习惯了。有回在科学院商议炮管铸造的配方，聊到半夜，虞素问忽然站起来说“我想明白了”，转身就走，把一屋子人全晾在那儿。然后过了三天，新的配方就出来了。
天才都是这样。不记人，不记事，只记问题。在她们看来自有“上面的人”去操心那些琐事，她们只管把东西做出来。
几个年轻工匠还杵在原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凑过来问李玉：“陛下，那、那咱们现在干啥？”
“你们？”李玉看了看这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手上还只有水泡没有茧子，“你们去帮鲁工匠。刻槽需要人手——不是让上手刻，是帮着固定铳管、送工具、浇水降温。看鲁师傅怎么刻的，用心看，用心记。以后练成了，每个人都能刻。”
几个年轻工匠眼睛都亮了，齐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工具房跑。
操练场暂时安静下来。晨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残余的硝烟吹散了，露出北墙上用白灰画的靶标——从二十步一直画到两百步，每隔二十步画一道环。最远那道环已经快褪色了，但太阳一照，勉强还能看见。靶标的最外圈密密麻麻全是弹孔，靠里圈的弹孔稀稀拉拉，几乎没有。
李玉走到那十二根铳管前面，挨个拿起来看。旧管的磨损程度、新管的铸造纹路、药室的厚度、点火孔的直径，每一处他都要摸一遍。手指上本来就有墨渍，摸过铳管之后墨渍上沾了铜锈，变成脏兮兮的深绿色。他不在意，一根一根看完，脑子里已经转开了——量产的问题。一根铳管，老工匠刻了小半个时辰，科学院能刻膛线的好手一只手数得过来。火器时代要是靠手艺人单打独斗，永远造不出一支能打仗的火器部队。得搞拉线机。固定铳管，用绞盘拉动刻刀，标准化生产。但这东西不是今天能解决的。
张伟从院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他在李玉身后站定，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鲁工匠已经带着废管去了工具房，正在试刻第一道槽。说一个时辰内可以出样。”
“让虞素问自己盯着。废管试完了先别急着上真管，拿木模试一次弹丸转速，转够了再上真管。”李玉把铳管放回木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上去就拿真管，万一槽刻偏了，一根好管就废了。”
张伟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传话。
太阳已经升到操练场东墙上面了，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靶标上的弹孔照得清清楚楚。李玉站在院子里没动，背着手看那些弹孔。一百步以内的弹孔集中在靶子左半边，一百步以外的弹孔零零散散，有些偏了四五十步，打在靶标外的泥墙上。这数据不用算——有效射程就是一百步。
一百步，在火器发展的历史上不丢人。但李玉需要的不是不丢人，是能赢。
阿药这时候从东侧工坊里跑出来，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硝粉，脸上糊着一道道黑灰，眉毛果然只剩了半截。他冲到李玉面前，手里举着一只小铜盘，盘子里铺了一层灰白色的颗粒，每粒都像小米那么大。
“陛下陛下，新药方我试出来了！”阿药举着铜盘，一张嘴露出的牙在黑脸映衬下白得晃眼。这家伙不知又在药房里受了多少罪，嘴角还挂着被火星燎出的水泡，“三份硝，一份硫，半份炭。按您说的压粉成饼，饼干了碾碎过筛。烧出来的火焰是蓝的——蓝的！不是红的！推力比旧药大了一倍！昨儿晚上试了三锅，两锅成了，一锅炸了——”
“炸了的事朕知道。墙塌了半堵，你眉毛燎掉半边。”
“没事没事，眉毛这东西，过几天就长出来了。”阿药满不在乎地摸了摸自己只剩半截的左眉，“关键是推力！推力比旧药翻了一倍，弹丸初速至少增了五成。这要是配上虞姑娘的新铳——”
“拿去给虞姑娘看。”李玉接过铜盘仔细看了看药粒的均匀度，把盘子递回去，“她正在弄膛线的事，你把新药的数据报给她，让她算装药量。装药量不调，推力再大也是浪费。”
“好嘞！”阿药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昨天刚配的伤药粉。石将军不是中箭了么，我听张总管说金陵解药还没到，就试着用三七配了点止血散。三七是止血的，加上云南白草——那个也是止血的——效果应该不错。不过我拿兔子试的，人试我没试过，您看——”
“送去太医院让医官验。验完了再给石敢当用。”李玉接过纸包掂了掂，又还给阿药，“药不是火器，试错了可以重来。药是往人身上用的，必须验过。”
“明、明白。”阿药接过纸包收好，这回是真心领神会了，转身又往药房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李玉看着阿药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石敢当的事。石敢当在采石矶中箭已经三天了，金陵太医院派去的医官迟迟未到，江州本地的军医水平有限，伤口里的箭毒一直没清干净。这老将军四十五岁了，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拖。
他对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
“去太医院传朕口谕。石敢当的箭伤，务必在清明之前把毒给他拔干净。用了什么药，谁验的药，每天按什么剂量换的，统统写清楚送朕这儿来。”
侍卫领命退出去，小跑着消失在院门口。
李玉站在院子里没动。阳光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把昨晚御书房里的寒气从骨头缝里驱出去。昨晚批折子批到子时，全是春汛防洪的琐事，中书省拟的几条方略看着都没大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反复看了三遍才发现——防洪堤加固方案里没考虑下游蓄洪区百姓的安置，只修堤不迁人，水来了照样淹。朱笔批回去让萧望津重拟，折腾到三更天才睡下。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有点像他前世见过的一个地方——某个大学的实验室。也是这么个不大的院子，也是堆满乱七八糟的器材，也是有一群不知道累的人，为了一个参数不肯回家。前生的事他记得不多了，偶尔会蹦出来一些碎片。比如靶场里有人在喊校准弹道；比如空气里那股子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玉深深吸了口气。是硫磺。但味道真像。
临近晌午，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上了，操练场上热得能晒出油。鲁工匠捧着一截试刻过的废铳管从工具房跑回来，脸上全是汗，眼里全是光。废管内壁上刻着四道螺旋槽，每道槽从管尾三分之一处起始，旋转五分之二个圆周，收于管口前三寸。槽深不到半分，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像摸到老树的年轮。
“成了！”鲁工匠把废铳管往木台上一放，声音都有点抖，“真刻成了。四道槽，从头转到尾——”他用手在管口比划了一个旋转的动作，“弹丸塞进去，顺着槽一转就出来了！”
虞素问一把拿过铳管，对着光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又拿来一枚弹丸比了比尺寸。
“塞进去试试。”
鲁工匠把弹丸塞进管口，拿木棍往里推。推到螺旋槽开始的地方，弹丸突然咔一下咬住槽缝。再往后推，弹丸就开始转了——推得快转得快，推得慢转得慢，但每一寸的旋转都卡得结结实实。弹丸和槽咬合的声响均匀而细密，像老石磨碾豆子。
“能转。”鲁工匠把通条抽出来，“真能转。弹丸顺着槽滚出来了——出膛的时候它是打着转的。”
虞素问没说话。她拿起那根铳管架到试射台上，装药，填弹，压实，点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旁边的年轻工匠还没来得及捂耳朵，轰的一声，硝烟从管口喷出去，弹丸带着一声尖啸划破空气，一眨眼的工夫就钉进了靶标。
一百步的靶子。正中。
操练场上安静了一瞬。鲁工匠张着嘴，眼睛都快瞪出眶了。
“再来。”虞素问的声音依然很冷静。她把铳管取下来，重新装药填弹，第二发。一百二十步的靶子——这个距离她之前打从来没中过——弹丸正中偏右一寸。
第三发。虞素问装完最后一份药，压实弹丸，点火。轰。弹丸带着更尖的啸音飞出管口，所有人都盯着靶场，弹丸飞过大半程的轨迹肉眼都看不清了，最后钉进靶标的时候木屑飞溅。一百五十步的靶子——脱了靶，偏了七寸，但确确实实打到了靶标的位置。
射程到了。
鲁工匠的嘴巴张开就合不拢了。他在军器监干了二十年，从铜铳到突火枪经手了几十种火器，从没见过一百五十步能打到靶的铳。采石矶缴获那四门宋军的火炮，打霰弹也不过两百步的覆盖范围。这铳管跟普通铳管比起来只多了一道工序——刻了几道螺旋的槽——射程竟然涨了三成，精度更是天壤之别。
“四道槽，弹丸吃住的劲还是不够。”虞素问把铳管搁回木台，拿起炭笔在刚才画图的木板上写了几笔，“槽深加半分。从管尾就开始起槽，别等三分之一的地方了，让弹丸从头转到尾。”
鲁工匠二话不说，抱起新铳管又往工具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李玉和虞素问各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工具房。
虞清商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还蒙着湿布——显然是刚从厨房拿的。她把食盒搁在试射台旁边的石墩上，走到虞素问背后，伸手把虞素问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晌午了。你早上辰时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虞清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悦谁都听得出来。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粥还是温的，热气从碗口丝丝缕缕地升起来。
“再等会儿。”虞素问头也不回，眼睛还盯着靶标上的弹孔分布，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记着数据。弹孔的横向偏差、纵向偏差、脱靶率，每项都记，“鲁师傅去刻新槽了，马上回来。我得看他改完。”
虞清商瞥了一眼靶场另一端——李玉正带着张伟和几个侍卫往外走，看方向是去冶金所和造船所巡视，上午的视察已经结束了。她回过头来，压低声音。
“你叫陛下来了？”
“没叫。陛下自己来的。”
“陛下站这儿听你讲了快半个时辰，你就让人家站着听？”
虞素问终于把目光从靶标上移开，回过头看着虞清商，表情带着点困惑。那困惑是真的困惑——她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他来看铳，我是造铳的。他问我答，这不挺正常的么？”
虞清商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没再说什么。她把食盒往虞素问面前推了推，自己靠在试射台边上，抱着胳膊看妹妹喝粥。虞素问喝粥的速度和干活的速度完全成反比——三根炭笔握得稳稳当当，一碗粥端得歪歪斜斜，喝了两口就放下，又去看靶标。
“阿药的新药做出来了。”虞素问说，粥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的，“推力比旧药翻一倍。等下鲁师傅回来，装药量得往下调——推力太大弹丸容易在管里卡死。”
虞清商“嗯”了一声，没有接技术的话茬。她心里想的不是铳，是妹妹那张苍白的脸。从正月到现在，虞素问在科学院的时间加起来比在外面的时间多，手背上的旧茧磨破了又长新的，新茧磨破了再长更新的。她不劝——劝不动——但她守着。姐姐能做的，也就只有守着了。
李玉从科学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坐辇，带着张伟和两个侍卫沿着御道慢慢往回走。午后阳光透过路旁老槐树的新叶，在石板路上筛出一地碎金。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巡逻的禁军从街口转出来，见是御驾低头行礼，李玉点个头就过去了。路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远远飘过来几句词，听不真切，但调子热闹。
李玉脑子里转的还是膛线的事。那根试刻的废铳管，四道螺旋槽，槽深不到半分，弹丸就能在管里转起来。旋转的弹丸穿过空气的时候会产生陀螺效应——自转轴保持稳定，不会像滑膛弹丸那样在飞行中随机翻滚。这是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需要让虞素问他们自己发现这个规律，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们。直接告诉，他们记住了；自己发现，他们才真懂了。懂了之后才能举一反三，才能把膛线的原理从铳管延伸到炮管，从火铳延伸到火炮。这是他要的东西——不是一两件利器，是一套能自我迭代的技术体系。
“张伟。”
“臣在。”
“虞素问的膛线铳管试刻成了。鲁工匠正在改第二版，槽加深，槽长延伸到整管。配合阿药的新火药，保守估算，有效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精度能压制八十步到一百步以内的骑兵冲锋。”李玉脚步没停，声音平稳得像念公文，但张伟听得出来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量产的话，刻膛线这道工序太慢了。鲁工匠是军器监二十年的老匠人，一根管刻了小半个时辰。科学院现在能刻膛线的工匠，一只手数得过来。不解决这个，赵匡胤的五万人冲到江边的时候，朕手里能有几支能用的铳？”
“陛下是想拿水力或畜力驱动，标准化生产？”
李玉笑了一声。张伟这小子跟了一年多，连“标准化”都学会了。这家伙是李玉从御前侍卫里拔擢上来的，大字不识几个，但脑子灵活，记性好，李玉说的那些现代词汇他听了就能记住，虽然大部分不明白意思，但用起来从不乱用。
“朕想的是拉线机。固定铳管，用绞盘拉动刻刀，速度和力度都比手工稳定。但这事不急在今天，今天是让虞素问先把原理吃透。原理吃透了，量产工艺总能找到办法。”李玉回头看了张伟一眼，“你等下去工部一趟。传朕的话——让工部的师傅们想想，有什么法子能把刻刀固定在一个能匀速拉动的架子上。”
“臣记下了。”
说话间走到崇政殿门口。殿外廊下站着两个内侍，见李玉过来赶紧打帘子。李玉跨进殿门，脱下外袍扔给旁边的小宦官，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凉茶是早上沏的，搁到下午已经温了，但正好解渴。
张伟站在殿门口没进来，手里多了一只漆封的竹筒。那竹筒比寻常军报竹筒粗了一圈，漆封上盖的章也不是普通军报的章，是枢密院最高级别的赤色火漆，盖的是中书舍人周砚舟和枢密副使的联署印。
李玉把杯子搁在案上，回头看张伟的脸色。张伟的脸色不好看——不是惊慌，是那种知道事情重大、不敢擅自开口的凝重。
“说。”
“前线八百里加急。”张伟递上竹筒，双手平举，脊背挺得笔直，“宋军新军没有南下。赵匡胤亲率六万龙卫军，从徐州转向西进，经颍州、光州，直插吴国北境。前锋已经进了大别山。”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和远处禁军换岗时的甲片碰撞声。李玉拆开漆封，抽出里面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行军路线、兵力配置、后勤补给点的位置，字迹潦草但信息极全。这是前线斥候拼了命送回来的东西——字写得越潦草，说明情报越紧急。
他看了两遍，把帛书按在案上。
“打吴国。”
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赵匡胤想先剪朕的羽翼。吴国一倒，南唐在江北就再也没有屏障了。六万龙卫军从大别山穿过去，走的是山道，地狭兵多，正面不好展开，吴国只要能封住谷口，至少能拖半个月。但虞集手里能调动的兵力，撑死了三万。”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殿里本来就静，张伟听得清清楚楚。张伟跟在李玉身边这么久，听得懂这笑声的意思——不是开心，是有棋可下了。每次李玉这么笑，就意味着他要做一件别人想不到的事。
“传令下去。”李玉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很干脆，“让吴王虞集做好准备。吴国北境兵力不够，朕知道。但这仗不用打太久。赵匡胤进大别山走的是山道，山道有山道的弱点——粮草。六万人在山里，补给线拉得比平地上长三倍。只要把进山的几条谷口封住，不用正面打，饿也能把赵匡胤饿出去。”
张伟飞快地记下来，又问：“那咱们的援兵——”
“不急。等赵匡胤深入吴境。等虞集顶不住的时候，朕再出兵。现在出兵等于帮赵匡胤收拢兵力——他正愁找不到南唐主力。”李玉手指敲案的速度慢下来，慢到几乎停止，“在那之前，把虞素问的新铳做出来。多一支是一支。朕要的不是跟赵匡胤在吴国打一场仗——朕要的是等他粮道断了、兵疲马困的时候，给他迎头一击。”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了四个字。
“粮道。谷口。”
写完，把笔搁下。
“去办。日落之前把吴国的地形图调出来。朕今晚要看到大别山每一道谷的位置、每一段山道的宽度、每一条溪流能不能供六万人喝三天水。”
张伟领命，转身快步出殿，脚步声一路远去。
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窗外日头已经落到紫金山后面去了，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殿里烛火还没点，光线暗下来，只能看见御案上那方朱砂在暗处还泛着微弱的红光。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从卯时起来到现在，先是朝议跟周砚舟为春汛防洪的事争了半个时辰，然后是科学院看铳、试胚、改图，然后是这份加急军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脑子还转着，停不下来。
赵匡胤这一手很高明——声东击西，主力不去先攻南唐，去剪南唐的盟友吴国。这打法不是正史里赵匡胤的风格，正史里他打南唐是正面平推。看来那个汴梁的异人确实在给他出主意，而且出的主意越来越刁。
李玉睁开眼，伸手拿起案角那本还没批完的折子，翻开。是关于春汛防洪的第三版方案，萧望津按他昨天的朱批重新拟的，增加了下游蓄洪区百姓的安置方案和迁移时间表。李玉扫了两眼，朱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
笔又在响。沙沙沙，沙沙沙。
殿外，暮色正在从东边铺过来。紫金山上的归鸟成群飞起，在暗红色的天幕上画出无数细小的黑色剪影。穿过廊下的风带来远处秦淮河的水汽，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把崇政殿檐角那面旌旗吹得轻轻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