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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25章 吴王的求援

    “赵匡胤这一手很高明——”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李玉睁开眼。烛火还没剪,灯花又爆了一声,噼啪一下把殿里短暂的沉默烫了个洞。

    殿下站着张伟。张伟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袍子,但眼睛里还带着昨晚带骑兵连夜跑死三匹马赶回来的血丝。

    “几时到的?”

    “戌时三刻。”张伟说,嗓子有点哑,“人已经到了鸿胪寺驿馆。吴国使者,正使叫荀攸简,带副使两人、随从十二人。从润州一路跑死了五匹马,今儿傍晚刚进金陵城。”

    李玉没说话。御案上那杯凉茶已经没热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往上泛。

    “让他等。”

    张伟一愣,“陛下,他不肯等。他说——”

    “说什么。”

    “说吴国危在旦夕,求陛下念及盟约,即刻发兵。他在驿馆里跪着,说见不到陛下就不起来。”

    李玉把茶杯搁下。窗外崇政殿檐角那面旌旗被风吹了一下,布面绷紧了又松开,响声很轻,像谁在远处拍了一下巴掌。

    “跪着就跪着。朕今晚还有折子要批,明儿早朝后再说。”

    张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跟在李玉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摸得准李玉的调子——声音越平,心里转得越快。刚才那句“让他等”,听着像敷衍,但尾音往下沉了一点,那就是在算计。

    李玉重新拿起朱笔,翻开那本还没批完的春汛防洪折子。萧望津的第三稿方案确实写得细致,连下游蓄洪区每户人家迁移后临时安置的棚子数量、搭建时间、每棚能住几个人都列出来了。李玉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红得像凝固的血。

    张伟还站着。

    “还有事?”

    “周舍人让臣转呈一份条陈。”张伟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关于吴国北境大别山山道的勘测图,含每条谷道宽度、溪流水量、可供大军取水的渡口位置。周舍人说这是按陛下昨晚的口谕画的。”

    李玉接过来展开。周砚舟的字是馆阁体,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大别山上百道山谷在纸上变成密密麻麻的细线,每道线旁边标着数字——谷宽多少步,道旁有无溪涧,夏季水量几何,冬季是否断流。

    这东西,是昨晚他跟张伟说要看的。

    周砚舟一晚上没睡。

    李玉把条陈搁在御案右边,和那本还没批完的春汛折子摆在一起。两摞纸,一摞是防火防盗防春汛的洪水,一摞是防火防盗防火炮的宋军。都得他批,都得他看。

    “告诉周砚舟,画得好。让他回去睡觉。”

    张伟点头。

    “再告诉荀攸简——吴国那个使者——告诉他朕今晚太忙,让他明儿巳时来。就巳时。”李玉顿了顿,“他要是还跪着,就让他跪。驿馆的地砖硬,跪不坏。”

    “是。”

    张伟转身往外走,走过廊下时打了个哈欠,赶紧捂住嘴。殿外夜色已经沉下去了,紫金山上的归鸟早不见了踪影,只剩秦淮河的水汽从远处漫过来,带着初春夜里那股特有的腥甜味——说不清是水草的腐味还是岸边柳树新芽的清苦,混在一起,钻进人的鼻子里,像江南自己酿的一坛老酒。

    李玉批完最后一份折子,已经是三更天。

    寝宫里的灯还亮着。周娥皇没睡,披着件薄薄的鹅黄色夹袄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针线,在一块绢帕上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色比前几天又白了一分,嘴唇上那点血色像被水洗过的胭脂。

    “还不睡。”李玉皱了下眉。

    “妾身等官家回来。”周娥皇把针线搁下,笑了笑。她绣的是鸳鸯,但只绣了一半,另一只鸳鸯还只有个轮廓,线头散着。

    李玉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但手背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感觉那里的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血管突突跳着,跳得又轻又急。

    “太医说了,你这病得养着。熬夜最伤元气。”

    “太医还说了,心病还需心药医。”周娥皇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今日朝议,妾身听说了。钱端瞒报田产,刘从简私运生铁……官家当朝把他们拿下了。”

    李玉没说话。

    “官家累不累?”

    “还好。”

    周娥皇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沉默了一会儿。灯花又爆了一声。

    “妾身记得,官家以前最喜欢听琵琶。从前在瑶光殿,官家听妾身弹《霓裳》,一坐就是一下午。弹错了也不要紧,弹累了就停。那时候,官家还会填词。”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追忆,倒像在说一段别人的旧事。

    李玉沉默了很久。

    “从前的词,朕填不出来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但有些事,比填词要紧。”

    周娥皇抬起头看他的眼睛。烛火映在她瞳孔里,亮得有点晃眼。

    “妾身知道。”

    她没再追问。灯下那件鹅黄色夹袄衬得她面容柔和了些,但眼角的倦意怎么都遮不住。

    李玉让她先睡,自己站在寝宫门口,看着廊下那盏宫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宫灯里头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火苗忽长忽短,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填词,弹琵琶,赏花,对弈。从前那个李煜能做的事,他现在一件都做不来。但他能做的事,从前的李煜连想都没想过——比如在铳管里刻几道螺旋的槽,让弹丸转起来;比如算准赵匡胤进大别山的粮道长度,然后等着六万龙卫军在山里饿肚子。

    填不了词。但能让赵匡胤的六万人喝不上水。

    他从前觉得这只是一局游戏。布局,落子,收网,复盘。但周娥皇的手那么凉,凉得他没办法再把一切都当成棋子。

    夜里风大起来,从秦淮河方向灌过来的,带着水汽和远处寺庙打更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三刻。

    第二天巳时,荀攸简被带进澄心堂的时候,膝盖上还沾着驿馆地砖的青灰色印子。他在驿馆跪了一个时辰才被张伟扶起来,腿跪麻了,走路时右腿有点拖,跨门槛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张伟一把扶住他,“荀大夫当心。”

    荀攸简推开张伟的手,硬撑着站稳。他是吴王虞集身边的老臣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官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连赶了几天路没顾上换。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还有一股硬气——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硬气。

    李玉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翻着一本奏折,头都没抬。

    “吴王可好?”

    荀攸简撩起袍子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臣荀攸简,奉吴王命,恳请南唐即刻发兵,救吴国于水火之中!”

    李玉把奏折翻了一页。纸页沙沙响,有一下没一下的,不急不缓。

    “起来说话。”

    “陛下若不应允,臣跪死在此!”

    李玉终于抬起头,看了荀攸简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荀攸简感觉像有根针从头顶扎进来,凉飕飕地往下走。他见过先帝李璟,见过无数南唐朝臣,但从没见过哪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不怒,不喜,不冷不热,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看不出锋利,却让人本能地想往后躲。

    “说吧。宋军到哪了。”

    荀攸简嘴唇哆嗦了一下,“前锋已过光州,赵匡胤亲率龙卫军六万,走大别山南麓谷道,直扑吴国北境。我吴国北境守军不足八千,谷道险要处虽有寨垒,但宋军携有短管火炮,一炮轰开寨门,守军死伤过半——”

    “短管炮。”李玉打断他,“几尊。”

    “据前线探报,不下二十尊。每尊重约二百斤,架在双轮马车上,两匹马拉一尊。宋军用火药包塞进炮口,点火轰击,寨门顷刻碎裂。”

    李玉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短管炮,二十尊,两轮马车。赵匡胤在汴梁城西秘密造的东西,虞素问早就通过细作画出了草图——炮管短,射程不如长管炮,但轻便,能在山道上跟着骑兵跑。这东西打城墙不行,但打寨门、打步兵方阵,一炮下去就是一片碎肉。

    “继续说。”

    “吴王率三万禁军,在固始谷口设防,与宋军前锋激战两日。宋军步骑配合,先用短管炮轰击方阵,再用重甲骑兵冲击缺口处。我吴军将士血战不退,但——”荀攸简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才挤出下半句,“但寡不敌众,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吴王退守光州城,城外宋军合围,城中粮草只够十日。”

    李玉把奏折合上。澄心堂里安静了一息。窗外远处传来早朝散后官员们走下汉白玉台阶的脚步声,靴底碰着石阶,噔噔噔,噔噔噔,渐远。

    “十日。”李玉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吴国的粮,不是朕烧的。吴国的寨门,也不是朕的炮轰开的。吴王现在退到光州城里,想起来向南唐求救。可他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南唐的兵,吴国不需要。’”

    荀攸简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跟澄心堂墙上那层白灰似的。

    “陛下,那是——那是吴王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李玉嘴角微微扬了下,那个弧度不像在笑,倒像是刀尖上那一点反光。“朕记得,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是朕的采石矶炮营击退赵光义大军之后。吴王不来贺朕也就算了,还专门派人送了封信来,说‘南唐以奇技淫巧取胜,非君子之师’。那封信,朕还留着呢。”

    荀攸简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抖。他是领了虞集死命令来的——要么带援军回去,要么别回去了。来之前他想过南唐会提条件,要钱、要粮、要铁、要马,什么价码都算过。但他没算到李玉会拿那句话堵他的嘴。那句话是他来之前最怕听见的,偏偏李玉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陛下……”荀攸简的声音整个变了调,“吴王已知错。吴国若亡,南唐北境再无缓冲。宋军踏平吴国后,下一个便是润州。陛下三思啊。”

    李玉站了起来,走到荀攸简面前。他没有低头看跪着的人,只是站在那儿,背着手,目光越过荀攸简的头顶,落在堂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朕可以出兵。”他停了一下,“但你得先答朕两个问题。”

    “陛下请问!”

    “第一。吴国若想南唐出兵,准备拿什么来换。”

    荀攸简猛地抬起头。这个问法不对——不是“你们能给什么”,而是“你们准备拿什么来换”。前者是开价,后者是让买家自己报价,买家不知道卖家的底价,报低了得罪人,报高了肉疼。这是商贾之术,不是君王之言。但这个年轻皇帝偏偏就说出来了,说得像在谈一桩买卖。

    “吴国愿——”荀攸简咬了咬牙,“愿以十年之赋税收入的三成,酬谢南唐出兵!”

    “三成。”李玉低头看了他一眼,“吴国现在的赋税,三成是多少?”

    “折合银……约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李玉念出这个数字,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朕单是为了这次春汛防洪,修缮下游堤坝、迁移蓄洪区百姓,就要砸进去四十五万两。萧望津的折子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八十万两——够朕买火药和生铁吗?”

    荀攸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报少了,但吴国的国库就这么些家底,虞集临行前嘱咐过,无论如何不能超过一百万两。再多,就算吴国不被宋军灭掉,也得被赔款拖垮。

    “第二。”李玉没等他算出新账,已经到了第二个问题,“吴王当初说南唐的兵是‘奇技淫巧’。现在吴王自己来求朕出兵,求的是不是也是‘奇技淫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荀攸简的膝盖上。荀攸简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次,说不出一个字。

    “朕不要钱。”李玉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他右手搁在案上,五指张开,像在按着一盘还没下完的棋。“朕要两样东西。”

    “第一,吴国开放全部边境关隘,允许南唐商人自由通商,不收关税,不受盘查。所有商路——水路、陆路、山道——南唐商队来往自由,吴国不得设限。”

    荀攸简的眼睛瞪圆了。开放全部商路还不收关税——这不光是让南唐商人进吴国做买卖,这是把吴国的商业命脉直接交到南唐手里。南唐的布匹、纸张、铁器、新式农具本就比吴国便宜,关税一撤,吴国本地货没人买,商贾破产,朝廷税收就更加指望不上。这仗还没打完,吴国的钱袋子就要先漏了。

    “第二。淮水以北,三座城池。”李玉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舆图上淮河以北的那片土地。“弋阳、期思、蓼城。这三城,交给南唐驻防。”

    荀攸简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弋阳、期思、蓼城——这三城都在淮水北岸,是从中原南下吴国的必经之路。南唐驻军这三城,就等于掐住了吴国的咽喉。以后南唐想让吴国活,吴国就活;想让吴国死,一收绳子,吴国就得咽气。

    “陛下……臣不能擅自——这三城是吴国的北大门——若交给南唐驻防,吴国再无能抵御宋军之屏障——”

    “你要抵御宋军,朕给你抵御宋军。但你得让朕相信,南唐的兵是有代价的。不是免费的。”李玉看着荀攸简,声音不急不缓,“再说,吴王现在是靠光州城和宋军对峙。光州城的粮够吃十天。十天之后,吴王是打算饿死在城里,还是打算开城投降?”

    澄心堂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荀攸简跪在那儿,脊背在抖。他来时想好的那些话——盟约、情谊、共抗强敌——全堵死在喉咙里。李玉不要情怀,只要利益。他把这仗当成一笔买卖来做,每一个条件都掐在最致命的地方。

    良久。

    “臣……”荀攸简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沙哑得近乎干涸,“臣……代吴王,答应陛下。”

    “立字据。”李玉从御案上拿起早就备好的红泥印盒,搁在案沿。“写清楚。开放商路,交割三城。你写,朕看。”

    那方红泥盒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荀攸简看见了。他膝行到案前,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几滴墨溅在纸上,洇开几团黑。

    他把条件逐条写下来,写到三城交割时笔尖顿了好几下,但最终还是一笔一划写完。写完后掏出吴王给的使节金印,蘸了红泥,重重按在纸上。印下去的时候,像把一块石头砸进泥里,啪的一声,闷而沉。

    李玉拿起字据,看了一眼,搁进御案抽屉。

    “张伟。”

    张伟从殿外进来,“臣在。”

    “传朕口谕:命润州水师抽调偏师一支,战船十艘,步卒两千人,由水路北上入淮,务必在五日内抵达光州以南的固始渡口,登岸后向光州城靠拢。记清楚——任务是‘协助防守’,守城不出战。吴王若问起,就说南唐援军已至。”

    “两千人?”荀攸简脱口而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陛下,宋军六万!”

    李玉没看他。他拿起御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晃了晃,没喝。

    “两千人守城,够了。朕的火铳营一个百人队能守住采石矶渡口抵住赵光义两万大军,两千人守住光州城墙,不成问题。”他把茶杯搁下,瓷底碰到木案,清脆的一声,“前提是你们吴国的城墙够结实。”

    荀攸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不是傻子,听出了李玉话里的弦外之音——南唐出兵了,但只出一点点;南唐不食言,但绝不多出力。这两千人与其说是援军,不如说是一面旗帜,挂在光州城头上,让赵匡胤知道:这座城后面站着南唐,你看着办。

    荀攸简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麻着,晃了两晃。他朝李玉深深一揖,转身往外走。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小片灰,在晨光里扬了一下,旋即落下。

    脚步声渐渐远了。张伟还站在原地,眉头拧着。

    “陛下。”张伟压低声音,“两千人,十艘船——这——吴王若死守光州,两千人到了,赵匡胤六万人围城,咱这点兵,连给龙卫军的骑兵冲一回都不够。”

    “朕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淮水以北那块地方被朱砂画了个圈,圈里有三个小字——弋阳,期思,蓼城。他的手指在圈上点了一下,“这两千人的命,就是朕付给吴国的定金。”

    “可是——”

    “张伟,你说,这世上最值钱的是什么。”

    张伟愣了一下,没答出来。

    “信息。情报。”李玉的手指从舆图的圈上移到固始谷,慢慢向上划,划进大别山腹地那些被周砚舟标注好的山谷线。“朕要知道——赵匡胤的短管炮真实射程是多少,骑兵在山道上怎么展开,粮道到底有多脆弱,龙卫军最怕什么。这些,光靠在濠州的细作打探,查不到。朕得把人送进去,靠守城的兵去试、去挨、去死,把信传回来。”

    “朕要的不是这两千人挡住宋军六万。朕要的,是这两千人在光州城墙上,亲眼看清宋军怎么进攻,怎么调度,后勤怎么走,夜里扎营在哪里。然后——”李玉的手指戳在大别山腹地一道深谷的标记上,“分出一小队人,走山道把情报送回来。”

    张伟明白了。但明白归明白,他脸上的表情更沉了。

    “那两千人,知道吗?”

    “不用知道。知道就不真了。”李玉拍拍舆图边缘,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他们以为自己是援军。吴王也以为他们是援军。赵匡胤也会以为那是南唐出兵——他会判断朕的兵力在往吴国调动,也许会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应付光州。两千人,在他眼里是两千人。在朕眼里,是一套情报的代价。”

    “朕要的,是让吴国和宋国在光州城下——两败俱伤。”

    这话落进澄心堂的寂静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井,没溅起水花,只听见往下坠的闷响。

    张伟沉默了很久。

    “那——那要是赵匡胤不打光州城呢?要是他绕过光州,直接南下打润州呢?”

    “他不会。”李玉说,“因为他身边那个汴梁异人知道朕在做什么,但赵匡胤不知道。那个异人能从朕的调动里看出用意,但他劝不住赵匡胤——赵匡胤这个人,不信别人,只信自己。他看到南唐的兵挂在光州城头,就会觉得朕在挑衅他,就会打。哪怕那个异人告诉他别打,他也压不住火。”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斜斜地切进殿里,把御案一角照得发白。李玉站着,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轮廓被勾勒得棱角分明。

    “这一局,朕要钓鱼。吴国是饵,光州是钓竿,两千人是渔线。赵匡胤——”他顿了顿,“咬不咬钩,看他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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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午时,荀攸简带着字据副本和南唐的“出兵承诺”,从金陵码头登船北上。船是南唐轻便的快帆船,速度比吴国官船快一倍,顺风时可日行一百五十里。他站在船尾,看着金陵城墙在视野里一点点缩小,牙齿咬得咯咯响。

    “大人。”副使凑到他身边,压低嗓门,“三座城,开放商路……这条件,吴王若知道了——”

    “闭嘴。”荀攸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角抽搐了几下。两千人。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国皇帝把两千人的援军当恩赐来施舍的。但他没办法。虞集困在光州城里,粮草只够十天。两千人也是兵,总比没有强。他在澄心堂跪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的就一件事——能不能把两千人变成两千颗钉子,钉在光州城墙上,拖到宋军自己退。

    “到了固始渡口,你去接应援军。”荀攸简的声音像磨刀石,“我去光州见大王。记住——援军一到,立刻登城,分两队,一昼夜轮换一队。务必让宋军以为城中兵马充足。”

    “若是宋军强攻……”

    “能守多久守多久。”

    荀攸简转过身,面朝江北。春风从秦淮河方向吹过来,把船舱上的布帘吹得鼓起来。他望着淮水以北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十天。

    船在秦淮河上飞驰,船头劈开的浪花打在船板上,把木板浸成深褐色。两岸的柳树已经泛了青,有燕子在低处剪着水面飞。

    澄心堂里,张伟还没走。他站在舆图前面,看着舆图上那几道山谷的标记,嘴唇抿成一条线。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皇后的身子——昨日周府送来几味药材,太医院煎了两副,皇后只喝了一副。另一副搁在案上,凉透了也没动。”

    李玉抬起头。窗外的光线恰好打在他眼睛上,瞳孔骤缩了一下。

    “为什么没动。”

    “说是喝了反胃。太医院院判说可能是方子里有一味半夏太重,改了方子重新煎了一副,昨夜酉时送进寝宫的。但院判私下跟臣说了——皇后的脉象不太好。肝气郁结,脾虚水泛。”张伟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院判说,这不是几副药能调回来的。得养。但皇后不大肯养,总撑着身子做些不该做的事,昨儿又在灯下绣了一夜的帕子。”

    李玉把朱笔搁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殿里很静,只能听见他的靴底碰着金砖的声音。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传朕口谕。寝宫殿外加两名太医轮值,昼夜不离。皇后若是再熬夜,让冯玉恩把灯拿走。”他停了一下,“皇后若是要绣帕子——把针线和绢子一并收走。”

    张伟点头。刚要转身往外走,又停住了。

    “陛下,您自己——从卯时到现在——”

    “朕没事。”李玉截住话头,拿起御案上一本还没翻开的折子,随手翻开。折子上是池州府今年春蚕桑叶收成的预估数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百分比,是萧望津学着新式记账法做的第二版桑政报告。李玉扫了两眼,朱笔在蚕种越冬死亡率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笔尖碰到纸面,沙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从昨晚到今早,从今早到午时,笔就没停过。张伟站在殿门口看了他几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里暗了一下,又亮了。

    张伟走出廊下,春天的阳光正好,照在崇政殿檐角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远处有宫人在扫地,扫帚扫过青砖,刷刷刷,和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一模一样。

    冯玉恩从廊下经过,手里端着茶盘。见张伟出来,躬了躬身。

    “张将军。官家还在批折子?”

    “批着呢。”张伟说,“别进去。让他批完。”

    冯玉恩点点头,往后缩了半步,在廊下候着。他手里的茶盘上搁着两盏新沏的龙井,茶香从盘沿袅袅地漫出来,被春风一吹,散了满廊。

    殿里李玉的朱笔还在响。沙沙沙,沙沙沙。

    冯玉恩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压低嗓子跟旁边的小黄门说了句什么。小黄门连连点头,转身小跑往宫药房的方向去了——大约是赶着去嘱咐太医加紧煎药。冯玉恩端着茶盘继续在廊下站着,瘦削的身子在晨光里像一截被风干的竹竿,立得笔直,却没什么分量。

    那阵沙沙的笔声忽然停了。

    李玉从案上抬起头,看了眼舆图上固始渡口那个标记。两千人,十艘船,五天内必须抵达。他伸手在标记上摁了一下,指腹压着那点朱砂色,像是要把什么按进纸里去。

    “赵匡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朕这两千人,不值赵将军的一万精骑。但朕要让你在光州城外,多待哪怕十天。十天——够朕把科学院那批新铳管,装到金陵城头上了。”

    说完,他把笔搁下。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张伟的。张伟走路稳重,靴底落地有分寸。这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跑着来的。

    “陛下!”

    是张伟的声音,但他刚才明明已经走了。

    殿门被推开。张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漆封的竹筒。那只竹筒比寻常的军报竹筒细了一圈,漆封上盖的章也不对——不是枢密院的章。

    “寿州八百里加急。”张伟的声音发干,“刘仁瞻自缚其子刘嗣远,亲赴金陵请罪。随行还押了一人。”

    “谁。”

    “阎仲文。”

    门口的光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冯玉恩手里的茶盘磕在廊柱上,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