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29章 周女英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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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女英在崇政殿外头站了快半个时辰。
不是李玉不见她——是里头一直在议事。裴执安出来进去三趟，每趟手里都攥着新到的军报。润州的，濠州的，江北的。她扒着殿门边上的镂花窗格往里瞅了一眼，李玉正伏在案上写什么，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左手还压着一沓没批的折子。
她缩回头，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蹲下来。身上已经换了男装——青灰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紧紧的，靴子是偷她哥的，大了半寸，塞了两团棉花。这身打扮花了整整一早上，还特意在铜镜跟前练了半个时辰的“公子步”，结果到了这儿，连门都进不去。
冯玉恩端着一盏参汤过来，看见蹲在柱子后头的人影，吓了一跳。
“天爷——周二娘子？”
周女英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使劲摇头。冯玉恩咽了口唾沫，改口：“周……周二公子。”
“官家还在忙？”周女英压低嗓子问。
“兵部马尚书刚进去，怕还得——”冯玉恩话没说完，殿里头忽然传出李玉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冬天里压在井口的冰碴子。
“润州的解药三天前就送出去了。你现在告诉朕，药没到？”
停顿了一瞬。
“那你现在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是润州。骑朕的马，天明之前到不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殿门从里头推开。兵部的人几乎是倒退着出来的，脸色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一样，官帽歪了都不敢扶。他踉踉跄跄下了台阶，经过周女英身边时，周女英闻到了一股汗味——是冷汗，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
冯玉恩趁机端着参汤进去了。周女英听见李玉在里头问：“外头还有谁？”
“周二娘子——呃，周二公子。”
“……让她进来。”
周女英进了殿。李玉没坐在御案后头，而是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笔尖悬在半空。舆图上润州的位置已经被圈了三个红圈，旁边标注着细小的字，隔得远看不清。他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男装上停了一瞬。
“扮得不像。”他说。
周女英愣了一下：“哪儿不像？”
“靴子。你哥的靴子是旧靴，右脚外侧磨偏了。你走路的时候却偏左。”李玉把朱砂笔搁下，转过身来，“穿帮了。下次偷靴子，记得偷新靴。”
周女英低了低头，脸上有点烧。但她很快又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姐夫——我是说官家——”
“这里没外人，叫姐夫。”
“姐夫。”周女英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那股劲儿像拧紧了的弦，“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玉没说话。他端起冯玉恩刚搁下的参汤，呷了一口，烫，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想出宫。”周女英说，“就今天。就一个下午。”
殿里安静了三息。
“不行。”
“我不是要瞎跑！我就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城里的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看看姐夫你天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新政，到底落地了没有。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天，除了御花园就是坤宁宫，连姐姐养的芍药开没开我都数了三遍了——”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外头打了胜仗，街上热闹得很。我就看一眼。”
李玉看着她。她今天出门前大概在脸上扑了点粉，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小公子哥，但粉扑得太薄，焦虑时鼻尖上沁出的细汗把粉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她站在殿中央，阳光从雕花窗格子里漏进来，把她影子切成了一格一格的，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囚笼困住。
李玉忽然想起周娥皇今早跟他说的话。
“女英昨儿晚上又做噩梦了，梦里喊娘。”周娥皇说，“醒了以后没哭，就是坐在床上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她才十五。你当年十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宫看看？”
李玉心想，我十五岁的时候在想考历史系还是考古系。
他收回思绪，叹了口气。
“换鞋。”他说。
“啊？”
“你那双靴子里头的棉花，走半个时辰就踩实了。去找冯玉恩，问他有没有新靴。”李玉转过身，从御案后头扯出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道袍，“还有你这身衣裳——青灰直裰太扎眼。换这件。半个时辰后，朕从西华门出。”
周女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睛里那团火从拧紧的弦变成了炸开的烟花。她转身往外跑，跑到殿门口又折回来，结结实实地给李玉鞠了一躬，动作太大，束发的玉簪差点飞出去。
“别撒了。”
“……谢姐夫！”
她跑了。靴子声嗒嗒嗒地敲在廊下，穿堂风吹起她那身不合身的男装，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
李玉重新拿起朱砂笔，在舆图上虚画了一道弧线。他本来今天确实要去城里——裴执安今早回报，说聚宝门那批生铁砂的下家找到了。是城东米市巷里一家不起眼的打铁铺，挂羊头卖狗肉，后院的炉子能炼百炼钢。裴执安的人已经在铺子周围布置好了，只等李玉下令收网。
但周女英这丫头既然要跟着，收网的事就得往后推。他不能让周女英看见那些——裴执安收网的方式，不太适合给孩子看。
“孙德胜。”李玉唤了一声。
殿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影。是孙德胜，但他今天没穿内侍衣裳，而是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扎着绑腿，腰里别着一把火铳。
“米市巷那边，让裴执安的人先盯着。今天不动。你换几个人手，便衣散开在官家出行的线路上，保持距离。”
孙德胜低下头：“官家今日往哪个方向？”
“先出西华门。往秦淮河走。然后——”李玉忽然顿了一下，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往南，去竹竿巷和柏树巷那边。”
“城南？”
“对。城南。”
孙德胜眼睛里的光微微一跳。竹竿巷和柏树巷是金陵城里最穷的几条巷子，住的是运河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做零工的手艺人，还有采石矶战后从江北逃过来的流民。官家选这条路，不是闲逛。
“臣明白了。”孙德胜退出去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半个时辰后，李玉换好衣裳从西华门出来。
周女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冯玉恩给她找了双新靴，稍微有点大，但走路不晃了。身上是李玉给的那件石青色道袍，袖子挽了两道，下摆裁了一截，看着像个小道士。她站在那里，鬓角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为兴奋泛着淡淡的红。
李玉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放好。耳朵后头那绺散出来了。”
周女英伸手去摸。散出来的发丝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从道冠底下溜出来，垂在耳后，风一吹，痒痒的。
“别弄了。走吧。”
金陵的午后，阳光把青石板的街面晒得微微发烫。西华门外往南走，过两条街就是三山街。三山街是金陵城里最热闹的地界，南北杂货、绸缎布庄、茶楼酒肆、算命摊子、卖糖人儿的、耍猴戏的，全挤在这条三丈来宽的长街上。
李玉走得很慢。他不是在欣赏街景，是在看人。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蹲在街角，铁锅里沙子冒着青烟。有人递过来一枚铜钱，老汉伸出四个手指头：“四文。”那人愣了一下：“前儿还三文呢？”老汉没搭话，眼睛盯着锅里的沙子，手腕有气无力地翻着铲子。最后收的还是三文。
李玉记下了——糖炒栗子，四文涨到三文还卖不出去。采石矶那一战烧了宋军的粮草，也烧断了北边往南运货的几条商道。北货进不来，物价涨了。但百姓手里的钱没涨。
再往前走，三山街拐角处的馒头铺前围了一圈人。不是排队买馒头，是看告示。告示是今早贴的，红纸黑字，用的是宫里抄出来统一用的馆阁体。内容是减免今年秋税两成，外加发放新稻种。
听的人多，点头的人少。
有个扛着扁担的汉子看完告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跟旁边的同伴说：“减两成？上一回减两成的时候，保长上门收租，倒多算了三成。”
同伴扯了扯他袖子：“别瞎说。”
“怕什么，实话。”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小了下去。
李玉听见了。周女英也听见了。她脚步顿了顿，偷偷看了李玉一眼。李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手背在身后，手指慢慢捻着道袍的袖口。
这是他的习惯——张伟说过，官家心里有事的时候，手指会捻东西。捻袖口，捻笔杆，捻玉佩，捻什么都有，反正手停不下来。
再往前走，过了秦淮河上的镇淮桥，就是城南。竹竿巷入口处有个卖鱼的女人，蹲在水盆边，鱼是昨天剩的，眼睛已经发白了。她低着头，拿菜刀刮鱼鳞，动作很慢，像手上挂着铅。旁边有个光着脚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拿树枝子在泥地上画字。
周女英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问：“你写的是什么？”
小女孩抬头，眼珠很黑，脸很脏。
“周。”她指着地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周——女——英。皇后娘娘的妹妹。阿娘说，皇后娘娘和周二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我长大了也想好看。”
周女英愣在那里。
“好看有什么用，”卖鱼的女人头都没抬，“你爹去江北运货，被宋兵抓了壮丁。等你爹回来，娘剁条鱼给你吃。”
“爹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手上的刀停了。停了三息，又刮起来，一上一下，鱼鳞飞溅到盆沿上。
“快了。快了。”
周女英站起来时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面额不大的交子，塞进小女孩手里，转身就走了。
李玉跟上去，没说话。两人并排走在竹竿巷坑坑洼洼的泥路上，两边的房子越来越低矮，檐口压得很低。有些干脆没有檐，茅草直接铺在土墙上。墙上刷着石灰大字——多生男，少养女，嫁女不收彩礼钱。
这是李玉两个月前推的新政之一。但石灰字底下被人拿木炭添了一行小字：“有女不暖炕，有男多征战。”
周女英停住了。
“姐夫——”她指着墙上那行字，手指在抖。
李玉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扫了两遍，字迹潦草，炭条是灶台里捡出来的，涂得歪歪扭扭，但涂的人很用力，炭痕嵌进了石灰里头，不是随手写的。
“走吧。前面还有几条巷子。”
柏树巷比竹竿巷更偏。巷口一棵歪脖子柏树，树干上系着几根红布条，是附近百姓祈福挂的。树下蹲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背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在编竹筐，手指关节肿成了疙瘩，每弯一根竹条都嘶一口气。
李玉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阿伯。编几个了？”
老者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浑浊，但那浑浊里的锐利还在——是老人才有的那种。
“今儿一早编到现在，两个。”他拿脚踢了踢脚边一只半成品，“手不中用了。年轻时一天编十个，现在编两个，卖四文，买三文的米，剩一文——”他顿了顿，“剩一文捐了。”
“捐什么？”
“城隍庙那头有人收铜。说是什么军费，打金狗用的。”老者手上的竹条啪地断了，他吐了口唾沫在断口上，搓了搓，重新弯，“打赢了，军费没停。打赢了，米价还在涨。赢了跟没赢，差多少，反正老头子我是看不出来。”
周女英站在树后头没过来。她手攥着树皮，指甲嵌进裂缝里。李玉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脸，但听得见她呼吸急促。
李玉沉默了很久。
“阿伯，家里几口人。”
“三口。儿子去年秋天被抓了壮丁，说去守采石矶，到现在没回来。托人写信去问，回信只有六个字——‘阵亡，无恤，等拨’。”老者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手上的竹筐编成了型，拿铁丝捆了一道边，“儿媳改嫁了。剩一个孙子，在码头给人搬麻袋。一天搬十二个时辰，工钱只够自己吃。昨儿晚上回来，肩膀肿得跟发面似的，没舍得买膏药。”
他抬头看李玉。那眼神里有审视——你是什么人？你问这些干什么？但老人什么都没问，又低下头继续编筐。
“你是个读书人吧。”老者说，“你那身衣裳我认得——江宁织造府里出来的料子。你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或者西席？老头子多嘴一句：你要是认识当官的，替我们这些老骨头递一句话。”
“什么话。”
“仗打完了，官家能不能来城南看看。”老者拿竹刀削着一根新竹条，刀很钝，拉了几刀才削下一片青皮，“告示上说打了胜仗，说减免赋税，说整治贪腐——是好事。但好事到不了我们这儿。告示贴在城北，贴在三山街，贴不到柏树巷。柏树巷的墙都是土坯的，刷石灰也粘不住。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玉懂了。
“阿伯的话，我能帮你递上去。”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搁在竹筐旁边，“这些钱，给孙子买副膏药。”
老者没推辞。他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李玉，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笑——你给几个铜板当然有心，但你能改变什么呢？
“那多谢你了，先生。”
李玉走出柏树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从树叶子缝里筛下来，在泥地上画出无数跳跃的光斑。周女英跟在后头，一路没说话。直到快要过镇淮桥时，她才忽然开口。
“姐夫。那个卖鱼的女人——她丈夫被抓了壮丁。采石矶那一战——”
“阵亡。”李玉没回头，“尸体应该在江边乱葬岗。查名字查不出来——因为阵亡名册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他顿了顿，“江北运货的脚夫没有名字。编进编制的时候，用的是保长自己人顶替的花名。人死了，抚恤金落在保长手里。这种事——”他转过头，看着周女英的眼睛，“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周女英没哭。她使劲仰着头，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往回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姐夫你天天在崇政殿里批折子，批的都是‘减免赋税’、‘发放粮种’、‘抚恤烈属’。折子上写的都是好话。可今天咱们走了三条巷子，看到的全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从崇政殿到柏树巷，中间隔着五级衙门。”李玉把道袍的袖口松开又攥紧，“朝廷发一两银子赈灾，出户部时扣一成，出省府时扣一成，到县衙再扣一成。剩下七成，里长保长再剥一层，落到百姓手上，连三成都不够。新政要落地，不只是发告示、盖官印、派钦差——还要把衙门的每一道口子都堵上。堵口子比打仗慢。仗打两个月，堵口子可能要两年。”
周女英沉默了。
“那姐夫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走城南？”
李玉没回答。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往东边看。那里是秦淮河下游，码头边的桅杆密密麻麻，有几艘插着吴国旗的商船正在卸货。更远处，金陵城头重新竖起的青龙旗在风里翻飞。旗是新的，布面还没褪色，在斜阳里亮得有些刺眼。
“朕想让你看看。”他说，“不是看你姐姐的芍药开了没。而是看这些——告示到不了的地方，石灰刷不白的墙。”
周女英站在他身后半步，风吹起她没束好的那绺碎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哭声打断了。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一群人。
镇淮桥下的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几十个百姓，有老有小，全都披着麻布。当先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小块灵位，跪在河边，在烧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秦淮河的流水上，转两圈，沉下去。
“这是在干什么？”周女英小声问。
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婆子叹了口气，摇头：“那是城里开裱画铺的刘老三。他哥被征了壮丁，随石敢当打润州——人死在润州水师右营，尸首还在江里泡着呢。家里人去兵营问抚恤，兵营说刘老三他哥的名字不在阵亡册上。说他是‘逃兵’，阵亡册没他的名，抚恤一粒米不补。刘老三的嫂子气疯了，上个月跳了秦淮河，被捞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哥的军牌。”
“军牌在，人不在，还说人家是逃兵？”
“军牌是假的。”老婆子说，“进了兵营，军牌上刻的名字不是你，是替了谁。刘老三他哥替的那个是本村保长大舅子。大舅子拿了银子，人不去——就让刘老三他哥顶上去。阵亡册上记的是保长大舅子的名，逃兵也是他。可那是替人填的。”
周女英身子一震。她转过身看李玉——李玉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懊悔。那是一种很冷、很深、很锐利的专注。像是裴执安在暗巷里发现可疑的痕迹时，眼睛忽然眯起来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沉下去。他手握住桥栏，指节发白。
“孙德胜。”
不知什么时候，孙德胜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步处。他今天穿得比谁都像路人，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像刚从码头上扛过麻袋。
“查。从润州左营阵亡册开始查。所有名字——挨个核。替名的，吞抚恤的，一个不漏。”李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在地上，“让裴执安调人，今夜就拿第一波。先拿保长，再审到县，往上查——查到哪里算哪里。”
“臣领旨。”
孙德胜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河滩上的哭声还在继续。纸钱烧完了，最后一片灰烬落在秦淮河上，打个旋儿，被水冲走了。刘老三还跪在那里，举着灵位，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哭，是呜咽。
周女英抓住了李玉的袖子。
“姐夫——我们回去好不好。”
李玉低头看她。她脸上的粉早被汗吃干净了，露出底下少女素净的皮肤，眼眶红红的，像刚才在柏树巷看到那行石灰字时一样。但她没哭。
“怕了？”
“不是怕。”她使劲摇头，“是觉得——我以前在宫里，天天想往外跑，觉得外头什么都好。可是今天我看到了，反而更难受。”
“那你还想出来吗。”
周女英沉默了一会儿。
“还想。”她说，“不是出来玩。是出来看看——我得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记住了，才知道自己在宫里该怎么活。”
李玉没有回答。他抬手，把她脑后那绺没束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断什么。
“走吧。回宫。”
回宫的路上，周女英就没怎么再说话了。她那双偷来的靴子本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现在却闷闷的，没了来时的节奏。李玉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停下来等等她。
过西华门时，守门的禁军看见两个穿着道袍的人往宫里走，正要上前拦截，李玉微微抬了下头。禁军里的什长是见过官家的，当时膝盖就软了，手里的长戟往地上一杵，砰的一声，低下头不敢出声。
周女英回了坤宁宫偏殿。她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周娥皇正靠在软榻上翻一册诗集，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糕被捏得有点碎了，渣子落在榻面上，周娥皇含着嘴里那口，抬眼看见妹妹失魂落魄的样子。
“怎么了？”
周女英没说话。她脱了那双新靴，整整齐齐地摆在榻前，然后爬上软榻的另一头，把脸埋进姐姐的胳膊弯里。周娥皇觉着胳膊弯里一片潮湿，放下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再问了。
而崇政殿里，天一黑，四角戳起了灯。
李玉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最上头的那份是户部今早送来的，红字标题——《呈报今秋赋税收支清册》。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没翻开，转头看向刚从殿外进来的裴执安。
“今儿城南走了三条巷子。”李玉说，“竹竿巷、柏树巷、米市巷。”
裴执安没出声，站着。
“朕在柏树巷遇见一个老者。他儿子阵亡，抚恤没发。儿媳改嫁。孙子十四岁，在码头扛麻袋。朕给了他几个铜板买膏药——就这几个铜板，他谢了朕两声。”李玉停了停，“朕受不起这两声。”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那些红圈、黑线、箭头还在，但现在落在他眼里的不是润州，不是濠州，不是江北任何一处兵家必争之地。
而是舆图最底下那几排用细笔描出来的、窄窄的巷子名。
他抬手在舆图左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住几行细字——“竹竿巷”、“柏树巷”、“米市巷”。
“赵匡胤的火器营还在江北。”他说，“但朕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裴执安声音平稳：“什么事。”
“朕一直在想着怎么打赢战争。打采石矶，烧赵匡胤的粮，修新铳管，布鹰嘴岩的伏。打完一仗再打一仗——可仗是打不完的。朕就算赢十场采石矶，柏树巷里一个卖鱼的女人也不会因此多一条鱼吃。”他的手指还停在舆图下方那个小圈上，“仗要打，但仗不是根本。人心才是。”
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半掩的殿门外溜进来，把灯焰吹得一晃。李玉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老长，随着灯焰左右摇摆，但人没动。
张伟从外头进来时带了张条子：“官家，濠州的第三封急报。”
李玉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搁下了。
“张伟。传朕口谕——从明日起，减免城南六坊今明两年赋税。烈属抚恤金，由朝廷出人——不通过县衙，直接发到户。这批人——”他顿了顿，“你亲自选。选那些认得字、不贪财、能在百姓面前弯腰说话的。一个坊配两个。不是去查案的，是去坐着的。坐在巷口，谁家有冤屈，谁家没领到抚恤，当场写条子往上递。”
张伟愣了一瞬，随即拱手：“臣领旨。”
“另外，发粮种。占城稻种已经试种成了，先发一千石给城南六坊。不收钱。”
裴执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官家，国库——”
“朕知道国库紧。那就从内库出。”李玉转头看张伟，“把朕搁在澄心堂那几件御赐物件拿出一批，托沈万斛卖了。沈万斛路子广，这批东西丢到江北铺子里能换现银。”
张伟张了张嘴，他想起上回官家当掉翡翠扳指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眼神。不是不在乎，是算过了——划算。
“另外，”李玉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朕要亲自下乡。”
“下乡？”张伟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去哪儿？”
“先去江寄渔试种占城稻的那块地。”李玉说，“再去竹竿巷。再去江北逃民在城外的几处棚户区。朕不去，底下的人就不动。朕得让他们看见——朕的眼睛不光盯着长江对岸，也盯着他们灶台上的那口锅。”
一阵风呼地灌进来，殿里四角的灯焰齐齐弯腰。有一盏灭了，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尽。张伟怔怔地看着李玉，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直了身子，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臣陪陛下去。”
李玉转过身，望着殿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金陵夜色。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映在天上的银河。但更远处，竹竿巷和柏树巷的方向，没有灯火。只有沉沉的、无声的黑暗。
“朕从前总觉得，”他的声音很轻，“改变历史就是把仗打赢。今天周女英问朕一个问题——为什么赢了仗，百姓的日子还是苦。朕当时回答她是衙门堵不住。但朕心里知道，这不是衙门的事。是朕自己的事。朕忘了，江山是百姓的，仗也是百姓在打。”
他坐下，拿起笔，抽出了三份折子。第一份：《减免城南六坊赋税诏》。第二份：《阵亡烈属抚恤到户章程》。第三份：《稻种发放及免息借贷条例》。笔尖饱蘸浓墨，在灯下亮汪汪的。
“朕从明天起，不只是在舆图上画圈圈了。”
裴执安低声问：“陛下哪天动身？”
“三天后。”李玉提笔在铺开的诏书上落了第一个字，手很稳，“等萧望津回来，让他主理朝中的事。朕带张伟，带几个认得字的，再去一趟城南。”
“不是去看，是去问。去听。去把那些墙上刷不白的字，记到朕自己的本子上。”
殿里没人再说话。张伟和裴执安一前一后退了出去，靴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崇政殿的灯燃到后半夜，冯玉恩送来的参汤又凉了。李玉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从秦淮河方向飘来的纸钱灰烬的味道。
那股味道很轻，但在夜风里停着，不散。
他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尽头，金陵南城的方向，没有灯火。
不是李玉不见她——是里头一直在议事。裴执安出来进去三趟，每趟手里都攥着新到的军报。润州的，濠州的，江北的。她扒着殿门边上的镂花窗格往里瞅了一眼，李玉正伏在案上写什么，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左手还压着一沓没批的折子。
她缩回头，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蹲下来。身上已经换了男装——青灰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紧紧的，靴子是偷她哥的，大了半寸，塞了两团棉花。这身打扮花了整整一早上，还特意在铜镜跟前练了半个时辰的“公子步”，结果到了这儿，连门都进不去。
冯玉恩端着一盏参汤过来，看见蹲在柱子后头的人影，吓了一跳。
“天爷——周二娘子？”
周女英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使劲摇头。冯玉恩咽了口唾沫，改口：“周……周二公子。”
“官家还在忙？”周女英压低嗓子问。
“兵部马尚书刚进去，怕还得——”冯玉恩话没说完，殿里头忽然传出李玉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冬天里压在井口的冰碴子。
“润州的解药三天前就送出去了。你现在告诉朕，药没到？”
停顿了一瞬。
“那你现在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是润州。骑朕的马，天明之前到不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殿门从里头推开。兵部的人几乎是倒退着出来的，脸色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一样，官帽歪了都不敢扶。他踉踉跄跄下了台阶，经过周女英身边时，周女英闻到了一股汗味——是冷汗，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
冯玉恩趁机端着参汤进去了。周女英听见李玉在里头问：“外头还有谁？”
“周二娘子——呃，周二公子。”
“……让她进来。”
周女英进了殿。李玉没坐在御案后头，而是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笔尖悬在半空。舆图上润州的位置已经被圈了三个红圈，旁边标注着细小的字，隔得远看不清。他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男装上停了一瞬。
“扮得不像。”他说。
周女英愣了一下：“哪儿不像？”
“靴子。你哥的靴子是旧靴，右脚外侧磨偏了。你走路的时候却偏左。”李玉把朱砂笔搁下，转过身来，“穿帮了。下次偷靴子，记得偷新靴。”
周女英低了低头，脸上有点烧。但她很快又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姐夫——我是说官家——”
“这里没外人，叫姐夫。”
“姐夫。”周女英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那股劲儿像拧紧了的弦，“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玉没说话。他端起冯玉恩刚搁下的参汤，呷了一口，烫，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想出宫。”周女英说，“就今天。就一个下午。”
殿里安静了三息。
“不行。”
“我不是要瞎跑！我就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城里的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看看姐夫你天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新政，到底落地了没有。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天，除了御花园就是坤宁宫，连姐姐养的芍药开没开我都数了三遍了——”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外头打了胜仗，街上热闹得很。我就看一眼。”
李玉看着她。她今天出门前大概在脸上扑了点粉，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小公子哥，但粉扑得太薄，焦虑时鼻尖上沁出的细汗把粉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她站在殿中央，阳光从雕花窗格子里漏进来，把她影子切成了一格一格的，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囚笼困住。
李玉忽然想起周娥皇今早跟他说的话。
“女英昨儿晚上又做噩梦了，梦里喊娘。”周娥皇说，“醒了以后没哭，就是坐在床上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她才十五。你当年十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宫看看？”
李玉心想，我十五岁的时候在想考历史系还是考古系。
他收回思绪，叹了口气。
“换鞋。”他说。
“啊？”
“你那双靴子里头的棉花，走半个时辰就踩实了。去找冯玉恩，问他有没有新靴。”李玉转过身，从御案后头扯出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道袍，“还有你这身衣裳——青灰直裰太扎眼。换这件。半个时辰后，朕从西华门出。”
周女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睛里那团火从拧紧的弦变成了炸开的烟花。她转身往外跑，跑到殿门口又折回来，结结实实地给李玉鞠了一躬，动作太大，束发的玉簪差点飞出去。
“别撒了。”
“……谢姐夫！”
她跑了。靴子声嗒嗒嗒地敲在廊下，穿堂风吹起她那身不合身的男装，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
李玉重新拿起朱砂笔，在舆图上虚画了一道弧线。他本来今天确实要去城里——裴执安今早回报，说聚宝门那批生铁砂的下家找到了。是城东米市巷里一家不起眼的打铁铺，挂羊头卖狗肉，后院的炉子能炼百炼钢。裴执安的人已经在铺子周围布置好了，只等李玉下令收网。
但周女英这丫头既然要跟着，收网的事就得往后推。他不能让周女英看见那些——裴执安收网的方式，不太适合给孩子看。
“孙德胜。”李玉唤了一声。
殿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影。是孙德胜，但他今天没穿内侍衣裳，而是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扎着绑腿，腰里别着一把火铳。
“米市巷那边，让裴执安的人先盯着。今天不动。你换几个人手，便衣散开在官家出行的线路上，保持距离。”
孙德胜低下头：“官家今日往哪个方向？”
“先出西华门。往秦淮河走。然后——”李玉忽然顿了一下，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往南，去竹竿巷和柏树巷那边。”
“城南？”
“对。城南。”
孙德胜眼睛里的光微微一跳。竹竿巷和柏树巷是金陵城里最穷的几条巷子，住的是运河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做零工的手艺人，还有采石矶战后从江北逃过来的流民。官家选这条路，不是闲逛。
“臣明白了。”孙德胜退出去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半个时辰后，李玉换好衣裳从西华门出来。
周女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冯玉恩给她找了双新靴，稍微有点大，但走路不晃了。身上是李玉给的那件石青色道袍，袖子挽了两道，下摆裁了一截，看着像个小道士。她站在那里，鬓角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为兴奋泛着淡淡的红。
李玉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放好。耳朵后头那绺散出来了。”
周女英伸手去摸。散出来的发丝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从道冠底下溜出来，垂在耳后，风一吹，痒痒的。
“别弄了。走吧。”
金陵的午后，阳光把青石板的街面晒得微微发烫。西华门外往南走，过两条街就是三山街。三山街是金陵城里最热闹的地界，南北杂货、绸缎布庄、茶楼酒肆、算命摊子、卖糖人儿的、耍猴戏的，全挤在这条三丈来宽的长街上。
李玉走得很慢。他不是在欣赏街景，是在看人。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蹲在街角，铁锅里沙子冒着青烟。有人递过来一枚铜钱，老汉伸出四个手指头：“四文。”那人愣了一下：“前儿还三文呢？”老汉没搭话，眼睛盯着锅里的沙子，手腕有气无力地翻着铲子。最后收的还是三文。
李玉记下了——糖炒栗子，四文涨到三文还卖不出去。采石矶那一战烧了宋军的粮草，也烧断了北边往南运货的几条商道。北货进不来，物价涨了。但百姓手里的钱没涨。
再往前走，三山街拐角处的馒头铺前围了一圈人。不是排队买馒头，是看告示。告示是今早贴的，红纸黑字，用的是宫里抄出来统一用的馆阁体。内容是减免今年秋税两成，外加发放新稻种。
听的人多，点头的人少。
有个扛着扁担的汉子看完告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跟旁边的同伴说：“减两成？上一回减两成的时候，保长上门收租，倒多算了三成。”
同伴扯了扯他袖子：“别瞎说。”
“怕什么，实话。”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小了下去。
李玉听见了。周女英也听见了。她脚步顿了顿，偷偷看了李玉一眼。李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手背在身后，手指慢慢捻着道袍的袖口。
这是他的习惯——张伟说过，官家心里有事的时候，手指会捻东西。捻袖口，捻笔杆，捻玉佩，捻什么都有，反正手停不下来。
再往前走，过了秦淮河上的镇淮桥，就是城南。竹竿巷入口处有个卖鱼的女人，蹲在水盆边，鱼是昨天剩的，眼睛已经发白了。她低着头，拿菜刀刮鱼鳞，动作很慢，像手上挂着铅。旁边有个光着脚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拿树枝子在泥地上画字。
周女英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问：“你写的是什么？”
小女孩抬头，眼珠很黑，脸很脏。
“周。”她指着地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周——女——英。皇后娘娘的妹妹。阿娘说，皇后娘娘和周二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我长大了也想好看。”
周女英愣在那里。
“好看有什么用，”卖鱼的女人头都没抬，“你爹去江北运货，被宋兵抓了壮丁。等你爹回来，娘剁条鱼给你吃。”
“爹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手上的刀停了。停了三息，又刮起来，一上一下，鱼鳞飞溅到盆沿上。
“快了。快了。”
周女英站起来时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面额不大的交子，塞进小女孩手里，转身就走了。
李玉跟上去，没说话。两人并排走在竹竿巷坑坑洼洼的泥路上，两边的房子越来越低矮，檐口压得很低。有些干脆没有檐，茅草直接铺在土墙上。墙上刷着石灰大字——多生男，少养女，嫁女不收彩礼钱。
这是李玉两个月前推的新政之一。但石灰字底下被人拿木炭添了一行小字：“有女不暖炕，有男多征战。”
周女英停住了。
“姐夫——”她指着墙上那行字，手指在抖。
李玉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扫了两遍，字迹潦草，炭条是灶台里捡出来的，涂得歪歪扭扭，但涂的人很用力，炭痕嵌进了石灰里头，不是随手写的。
“走吧。前面还有几条巷子。”
柏树巷比竹竿巷更偏。巷口一棵歪脖子柏树，树干上系着几根红布条，是附近百姓祈福挂的。树下蹲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背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在编竹筐，手指关节肿成了疙瘩，每弯一根竹条都嘶一口气。
李玉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阿伯。编几个了？”
老者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浑浊，但那浑浊里的锐利还在——是老人才有的那种。
“今儿一早编到现在，两个。”他拿脚踢了踢脚边一只半成品，“手不中用了。年轻时一天编十个，现在编两个，卖四文，买三文的米，剩一文——”他顿了顿，“剩一文捐了。”
“捐什么？”
“城隍庙那头有人收铜。说是什么军费，打金狗用的。”老者手上的竹条啪地断了，他吐了口唾沫在断口上，搓了搓，重新弯，“打赢了，军费没停。打赢了，米价还在涨。赢了跟没赢，差多少，反正老头子我是看不出来。”
周女英站在树后头没过来。她手攥着树皮，指甲嵌进裂缝里。李玉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脸，但听得见她呼吸急促。
李玉沉默了很久。
“阿伯，家里几口人。”
“三口。儿子去年秋天被抓了壮丁，说去守采石矶，到现在没回来。托人写信去问，回信只有六个字——‘阵亡，无恤，等拨’。”老者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手上的竹筐编成了型，拿铁丝捆了一道边，“儿媳改嫁了。剩一个孙子，在码头给人搬麻袋。一天搬十二个时辰，工钱只够自己吃。昨儿晚上回来，肩膀肿得跟发面似的，没舍得买膏药。”
他抬头看李玉。那眼神里有审视——你是什么人？你问这些干什么？但老人什么都没问，又低下头继续编筐。
“你是个读书人吧。”老者说，“你那身衣裳我认得——江宁织造府里出来的料子。你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或者西席？老头子多嘴一句：你要是认识当官的，替我们这些老骨头递一句话。”
“什么话。”
“仗打完了，官家能不能来城南看看。”老者拿竹刀削着一根新竹条，刀很钝，拉了几刀才削下一片青皮，“告示上说打了胜仗，说减免赋税，说整治贪腐——是好事。但好事到不了我们这儿。告示贴在城北，贴在三山街，贴不到柏树巷。柏树巷的墙都是土坯的，刷石灰也粘不住。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玉懂了。
“阿伯的话，我能帮你递上去。”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搁在竹筐旁边，“这些钱，给孙子买副膏药。”
老者没推辞。他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李玉，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笑——你给几个铜板当然有心，但你能改变什么呢？
“那多谢你了，先生。”
李玉走出柏树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从树叶子缝里筛下来，在泥地上画出无数跳跃的光斑。周女英跟在后头，一路没说话。直到快要过镇淮桥时，她才忽然开口。
“姐夫。那个卖鱼的女人——她丈夫被抓了壮丁。采石矶那一战——”
“阵亡。”李玉没回头，“尸体应该在江边乱葬岗。查名字查不出来——因为阵亡名册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他顿了顿，“江北运货的脚夫没有名字。编进编制的时候，用的是保长自己人顶替的花名。人死了，抚恤金落在保长手里。这种事——”他转过头，看着周女英的眼睛，“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周女英没哭。她使劲仰着头，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往回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姐夫你天天在崇政殿里批折子，批的都是‘减免赋税’、‘发放粮种’、‘抚恤烈属’。折子上写的都是好话。可今天咱们走了三条巷子，看到的全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从崇政殿到柏树巷，中间隔着五级衙门。”李玉把道袍的袖口松开又攥紧，“朝廷发一两银子赈灾，出户部时扣一成，出省府时扣一成，到县衙再扣一成。剩下七成，里长保长再剥一层，落到百姓手上，连三成都不够。新政要落地，不只是发告示、盖官印、派钦差——还要把衙门的每一道口子都堵上。堵口子比打仗慢。仗打两个月，堵口子可能要两年。”
周女英沉默了。
“那姐夫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走城南？”
李玉没回答。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往东边看。那里是秦淮河下游，码头边的桅杆密密麻麻，有几艘插着吴国旗的商船正在卸货。更远处，金陵城头重新竖起的青龙旗在风里翻飞。旗是新的，布面还没褪色，在斜阳里亮得有些刺眼。
“朕想让你看看。”他说，“不是看你姐姐的芍药开了没。而是看这些——告示到不了的地方，石灰刷不白的墙。”
周女英站在他身后半步，风吹起她没束好的那绺碎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哭声打断了。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一群人。
镇淮桥下的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几十个百姓，有老有小，全都披着麻布。当先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小块灵位，跪在河边，在烧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秦淮河的流水上，转两圈，沉下去。
“这是在干什么？”周女英小声问。
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婆子叹了口气，摇头：“那是城里开裱画铺的刘老三。他哥被征了壮丁，随石敢当打润州——人死在润州水师右营，尸首还在江里泡着呢。家里人去兵营问抚恤，兵营说刘老三他哥的名字不在阵亡册上。说他是‘逃兵’，阵亡册没他的名，抚恤一粒米不补。刘老三的嫂子气疯了，上个月跳了秦淮河，被捞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哥的军牌。”
“军牌在，人不在，还说人家是逃兵？”
“军牌是假的。”老婆子说，“进了兵营，军牌上刻的名字不是你，是替了谁。刘老三他哥替的那个是本村保长大舅子。大舅子拿了银子，人不去——就让刘老三他哥顶上去。阵亡册上记的是保长大舅子的名，逃兵也是他。可那是替人填的。”
周女英身子一震。她转过身看李玉——李玉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懊悔。那是一种很冷、很深、很锐利的专注。像是裴执安在暗巷里发现可疑的痕迹时，眼睛忽然眯起来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沉下去。他手握住桥栏，指节发白。
“孙德胜。”
不知什么时候，孙德胜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步处。他今天穿得比谁都像路人，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像刚从码头上扛过麻袋。
“查。从润州左营阵亡册开始查。所有名字——挨个核。替名的，吞抚恤的，一个不漏。”李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在地上，“让裴执安调人，今夜就拿第一波。先拿保长，再审到县，往上查——查到哪里算哪里。”
“臣领旨。”
孙德胜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河滩上的哭声还在继续。纸钱烧完了，最后一片灰烬落在秦淮河上，打个旋儿，被水冲走了。刘老三还跪在那里，举着灵位，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哭，是呜咽。
周女英抓住了李玉的袖子。
“姐夫——我们回去好不好。”
李玉低头看她。她脸上的粉早被汗吃干净了，露出底下少女素净的皮肤，眼眶红红的，像刚才在柏树巷看到那行石灰字时一样。但她没哭。
“怕了？”
“不是怕。”她使劲摇头，“是觉得——我以前在宫里，天天想往外跑，觉得外头什么都好。可是今天我看到了，反而更难受。”
“那你还想出来吗。”
周女英沉默了一会儿。
“还想。”她说，“不是出来玩。是出来看看——我得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记住了，才知道自己在宫里该怎么活。”
李玉没有回答。他抬手，把她脑后那绺没束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断什么。
“走吧。回宫。”
回宫的路上，周女英就没怎么再说话了。她那双偷来的靴子本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现在却闷闷的，没了来时的节奏。李玉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停下来等等她。
过西华门时，守门的禁军看见两个穿着道袍的人往宫里走，正要上前拦截，李玉微微抬了下头。禁军里的什长是见过官家的，当时膝盖就软了，手里的长戟往地上一杵，砰的一声，低下头不敢出声。
周女英回了坤宁宫偏殿。她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周娥皇正靠在软榻上翻一册诗集，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糕被捏得有点碎了，渣子落在榻面上，周娥皇含着嘴里那口，抬眼看见妹妹失魂落魄的样子。
“怎么了？”
周女英没说话。她脱了那双新靴，整整齐齐地摆在榻前，然后爬上软榻的另一头，把脸埋进姐姐的胳膊弯里。周娥皇觉着胳膊弯里一片潮湿，放下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再问了。
而崇政殿里，天一黑，四角戳起了灯。
李玉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最上头的那份是户部今早送来的，红字标题——《呈报今秋赋税收支清册》。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没翻开，转头看向刚从殿外进来的裴执安。
“今儿城南走了三条巷子。”李玉说，“竹竿巷、柏树巷、米市巷。”
裴执安没出声，站着。
“朕在柏树巷遇见一个老者。他儿子阵亡，抚恤没发。儿媳改嫁。孙子十四岁，在码头扛麻袋。朕给了他几个铜板买膏药——就这几个铜板，他谢了朕两声。”李玉停了停，“朕受不起这两声。”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那些红圈、黑线、箭头还在，但现在落在他眼里的不是润州，不是濠州，不是江北任何一处兵家必争之地。
而是舆图最底下那几排用细笔描出来的、窄窄的巷子名。
他抬手在舆图左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住几行细字——“竹竿巷”、“柏树巷”、“米市巷”。
“赵匡胤的火器营还在江北。”他说，“但朕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裴执安声音平稳：“什么事。”
“朕一直在想着怎么打赢战争。打采石矶，烧赵匡胤的粮，修新铳管，布鹰嘴岩的伏。打完一仗再打一仗——可仗是打不完的。朕就算赢十场采石矶，柏树巷里一个卖鱼的女人也不会因此多一条鱼吃。”他的手指还停在舆图下方那个小圈上，“仗要打，但仗不是根本。人心才是。”
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半掩的殿门外溜进来，把灯焰吹得一晃。李玉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老长，随着灯焰左右摇摆，但人没动。
张伟从外头进来时带了张条子：“官家，濠州的第三封急报。”
李玉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搁下了。
“张伟。传朕口谕——从明日起，减免城南六坊今明两年赋税。烈属抚恤金，由朝廷出人——不通过县衙，直接发到户。这批人——”他顿了顿，“你亲自选。选那些认得字、不贪财、能在百姓面前弯腰说话的。一个坊配两个。不是去查案的，是去坐着的。坐在巷口，谁家有冤屈，谁家没领到抚恤，当场写条子往上递。”
张伟愣了一瞬，随即拱手：“臣领旨。”
“另外，发粮种。占城稻种已经试种成了，先发一千石给城南六坊。不收钱。”
裴执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官家，国库——”
“朕知道国库紧。那就从内库出。”李玉转头看张伟，“把朕搁在澄心堂那几件御赐物件拿出一批，托沈万斛卖了。沈万斛路子广，这批东西丢到江北铺子里能换现银。”
张伟张了张嘴，他想起上回官家当掉翡翠扳指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眼神。不是不在乎，是算过了——划算。
“另外，”李玉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朕要亲自下乡。”
“下乡？”张伟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去哪儿？”
“先去江寄渔试种占城稻的那块地。”李玉说，“再去竹竿巷。再去江北逃民在城外的几处棚户区。朕不去，底下的人就不动。朕得让他们看见——朕的眼睛不光盯着长江对岸，也盯着他们灶台上的那口锅。”
一阵风呼地灌进来，殿里四角的灯焰齐齐弯腰。有一盏灭了，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尽。张伟怔怔地看着李玉，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直了身子，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臣陪陛下去。”
李玉转过身，望着殿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金陵夜色。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映在天上的银河。但更远处，竹竿巷和柏树巷的方向，没有灯火。只有沉沉的、无声的黑暗。
“朕从前总觉得，”他的声音很轻，“改变历史就是把仗打赢。今天周女英问朕一个问题——为什么赢了仗，百姓的日子还是苦。朕当时回答她是衙门堵不住。但朕心里知道，这不是衙门的事。是朕自己的事。朕忘了，江山是百姓的，仗也是百姓在打。”
他坐下，拿起笔，抽出了三份折子。第一份：《减免城南六坊赋税诏》。第二份：《阵亡烈属抚恤到户章程》。第三份：《稻种发放及免息借贷条例》。笔尖饱蘸浓墨，在灯下亮汪汪的。
“朕从明天起，不只是在舆图上画圈圈了。”
裴执安低声问：“陛下哪天动身？”
“三天后。”李玉提笔在铺开的诏书上落了第一个字，手很稳，“等萧望津回来，让他主理朝中的事。朕带张伟，带几个认得字的，再去一趟城南。”
“不是去看，是去问。去听。去把那些墙上刷不白的字，记到朕自己的本子上。”
殿里没人再说话。张伟和裴执安一前一后退了出去，靴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崇政殿的灯燃到后半夜，冯玉恩送来的参汤又凉了。李玉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从秦淮河方向飘来的纸钱灰烬的味道。
那股味道很轻，但在夜风里停着，不散。
他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尽头，金陵南城的方向，没有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