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30章 下乡体察
热门推荐：
数海星图：人类理性之光
宝可梦：龙途引神
透视海洋：整个大海都是我的渔场
天魔道圣
截教扫地仙的诸天修行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足球：十九岁喜提大器晚成系统！
让你守着垃圾山你合成金丹当晚餐
重回生产日，拒养白眼狼
三天后的寅时三刻，天还没透亮。
西华门外停着三辆青帷马车，车轮裹着稻草防滑套，马是从城防营调来的川马，矮小驯顺。李玉站在宫门内侧，石青色道袍是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冯玉恩踮脚替他整理衣领，被按住了手。
“不必再整了。朕又不是去上朝。”
冯玉恩缩回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张伟抱着三只木箱赶过来，箱上贴着红纸封条：稻种。
晨风从秦淮河灌过来，裹着水腥气和烧柴味。李玉深吸一口，那股味道跟三天前推开崇政殿窗户时闻到的如出一辙。马车里坐了十二个人——张伟、孙德胜、六个认得字的年轻吏员、两个户部老吏，还有两个张伟从坊间找的，能在百姓面前弯腰说话的。
马车启动时，金陵城梆子刚敲过五更。
过镇淮桥就是南城。天色将明未明，沿街铺子还没开张，但挑粪的、倒夜香的、赶早市卖菜的已经钻出来了，闷头赶路，谁也不看谁。张伟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别把没鞘的柴刀，乍看像个管账先生。孙德胜扮作脚夫蹲在车尾，眼睛不停扫着街面。
竹竿巷口停车。
巷子里还没亮透。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刮锅底灰，刮一下喘一口气。旁边的鱼摊木盆里剩了两条半死不活的鲫鱼。鱼摊后面的女人认出了李玉——三天前那个从米市巷走到柏树巷的道袍年轻人。她手里的刮鳞铁片掉进盆里。
孙德胜已下了车，手按腰间短刀。李玉摆手止住他，走到鱼摊前蹲下。
“大嫂，鱼价降了吗。”
女人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嘴唇哆嗦。
“没、没降。米价跌了三文，可隔壁王婶家昨天还是揭不开锅。”她往巷口指，“那头墙上，昨晚又让人刷了字。不是减赋——是催徭役。衙门要每家出一个壮丁修码头。不出的，交五贯钱。”
张伟眉头拧紧。李玉顺着巷子往里走，墙上果然有新刷的石灰字，笔画还没干透：奉江宁县谕，每户一丁，修江防工事，限十日内报到。违者罚绢五匹。下面朱砂印红得发黑，像刚结痂的伤口。他盯着那道印看了很久。
“张伟。”
“在。”
“朕三天前下的减赋诏，到了江宁县，变成加徭役了。”
张伟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孙德胜从巷尾折回，压低声音：“陛下，那边有两个穿衙门黑短褐的，在挨家敲门。”
李玉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两个胥吏正从一户人家里出来，拎着两只鸡，嘴里骂骂咧咧：“讲好折钱八百文，拖三天，两只瘦鸡就想抵？差一天多算一文利钱，自己掂量。”屋里追出个老汉，赤脚，白发如冬日芦苇。
“官爷行行好——鸡您拿走，利钱再宽两天——”
胥吏头也不回，啐了一口：“明儿交不出，拆你门板。”
李玉站在巷子中间，没动。胥吏迎面走来，伸手便推：“让开——”
没推动。孙德胜的刀抽出半寸，被张伟按住。
“你是江宁县衙的？”
胥吏上下打量他一眼——道袍虽旧，料子不像寻常百姓——语气收敛半分：“是又怎样。”
“知县让你们下乡催徭役？”
“废话。江防工事是朝廷旨意。县太爷说了，圣上御驾亲征，前头打着仗，后头谁敢不出力？”
“朝廷旨意——第几条。”
胥吏愣住。
“什么？”
“第几条。减赋诏三天前下，圣旨上写的是‘城南六坊免除本年夏税，阵亡烈属抚恤到户，稻种由常平仓免息借贷’。你手里的催徭文书，是哪一天的。”
胥吏脸色变了。他把鸡扔在地上，退后一步。张伟从怀里掏出铜牌，晨光下一闪。
“内——内卫——”
巷子里忽然安静。刮锅底灰的老妇人停了手，卖鱼女人张着嘴，追出来的老汉赤脚踩在泥里，整个人像被冻住。鸡在地上扑腾，咯咯乱叫。李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胥吏，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青石板缝。
“江宁县知县是谁。”
“卢、卢世安——”
“来几年了。”
“三年。”
“朕登基也是三年。”李玉转过身，“张伟，记。江宁县知县卢世安，减赋诏到县三日，不张榜不传谕不入户，反以江防为名加征徭役，按户折钱。县衙胥吏下乡夺民鸡豕，逼人拆屋。”
张伟从怀里摸出炭笔和纸，蹲在墙根就写。炭笔划过纸面沙沙响。那两个胥吏额头贴泥地，浑身筛糠。巷子里的百姓开始探头，有人推开窗缝又赶紧关上。
李玉走到老汉面前。老汉脚趾冻得发紫。
“老丈，家里几口人。”
“三口。老婆子去年冬天走了，剩我跟两个孙子。”老汉嘴唇抖着，“大的十一，小的七岁。”
“儿子呢。”
“当兵去了。去年秋天走的，到现在没信。”
李玉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塞进老汉手心。老汉低头看银子，浑浊的眼睛滚出两颗泪。
“贵人——银子我不敢收。县衙知道了，要加倍要回去的。”
李玉的手僵了半空。他把老汉手指合拢，包住银块。
“收着。往后不会有人加倍要回去了。朕说的。”
那个“朕”字出口，巷子里像刮过一阵穿堂风。胥吏整个人趴下去，老汉膝盖一弯就要跪，被李玉一把扶住。
“别跪。”他转头对张伟说，“把箱子搬下来。”
三只木箱被搬下车。李玉撕开封条，抓一把稻种放进老汉手心——占城稻，颗粒饱满，沉甸甸的。
“这是稻种。不要钱，不要利钱。先在秧田育苗，苗长三寸移栽大田，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水不要漫过秧心，肥不要直接撒根上。”
老汉捧着稻种，双手抖得捧不住。
“陛——陛下——”
李玉转过身，对巷子里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朕今天来，不是巡视。减赋诏三天前就下了，但圣旨从金陵到江宁，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道墙。朕今天就是来拆墙的。这道告示——作废。”他指着墙上催徭告示，“这两个人，带回县衙。让卢世安今日午时前，亲自到竹竿巷来见朕。”
孙德胜一把拎起两个胥吏，拖着往巷口走。巷子里的百姓围过来。卖鱼女人攥着刮鳞铁片，刮锅底灰的老妇人扶着墙站起，更多人家的门开了。一个光膀子汉子挤到前头，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三天前我就听说圣上下了减赋诏。去县衙问，衙门口说没这回事，还把我打出来。”他撸起袖子，胳膊上一道青紫棍痕，“就昨天打的。陛下——那道圣旨，是真的？”
李玉看着他胳膊。
“真的。”
汉子眼眶红了。他喉结滚动两下，蹲下去，抱扁担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人往两边让了让，给他腾出空间。
四个坊的保甲长陆续被人叫来。铜作坊巷的秦保甲，六十来岁，背驼如弓，一见李玉就要跪，被拽起。
“铜作坊巷多少户。”
“一百二十三户。”
“多少户断粮。”
秦保甲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
“七十二户。三十来户连着半个月吃稀粥了。昨天王铁匠家小儿子饿得不行，偷了隔壁半块饼，被打得头破血流。”
“减赋诏下来之前，交多少税。”
“正税每亩三斗，正税之外还有折色钱、火耗钱、脚钱、串钱、常例钱——名目多得老朽数不全。去年秋收后每亩实交将近六斗。今年春天麦子刚抽穗，县里又来收夏税‘预征’，说是怕秋后收不上来。”
“谁定的规矩。”
“卢知县说府里定的。府里说户部准的。老朽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只知道每年都得交，不交就来人拆屋。”
张伟在旁边飞快记着，炭笔已磨秃，手指上全是炭灰。
李玉腮帮子绷紧了。周围人越聚越多，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头、刚从码头下工的苦力，远远站着不肯走。忽然人群骚动，卢世安跌跌撞撞挤进来，官帽歪斜，额头汗珠亮闪闪。扑通跪下去，官袍溅满泥水。
“臣不知陛下驾临，罪该万死——”
李玉没让他起来。
“减赋诏接到了吗。”
“接、接到了。”
“为什么不张榜。”
卢世安喉结滚了两滚：“臣——臣以为诏书上说的‘城南六坊’，是指田产在城南的士绅——臣怕张贴之后百姓误以为全免，影响今夏税收——”
李玉蹲下来，跟他脸对脸，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卢知县，你怕影响税收，就不怕影响朕的刀。”
卢世安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背后青衫迅速洇出深色汗渍。
“你家里有人在户部当差吧。你那个在度支司做郎中的大舅子——叫什么来着。”
张伟翻了翻纸：“钱鹤龄。三天前朝会上被拿下，贪墨濠州生铁款，私通宋国。”
卢世安脸彻底白了。
李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泥。
“带下去。江宁县衙即刻封门，所有账册税簿往来文书，全部押送大理寺。让严法峻亲自审——这‘预征’的规矩，到底是江宁县发明的，还是有人在府里、部里替他背书。”
两个便衣侍卫架起卢世安拖出巷口，官帽滚进路边泥水沟，没人去捡。
巷子里爆发出掌声。乱七八糟的——拍手的，跺脚的，扁担敲青石板梆梆响。那抱扁担的汉子站起来，眼泪没干，嘴里却在笑。卖鱼女人哗啦泼掉木盆水，抓起两条鲫鱼追过来，硬往李玉手里塞。
李玉接过鱼，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一闪而过。张伟低下头，继续在纸上记。
太阳升高了。墙根那道催徭告示被半大小子踮脚撕下来，踩了两脚。旁边的老妇人赶紧拉他：“作死！万一县里人又来——”话到一半想起县太爷被拖走了，后半句化成古怪的呜咽。
竹竿巷走到头，左拐是柏树巷。三天前墙上那“减赋”两字还在，旁边多了新字——锅底灰写的，笔画更歪，但力透墙皮：陛下今天来了。就这一行。李玉站在这行字前看了很久。
“陛下，城南六坊都走遍了。下一步去哪。”
李玉望着巷子尽头那片低矮屋顶。屋顶那边是城墙，城墙那边是秦淮河，秦淮河那边是江北，是战场，是赵匡胤的六万龙卫军。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去城外。去棚户区。”
城外那片棚户区没有名字。住的人自己叫它“草窝子”——棚子都是稻草和泥巴糊的，远看像一堆堆硕大鸟窝，沿城墙根绵延三里，挤了大约两千多人。大多是江北逃难来的流民，也有被征了屋子流落街头的本地人。
马车还没到，先闻到一股味道。烂木头、臭水沟、人汗和发霉稻草搅在一起，贴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张伟的脸色不好看。他苦出身，但草窝子的穷跟他记忆里的穷不一样——这里的穷，是连“人”的样子都快维持不住了。
空地中央排水沟里的水是黑的，漂着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碎渣。沟边有个女人用黑水洗衣服，身边趴着三四岁的孩子，光着身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女人抬头看李玉一眼，又低下头。她不认得皇帝。她只知道来草窝子的，都是来带走什么的。没人会往草窝子送东西。
李玉走了半个时辰。他看到十口人挤一张门板搭的床，五个人睡床上，五个睡稻草铺地的棚子。看到老木匠在垃圾堆里捡碎木头刻小人小狗，卖一文钱一个——手指冻得握不住刻刀。看到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排水沟边，用指头蘸黑水在牙齿上来回蹭。
“你在干嘛。”
“刷牙。”小女孩仰头，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阿娘说，牙坏就没法吃饭，没法吃饭就会死。”
她说完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李玉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盐，塞进她手心。
“用这个刷。沾一点点就行。”
小女孩低头看盐，又看李玉，黑瘦的脸上绽出个笑容。李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站起来，对着城墙方向站了很久。
“张伟，你从前在寿州，住的屋子比这里怎么样。”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强一点。我家有屋顶，下雨不漏。饿是饿过，但没住过沟边。”
李玉点点头。
“朕从前在澄心堂批折子批到半夜，觉得自己很辛苦。朕今天才知道，朕吃的苦不及这里人千分之一。仗还没打完，但朕不能等仗打完再管他们——等仗打完，这里的人可能已死了一半。”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跟来的吏员。
“今天回去，从内库拨银子。在草窝子搭粥棚，先发三天粥。然后清点户口造册。匠人有手艺的安排进科学院和工坊。有劳力的男人编入码头搬运队，按日发工钱。女人能织布的，给织机和棉纱，织出的布官坊统购。孤儿寡母没有劳力的，直接入养济院。”
他从袖子里抽出昨夜写好的《流民安置及以工代赈条例》，递给张伟。
“交给江寄渔。在城南荒地划一块出来建安置区。房子不用好，但要结实不漏雨。排水沟挖深，井打干净。学堂和医馆跟房子一起建。”他顿了顿，“朕欠他们的。欠了三年。”
草窝子的人围过来了。小孩子光脚围马车打转，拿手指摸马肚子上湿漉漉的汗。男人扛着锄头扁担，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拐，从窝棚里钻出来，黑压压一片。一个半大小子挤到前面仰头问：“你是皇帝？”
“是。”
“你来干啥。”
李玉蹲下来看着他眼睛。
“我来看看你们。”
“看完了呢。”
“看完——就得做事了。”
半大小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来搭粥棚。”
半大小子转身跑回人群，边跑边喊：“阿娘！明天有粥喝！”人群嗡嗡响，有抹眼泪的，有念叨“老天开眼”的，有个老妇人跪下来朝城墙方向磕了三个头。她这辈子从没见过皇帝，但她知道——能让人把县太爷拖走的，只有皇帝。
太阳偏西时回到竹竿巷。县衙大门贴了封条——张伟用炭笔写的，比朱砂更难擦。四个坊的保甲长被召集到巷口，李玉把减赋诏又念了一遍。这回不是骈文，是大白话。
“夏税免了。秋税减半。已收上去的，三天内退回。谁不退——卢世安就是例子。”他指着墙上半截告示，“往后，所有赋税由朝廷在各坊设柜直接征收，地方官员不得经手。徭役折钱，从今天起废除。修码头挖水渠，朝廷出钱雇人，不给钱不准强征。”
秦保甲颤颤巍巍举手：“陛下——这规矩能管多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半截告示哗哗响。远处秦淮河灯火渐亮，画舫琵琶声飘过河面，跟巷子里的烟尘搅在一起。
“管到朕死了。管到新规矩变成旧规矩。管到你们的孩子问‘从前的人为什么要交那么多税’的时候，你们得想半天才能想起来。”
他转过身。
“回宫。”
马车驶出竹竿巷时天已擦黑。过镇淮桥，李玉掀帘往后看。城南方向，这次有灯火了。不是秦淮河那种红红绿绿的，是零零星星黄黄的，像黑色幕布上戳了许多小洞。
张伟摊着那叠炭笔记的纸，手指全是炭灰：“陛下，十四条。六条涉及江宁县加征，三条涉及草窝子户口估算，五条涉及坊间对减赋诏的反应。”
“今晚送到崇政殿。”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玉闭眼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轻轻敲——算盘珠的节奏。算内库还剩多少银子，算草窝子两千人一天吃掉多少米，算科学院和工坊能吸纳多少劳力，算赋税改革推到全国要多少年。
他忽然睁眼。
“张伟。如果今天朕没来竹竿巷——那道催徭告示会怎样。”
张伟想了想。
“会继续贴着。那两个胥吏明天还会来。老罗家的两只鸡拿走了，明天轮到卖鱼的鲫鱼。后天——就轮到门板了。”
“朕以为减赋诏一下，百姓就能喘口气。可朕的圣旨，连江宁县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
张伟没接话。
崇政殿外天全黑了。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晃如搅乱的水。裴执安捧着一叠文书站在殿门口。
“濠州急报，萧望津已拔完钉子，明日启程回京。石敢当的毒解了，润州水师左营已接管右营防务。采石矶炮营渡江，鹰嘴岩伏兵布防完毕。”
李玉接过翻开扫一眼又合上。
“严法峻问卢世安案审到什么程度。”
“往深处挖。挖到谁算谁。”李玉的声音冷下来，“给他一道手诏——此案不必顾虑品级情面。从江宁县衙一路挖到户部，谁在‘预征’上盖过印，谁在‘折色钱’上抽过成，统统查清楚。”
他跨进殿门，摊开空白诏书。笔尖蘸墨，落下去的第一个字比三天前那道更沉。写完后拎起来吹干。
“从今往后，所有赋税由朝廷在各州县设税课司直接征收。地方官员考核政绩，不以税收多寡——以民生、水利、学政、治安四项为考。税课司人选，从科学院毕业生里挑，从寒门进士里挑，从你张伟信得过的人里挑。”
张伟接过诏书，手指微微发抖。
“臣——”
“不用说了。”李玉走到窗口。窗外夜色浓稠。秦淮河的灯火还在亮，城南的也还在亮，隔着城墙，隔着一道河，隔着一整个天下。“朕三天前说过，江山是百姓的，仗也是百姓在打。朕今天再加一句——”
他转过身，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殿门口。
“朕要让南唐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饭。”
裴执安又回来了，手里捏着信。
“江北急报。赵光义收拢残兵已在濠州北岸扎营。赵匡胤亲率六万龙卫军，已出大别山。吴国——降了。”
李玉转过身。殿里烛火晃了一下。
“吴国降了。”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颗不知苦甜的药丸，“赵匡胤拿下吴国，下一步就是顺江而下。”
舆图上那条从大别山蜿蜒而出的虚线，越过合肥，越过巢湖，越过濠州——直指金陵。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诏书哗啦翻了一页。
李玉伸手按住诏书。
没说话。
西华门外停着三辆青帷马车，车轮裹着稻草防滑套，马是从城防营调来的川马，矮小驯顺。李玉站在宫门内侧，石青色道袍是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冯玉恩踮脚替他整理衣领，被按住了手。
“不必再整了。朕又不是去上朝。”
冯玉恩缩回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张伟抱着三只木箱赶过来，箱上贴着红纸封条：稻种。
晨风从秦淮河灌过来，裹着水腥气和烧柴味。李玉深吸一口，那股味道跟三天前推开崇政殿窗户时闻到的如出一辙。马车里坐了十二个人——张伟、孙德胜、六个认得字的年轻吏员、两个户部老吏，还有两个张伟从坊间找的，能在百姓面前弯腰说话的。
马车启动时，金陵城梆子刚敲过五更。
过镇淮桥就是南城。天色将明未明，沿街铺子还没开张，但挑粪的、倒夜香的、赶早市卖菜的已经钻出来了，闷头赶路，谁也不看谁。张伟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别把没鞘的柴刀，乍看像个管账先生。孙德胜扮作脚夫蹲在车尾，眼睛不停扫着街面。
竹竿巷口停车。
巷子里还没亮透。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刮锅底灰，刮一下喘一口气。旁边的鱼摊木盆里剩了两条半死不活的鲫鱼。鱼摊后面的女人认出了李玉——三天前那个从米市巷走到柏树巷的道袍年轻人。她手里的刮鳞铁片掉进盆里。
孙德胜已下了车，手按腰间短刀。李玉摆手止住他，走到鱼摊前蹲下。
“大嫂，鱼价降了吗。”
女人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嘴唇哆嗦。
“没、没降。米价跌了三文，可隔壁王婶家昨天还是揭不开锅。”她往巷口指，“那头墙上，昨晚又让人刷了字。不是减赋——是催徭役。衙门要每家出一个壮丁修码头。不出的，交五贯钱。”
张伟眉头拧紧。李玉顺着巷子往里走，墙上果然有新刷的石灰字，笔画还没干透：奉江宁县谕，每户一丁，修江防工事，限十日内报到。违者罚绢五匹。下面朱砂印红得发黑，像刚结痂的伤口。他盯着那道印看了很久。
“张伟。”
“在。”
“朕三天前下的减赋诏，到了江宁县，变成加徭役了。”
张伟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孙德胜从巷尾折回，压低声音：“陛下，那边有两个穿衙门黑短褐的，在挨家敲门。”
李玉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两个胥吏正从一户人家里出来，拎着两只鸡，嘴里骂骂咧咧：“讲好折钱八百文，拖三天，两只瘦鸡就想抵？差一天多算一文利钱，自己掂量。”屋里追出个老汉，赤脚，白发如冬日芦苇。
“官爷行行好——鸡您拿走，利钱再宽两天——”
胥吏头也不回，啐了一口：“明儿交不出，拆你门板。”
李玉站在巷子中间，没动。胥吏迎面走来，伸手便推：“让开——”
没推动。孙德胜的刀抽出半寸，被张伟按住。
“你是江宁县衙的？”
胥吏上下打量他一眼——道袍虽旧，料子不像寻常百姓——语气收敛半分：“是又怎样。”
“知县让你们下乡催徭役？”
“废话。江防工事是朝廷旨意。县太爷说了，圣上御驾亲征，前头打着仗，后头谁敢不出力？”
“朝廷旨意——第几条。”
胥吏愣住。
“什么？”
“第几条。减赋诏三天前下，圣旨上写的是‘城南六坊免除本年夏税，阵亡烈属抚恤到户，稻种由常平仓免息借贷’。你手里的催徭文书，是哪一天的。”
胥吏脸色变了。他把鸡扔在地上，退后一步。张伟从怀里掏出铜牌，晨光下一闪。
“内——内卫——”
巷子里忽然安静。刮锅底灰的老妇人停了手，卖鱼女人张着嘴，追出来的老汉赤脚踩在泥里，整个人像被冻住。鸡在地上扑腾，咯咯乱叫。李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胥吏，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青石板缝。
“江宁县知县是谁。”
“卢、卢世安——”
“来几年了。”
“三年。”
“朕登基也是三年。”李玉转过身，“张伟，记。江宁县知县卢世安，减赋诏到县三日，不张榜不传谕不入户，反以江防为名加征徭役，按户折钱。县衙胥吏下乡夺民鸡豕，逼人拆屋。”
张伟从怀里摸出炭笔和纸，蹲在墙根就写。炭笔划过纸面沙沙响。那两个胥吏额头贴泥地，浑身筛糠。巷子里的百姓开始探头，有人推开窗缝又赶紧关上。
李玉走到老汉面前。老汉脚趾冻得发紫。
“老丈，家里几口人。”
“三口。老婆子去年冬天走了，剩我跟两个孙子。”老汉嘴唇抖着，“大的十一，小的七岁。”
“儿子呢。”
“当兵去了。去年秋天走的，到现在没信。”
李玉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塞进老汉手心。老汉低头看银子，浑浊的眼睛滚出两颗泪。
“贵人——银子我不敢收。县衙知道了，要加倍要回去的。”
李玉的手僵了半空。他把老汉手指合拢，包住银块。
“收着。往后不会有人加倍要回去了。朕说的。”
那个“朕”字出口，巷子里像刮过一阵穿堂风。胥吏整个人趴下去，老汉膝盖一弯就要跪，被李玉一把扶住。
“别跪。”他转头对张伟说，“把箱子搬下来。”
三只木箱被搬下车。李玉撕开封条，抓一把稻种放进老汉手心——占城稻，颗粒饱满，沉甸甸的。
“这是稻种。不要钱，不要利钱。先在秧田育苗，苗长三寸移栽大田，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水不要漫过秧心，肥不要直接撒根上。”
老汉捧着稻种，双手抖得捧不住。
“陛——陛下——”
李玉转过身，对巷子里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朕今天来，不是巡视。减赋诏三天前就下了，但圣旨从金陵到江宁，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道墙。朕今天就是来拆墙的。这道告示——作废。”他指着墙上催徭告示，“这两个人，带回县衙。让卢世安今日午时前，亲自到竹竿巷来见朕。”
孙德胜一把拎起两个胥吏，拖着往巷口走。巷子里的百姓围过来。卖鱼女人攥着刮鳞铁片，刮锅底灰的老妇人扶着墙站起，更多人家的门开了。一个光膀子汉子挤到前头，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三天前我就听说圣上下了减赋诏。去县衙问，衙门口说没这回事，还把我打出来。”他撸起袖子，胳膊上一道青紫棍痕，“就昨天打的。陛下——那道圣旨，是真的？”
李玉看着他胳膊。
“真的。”
汉子眼眶红了。他喉结滚动两下，蹲下去，抱扁担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人往两边让了让，给他腾出空间。
四个坊的保甲长陆续被人叫来。铜作坊巷的秦保甲，六十来岁，背驼如弓，一见李玉就要跪，被拽起。
“铜作坊巷多少户。”
“一百二十三户。”
“多少户断粮。”
秦保甲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
“七十二户。三十来户连着半个月吃稀粥了。昨天王铁匠家小儿子饿得不行，偷了隔壁半块饼，被打得头破血流。”
“减赋诏下来之前，交多少税。”
“正税每亩三斗，正税之外还有折色钱、火耗钱、脚钱、串钱、常例钱——名目多得老朽数不全。去年秋收后每亩实交将近六斗。今年春天麦子刚抽穗，县里又来收夏税‘预征’，说是怕秋后收不上来。”
“谁定的规矩。”
“卢知县说府里定的。府里说户部准的。老朽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只知道每年都得交，不交就来人拆屋。”
张伟在旁边飞快记着，炭笔已磨秃，手指上全是炭灰。
李玉腮帮子绷紧了。周围人越聚越多，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头、刚从码头下工的苦力，远远站着不肯走。忽然人群骚动，卢世安跌跌撞撞挤进来，官帽歪斜，额头汗珠亮闪闪。扑通跪下去，官袍溅满泥水。
“臣不知陛下驾临，罪该万死——”
李玉没让他起来。
“减赋诏接到了吗。”
“接、接到了。”
“为什么不张榜。”
卢世安喉结滚了两滚：“臣——臣以为诏书上说的‘城南六坊’，是指田产在城南的士绅——臣怕张贴之后百姓误以为全免，影响今夏税收——”
李玉蹲下来，跟他脸对脸，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卢知县，你怕影响税收，就不怕影响朕的刀。”
卢世安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背后青衫迅速洇出深色汗渍。
“你家里有人在户部当差吧。你那个在度支司做郎中的大舅子——叫什么来着。”
张伟翻了翻纸：“钱鹤龄。三天前朝会上被拿下，贪墨濠州生铁款，私通宋国。”
卢世安脸彻底白了。
李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泥。
“带下去。江宁县衙即刻封门，所有账册税簿往来文书，全部押送大理寺。让严法峻亲自审——这‘预征’的规矩，到底是江宁县发明的，还是有人在府里、部里替他背书。”
两个便衣侍卫架起卢世安拖出巷口，官帽滚进路边泥水沟，没人去捡。
巷子里爆发出掌声。乱七八糟的——拍手的，跺脚的，扁担敲青石板梆梆响。那抱扁担的汉子站起来，眼泪没干，嘴里却在笑。卖鱼女人哗啦泼掉木盆水，抓起两条鲫鱼追过来，硬往李玉手里塞。
李玉接过鱼，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一闪而过。张伟低下头，继续在纸上记。
太阳升高了。墙根那道催徭告示被半大小子踮脚撕下来，踩了两脚。旁边的老妇人赶紧拉他：“作死！万一县里人又来——”话到一半想起县太爷被拖走了，后半句化成古怪的呜咽。
竹竿巷走到头，左拐是柏树巷。三天前墙上那“减赋”两字还在，旁边多了新字——锅底灰写的，笔画更歪，但力透墙皮：陛下今天来了。就这一行。李玉站在这行字前看了很久。
“陛下，城南六坊都走遍了。下一步去哪。”
李玉望着巷子尽头那片低矮屋顶。屋顶那边是城墙，城墙那边是秦淮河，秦淮河那边是江北，是战场，是赵匡胤的六万龙卫军。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去城外。去棚户区。”
城外那片棚户区没有名字。住的人自己叫它“草窝子”——棚子都是稻草和泥巴糊的，远看像一堆堆硕大鸟窝，沿城墙根绵延三里，挤了大约两千多人。大多是江北逃难来的流民，也有被征了屋子流落街头的本地人。
马车还没到，先闻到一股味道。烂木头、臭水沟、人汗和发霉稻草搅在一起，贴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张伟的脸色不好看。他苦出身，但草窝子的穷跟他记忆里的穷不一样——这里的穷，是连“人”的样子都快维持不住了。
空地中央排水沟里的水是黑的，漂着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碎渣。沟边有个女人用黑水洗衣服，身边趴着三四岁的孩子，光着身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女人抬头看李玉一眼，又低下头。她不认得皇帝。她只知道来草窝子的，都是来带走什么的。没人会往草窝子送东西。
李玉走了半个时辰。他看到十口人挤一张门板搭的床，五个人睡床上，五个睡稻草铺地的棚子。看到老木匠在垃圾堆里捡碎木头刻小人小狗，卖一文钱一个——手指冻得握不住刻刀。看到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排水沟边，用指头蘸黑水在牙齿上来回蹭。
“你在干嘛。”
“刷牙。”小女孩仰头，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阿娘说，牙坏就没法吃饭，没法吃饭就会死。”
她说完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李玉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盐，塞进她手心。
“用这个刷。沾一点点就行。”
小女孩低头看盐，又看李玉，黑瘦的脸上绽出个笑容。李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站起来，对着城墙方向站了很久。
“张伟，你从前在寿州，住的屋子比这里怎么样。”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强一点。我家有屋顶，下雨不漏。饿是饿过，但没住过沟边。”
李玉点点头。
“朕从前在澄心堂批折子批到半夜，觉得自己很辛苦。朕今天才知道，朕吃的苦不及这里人千分之一。仗还没打完，但朕不能等仗打完再管他们——等仗打完，这里的人可能已死了一半。”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跟来的吏员。
“今天回去，从内库拨银子。在草窝子搭粥棚，先发三天粥。然后清点户口造册。匠人有手艺的安排进科学院和工坊。有劳力的男人编入码头搬运队，按日发工钱。女人能织布的，给织机和棉纱，织出的布官坊统购。孤儿寡母没有劳力的，直接入养济院。”
他从袖子里抽出昨夜写好的《流民安置及以工代赈条例》，递给张伟。
“交给江寄渔。在城南荒地划一块出来建安置区。房子不用好，但要结实不漏雨。排水沟挖深，井打干净。学堂和医馆跟房子一起建。”他顿了顿，“朕欠他们的。欠了三年。”
草窝子的人围过来了。小孩子光脚围马车打转，拿手指摸马肚子上湿漉漉的汗。男人扛着锄头扁担，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拐，从窝棚里钻出来，黑压压一片。一个半大小子挤到前面仰头问：“你是皇帝？”
“是。”
“你来干啥。”
李玉蹲下来看着他眼睛。
“我来看看你们。”
“看完了呢。”
“看完——就得做事了。”
半大小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来搭粥棚。”
半大小子转身跑回人群，边跑边喊：“阿娘！明天有粥喝！”人群嗡嗡响，有抹眼泪的，有念叨“老天开眼”的，有个老妇人跪下来朝城墙方向磕了三个头。她这辈子从没见过皇帝，但她知道——能让人把县太爷拖走的，只有皇帝。
太阳偏西时回到竹竿巷。县衙大门贴了封条——张伟用炭笔写的，比朱砂更难擦。四个坊的保甲长被召集到巷口，李玉把减赋诏又念了一遍。这回不是骈文，是大白话。
“夏税免了。秋税减半。已收上去的，三天内退回。谁不退——卢世安就是例子。”他指着墙上半截告示，“往后，所有赋税由朝廷在各坊设柜直接征收，地方官员不得经手。徭役折钱，从今天起废除。修码头挖水渠，朝廷出钱雇人，不给钱不准强征。”
秦保甲颤颤巍巍举手：“陛下——这规矩能管多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半截告示哗哗响。远处秦淮河灯火渐亮，画舫琵琶声飘过河面，跟巷子里的烟尘搅在一起。
“管到朕死了。管到新规矩变成旧规矩。管到你们的孩子问‘从前的人为什么要交那么多税’的时候，你们得想半天才能想起来。”
他转过身。
“回宫。”
马车驶出竹竿巷时天已擦黑。过镇淮桥，李玉掀帘往后看。城南方向，这次有灯火了。不是秦淮河那种红红绿绿的，是零零星星黄黄的，像黑色幕布上戳了许多小洞。
张伟摊着那叠炭笔记的纸，手指全是炭灰：“陛下，十四条。六条涉及江宁县加征，三条涉及草窝子户口估算，五条涉及坊间对减赋诏的反应。”
“今晚送到崇政殿。”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玉闭眼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轻轻敲——算盘珠的节奏。算内库还剩多少银子，算草窝子两千人一天吃掉多少米，算科学院和工坊能吸纳多少劳力，算赋税改革推到全国要多少年。
他忽然睁眼。
“张伟。如果今天朕没来竹竿巷——那道催徭告示会怎样。”
张伟想了想。
“会继续贴着。那两个胥吏明天还会来。老罗家的两只鸡拿走了，明天轮到卖鱼的鲫鱼。后天——就轮到门板了。”
“朕以为减赋诏一下，百姓就能喘口气。可朕的圣旨，连江宁县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
张伟没接话。
崇政殿外天全黑了。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晃如搅乱的水。裴执安捧着一叠文书站在殿门口。
“濠州急报，萧望津已拔完钉子，明日启程回京。石敢当的毒解了，润州水师左营已接管右营防务。采石矶炮营渡江，鹰嘴岩伏兵布防完毕。”
李玉接过翻开扫一眼又合上。
“严法峻问卢世安案审到什么程度。”
“往深处挖。挖到谁算谁。”李玉的声音冷下来，“给他一道手诏——此案不必顾虑品级情面。从江宁县衙一路挖到户部，谁在‘预征’上盖过印，谁在‘折色钱’上抽过成，统统查清楚。”
他跨进殿门，摊开空白诏书。笔尖蘸墨，落下去的第一个字比三天前那道更沉。写完后拎起来吹干。
“从今往后，所有赋税由朝廷在各州县设税课司直接征收。地方官员考核政绩，不以税收多寡——以民生、水利、学政、治安四项为考。税课司人选，从科学院毕业生里挑，从寒门进士里挑，从你张伟信得过的人里挑。”
张伟接过诏书，手指微微发抖。
“臣——”
“不用说了。”李玉走到窗口。窗外夜色浓稠。秦淮河的灯火还在亮，城南的也还在亮，隔着城墙，隔着一道河，隔着一整个天下。“朕三天前说过，江山是百姓的，仗也是百姓在打。朕今天再加一句——”
他转过身，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殿门口。
“朕要让南唐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饭。”
裴执安又回来了，手里捏着信。
“江北急报。赵光义收拢残兵已在濠州北岸扎营。赵匡胤亲率六万龙卫军，已出大别山。吴国——降了。”
李玉转过身。殿里烛火晃了一下。
“吴国降了。”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颗不知苦甜的药丸，“赵匡胤拿下吴国，下一步就是顺江而下。”
舆图上那条从大别山蜿蜒而出的虚线，越过合肥，越过巢湖，越过濠州——直指金陵。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诏书哗啦翻了一页。
李玉伸手按住诏书。
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