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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33章 科学院的新成果

    卯时三刻。

    李玉从崇政殿出来的时候,袖子里还揣着那两封信。

    一封是虞集的,边角焦黑,被捏成一团又摊平。

    另一封只有六个字。

    张伟跟在身后三步远,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湿棉花上。金陵城的白幡还在风里猎猎作响,但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亮,像蒙了一层细纱。

    “科学院那边,昨儿夜里递了牌子。”张伟压低声音,“虞姑娘说——东西成了。”

    李玉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的‘成了’,是哪一件?”

    “炮。”张伟的喉结滚了滚,“新炮。铳管里边刻了线的。”

    李玉没再问。他加快步子,袍角带起一阵风,把阶下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下。西华门外,孙德胜已经备好了马,马背上还挂着露水。

    “不用摆驾。”李玉翻身上马,“就咱们仨。走角门。”

    孙德胜看了张伟一眼,张伟没说话,只是快步跟上。三匹马从西华门角门出去,马蹄踏碎了巷子里的静。巷口蹲着个乞丐,裹着破絮,听见蹄声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科学院在城北,靠着秦淮河的一片废置仓场改建的。院墙不高,门口也没挂牌子,只有两个老兵守着,看见来人是李玉,老兵赶紧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起来。”李玉下马,“虞姑娘在哪儿?”

    “后头,试炮场。”老兵的手在哆嗦,“陛下,那东西——那东西响起来吓人得很,您——”

    李玉已经进去了。

    试炮场在仓场最深处,原本是粮仓之间的空地,现在被铲平了,夯土筑了一道三尺厚的矮墙,墙后头搭着个棚子。棚子里站着几个人,虞素问在最前头,束着袖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满手满脸都是炭灰。

    虞清商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看见李玉进来,松了刀柄,垂下眼。

    “官家。”虞素问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前方那根铁管子,“来得正好。刚装完药。第三发。”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嘴角还起了燎泡。

    李玉站到她身边,隔着矮墙往前看。三百步外,垒着一堵旧城墙的残段——那是从城里拆了运过来的,青砖灰浆,和三丈高的润州城墙一模一样。

    铁管子架在两轮炮架上。炮架是新的,轮子上裹了铁皮,轴心加了铜套,推起来不费劲。铁管子本身比上回见的短铳粗了两圈,铳口不是圆的,里头隐隐能看见几条螺旋的浅槽。

    “刻了几条?”李玉问。

    “四条。”虞素问抹了把脸,把炭灰抹得更花了,“右旋。转半圈。阿药说,铳管太短刻不出效果,炮管够长,刻进去之后,石弹子出去的时候自己转。”

    “她自己说的?”

    “她试了两百次。”虞素问的声音低下去,“铳管刻废了四十多根。上回那根没炸的,是第七十一根。”

    李玉没说话。他看着前方那堵城墙残段,三百步,换算成现代距离,将近五百米。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床弩有效射程不过两百步,襄阳炮投石最远三百步,但准头全看天意。

    “点火吧。”李玉说。

    虞素问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棚子里站着个矮个子匠人,手里举着火把,火把在风里微微发颤。

    “老鲁。”虞素问说,“你来。”

    那匠人走上前,火把递向炮尾的火门——那里露出一截引线。引线嗤的一声着了,火苗顺着线咬进去,速度不快,但咬得极稳。

    轰!

    那声音不是炸,是裂。

    像是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上到下把空气劈成了两半。棚子上的草簌簌往下掉,矮墙震得掉了一层灰。

    炮弹出去的轨迹肉眼根本看不见。

    三百步外,城墙残段的正中间——那一整块青砖碎裂的声音比炮声慢了半拍才传过来。咔——哗啦。砖石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夯土。夯土上嵌着枚石弹子,已经碎成几瓣,但嵌进去的深度,足有三寸。

    矮墙后头,没人说话。

    虞素问脸上没有笑,她咬着下唇,手指在炮管上轻轻摸了一下,烫得缩回来。她没吭声,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指尖已经红了。

    “射程多远?”李玉问。

    “三百步是瞄得准的。”虞素问开口,声音有点抖,“再远,弹道会偏。但这炮——官家,它打出去的东西,不是靠砸的。”

    “是靠钻的。”

    虞清商在身后,把刀柄握紧又松开。她不懂炮,但她懂杀人。刚才那堵墙碎掉的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这东西对着城门轰,润州的城门撑不过十炮。

    第二个念头是——妹妹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把这几条该死的线刻进去。

    “膛线的刻法。”李玉忽然说,“能扩产么?”

    虞素问回过身,看着棚子另一边。那边地上堆着几十根铁管,有的膛口整齐,有的刻废了,内壁被刀拉出的毛刺像倒生的獠牙。

    “难。”她说了实话,“手工拉的,拉一根要四个时辰。拉废一根,料就废了。但教出了三个徒弟,一个月的产量——”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手指头上的燎泡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够装十二门炮。”

    “十二门。”李玉重复了一遍。

    “不够?”虞素问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急,“我知道不够。可是刀不趁手,铁料——铁料还不稳定,太硬拉不动,太软拉了也会炸。阿药说可以用骨炭渗碳,但现在骨炭不够,我们在试——”

    “十二门够了。”

    李玉的声音很平。

    虞素问愣了一下。

    “十二门,全部装船。”李玉转过身,看着矮墙后那堵塌了半边的城墙残段,“朕不要它们蹲在城墙上。朕要它们上船。十二条战船,左右舷各六门。从采石矶到润州,从润州到淮河口——朕要长江变火海。”

    虞清商倒吸了一口气。

    炮上船。这想法太大了,大到超出所有人的脑子。南唐的水师打了几十年水战,靠的是拍杆、弩机、火箭、接舷搏杀。把一门三百二十斤的铁家伙架在甲板上,开炮的时候船会不会翻?后坐力怎么卸?甲板能撑几炮?

    但李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谈论一个“能不能”的问题。

    他是在谈论一个“什么时候”的问题。

    “炮架得改。”虞素问蹲下去,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船上不比平地,后坐力会把炮往后推。我做过推演——官家你上次说的‘斜面卸力’,可以把炮架底座改成滑轨。开炮的时候炮身后退,滑轨卸掉冲击,再复位装弹。”

    李玉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

    树枝在地上画出炮架侧面图,轮子换成了滑槽,底座加了缓冲的硬木楔子。虞素问画得很快,嘴里念念有词,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李玉。

    “但是得试。船上的甲板厚度够不够,潮水对炮击的影响,还有——”

    “后天。”李玉说,“后天朕要看到第一门炮上船。”

    虞素问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腿蹲麻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虞清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行。”虞素问说,“后天。”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后天。她只知道官家说后天,就是后天。

    身后那些匠人面面相觑。老鲁手里的火把已经烧短了一截,火苗快要燎到手指头,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火把丢进水桶里。嗤的一声,桶里腾起一股白烟。

    “都听到了?”虞清商转过身,对着棚子里的匠人,声音冷得像刀子,“后天。从现在开始,两班倒。工具不够的来找我,材料不够的——鲁工匠,你列单子。”

    老鲁使劲点头。他不识字,但脑子的东西装得很多——哪家铁铺的料足,哪家木匠的手艺细,他全知道。

    李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那门炮,炮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铁管表皮被火药熏得发黑,但铳口那些螺旋的浅槽还在,像某种被刻在钢铁里的咒语。

    膛线。

    他知道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见过膛线。更没有人知道,一根管子里多刻几条螺旋的槽,就能让弹丸自己旋转,飞出直线。那些后来的教科书上说,膛线是枪炮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但那些教科书没说过,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用一把手工拉刀,废了四十多根铁管,熬到嘴唇起泡、指尖烫出泡,才在第七十一根管子上,刻出四条歪歪扭扭的、却能改变一切的线。

    李玉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伟。”

    “臣在。”

    李玉朝后伸出手。张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递上来——那是虞素问之前画的膛线铳管图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沾过水渍,也沾过油渍。李玉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虞素问。

    “这图纸,朕不要了。”

    虞素问一愣。

    “上面批的‘虞’字,是朕亲笔。从现在起,凡是膛线技术,不叫‘铳管内线’,换个叫法——叫‘虞氏线’。”

    虞素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世的匠人用这个技术,都会记住——不是官家给的,不是朝廷发明的。是虞家姑娘熬坏了眼睛,废了四十多根管,亲手刻出来的。”

    虞素问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跪下了。跪得极重,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

    “官家。臣女——臣女不知道怎么说。”

    “不用说。”李玉把她扶起来,“后天,把炮架到船上,就是最好的话。”

    虞清商的手从刀柄上彻底滑下来。她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但她看李玉的那一眼,和往日不一样了。往日是服从,是戒备,是“你是官家所以我听你的”。今天,那一眼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感激,没那么软。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当初选择让妹妹跟着这个人,是对的。

    试炮场的风从秦淮河方向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硝烟味和铁锈味。矮墙后那堵塌了半边的城墙残段,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李玉从试炮场出来,没急着走。他绕到科学院前院,推开了一扇偏门。里头是阿药的工坊,满屋子硫磺味和炭粉味,桌上摊着几十个小纸包,每一个上面都用炭条写着配比。

    阿药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过朱砂,但早就干了。她脸枕在一张写了半截的配比表上,嘴角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李玉没叫醒她。他把阿药手边的十几张纸收起来,翻了一遍——全是火药配比记录。硫磺、硝石、炭粉,比例错一点就划掉重写。有一张纸特别皱,上面十几个配比全划掉了,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颗粒——蒸出来——阴干。不炸了。”

    李玉把纸放回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压在纸上——银子上刻了内库的印,大约二两。银子下面还压了张条子,李玉没带笔,直接用阿药的朱砂笔写了两个字:继续。

    然后他转身出门,把门带好,没发出一点声音。

    前院里,张伟已经等着了。他手里多了只竹筒,竹筒上漆封是青色的——不是赤色火漆,是工部专用的青漆封。他把竹筒递给李玉。

    “工部递来的。今儿一早。”

    李玉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写得很短,字迹是工部尚书胡惟明的亲笔,笔力很稳:“奉旨核查各府州县赋税账簿。江宁一县,去年实征六万四千石,解户部四万三千石。差额两万一千石。落库时账面平。江宁县知县卢世安签押。”

    李玉把纸叠好,塞回竹筒。

    “卢世安招了没有?”

    “招了。”张伟压低声音,“他供出来的人——裴执安已经查了。米市巷那几首反诗,是他手底下的师爷写的。师爷是宗正寺的人。宗正寺,李从晦。”

    李玉的脸色没有变化。

    “继续。”

    “师爷招了之后,又吐出一个人——江宁县的税课司大使,也是李从晦的人。反诗的事只是其一。其二是——他们在偷偷记录税课司的运作细节,准备往润州送。润州那边,有人等着这些破绽,好弹劾萧望津。”

    李玉站住了。

    “弹劾萧望津?”他重复了一遍,“他们弹劾他什么?”

    “‘新政扰民’。”张伟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们收集的证据,全是从税课司找的——新章程刚落地,有些坊还没收齐账册,有些巷子因为没了徭役折钱,部分胥吏失了饭碗。这些事,在那些有心人嘴里,叫‘新政乱地方’。”

    李玉没说话。他看着前院那堵刷了白灰的墙,墙上映着晨光,也映着几个匠人忙碌的影子。那些影子来来去去,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推着手推车,有的趴在桌上拿炭条算什么东西。

    这些人的影子,和润州那些等着弹劾萧望津的人,活在同一个太阳底下。

    “萧望津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张伟说,“但裴执安的意思是——先不动李从晦。李从晦背后,可能还有人。钱鹤龄昨晚在户部值夜,哪儿也没去。孙文骥在赌坊输了银子,亥时回家。这两个人,都不像有胆子直接勾结宗室谋反的。”

    “那谁有胆子?”

    张伟沉默了两秒。

    “臣不知道。但裴执安说——李从晦的案子,不急。陛下在前头打仗,后院先别点火。”

    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张伟的脸被晨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这个从登基第一天就跟着他的人,现在已经学会了在大事上停顿、在心里算过一遍再开口。

    李玉忽然说:“裴执安让你转的话,你自己怎么看?”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睛,想了片刻,说:“臣觉得——裴执安说得对。但臣也觉得,后院不点火,不等于不扫灰。李从晦可以先留着,但他手底下的人,得一个一个摘干净。”

    “就按你说的办。”李玉说,“先从师爷查。顺藤摸瓜,一个不落。”

    “那米市巷的案子——”

    “结案。”李玉的声音很冷,“反诗案不再追了。凶手伏法,师爷指认,结案呈文今天递上去。对外——只说是胥吏私下怀恨,不为别的。”

    张伟明白了。案子结了,罪名不扩大,李从晦还在暗处以为自己藏得深,他的戒心就不会完全提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不急”。

    但现在有另一件事得急。

    李玉把竹筒还给张伟,忽然问:“润州那边,今天该到了。”

    张伟的神色立刻沉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竹哨,吹了一声短促的响。院门外跑进来一个人,是孙德胜,手里抓着马缰,马背上全是汗,嘴角吐着白沫。

    “陛下。”孙德胜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份军报,火漆是润州水师的赤色章,“润州。石敢当传的急报。昨天夜里——拿下了。”

    李玉接过军报拆开。石敢当的字很丑,笔画像刀砍的,纸也被江水浸过,有些字洇开了。但他写得很快,没一句废话:“昨夜二更,左营接管右营。丁沛被部下绑了,亲自开的营门。末将已将其押入营牢,等候发落。润州水师右营两千八百人,已全部由左营接管。但——右营账册显示,近三个月来,有三十余艘不明船只在右营防区靠岸,账册未记。丁沛拒不开口。”

    “还有呢?”

    “宋军前锋——已到濠州南岸。曹彬麾下一支偏师,约万人,昨夜在上游搭浮桥。估计到今天傍晚,浮桥能搭好。”

    李玉把军报折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爬上东城楼,雾还没散尽,整个金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进了灰蒙蒙的雾里。

    “传令石敢当——丁沛不开口,就让他永远不用开口了。润州水师合营,从今天起,所有船只的调度权归石敢当一个人。遇宋军运粮船,打。遇宋军斥候船,打。遇不明旗帜的船——”李玉顿了一下,“也打。”

    孙德胜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打马便走。蹄声一路往西华门方向去了。

    张伟凑近了半步:“陛下,宋军的浮桥今晚能搭好。明天一早,他们就会开始渡江。”

    “不急。”李玉把军报收进袖子里,和虞集那封信放在一起,“石敢当在润州还有一门新炮,上回运过去的,虞姑娘亲自调的,射程不如今天这个,但够打浮桥了。浮桥是木头搭的,木头最怕什么?”

    他转过身,往科学院大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个。”他说,“濠州那边,萧望津什么时候回来?”

    “按路程,最快后天。”

    “拔干净了?”

    “裴执安说的——濠州城头上,已经插了咱们的人。”张伟压低声音,“萧望津走之前,把濠州的钉子全拔了。剩下那几颗没拔的——”

    “是留着钓鱼的?”

    张伟点了点头。

    “让他钓。”李玉跨出门槛,“后天回来之前,把鱼收了。濠州不能再有任何一颗钉子。那里是咱们往北看的眼睛。”

    他翻身上马,手一拉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地上刨了两下。晨雾里,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还没醒,只有几只运货的平底船贴着水面走,船头挑着气死风灯,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一跳一跳的。

    张伟也上了马,跟在后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催马上前,和李玉的马并排走了半步。

    “陛下。钱鹤龄昨儿夜里递了请罪的折子。”他顿了顿,“自请降职三等,罚俸一年。还附了一张清单,是他自己查出来的——户部底下,这些年虚报多领的禄米,折合白银,约四万两。”

    李玉没回头。

    “四万两?”他说,“朕记得上次查出来的,不止这个数。”

    “是不止。”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自己认了四万两——这四万两,是能追回来的。其余那些,他已经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李玉回过头,“拿不出来的那些,去了哪里?”

    “他没说。但裴执安查到——钱鹤龄的小儿子,三年前在汴梁捐了个官,捐的是‘开封府司户参军’,正七品。捐官用的是假名,查出来的痕迹,是在濠州驿道一条废弃的记录里翻到的。”

    李玉勒住了马。马在原地踏了两步,蹄铁磕在石板缝上,溅出一小簇火花。

    “他小儿子,在赵匡胤那边当司户参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三年前。”张伟说,“三年前的钱鹤龄,还没当户部尚书。”

    李玉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抖缰绳,马又走起来,继续往西华门走。

    “让他继续请罪。”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他请罪请得越诚恳越详细,他儿子在汴梁的日子就越不好过。赵匡胤用人最怕的就是——对方家里有人在金陵。司户参军能看赋税账册,钱鹤龄的小儿子会看到南唐的税课司运作。赵匡胤迟早会怀疑他。”

    张伟懂了。钱鹤龄的请罪折子,不是给金陵看的——是给汴梁看的。他的小儿子在赵匡胤那边当官,只要钱鹤龄在金陵“失势”的消息传到汴梁,那个小儿子就会被立刻拿下。

    李玉这条鱼线,甩得很远。

    但它已经咬住了。

    西华门到了。孙德胜已经回来了,牵着一匹换过的新马站在门口,手里还多了一份文书。看见李玉,他快步上前,单膝跪下。

    “陛下,江北急报。”

    李玉接过文书,拆开漆封,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三行字,写得潦草,墨迹还没完全干:“寿州来报。濠州偏师于昨夜亥时渡河。浮桥已搭成。曹彬部前锋约五千人,已开始渡江。后续主力——两日内可达。”

    李玉把文书合上,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金陵的白幡反光。远处长江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条银线,很细,仿佛一掐就断。

    “传令。”他说,“石敢当的火器营,今夜出江。不用等天亮。半夜摸上去,烧他的浮桥。”

    张伟在身后轻吸了一口气。夜里出江,看不见目标,全凭经验和江流判断——这赌的是石敢当多年水战的手艺。

    “还有呢?”

    “采石矶炮营,继续在鹰嘴岩候着。宋军主力渡江的消息一到,就把所有炮口对准江心。虞姑娘说过——新炮的炮弹能钻进去。朕倒要看看,赵匡胤的龙卫军能不能用血肉之躯把炮弹顶回来。”

    李玉跨进西华门的门槛,袍角拂过门钉。门洞里暗了一下,像穿过一道昼夜交替的界线。等他走出来,崇政殿的金顶已经在晨光里亮了,殿前广场上,几个内侍正举着竹竿,把白幡挂得高一些,风吹得幡布扑扑作响。

    冯玉恩在殿门口跪下了,手里托着一只漆盘,盘里是热汤和药碗。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轻得像猫,几乎没发出声音。

    “陛下,娘娘吩咐的——姜汤和药。姜汤是给您驱寒的,药是——”

    “朕知道。”李玉接过姜汤,一饮而尽,碗底有一小片没化开的姜丝。他把碗放回漆盘,没拿那碗药,“药给娘娘送回去。告诉娘娘,朕今天不去看她了。让她按时喝。”

    冯玉恩没问为什么,只是把脑袋压低了一寸,然后退下去。等他退到偏殿门口,李玉忽然又叫住他。

    “冯玉恩。”

    “奴婢在。”

    “宫里的白幡,再多挂一些。挂满所有殿。吴王虞集——朕敬他。”

    冯玉恩跪在那儿,腰弓下去,额头碰了地面。他没说别的,只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他起身,走路还是又轻又快,但背微微驼了一点,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李玉进了崇政殿。殿里空荡荡的,只有舆图还挂在架子上,上面所有的小旗都换成新的了——吴国旗拔下的地方,填了一面黑旗。黑旗上用白颜料写了四个字:虞集殉国。

    桌上还摊着昨晚没看完的军册。李玉走过去,把青漆竹筒的文书放在军册旁边,又把石敢当的军报摊开,压在舆图那个黑旗的位置。

    他盯了那面黑旗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案下抽出一张新纸,研墨,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息,然后落下去。他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稳,不是刻意压制悲痛的稳,是真的稳——像刀尖刻进木头,每一笔都很明确。

    “科学院虞素问,研成新炮。射程三百步,命中城墙,洞穿三寸。令克日上船,组建炮舰舰队。所需铁料、木材、工匠,各部不得延误。违者——以军法论。”

    他把这道旨意推到一旁,然后又抽出一张纸,继续写:“米市巷反诗案结。凶手胥吏伏法。江宁县知县卢世安革职查办,移交刑部。宗正寺卿李从晦,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写完这些,笔尖蘸了一次墨。笔尖干了一截,墨色变淡了些,他便压下笔锋,字迹变重。

    “润州水师合营,石敢当节制。丁沛降敌,斩立决。”

    最后一道不是写在旨意上的,是单独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写完,他把纸片折好,交给殿外候着的张伟。

    “三件事。炮,案,人。分头发。让各部接了旨,签字画押,再回执。”

    张伟接过,转身边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玉已经坐回案后,拿起军册继续翻看。他的背影被殿里昏暗的光线裹住,看起来不像在等什么,像在算。

    这一日,金陵城的白幡比昨夜挂得更高。城北科学院里,匠人们抬着铁管进了一间新搭的木棚,棚外站着两个禁军,甲片没生一点锈。城南竹竿巷里,几个内侍拿了旨意挨户敲门,问谁家认得字、不贪财、能在百姓面前弯腰说话——来一个人,发二两银子,巷口支一张桌子,听冤屈。城西码头上,搬运工把一捆捆箭杆搬进船舱,船舱上插着旗,旗上写“濠州”。

    濠州城头,萧望津把最后一面宋国细作的小旗从煤堆里拔出来,在靴底擦了擦泥,丢进火盆。火舌舔上去,旗子蜷成灰,灰烬被风吹起,往北飘,一直飘到淮河对岸。

    那里,浮桥已经搭好了。曹彬站在桥头,看着对岸的火光。他听见对岸传来陌生的炮声——闷闷的,像雷从江底翻上来,比鼓沉,比号炮重,震得浮桥下水流都在抖。

    那声音响了四下。

    然后停了。

    曹彬没等到第五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金陵城的制高点,不是钟山。是科学院那几间不起眼的木棚。

    棚子里的灯,昨夜亮了一整夜——像一只在夜雾里燃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