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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34章 和谈桌上的新筹码

    濠州。卯时末。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淮河上的雾还没散透。浮桥的铁索浸在河水里,被水流扯得一颤一颤的。曹彬站在桥头,靴底踩着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下的河水浑得像泥汤。

    他等了半宿。对岸的炮声只响了四下。四下之后,再无声息。

    副将凑上来,压低嗓子:“将军,探子回报——濠州城头换了旗。是南唐的黑旗。”

    曹彬没应声。他盯着对岸的晨雾,雾里隐约能看见城头的轮廓。城墙上插着的旗子被河风吹得猎猎响,昨天还是宋国细作换上去的青旗,今天全变成了黑底红边的唐旗。

    他捏紧了腰间的剑柄。

    四下炮响。他等的不是炮——是炮响之后濠州城头上的火光。按约定,宋国细作应在南唐内应动手时举火为号。火起,则濠州已乱。他等了整整一夜,没等到火,只等到四声炮响,和一面黑旗。

    “再探。”

    副将转身要走。

    “等等。”曹彬的声音很低,“探清楚。炮打在哪儿?打的是城头还是城墙?死了多少人?谁放的炮?”

    副将领命去了。

    曹彬转过身,望向北岸。北岸的晨雾更浓,浓得连岸线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三万宋军等着渡河。只要濠州城头一乱,浮桥就能搭过去。可是现在——濠州稳稳当当地换了旗。

    萧望津站在濠州城头,手里还捏着半截从煤堆里拔出来的小旗杆。旗杆断口参差不齐,被他随手丢进脚边的火盆。火舌舔上来,旗面蜷成灰,灰烬被风吹散,往北飘去,一直飘到淮河对岸。

    城下的煤场上,横着二十几具尸体。尸体被整齐排成两列,盖着粗麻布,麻布上压着石块。几个老卒正往城洞里搬沙袋,靴底踩在煤渣上,咯吱咯吱响。

    萧望津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下去。濠州城四门紧闭,从今日起,只开东门两个时辰。南门、北门、西门,全封。城门洞里堆沙袋,多备几桶火油。”

    副将领命去了。

    萧望津又看了一眼淮河对岸。浮桥上,曹彬的人影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桥头的楔子。萧望津嘴角微微下沉。

    “还有。”他叫住副将,“煤场里那二十三具尸体,查清了。把名字记下来,报到金陵。”

    “将军,那些人——”

    “按内奸论。”萧望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濠州被破,罪在守将。内应不除,城守不住。昨晚那四炮,打的是煤场,不是城墙。因为内应就藏在煤场里。”

    副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问。

    萧望津从城墙上走下来。墙根下蹲着一个老卒,正在磨刀。刀在磨石上来回刮,声音刺耳。萧望津经过他身边时,老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将军,昨晚上……那些人里头,有一个是俺邻村的。俺认得他媳妇。”

    萧望津停住。

    “他媳妇在哪儿?”

    “在濠州城里。嫁过来的。”

    萧望津沉默了一会儿。

    “他媳妇知不知道?”

    老卒摇摇头:“不知道。他看着俺的时候,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炮就响了。”

    “他叫什么名字?”

    “李大。没大名。”

    萧望津蹲下来,看着老卒的眼睛:“记着。他媳妇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他是在守城的时候战死的。记住了?”

    老卒愣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望津站起来,往城楼下走。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步,很稳。

    金陵。崇政殿。

    殿外的天光刚漫过西华门的飞檐,落在崇政殿前头的青石板上,把石板上昨夜积的雨水蒸成一缕缕薄雾。殿门半掩,里头点着灯。

    李玉还坐在御案后头,衣裳没换,茶也没喝。案上的军册翻到一半,旁边的三份旨意已经封好了火漆。张伟进来的时候,靴底在门槛上刮了一下,带进来几片碎草叶。

    “陛下,润州军报送来了。”

    李玉伸出手。张伟将一卷帛书递过去,帛书上还沾着江水的湿气,火漆是石敢当的印。李玉拆开,铺在案上,手指按着帛书的一角,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看完,他把帛书往案上一搁。

    “丁沛跑了。”

    张伟一怔:“跑了?”

    “右营四艘小船,昨晚子时从润州水寨后门出去的。石敢当的人追到江心,雾太大,没追上。”李玉的指节在帛书上轻轻敲了两下,“往北跑的。北边有人接应。”

    张伟说:“裴执安的人在江滩捡到过半张烧焦的文书,残存几个字——‘濠州’、‘接船’、‘准’。”

    “濠州。”李玉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又是濠州。萧望津刚把濠州的钉子拔完,丁沛就刚好从润州跑,刚好有人接应,刚好文书烧得只剩这几个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

    张伟听出话里的意思,没接话。

    李玉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晨光打在他脸上,眼睛微微眯起。殿外,几个内侍正抬着一筐炭往拐角走,看见李玉站在门口,慌忙要跪。李玉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石敢当的人还在追吗?”

    “还在追。石敢当说,只要丁沛没进宋军营寨,他追到汴梁城门口也要把人揪回来。”

    “让他追。”李玉说,“追到了,不必押回金陵,就地斩首。追不到——让他把沿途所有接应丁沛的窝点,一个一个,全端掉。”

    张伟点头。

    “另传令采石矶炮营,昨晚的部署不变。鹰嘴岩伏兵布好,等宋军主力渡江的消息一到,就开炮。”

    张伟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濠州昨晚怎么回事?萧望津的军报里没写细节。四炮打在哪儿?”

    张伟转过身:“臣问过传信的探子。四炮打在煤场。萧望津到濠州之前,煤场里已经藏了宋国的内应,二十三号人,领头的是濠州原守备副将。他们打算今晚在城头放火,接应对岸的曹彬。萧望津到的时候,他们刚把煤堆搬到南门墙根下头,泼了半桶火油。”

    李玉慢慢走回案后:“继续说。”

    “萧望津没直接抓人。他让人在煤场上头搭了个棚,说是晒煤。棚顶铺了生牛皮,不透光。炮营的人趁夜在棚子里架了四门小炮——”

    “炮从哪儿运进去的?”

    “粮车里。粮车夹层。拆了炮架,只带炮管和药包。四个时辰装好的。”

    李玉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

    “子时三刻。那名副将在煤场集结人手,准备往城头摸。萧望津没拦。等二十三个人全进了煤场,他让人锁了煤场的栅门。”

    “一炮?”

    “先放两炮。打在煤堆上,煤堆塌下来堵了后路。后两炮打人在的空场。二十三个人,当场死了十六个。剩下七个被压在煤堆下头,天亮后挖出来,已经没气了。”

    李玉沉默了片刻。

    “萧望津自己点的炮?”

    “是。”

    “伤亡——”

    “濠州守军没有伤亡。只有一个挑煤的民夫被碎煤崩伤了腿。”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节奏很轻,轻得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二十三号人,一个没留活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萧望津没想留活口。他要的不是口供——是战果。”

    “是。”张伟说,“萧望津的军报里只写了一句话:‘濠州城内奸佞尽除,城防已固。’”

    李玉没再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军册,手指沿着长江的线条慢慢往下滑。采石矶、鹰嘴岩、润州、濠州——四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以东,是宋军三支主力;以西,是南唐的江防。

    他知道赵匡胤为什么派使者来。不是真的想和谈。是想拖延时间。宋军主力从濠州渡河,到润州背后,最快还要两天。这两天里,赵匡胤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濠州内应被拔掉,曹彬的渡河计划至少拖延一日。这一日,就是他手里的牌。

    而他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喘息。是筹码。

    李玉从案下的暗格里抽出那卷图纸。图纸是虞素问昨晚送来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纸面上有淡淡的松烟味。图上画的是新式火炮的剖面结构——膛线、炮耳、药室、点火孔,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炮的第一发实弹,打的不是宋军。是昨日酉时在采石矶后山试炮场打出去的那一发。三百步外,三寸铁板,一炮洞穿。

    虞素问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说了四个字。

    “成了。真成了。”

    李玉还记得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虞清商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妹妹肩上。

    他看了许久,把图纸重新卷好,放进一只青漆竹筒里。竹筒外头刻着两个字——天威。是虞素问的笔迹,刻得很深,凹槽里嵌着朱砂,红得像伤口。

    “孙德胜。”

    孙德胜从殿外进来:“末将在。”

    “去驿馆,传宋国使者——巳时初刻,崇政殿召见。”

    驿馆。辰时三刻。

    宋国正使刘承志已经换好了朝服。朝服是新的,但袖口有点皱——在城门外冻了一夜,衣裳皱得厉害,几个随从手忙脚乱地帮他熨了半个时辰,袖口的褶子还是没熨平。

    刘承志今年五十三,做过三任转运使,是赵普门下的老人。他的脸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的富家翁。但朝里人都知道,这张笑脸背后藏着一把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副使王仁赡比他小十岁,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打量人。王仁赡是赵匡胤亲自点的副使,临行前在御书房谈了一整夜。

    两个人从昨夜等到现在,冻了一夜,等了一早晨,期间只灌了些冷茶。驿馆的侍从端上来的早点是两碟冷了的素包子和一壶已经温吞的姜汤。王仁赡碰都没碰,刘承志倒是吃了半个包子,嚼得很慢。

    王仁赡先开口:“刘大人,昨夜守门的禁军,态度比上回还冷。上回好歹还让进了门房,这回干脆连门房都不让进,就站在城墙根下头吹了半宿江风。”

    刘承志笑了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

    “王大人觉得这是冷遇?”

    “难道不是?”

    “我看不是。”刘承志放下茶盏,“上回我们来,谈的是割地赔款,南唐态度硬,是因为手里有底牌。这回我们来,谈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谈的是淮北三城。淮北三城是赵官家亲自松的口。这个口子一开,南唐的底牌就不值钱了。所以——”刘承志指了指城墙方向,“昨晚那个冷遇,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官家看的。他在告诉官家:你松口是你的事,朕不急。”

    王仁赡沉默了。

    刘承志站起来,走到窗前。驿馆的窗户对着秦淮河,河上的画舫已经散了,只剩下几条货船在卸货。船工们扛着麻袋,赤着脚踩在跳板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跳板被踩得晃晃悠悠,麻袋里的东西很沉——看那压手的弧度,不像是粮食,倒像是铁料。

    刘承志盯着那船货看了好一会儿。

    “王大人,今天咱们谈的,不是割地。是商路。”

    王仁赡转过头来:“商路?”

    “对。南唐这位官家,打仗是假,生意是真。他要的,不是城池。是通商。你想想,从他登基到现在,做了多少事——改良农具、推广新纸、开海贸、建市舶司。哪一样不是冲着钱去的?”

    刘承志转过身来,圆脸上笑容依旧:“所以他不会要淮北三城。城池要守,要养兵,要征赋税,麻烦得很。他要的,是让南唐的货,能从淮河口一路卖到汴梁城门口。不用打仗,就能把银子挣了。”

    王仁赡皱起眉头:“那咱们岂不成了给他铺路?”

    “铺路?”刘承志笑了,“王大人,赵官家为什么答应开放淮北三城?不是因为怕了南唐,是因为——淮北三城,本来就是鸡肋。守不住,也养不起,割了就割了。但商路不一样。一旦边境开了,南唐商人进来,咱们的商人也能出去。而咱们的商人——是官商。”

    王仁赡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刘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天他不管提什么条件,咱们都答应。只要他肯签。”

    刘承志说完,又端起茶盏,这回真的喝了一口。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底磕在石板上,是军靴——孙德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大人,王大人,陛下召见。巳时初刻,崇政殿。”

    刘承志放下茶盏。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但放下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王大人。”他压低声音,“记住了。不管他提什么——都答应。”

    巳时初刻。崇政殿。

    殿门大开。李玉坐在御案后头,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左手边放着一只青漆竹筒,右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是刚沏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张伟站在殿门口,等宋国使者进来。

    刘承志和王仁赡一前一后跨进门槛,同时撩袍跪倒,额头碰在金砖上,咚的一声。这声音比上回轻。上回磕头,磕的是畏惧。这回磕头,磕的是试探。

    “外臣刘承志,叩见南唐皇帝陛下。”

    “外臣王仁赡,叩见南唐皇帝陛下。”

    李玉没让起来。他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磕在案上,轻轻一声脆响。

    “刘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刘承志趴在地上,脸对着金砖,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外臣蒙陛下恩准进城,已感天恩。睡得好与不好,不敢挂怀。”

    “不敢挂怀?”李玉笑了一声,“那就是没睡好。也对。西华门外头的城墙根,江风硬得很。冻了一夜,能睡着才怪。”

    王仁赡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抬头。

    刘承志却笑了:“谢陛下体恤。下回外臣来,一定多穿一件棉袍。”

    李玉没接这个话茬,手指在竹筒上叩了两下:“起来吧。赐座。”

    两个人爬起来,在殿侧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铺垫子。刘承志坐得很稳,王仁赡只坐了半边屁股,脊背绷得很直。

    刘承志先开口:“陛下,外臣此来,是奉我大宋皇帝之命,与陛下商谈两国和议之事。我大宋皇帝宽仁为怀,愿意割让淮北三城——宿州、泗州、涟州——换取两国之间的长久和平。”

    说完,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文书,双手捧着,等张伟来接。

    张伟看了李玉一眼。李玉点了点头。张伟过去接了文书,放在御案上。

    李玉没打开。他把文书往旁边推了推,推到那盏茶旁边,让它跟茶盏并排躺着。

    “淮北三城。”李玉把四个字念得很慢,“赵官家倒是大方。”

    刘承志说:“大宋皇帝深知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淮北三城虽为上国之地,割让出来,只为天下苍生计。”

    “天下苍生。”李玉抬起眼,看着刘承志,“刘大人,你信不信,朕说句话,你就不会提这三座城了?”

    刘承志的笑容没变:“陛下请讲。”

    李玉拿起那只青漆竹筒。他把竹筒往刘承志面前一推。

    竹筒滚过御案,磕在金砖上,咕噜噜滚到刘承志脚边。

    刘承志弯腰捡起来,看看李玉。李玉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很淡。

    刘承志打开竹筒。

    里头是一卷纸。他抽出来,铺在膝盖上。纸面上画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根铁管,管壁比寻常铳管厚三倍,管口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线条,管身两侧有耳轴,尾部是加厚的药室。图旁边用小楷标注了尺寸:管长五尺二寸,口径三寸二分,膛线十二道,射程三百步。

    刘承志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射程三百步。

    他抬头看李玉。李玉正低头喝茶,像是完全不在意他在看什么。

    王仁赡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陛下……这是……”

    李玉搁下茶盏:“朕的新炮。昨儿刚试出来的。三百步,三寸铁板,一炮洞穿。”他顿了顿,“你们宋国的城墙,外头包砖,里头填土,最厚的地方——朕记得,是汴梁南门,厚四尺八寸。对吧?”

    刘承志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被李玉看在眼里。

    “陛下圣明,汴梁城确然坚固。只是——”

    “只是什么?”李玉打断他,“只是你们觉得,朕的炮够不着汴梁?”

    刘承志没接话。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着长江、淮河、汴梁。他伸手在淮河以北画了一条线:“淮北三城。宿州、泗州、涟州。三座城,加起来人口不到十万,税收不够养一营兵。赵官家拿这三座城来换太平,是把朕当傻子呢,还是把刘大人你当信使?”

    刘承志站起来,拱手道:“陛下,三城虽小,但——”

    “但什么?但能当跳板?能当缓冲区?能让宋军在濠州喘口气?”李玉转过身来,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刘大人,朕昨晚让人算了算。你们宋军三支主力,从濠州渡河,最快还要两天。这两天里,赵官家需要朕坐下来谈——不谈,他的后路就悬着。谈得越久,他的胜算越大。”

    刘承志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淮北三城,朕不要。”李玉走回来,重新坐下,“朕要更大的。”

    王仁赡开口了,声音有点紧:“陛下想要什么?”

    李玉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殿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有人扫地的沙沙声。扫帚刷过青石板,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李玉说了六个字。

    “开放边境。通商。”

    刘承志和王仁赡同时愣住。刘承志愣的是——他猜对了。王仁赡愣的是——他没听懂。

    李玉说:“朕要宋国开放淮河沿线所有口岸。许南唐商人自由通行,货不抽厘,船不停检。从淮河口到汴梁城门口,南唐的货走官道,宋国的关卡不得阻拦。”

    王仁赡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李玉偏过头看他。

    “朝廷——”

    “怕朕的商人进去,你们的商人出不来?”李玉笑了一声,“王大人,你是怕这个吗?还是怕朕的纸、朕的药、朕的农具,一进宋国,你们的货就卖不动了?”

    王仁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玉继续说:“你们宋国,官营的纸坊产竹纸,一刀八十文。朕的纸,竹纸,一刀只要四十五文。你们宋国的农具,铸铁犁头,一把换三斗米。朕的犁头,精钢打刃,一把换一斗半。你们宋国的药铺,一味金疮药散卖二十文,还掺了石灰。朕的金疮药,用酒淬的,止血比你们快三成,卖十五文。”

    王仁赡听了,额角渗出一层细细的汗。

    刘承志拉了拉他的袖子。

    殿里又安静下来。李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等他们说话。

    刘承志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陛下所言通商之事,外臣无权当场应允。需禀明我大宋皇帝——”

    “刘大人。”李玉放下茶盏,“你是聪明人。朕也是。朕知道赵官家为什么急着让你来谈——不是因为怕打仗。是因为他想在淮河以北站稳脚跟,需要时间。朕给他时间。”

    刘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时间不是白给的。”李玉说,“开放边境,通商自由。这是第一个条件。还有第二个。”

    “第二个?”刘承志的眉头皱起来。

    李玉从案上拿起另一卷文书。这卷文书比刚才那卷厚得多,封皮上盖着户部的新印——《税课司章程》初稿。他把文书放在刘承志面前,翻开第一页。

    “宋国开放口岸之后,南唐商人入境,所有关税由南唐税课司代收代缴。宋国地方官不得再向商户索取厘金、规费,不得以军需为由扣押货物。”

    王仁赡一听就急了:“这等于把我们地方官的税权全砍了!”

    “对。朕要砍的,就是税权。”李玉看着王仁赡,“因为你们的税权,养的不是朝廷。是地方上的藩镇、胥吏、走私客。税金收上来,一半进了他们的口袋,只一半到汴梁。朕说的可对?”

    王仁赡哽住了。他说不出话来。因为李玉说的是真的。

    刘承志慢慢合上文书。他的手很稳,但他合文书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文书的封面粘在手指上。

    李玉靠回椅背,声音放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朕的税课司,在金陵已经试行了三个月。每笔税入账,票根一式三份——商户留一份,税课司留一份,宫里存档一份。想过手?想涂改?可以。得把三份同时改。刘大人,你替朕想想,这得买通多少人?”

    刘承志没有回答。

    “十三个人。”李玉自己回答了,“税课司里管票的、管银的、管核的,宫里的掌档太监、录事内侍,商户那头还得打通经手账房和铺保。一共十三个人。买通一个两个容易,买通十三个——想瞒住朕,得花多少银子?”

    他顿了顿:“朕算过。比他们能贪的,多得多。”

    刘承志拱手,声音依然恭敬:“陛下圣虑深远,外臣叹服。只是……”他抬起头,圆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干净了,“陛下此议,涉及宋国内政。外臣不敢代官家应允。但外臣定将此议一字不差带回汴梁,面呈大宋皇帝。”

    李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但刘承志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那就带回。”李玉说,“你们宋国人谈和谈,喜欢先砍价。朕不喜欢砍价。朕开的价,就是这个。要么答应,要么——朕的炮替朕谈。”

    殿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有点长。殿外那扫地声停了,不知是扫完了,还是扫到了别处去。

    刘承志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外臣定将陛下旨意一字不差带回。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李玉刚要开口。忽然侧门里闪进一个人影。是张伟。张伟身后跟着一个小黄门,小黄门捧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系着三道火漆,每一道都盖着红色的急字印。

    张伟走到李玉身边,俯下身,耳语了几句。

    李玉的脸色微微变了。那种变,不是慌乱,是专注——像棋手看见对手下了一步意料之外却又在推算之中的棋。

    他接过帛书,拆开火漆,展开。帛书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匆忙中写下的。

    李玉看完,把帛书慢慢卷起来。卷得很慢。慢得刘承志站在殿中间能听见丝帛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李玉抬起头。

    “刘大人。”

    “外臣在。”

    “有个人——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李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上来了,但这次的笑意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意是对棋子的。这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揭开谜底的谜面。

    刘承志没有接话,等着。

    “濠州。”李玉说,“昨晚。有人在濠州城里接应你们宋军渡河。二十三号人,领头的是濠州原守备副将。朕的人提前知道了——提前了一天。于是二十三号人全死在煤场里。四炮。没留活口。”

    刘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话。

    王仁赡的脸上却浮起一层很细微的变化——不是震惊,是某种被点了名却不敢认的心虚。

    李玉把这个变化收进眼底。

    李玉说下去:“朕好奇的是,濠州守备副将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都没动过。怎么偏偏在朕拔钉子之前,就动了?而且接应方案布置得这么快——人手、煤堆、火油,甚至浮桥对面的接应船只都备好了。这种速度,不像是宋军自己的手笔。”

    他顿了顿。

    “更像是有人把朕的棋子摆在了宋军的棋盘上,提前告诉你们——濠州要动,就要在朕的人到之前动手。这个人对朕的朝堂很熟。熟到知道朕下一步棋会下在哪里。”

    刘承志抬起头。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和气的笑容,但这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是试探。是试探之后又迅速收敛的谨慎。

    “外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他很慢地说,“濠州之事,外臣毫不知情。若真有陛下所言之人,或许……此人并非在我大宋朝堂之上。”

    刘承志把话停了。

    “外臣的意思——此人或许在陛下身边。”

    李玉笑了。这笑声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朕当然知道他在朕身边。”李玉说,“他不在朕身边,朕还揪不着他。”

    刘承志不再说话了。

    “回去告诉赵官家。”李玉站起来,“告诉他,朕的炮已经试好了。通商的条件也摆在这了。答应,太平。不答应——朕用炮打出来。”

    他顿了顿。

    “还有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刘大人,你要一字不差地转告赵官家。”

    刘承志躬身:“陛下请讲。”

    李玉看着刘承志的眼睛。

    “说——‘你派过的棋,朕接。你推过的子,朕收。你身后那个人,朕也看得见。现在,到朕落你的子了。’”

    崇政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外头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刘承志的脸上。他不自觉眯了一下眼,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和和气气的圆脸。

    刘承志和王仁赡躬身退出殿外。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声闷响。走出殿门的时候,王仁赡步子有点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刘承志扶了他一把,没说话。

    殿门关上。殿里只剩下李玉和张伟。李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张伟站在他身后五步远,没有上前。

    过了很久,李玉才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赵匡胤……咱俩之间,还没完。你身后那个人,朕还没揪出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伸手去端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茶垢。他对着那杯凉茶看了片刻,没有喝。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御书房外响起,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是压低嗓音的争执。

    “陛下正在批阅,谁让你进来的?”

    “让开——我不进去,我只求把这封送到——求你了,让我过去。”

    李玉抬起头来。那声音不是内侍。是个女声。嗓音粗粝生硬,嗓子眼却像塞了团棉花,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哑。他偏过头看向张伟,张伟已经走向门口。

    张伟推开半扇门,看了一眼,随即回头。他的脸色变了。

    李玉站起身。他绕过御案,走向门口。他走到张伟身侧,顺着张伟的目光往外看。

    门外跪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劲装沾满了泥,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头发从束髻里散出来,粘在颧骨的伤疤上。她跪在门槛三步外,双手捧着一封染了血的密报。她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张脸,他认得。

    虞清商。

    虞清商从不进崇政殿。她从不求人。她说话从不颤抖。她此刻跪在那里,抬起脸,嘴唇翕动着。李玉看见她手背上的剑痕,那疤痕被泥巴糊住了大半。

    “陛下。素问——”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素问昨晚,在试炮场。炮炸了。炸的是新炮。素问她——试炮的时候。”

    她把密报举过头顶,密报的边缘被血洇透了。她跪在那儿,身体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李玉伸手接过密报。密报在手里湿漉漉的,凉得离谱。他低头看着密报上的字迹,虞素问写了这么多图纸,从没写得这么歪斜过。密报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断断续续,像是边咳边写的。

    “陛下,新炮第三发炸膛。是我算错了药量。伤在右眼。失血甚多。我还能画图。给我三天。虞素问。”

    李玉把这封密报慢慢折起来,叠成方寸大小,塞进袖口。他抬起头,看着虞清商。虞清商还跪着,她在等他说话。她等他的时候,嘴唇紧紧抿着,像在忍什么。忍得很用力。

    “谁让你跪的?”

    虞清商怔住。

    李玉转身,对张伟吼了一声。他从不吼,此刻那一声像炮,把殿里殿外所有人都砸懵了。

    “传太医令。御医署当值的,全叫上。备快马。竹竿巷从南到北,清街。”

    虞清商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她站稳了。她看清了李玉的脸。那张脸上,从未有过这种表情。那不是什么帝王威严,是害怕。实打实的,毫不掩饰的,害怕。

    李玉攥紧袖口。

    “朕的竹筒递得出去,朕的炮仗打得响,朕的棋子摆得满盘都是。朕什么都能算。朕偏偏没算到——”

    他没说下去。

    虞清商没等他说完。她转身就走。她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我给她换药的时候,”虞清商的声音从背脊传过来,“她醒过一次。睁开那只左眼。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不是问伤。”

    “她说了什么?”

    “她说——‘陛下要的炮,下一门,我还能做。我还能画图。给陛下画。’”

    虞清商的肩膀抖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迈步跨出了门槛。

    李玉站在殿门口。风吹过崇政殿前的槐树枝叶,沙沙地响。他袖口的密报,那几行歪斜的字迹,贴在皮肤上,像一块红炭。

    他抬起头,望着竹竿巷的方向。那方向很远,远得看不见。但他知道,从崇政殿到竹竿巷,八里路。快马一炷香。

    他迈出了门槛。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踩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