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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38章 周女英的“秘密”

    崇政殿的灯,第三夜没有熄。

    李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濠州送来的第六封军报。萧望津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写到“宋军浮桥已被烧毁,然北岸敌营灯火不灭,似有援军抵达”这一行时,笔锋明显顿了一下。

    李玉把军报合上。孙德胜端着新换的热茶进来,放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等等。”

    孙德胜转身。

    “裴执安那边有消息吗。”

    “回官家,还没有。裴将军走时说,三天内必有回音。今日是第二天。”

    李玉点头。窗外起了风,秦淮河方向传来隐约的浪声。那是穿过石头城的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摊开的军报纸角吹得一掀一掀。李玉忽然想起李从晦袖口那团血迹——暗红色的,在火盆光里洇开,像一朵开败的杜鹃。那颜色不新鲜,是咳了好几回才积下来的。他记得当时李从晦背对着他,肩膀剧烈起伏了几下,又强压下去,整个人蜷在软枕堆里像一把折不断的枯柴。

    “去把张伟叫来。”

    孙德胜应声退下。不多时,张伟快步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夜露。那是从西华门到崇政殿这段路积的露水,混着铁甲本身的寒气,走进殿里被火盆一烤,蒸出极淡的白雾。

    “西华门和南门的禁军换防已经完成。”张伟说,“新调的六百人都是从庐州带回来的老兵,底子干净。卑职查过他们每个人的籍贯和入营年份,最晚的一个也跟了三年。”

    “李从晦那边呢。”

    “城东宅院外头安排了四个暗哨,前后门都有人盯着。今儿白天有个送药的郎中进去过,出来时神色慌张,被我们的人拦下盘问。郎中说,他家老爷咳血加重,再不治恐怕——”张伟顿了顿,“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李玉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舆图上几个标注地名的木牌哗啦啦响。濠州、采石矶、江都、汴梁,这些牌子上用蝇头小楷写着驻军数和粮草存量,风一吹就像一群振翅的虫子。

    “那郎中底细查了吗。”

    “查了。是城南惠民堂的老大夫,姓韩,给李从晦看病有三年了,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药方呢。”

    “也查了。川贝、麦冬、生地,都是些润肺止咳的寻常药材。”

    李玉转过身来。

    “明日你亲自去惠民堂走一趟。问问他,李从晦这三年开的药方有没有换过,药量有没有增减。每一张方子都要看,每一个字都要问清楚。”

    张伟愣了愣:“官家是怀疑——”

    “朕只是想知道,一个快要咳血咳死的人,哪来的心思去查金陵废弃水道的舆图。”

    这话说得很轻,张伟却觉得后背一凉。废弃水道——那是金陵城地下的旧漕河故道,往年只在工部档案里偶尔被翻出来当往事的谈资。李从晦一个常年卧病的闲散宗室,偷偷找人绘制这副图,想做什么,不言自明。

    “去查。那郎中若还记得什么,就让他原原本本说出来。若记不清了,就让他对着药方慢慢想。”

    张伟躬身应下。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声音踩在石板地上,节奏跳脱,不像宫中太监细碎的碎步,也不像禁军沉重的靴声。倒像是某种雀鸟,在地上跳着啄食。

    李玉抬头,看见周女英从月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灯下看过来,眉眼间那股少女的娇憨被光晕染得多了几分柔和。可她探身的动作却一点不柔和——半个身子歪进来,脑袋侧着,像一只在观察笼子的猫。

    “姐夫还没睡。”她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上头盖着青花瓷的盖子。走近了能闻到她袖子里沾的桂花香,混着外头秋夜的凉气。

    “娘娘让送来的。”周女英把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碗莲子银耳汤,还冒着热气。莲子煮得糯烂,银耳成了透明的胶状,上头漂着几颗枸杞。“娘娘说,官家若再不睡,明日早上朝,脸色会让大臣们以为南唐要亡了。”

    李玉失笑。周娥皇的脾气他熟悉,这种话她是不会让下人来传的。她只会让太监端着汤站在殿外等,然后回去禀一句“官家还在看折子”。那些话一定是周女英自己加工过,添了盐醋端上来的。

    张伟识趣地退到殿外。周女英在案边坐下,托着腮看李玉喝汤。烛火跳了两下,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姐夫,你信不信我能一口猜出你在想什么。”

    “你说。”

    “你在想,赵匡胤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李玉放下碗:“你倒猜对了。”

    周女英得意地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收住。她往殿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有闲人,又看看窗外,这才稍稍压低声音。压低声音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两手撑在案角上,像要隔着桌子和人说什么秘密。

    “其实我来,是有个事要告诉姐夫。一个天大的秘密。”

    李玉挑了挑眉。周女英嘴里的“秘密”,十次有八次是她在哪儿听到了什么新出的胭脂铺,或是哪家画舫又出了新曲子。前些日子她还兴冲冲跑来说城西开了家卖苏州糖饼的铺子,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他不当回事地继续喝汤。

    周女英不满意了,伸手敲了敲桌子:“是真的!我昨天出宫去了——”

    “你又偷偷溜出去。”

    “不是偷偷,是姐姐让我去城南的绣坊取新绣的龙凤被。”周女英理直气壮,然后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绣坊的取货单,上头确实盖着城南如意绣坊的印章,“回来的路上,我路过聚宝门那边的一家茶馆,想买两斤新到的龙井。然后在茶馆里,我听到几个宋国商人说话。”

    李玉这才放下碗。瓷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莲子汤微微荡了一下。

    “宋国商人。”

    “嗯。他们坐在我隔壁的雅间,隔着一扇屏风,看不到我。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好,全听见了。”

    “他们说什么。”

    周女英凑近了,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那是找到好玩事情的眼神,可深处藏着一点小心的认真。她不是不明白这事的分量,她是明白但还是要用自己方式讲出来。

    “他们说,他们皇帝最近在京西路那边找一种东西。一种‘能让人飞起来’的东西。”

    李玉的瞳孔忽地收缩了一下。周女英注意到这个细节,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

    “让人飞起来?”

    “对。”周女英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怕自己记错了,把听到的词儿都记下来了。在绣坊的时候问了老板娘借了笔,她那笔不好使,写出来跟蚯蚓爬似的。”

    李玉接过纸条。那上头写了三个词:“大鸟”、“火药”、“飞”。字迹确实是仓促间写下的,墨色不匀,但三个词一个没少。

    “他们说,皇帝听说汴梁以西有座山,山上有人用火药做成了一种很大的‘鸟’,能飞到天上去。皇帝派了好多人去找这个人。还有一个胖的说,那鸟飞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能把树上的鸟儿全惊飞了。”

    李玉把纸条捏在手心,站起身来。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汴梁西边那片标注“京西路”的区域。

    “你说的那家茶馆叫什么名字。”

    “聚宝门外灵和坊的‘清音茶馆’。”周女英报得很顺,像是早就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铺面不大,楼上四个雅间,楼下是散座。掌柜姓宋,柜台后头挂着块写着‘茶魁’的匾。”

    “那几个商人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周女英歪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三个都是四十岁上下。一个胖些,留八字胡,手上戴着一枚乌木扳指。一个瘦高个,左眼有点斜,穿的料子比另外两人好。还有一个——”她皱了皱鼻子,“那人面相不好,眉毛很重,眉心有颗黑痣,像绿豆那么大,刚好在眉心正中央。”

    “口音呢。”

    “汴梁那边的。我在宫里见过几个北方来的使节,他们说话就是这个调。”周女英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我觉得那个瘦高个不像汴梁人。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字咬得像荆州那边的味道。比如他说‘飞’的时候,音调偏平,不像汴梁人往上升。还有‘钱’字,他说出来带点‘乾’的音。”

    李玉忽然转身看着她。周女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姐夫,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怎会懂分辨口音。”

    周女英得意起来,那点不自在全飞了:“我听得多嘛。这几年宫里来来往往的使节、商贾,他们说话都不一样。我跟姐姐说过的,姐姐说我耳朵像狗鼻子一样灵。”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拿狗比,脸一红,连忙转移话题,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姐夫,那人做的那个‘大鸟’,真的能飞起来吗?”

    李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一串词——热气球、孔明灯、火药推进。这些东西在历史上是谁先搞的,他记得不清楚,但逻辑不复杂。用火药做推进力,造出能短暂离地的飞行器,在技术上不是天方夜谭。五代时期的战事逼出了不少奇技淫巧,有些东西在后世正史里只剩只言片语,但实物确实被人试过。

    问题是,赵匡胤怎么会想到这一层。按他知道的历史,赵匡胤是个马上皇帝,打仗靠的是骑兵和攻城器械,跟“飞天”这种事完全不沾边。除非——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或者,是这位宋帝在统一天下的野心下,什么偏门都敢试。

    “那个眉心有黑痣的人,还说了什么。”

    周女英重新捧起腮,认真回忆起来。她回忆的时候嘴巴微微抿着,眼睛眯起来像在用力从一盘棋里找一步关键的落子。

    “他说,皇帝已经派人去请那位高人了。那高人叫什么‘自在先生’,说是隐居在——隐居在商洛山?不对,是终南山。终南山那一带。胖的那个问他终南山那么大怎么找,他说已经知道地方了,是山里边一个叫抱龙峪的山谷。”

    “自在先生。终南山。抱龙峪。”

    “对。然后那个胖的就说,自在先生脾气古怪,去请了三次都不出山。每回使者上门他都在睡觉,说是什么‘卧云真人’,睡着的时候不能打扰。皇帝这回派了王仁赡亲自去,带了一道圣旨,要封自在先生做护国军师。自在先生若再不出来,就——”

    周女英用手指往脖子上一划。她比划那个动作的时候嘴里还下意识“咔”了一声,跟孩子学大人说话一样。

    李玉在案边来回踱了五步,忽然站定。

    “王仁赡。”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赵普门下。枢密院的实权人物。当年郑明远那桩事,就是这个王仁赡在中间牵的线——明面上是商贾往来,暗地里是军事情报的交易。赵匡胤派他去终南山,等于把这事直接交到了枢密院手里。这不是民间寻访,是军方行动。宋帝要的不是一个江湖术士的戏法,是一件能上战场的东西。

    “你立了大功。”李玉转过身来,看着周女英,“这碗汤你替朕感谢你姐姐。但今夜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姐姐。”

    周女英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她难得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站起来把食盒收好。走到殿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那只穿着鹅黄衫子的身影在灯下一晃,像一片被风翻过来的叶子。

    “姐夫,那个大鸟飞起来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没见过。”

    “那你信吗。”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又跳了一下,把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朕信。”

    周女英走后,李玉立刻派人把张伟叫了回来。张伟进来时看见官家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寻常。

    “传朕旨意,派人密查两件事。第一,汴梁方向最近有没有往终南山增派物资——马匹、硝石、硫磺。查仔细,每一笔都要记下,数量多少、从哪里调的、走的哪条路。第二,查一查兵部历年档案,看有没有关于‘自在先生’的记载。这人可能用过别的名号,‘卧云真人’、‘抱龙居士’,都查。”

    张伟应了,又问:“官家是担心赵匡胤在搞什么新兵器。”

    “不止是新兵器。”李玉走到舆图前,抬头看着北方的标示,指尖从濠州移到采石矶,又从采石矶拖到金陵城的位置,“如果赵匡胤真搞出了能在天上飞的东西——哪怕飞得不高、只能在天上待半柱香——我金陵的城防、沿江的炮台、甚至采石矶的水军布阵,全都要重算。你明白吗。城墙防的是地面军队,不是从头顶往下看的人。”

    张伟脸色变了。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

    “去办。这两件事用最快的马送出去,天亮之前朕要看到第一批回复。”

    张伟转身就走。殿外夜风刮过宫巷,把他铁甲的甲片吹得叮叮响了两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张伟回来了。

    他跑了趟惠民堂,把那老郎中从被窝里叫醒,翻了三年的药方底册。老郎中的药方底册是装订成册的,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编号。张伟按册查,从三年前第一次诊脉到现在,一共三十六张方子。

    李从晦的药方这三年一共改了四次。前三次都是小幅调整药量——川贝多加一钱、麦冬减半钱、生地换成鲜生地——只有第四次的方子改动很大。大到老郎中自己都记得清楚。

    那一次,加了一味马兜铃。

    “马兜铃治咳喘。”李玉说。

    “是。但那郎中说,马兜铃性子烈,用多了伤肾。他用的时候都要反复叮嘱病人千万不可过量。”张伟掏出一张抄录的药方,上头有郎中手注的几行小字,“李从晦自己是略通医理的——这是郎中说的——按说他应该知道这药不能久用。可这回郎中让他减量,改用枇杷叶替代,他却坚持不换方子。说是不换,其实就是继续吃马兜铃。”

    李玉把药方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马兜铃”这味药。然后他忽然移开手指,又点了一次。像是要确认这个字没看错。

    “他急着治好病,但要用的,是一味明知有毒的药。”李玉说,“这说明,他的时间比命值钱。”

    张伟没有接口。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到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查。查李从晦近一个月见过谁,去过哪。每一封往来信件都拿出来。不管是谁的,先从濠州方向的开始查。濠州现在在打仗,他一个宗室跟那边有往来,本身就值得查。”

    “是。”张伟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把采石矶炮营的铜炮,调四门回金陵。剩下的留原地。告诉石敢当,如果宋军浮桥修到一半,就再烧他一次。烧完直接退,不许恋战。他在那块石头上待了三天,该挪一挪了。”

    张伟走后,李玉独自站在舆图前,把周女英给他的那张纸条展开,压在濠州的位置上。纸条上歪歪扭扭的三个词,在灯下显得很轻,很薄,纸边还带着点折痕——那是周女英从绣坊到茶馆再到宫里一路上攥在手心攥出来的。

    但李玉知道,这薄薄一张纸的分量,或许比案头那六封军报,加起来都重。军报写的是已经发生的事,这张纸条写的事还没发生,但一旦发生,会把所有“已经”全部推翻。

    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窗外天色从靛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泛出淡蓝。远处钟鼓楼敲了卯时的第一通鼓,低沉的声音贴着秦淮河的水面,从石头城一直滚到钟山脚下。

    那天傍晚,金陵城里忽然下起小雨。秋雨打在秦淮河上,把画舫的灯笼浇得忽明忽暗。河岸两边的柳树被连日秋风刮得秃了一小半,只剩些细瘦的枝条在雨里甩来甩去。雨滴顺着柳枝往下淌,落在河水里打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清音茶馆的掌柜正给客人添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蓑衣的汉子。

    那人脱下雨具,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三角眼,鹰钩鼻,眉心有一颗黑痣。那颗黑痣被雨水沾湿后更显眼,像在眉心烙了一粒黑芝麻。他把蓑衣往门边的木架上一挂,也不抖水,任由水珠顺着蓑衣淌在地上。

    掌柜的动作顿了一下。茶馆里七八个散座上坐着人,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没人注意门口。掌柜很快恢复如常,抓了条抹布在手里。

    “一间雅间,一壶龙井。”

    “好嘞,天字三号,楼上左转。”

    中年男人上楼后,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掀开帘子走进后院。雨丝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弯腰从水缸后头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竹筒。竹筒封得很严,拔开塞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啵”。他把筒里的一根竹签取出来看了一眼。

    竹签上只有六个字——“天字三号,今晚”。

    他把竹签重新塞回去,原样放好,用油布裹紧,再塞回水缸后头。然后擦擦手回到柜台,继续招呼客人。做这些动作前后不过二十息,等他回到柜台时,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两杯茶,递给坐在门口等雨的两位熟客,笑着寒暄了一句“今日雨大,吃了再走”。

    入夜之后,金陵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里,李从晦靠在一堆软枕上,面色比三日前更灰败了。他咳了一整天,榻边的痰盂里积着小半盂暗色的血痰。火盆烧得很旺,炭都烧成了白灰,可他依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管家送上一碗药。药汤乌黑,味道很冲,整个屋子都是马兜铃那股又苦又腥的气味。他喝了一口,呛得咳起来,碗差点脱手。药汤溅在被面上,污了一片。

    “人到了吗。”他问,声音被咳嗽撕得断断续续。

    “到了。安排在聚宝门那边的客栈里。老地方。”

    “东西呢。”

    “在后院柴房。十二箱,每箱五十斤。下午趁雨大运进来的,没人看见。”

    李从晦闭了闭眼,像是做完了一道很复杂的算术题。他的手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在算时间。

    “今夜就走。走水路,出西门,从江都绕回去。”他喘了口气,又说,“告诉那人,这是最后一批。下次再送,等过了正月再说。金陵城这半个月查得紧,不能冒风险。”

    管家迟疑了一下。这种迟疑在李从晦面前是很少见的,管家跟了他十五年,从来都是他吩咐什么就做什么。

    “老爷,咱们替宋人运这批东西,到底图的什么。”

    李从晦没有回答。火盆里的炭火啪啪爆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边的绸被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他没有去拍灭,只是看着那个焦黑的小洞慢慢往外扩,最后自己熄了。

    他在图什么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在他心里压着,压了三年,压出了病。图钱?他名下的田产铺子虽然被朝廷收回了一些,剩下的也够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图权?一个宗室里的病秧子,谁会把权力给他。图名?他在这金陵城里是个连朝会都告病不去的闲人,没人记得他。

    都图不上。

    “图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看着窗外崇政殿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

    “图他睡不着觉。”

    管家没再问,躬身退出去安排了。他退出屋子的时候带上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屋里只剩下李从晦和那一炉炭火。

    采石矶以北,鹰嘴岩。

    夜雨把山石浇得湿滑。这块峭壁像老鹰的嘴一样突出在江面上,下面就是长江最窄的一段水道。南唐在这里筑了炮台,架上铜炮,守着从北岸到南岸的咽喉。石敢当蹲在一处峭壁后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眼看着下游方向。雨浇在他脸上顺着脸上的伤疤往下淌,他不擦,就那么蹲着,像一块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石头。

    “将军,浮桥又修起来了。”斥候从崖下爬上来禀报,浑身都是泥水,“宋军在江心打下去六根新木桩,这回比上回又往南推了一百步。”

    石敢当吐出草茎,伸手摸了摸身边那门新调来的铜炮。炮身被雨淋得冰凉,他用袖子擦了一遍炮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匹马顺毛。这门炮是上个月刚从金陵铸炮坊送来,虞素问亲自改过瞄具的,准星比老炮稳当得多。他其实还不太习惯这新瞄具,试炮的时候总按老习惯用肉眼估,结果被虞素问那个女娃娃说了一句“石将军你瞄得偏了半寸”。他当时没作声,但后来私底下又试了几回,嘴上不说,心里知道那女娃娃改的东西确实有用。

    “让他们修。”他说,“修到卯时,咱们再送他们一顿热乎的。这回用新瞄具,打准一点。”

    雨越下越大。石敢当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上的人骑得猛,马蹄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好几次滑,有一回差点连人带马翻下江去。马上那人一身泥水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膝盖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石将军!金陵来的急令。”

    石敢当展开信。上头只有李玉手书的七个字——“盯紧濠州北岸奇材”。字是用细狼毫写的,笔画很瘦很劲,压在纸上像刻进去的。

    “奇材。”石敢当把字条递给副将,“传下去。从今夜起,宋军有任何反常物资调动——不管运什么,只要不是粮草、兵器、兵员的正常调度——立即报金陵。走最快的驿道,一刻不许耽搁。”

    副将应声而去。石敢当把信折起来贴身收好,跟胸口那道老刀疤隔着两层布料。他又拿出那张字条看了一眼,嘴里默念了两遍“奇材”。

    他觉得自己看不懂这场战事了。弓弩战马,那都是他砍了半辈子的东西,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对付。火器是新了点,但也是放出去打人,跟弓弩一个道理——瞄准了放就行,顶多是响声大、威力足。可“奇材”又是什么。那东西不在他这辈子学过的任何一种战法里。

    他不知道。但官家让盯的,一定是关键。这个道理他懂。

    这样想着,他又擦了一遍炮口。这回擦得更慢,从炮口擦到炮尾,然后又从炮尾擦回来。雨打在他脸上和水上,他看着北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当年他刚入行伍时,教他水战的老将军说过一句话:打仗这东西,最后比的不是谁力气大,是谁先看见。

    金陵西门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几缕清光,照在一队赶夜路的快马上。那是傍晚从聚宝门方向出发的马队,快到西门时,恰好在月亮出来的那一刻穿过城门。

    领头那人身形精瘦,骑术娴熟,背上背着一封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密信。那里面是裴执安送回来的——李从晦近一个月的所有银钱往来,三百七十二笔,每一笔都标着时间、金额和去向。有些是明面上的店铺流水,有些是从几个地下钱庄转出来的,经手人都是化名。但裴执安顺着线头往回摸,摸清楚了哪些化名背后是濠州方向过来的宋国商人。

    他策马冲过城门时,崇政殿的灯还亮着。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那队快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又抬头看了看北方黑漆漆的夜空。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很,像一块被擦过的青石板。只有几颗冷星,远远地在天边挂着,像赵匡胤的探子一样,远远注视着金陵城。

    他想起周女英在纸上写的那三个词。

    “大鸟”、“火药”、“飞”。

    如果自在先生真有那个本事,搞出了能带人上天的东西,那么金陵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城墙防的是地面军队,不是空中俯冲。一个能飞到城墙上方三丈高的人,往下扔任何东西——哪怕是石头——都是守军挡不住的。

    但如果东西还没成型呢。如果自在先生还在终南山抱龙峪里躲着,赵匡胤的人还在山外求爷爷告奶奶地请,王仁赡带着那道圣旨还在山路上打转呢。

    那就是李玉的时间窗口。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信的开头只有四个字——“自在先生。”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了笔。灯火跳了一下,影子和墙上的舆图叠在一起,把濠州两个字遮住了一半。窗根下的鸣虫忽然停了叫,远处宫巷里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踩在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有人叩门。

    “进。”

    孙德胜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口封得严,火漆上的戳子是采石矶驻军的军印,压得很深。

    “采石矶急报。石敢当说,宋军北岸今日午后到了几辆遮盖严实的马车,押运的全是龙卫军嫡系。龙卫军的人穿了普通禁军的号衣,但石敢当认出领队的是龙卫军左厢的一个副指挥使,姓韩,脸上有道疤。车上装的东西看不出,但——”孙德胜深吸了一口气,“但押运的人里,有一个是赵普的侄子赵思齐。”

    李玉接过信。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去了,秦淮河上的浪声模糊得像一场正在开始的梦。他把信拆开,目光扫过石敢当粗豪的字迹,最后落在那几个字上——“龙卫军”、“赵思齐”、“奇材”。

    他用指尖点了一遍这三个词,像在清点一件即将打开的武器。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把刚才停住的那封信接着写下去。信是写给裴执安的,让他立刻派人查终南山、查抱龙峪,查那个叫自在先生的人。末尾他加了一句。

    “若能请来,以礼相待。若请不来,——”

    笔锋顿了一下。灯花啪地炸开一朵,火光跳了两跳又稳住。

    “——也不能留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