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 第154章 赵匡胤的“新武器”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54章 赵匡胤的“新武器”

    子时三刻,澄心堂里的烛火还亮着。

    李玉披了件半旧的石青氅衣,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濠州前线刚送回来的三封军报,每一封都拆了火漆,摊开着。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封末尾那一行“曹彬前锋已入乌江南岸设伏圈”上轻轻敲着。笃、笃。

    停了。

    殿外夜风忽紧,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影。

    他还睡不着。

    不是因为濠州——濠州的棋已经摆好了,只等着收子。他在想另一件事。赵匡胤禁了铁,断了丝绸,派了卢多逊拆吴越盟约。这些招数都在台面上,看得见,也挡得住。可赵匡胤不是那种只打明牌的人。这个从军伍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骨子里信的是实力压人。禁铁禁丝只是拖延时间,他一定在等什么。

    等一个有足够分量、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李玉把手指从军报上移开,按了按太阳穴。他和赵匡胤下棋下了四年,对方的路数他已摸得很熟——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正面战场之外,藏一支谁也不知道的伏兵。当年陈桥兵变就是这样,黄袍加身之前,满朝文武没一个人看出他要反。

    这一次呢?

    他在等什么?

    殿门外传来一阵又轻又快的脚步声。是裴执安的步伐——那种鞋底只沾地半掌、几乎不发出摩擦声的走法。

    “进。”

    裴执安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秋夜的凉气。他身上的夜行衣还沾着露水,肩头湿了一小片。他没看李玉,先把殿门掩上,又把门闩轻轻搭上,才转过身来。

    “主人。”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

    李玉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忽然收紧了。裴执安做事从不多余的。他插门,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有第三个人听见。

    “濠州?”

    “不是。”裴执安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用黑布裹着,搁在御案上。他掀开黑布,里面是一截被烧掉一半的竹筒,竹筒表面焦黑,还沾着泥,散发出一股硝烟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怪味。

    李玉低头看那截竹筒。他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竹筒内侧有一层干涸的黄泥,泥层里嵌着细碎的铁渣。竹节头尾都有被火燎过的焦痕,但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竹筒的形状——它被刻意削成了三寸长、拇指粗的规格,截面齐整,不是随手砍的。这是制式品。

    有工坊在做这个东西。

    而且量不小。

    “哪来的?”

    “扬州。”裴执安说,“潘家旧宅的地窖。之前端掉万福绸缎庄的时候漏了一张暗网,臣又查了十天,昨晚在潘家在城西的一处废宅的地窖里起出来的。”他顿了顿,“这批货是半个月前运进去的,藏在药材里。箱子上封着火漆,批的是军器监。”

    李玉拿起那截竹筒,凑近烛火。焦黑的竹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能看清竹节上刻着几个小字——不是人名,是数字。七,十二,五。

    “这是批次号。”他声音很轻,“他们每批都要造这么多?”

    “不只。”裴执安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被折成四折,边缘被汗洇湿了少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简图。他把图展开,手指点在图的中间。

    “地窖里一共堆了十二只木箱,每箱装四十支。按潘家旧宅的规模,这只是其中一处中转点。扬州像这样的中转点,至少有五处。”

    “算下来,两千多支。”

    “而且还在造。”裴执安的指节轻叩在图上,“潘家废宅的地窖里,臣找到了一本账册残页。上面记着一笔采买:竹竿两千根,硝石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买进日期,是上个月初八。”

    李玉把账册残页接过来。纸是粗黄的草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没有一丝含糊。竹竿两千根,硝石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这分量够造多少支?他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至少三千支。而这只是扬州一处中转点的采购量。

    “在造的是什么东西。”他把竹筒搁回案上,声音压得比他自己的呼吸还低,“你知道吗?”

    裴执安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北岸的徐州附近点了一下。那里离宋国北境不远,是赵匡胤去年冬天圈出来的一片禁地,任何民船不得靠近。

    “三个月前,赵匡胤在徐州设了铁器监分监。对外说是炼铁,但臣的探子回来说,铁器监每天夜间有大量烟尘冒出,从傍晚到天亮,从不停歇。天亮之后烟停下,但没有任何铁坯运出来。”他侧过头,看着李玉,“他们不是在炼铁。至少不全是。”

    “是在烧什么。”

    “烧硝石。”裴执安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刀背划过布帛,“在炼火药。可他们炼的火药,量太大,一般的铁管炮用不了这么多。直到昨天臣拿到这截竹筒,才算明白过来。”

    他把竹筒翻了个面,指着竹筒尾部一个烧焦的小孔。

    “这不是炮。”他说,“是箭。”

    李玉盯着那个小孔,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光。火箭。不是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的那种绑在箭杆上、点火后射出去、杀伤力全靠火的简陋武器。赵匡胤做的这个更进了一步——它是用竹筒做燃烧室,竹筒里塞满火药,点燃后利用火药燃烧喷出的反推力把竹筒往前推。它自己就是箭。

    他的指尖悬在竹筒上空,没有落下。

    “试过没有?”

    “没敢试。”裴执安说,“怕动静太大,暴露了身份。但臣量过它的装药,一支里头塞了将近一两火药。”

    一两。

    李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虞素同上个月做过的火药推力测试对比了一下。一两火药在封闭竹筒里点燃,推力不够推人推马,但推一支三寸长的竹筒绰绰有余。如果在竹筒前面装上铁箭头,点燃后飞出去一百多步不成问题。一百多步——那是普通弓弩射程的三倍。

    而且这东西不用弓,不用弩,不用人力拉。一个人可以同时点燃几十支。

    他忽然想通了赵匡胤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反常举动。禁铁,是为了减少南唐的火器产量。禁丝,是在拖延南唐在正面战场的军备投入。派卢多逊拆吴越盟约,是在釜底抽薪,让南唐外无援兵。而所有这些,都是在给他自己争取时间,让他在徐州把这批火箭造出来。

    赵匡胤根本不想跟李玉在战场上拼战术。他打算用一场火雨把南唐军队的阵型撕碎。

    李玉慢慢直起身。他看向舆图,徐州到金陵的距离在地图上是不过一掌的长度。

    “徐州那边能进去吗?”

    “进不去。”裴执安说,“铁器监外围有三层哨,全是赵光义的禁军亲卫。进去过两个人,都没出来。”

    “北边呢?”

    “辽国那边?”

    李玉点头。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连裴执安都还没猜出来的主意。赵匡胤造火器,南唐偏要超前一步。赵匡胤只有两千支火箭,那就让南唐在数量上和质量上全部压过去。可原材料呢?南唐自己的铁矿撑不过半年,火药原料也紧缺。但有个地方不缺这些——辽国。

    辽国冶铁业粗陋,但有矿。他们有硝石,有硫磺,有满地的兽油可以提取硫磺替代品。更重要的是,辽国和宋国是死敌。但辽国打仗靠的是骑兵冲锋,不懂火器。如果能给辽国提供旧版火器图纸,换取他们手里的铁料和硝石——那南唐的军备就不用愁了。

    不过这张牌现在还不能打。辽国不是傻子,他们拿到图纸后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很大。得等一个合适的切口。

    李玉收回思绪。他拿起那截竹筒,对裴执安说:“明天一早让虞素问来见朕。”

    裴执安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

    “还有一件事。”李玉把竹筒用黑布重新裹好,放进抽屉最深处,“你继续盯住徐州。不用再派人硬闯,找个牙人,从铁器监买烧过的炭渣和废弃的竹节。他们每天烧那么多东西,总得有废料运出来。”

    “查废料?”

    “查废料就够了。废渣的种类、颜色、质地,能看出他们用什么配方。废竹节的磨损纹路,能看出他们的工序卡在哪一步。”李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而是一种被逗着了、又有些不以为然的笑意。“赵匡胤大概觉得,这东西是秘密武器,见不得人。可他不知道,越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越容易在废料里漏出底。”

    裴执安垂下眼,应了声是。他转身走回殿门,手指刚搭上门闩。

    “等等。”

    他回过头。

    “出去之后,查一下王德胜。”李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份寻常奏疏,“查他最近三个月所有出宫记录,见了什么人,回到宫里是什么时辰。”

    裴执安没问原因。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门闩没再搭上。

    李玉独坐案后,手指又开始敲了起来。这次节奏更快——哒,哒,哒。他在想另一件事。赵匡胤能造出这种规格的火箭,说明他手里有懂火药配比的匠人。火药这东西,南唐在使,宋国当然也能偷学。可关键在于配方——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火药的颗粒度,竹筒的耐压强度,尾翼的切削角度。任何一项不对,火箭要么原地炸开,要么射出去后在空中翻跟头。

    赵匡胤能造出两千支规格统一的火箭,说明他已经解决了配方问题。他是怎么解决的?

    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玉心头便是一沉。他想起一个月前虞素问报给他的那件事——科学院里有一批火药配比表丢了。不是核心配方,是旧版的测试数据,颗粒度比较粗,推力也不稳定,但那毕竟是火药。当时虞素问怀疑是刘四手下的暗桩干的,可她查了半个月,没查到接头人。案子就这么悬着。

    现在看来,那个暗桩把东西送出去了。送到了徐州,送到了赵匡胤手里。

    李玉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现在追查谁偷的已经没有意义。配比表已经在赵匡胤手里了,他必须赶在赵匡胤批量生产之前,把下一代的火药配方做出来。

    天快亮了。他把蜡烛吹灭。

    寅时末刻,虞素问踩着露水走进澄心堂。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炭条。显然是在工坊里被叫来的,头发上沾着几星木屑。

    “陛下。”

    “今早叫你来,是有个东西给你看。”李玉从抽屉里取出那截竹筒,递给她。

    虞素问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她看到精巧机括时的本能反应。她用手指探进竹筒口,摸到底部的泥层,又把竹筒凑近鼻子闻了闻。

    “火药装填过。”她说,“颗粒比较细,硝石味比咱们的重。配方跟我们不一样。”

    “宋国的。”

    虞素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从哪拿到的配方?”

    “科学院丢的那批配比表。旧版第六版。”

    虞素问的脸色白了一瞬。她咬住下唇,炭条在手指间啪地折成两截。但她没辩解,也没请罪。她只是指了指竹筒还冒着焦痕的尾孔。

    “这竹筒工艺很糙,尾孔开得偏右,推出去后容易往左偏。射程最多一百二十步,精度更差——落到六十步外散布能有七八丈。战场上吓人够了,但杀伤力不强。”

    “所以朕连夜叫你过来。”李玉从案下取出另一叠图纸。这是他上辈子从军事博物馆看来的宋代早期火箭复原图,结构更复杂——竹筒外面加了一层浸过桐油的牛皮纸,前端用熟铁打成的锥形箭头,尾部加了三片薄木片削成的尾翼。

    虞素问接过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她的炭条在空中虚画起来,画了几道弧线,又勾勒出尾翼的剖面图。

    “这尾翼形状……是让箭旋转着飞?”

    “旋转能提高精度。”

    虞素问没接话。她蹲下来,把图纸铺在地上,用手指蘸水在青砖地上划出弹道轨迹。她算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陛下说他们用的旧版第六版火药。臣昨晚刚试完新版第八版,硝石比例又提了半成,颗粒度压到绿豆粒那么细。如果用新版火药,配上这尾翼和铁箭头,射程至少能到两百步以上。”

    “精度呢?”

    “没试过。”虞素问搓了搓手指上的炭灰,“但尾翼转起来之后,散布至少能缩到两三丈。如果再给箭头增加铁砂分流槽——”

    “分流槽?”李玉忽然打断她。这个词他知道,那是前世上辈子在博物馆里看过的明代火箭箭头的一种设计:在箭头根部刻出几条斜槽,发射后空气灌进槽口,给箭头增加自转陀螺效应,精度还能再提一个档次。

    他抓起案头的笔,蘸了墨,在图纸反面画了出来。他没用量角器,但凭记忆画出了六条间距均匀的浅槽,每条槽倾斜半指,槽口朝外,像六道细小的风沟。

    虞素问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发红。

    “陛下怎么知道这个?”

    “别问。”李玉搁下笔,“叫它旋风箭头。你先试它十支,用新版火药,今天傍晚前朕要看到试射数据。”

    虞素问用力点头,卷起图纸,转身走出澄心堂。她走出去很远,李玉才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他移开视线。

    天刚亮,「素心坊」大门敞开了。

    绸缎庄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店面不大,开在秦淮南岸一座临街的瓦房。店里摆三张长案,长案上铺满各色丝绸和棉布料子,花花绿绿的像打翻了颜料盘。

    周女英是一刻钟前到的。她早就不住在宫里了,翠儿偷偷在铺子后院收拾出一间小厢房。屋里陈设粗糙,跟宫里没法比,可她睡在这里,总比睡在宫里头踏实。

    她今天穿的是男装。一件青灰色圆领袍,腰间束一根皮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脚上蹬的也不是绣鞋,是一双硬底羊皮小靴。这样子像个半大的小伙计。

    “东家。”掌柜的从账房探出头来,“沈老板来了。”

    “请他进来。”

    沈万斛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篓。竹篓里是刚从明州发回来的货样。他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官靴上沾着泥星子,显然是直接奔了这里,没先回府。

    “女英东家。”他抱拳行了个礼,又补充一句,“我这么叫行不行?”

    “行。”周女英抽出竹篓里的货样,一块染成宝蓝色的素缎,在晨光中泛着干净的光泽。

    “明州港下船之后在杭州转船,比原来的路线少走两天。货损率压到两成以下。”沈万斛说着,从袖口拽出一张货单,“这次一共运进素缎一千二百匹,纯利大概一千三百两。按您说的,八百两入素心坊公账,剩下的五百两名下几家拆货铺平分。”

    周女英接过货单打了眼,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万斛压低声音,“您说关注湖州铁商,我托人打听到一条消息。湖州过来那批走私铁料,不单走水路,还有一批混在布匹里走陆路。运货的马车队在句容歇了两夜,货箱上刷着‘素心坊’三个字。”

    周女英手里的素缎掉在案上。

    “刷什么?”

    “素心坊。”沈万斛又重复了一遍,“我派人去句容核实过,马车队的脚夫说,是货主让他们这么写。说素心坊是金陵里坊名号,盘查时好糊弄。”

    周女英扶着长案的边沿,指尖慢慢收紧。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尝出了锈味。

    “好。”她把素缎重新叠好,“查一下这批货什么时候运到金陵。如果近几日,多半还压在城外仓里。把位置摸清了告诉我。”

    沈万斛拱手退出去。

    周女英转过身,向屋顶压低声音喊:“有人吗?”

    一道灰影从房梁上翻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息。是裴执安留下的暗卫,一个瘦高黑脸、左眼眉骨上有道旧疤的汉子。他平时从不吭声,连周女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刚才听到的,报给姐夫。快。”

    暗卫点了下头,从后院矮墙翻出去,转眼不见。

    与此同时,濠州前线。

    曹彬的旗号在寅时从东边地平线上升起来。数百面旌旗在黎明天光里招展,马蹄声闷雷般滚过旷野。宋国前锋部队推进到乌江南岸的苇子洼。

    苇子洼是乌江南岸一片低洼的沼泽地形,三里宽、半里深,春汛时被水冲出一片水坑和芦苇荡,秋天苇子枯了,满眼黄白晃荡。曹彬选了这里渡河,是因为这一段的河道被泥沙淤成浅滩,人马都能涉过去。

    他派前哨三百人牵绳索下水,在浅滩两端拉好横索,又下令弓弩手在岸边列阵警戒。三百名骑兵第一批下水,马蹄踏碎薄冰,泥浆溅得旗面花花点点。

    一切都在裴执安的望远镜里看着。

    他趴伏在南岸三里外一处黄土坡上,身上裹着灰布伪装,右手边趴着石敢当。石敢当满脸胡茬,左颊旧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青紫色。他两只眼瞪得铜铃样大,看着宋军涉水而过,牙帮子咬得咯吱响。

    “一千。”他小声说,“一千人入水了。”

    裴执安没说话。他把左手抬起来,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作了个手势。树后藏着一排八门轻炮,炮口用芦苇捆扎遮掩着。炮手们看见裴执安的手势,拧熄捻绳上冒着的烟头,把炮管压低半寸。

    曹彬的旗号又近了。涉水的宋军在浅滩上拉出五条长长的纵队,马蹄陷进泥里,速度比预料中慢了近半个时辰。这正是裴执安要等的。

    太阳出来。曹彬终于上了岸。

    他的经验没有察觉任何诡异——岸边芦苇静着,风吹过苇荡传出沙沙声响,偶有几只水鸟惊起。但这是任何一片苇子洼在天亮的表现。

    他把前军分作两翼向西展开,命令后队压住浅滩,中间列成冲锋阵型。然后他提起马鞭,指着南岸远处那座隐约的城墙轮廓。

    “濠州已在眼前。今晚——”

    话断了。

    黄土坡上的把手拉下。

    八门轻炮同时吐出火光。炮弹擦着苇梢飞过去,第一批落弹砸在浅滩上,炸起漫天泥浆。浅滩上宋军后队瞬间崩溃,横索被炸断,岸上的弓弩手被气浪掀翻了阵型,箭枝还没射出就撒了一地。

    裴执安向左挥手。左翼的伏兵从黄土坡后推出一排连弩车。六十架连弩车,每架装箭十支,弩机拉满后释放,箭矢像一堵黑墙撞进曹彬已经混乱的左翼。

    石敢当跳起来,拖刀冲下坡。

    他不喊杀。他把刀插进泥里暂时没用,提起一把冲阵锤,整个人在泥浆里抡锤子砸向马腿。锤头撞上马腿骨节,马嘶叫一声倒栽进泥里,把背上的宋军骑兵整个甩出去。

    “上岸就是死!”石敢当吼出来的时候声如洪钟,“一个都甭想跑!”

    曹彬被亲兵拽上马背,往芦苇荡里钻。他在马背上扭头看了一眼——水面已被尸体和碎木屑覆盖,红色正顺着水流往乌江下游拖成一条长长的血带。

    又一道火光。裴执安派出一队轻骑,带十组改良后的新式火箭扣在弩车上。火箭离弦时发出尖锐的风声,在薄明的天空中划出十道火红的弧线,落在浅滩对岸曹彬的援军头上。

    草烧起来。火墙在浅滩两端蔓延,隔着浓烟,北岸宋军再不敢涉水。

    曹彬躲在芦苇荡里喘粗气。他扯开衣领灌了几口泥水下去,脑袋里像浆糊一样转不动。他接到的军报说濠州南唐守军只有三千老弱,可刚那阵箭阵和炮火,分明是一个满编的伏击圈。他上当了。

    入夜之前,战报送抵金陵。

    送信的是濠州驿站的驿卒,跑死一匹马,连滚带爬冲进澄心堂时靴子只剩下一只。他把裴执安用油纸裹着的原件双手递上。李玉展开信,看完,没急着笑。

    他把信放在一边,又把地图核对了一遍。宋军前锋入伏圈后,曹彬被围在泥沼里无路可退,残部不到三百人躲在芦苇里挨冻。濠州外围缺口已经封死,剩下的就是关门打狗。

    他把这口气沉沉压进胸膛,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张伟道:“濠州赢了。现在发八百里加急,告诉周砚舟——粮草不必再等十二天,濠州之围已解。”

    可是他没有松那口气的感觉。

    他清楚得很,赵匡胤派曹彬打濠州,是为了牵住南唐主力,为卢多逊拆散吴越盟约提供时间。而派卢多逊,是为了撕开南唐的东线防御。而东线防御一旦被撕开,赵匡胤真正的杀手锏才会出动——那几千支备好的火箭,就该往南唐头上招呼了。

    曹彬只是棋子,濠州只是掩护。赵匡胤真正的杀招藏在那截烧焦的竹筒里。

    接下来的三天,澄心堂昼夜灯火不灭。虞素问把科学院里所有在做的项目全部暂停,集中了十七名手艺最好的老匠工,关起门来死磕新版火箭。

    他们把第八版火药重新筛了两遍,用网眼细密的铜筛子筛出均匀如面粉的火药。火药压进竹筒后,外面裹一层浸过桐油的牛皮纸,再用铜箍把牛皮纸紧紧箍在竹筒外面。竹筒的尾孔改在正中心,开完后用细钻磨平内壁,保证推力方向不偏。最费功夫的是旋风箭头。

    虞素问照着李玉画的那张草稿,用硬木削出十六种不同角度的分流槽,然后一个一个拿实物去试——试时把箭头装在新式火箭前端,点燃后测量落地点的散布圆。第一天傍晚,截取数据:射程两百步,散布圆三丈半。这是分流槽角度太浅,箭头自转不够快。虞素问连夜用热铁把槽口打深半寸,在槽口后缘加了一条不足指宽的导风翼。

    第二天再试。散布圆压到一丈七八。她咬咬牙,决定再加一层导风翼。

    第三天的黄昏,最后一支雪白的信号弹冲起。虞素问趴在记录板前,手里拿着一张刚撕下的麻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斜斜写着几个数字:

    「射程二百二十步。落弹散布,圆径一丈一尺。穿甲——铁箭头贯穿三层熟牛皮,一板一寸厚硬木。」

    李玉接到试射数据时,正在澄心堂里批阅周砚舟发回的粮草交割公文。他把公文推给虞清商接笔,快步走到宫城西北角那块临时辟出的试射场。射场上全是硝烟的焦味,地上铺着被推倒的旧宫墙砌成的半截砖墙当作标靶。牛皮裹着铁板钉在墙上,箭矢贯穿出来的破口边缘黑焦黑焦的。

    虞素问的头发被火星子燎掉一缕,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指着铁箭头把板子抬起来,给李玉看木板背面的贯穿孔。

    “陛下,成了。”

    李玉伸手摸了摸贯穿孔的边缘。铁箭头还钉在木板里,尾部尾翼烧得只剩小半截。他说:“从现在起,科学院所有的箭矢工坊全部转为生产新式火箭。第一批先造五千支,十天内交付石敢当水师。”

    “铁料不够。”虞清商插进来,她从袖子里抽出刚才算的一页纸,“造五千支铁头火箭,箭头用铁需要三万斤。南唐现在的存铁只有——”

    “还差一万八千斤。”李玉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把纸放回她手里,“朕前天夜里派沈万斛去了明州。高丽那边有一批铁砂船已在海上,十天内到码头。你让科学院备好人手,铁砂一到直接运进铁坊,不入国库,不经市舶司。”

    虞清商眉锋压了一下,没吭声。

    “还有。”李玉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上次让你派人去辽国,这个人选,朕已经定了。”

    他把信展开。信是用契丹文写的,翻过来背面另附一张地图,图上画着一条从云州出发、绕开宋国边军的秘密山路。信里提到一种交换——南唐提供旧版火器图纸,辽国提供铁料和硝石。信末的落款不是李玉的名字,而是一个辽人耳熟能详的契丹语代号。

    “这封信不能走驿路,得让人亲自送。”李玉看着虞清商,“挑一个会说契丹话、能骑马、脑子快的人。”

    “臣手里有一个人。原先在幽州做过马贩子的,会说契丹话,跟契丹人打过架,也做过生意。”虞清商顿了顿,“他欠臣一条命。”

    “就他。今晚出发,绕道走云州。”

    虞清商抱拳,转身出去。

    李玉走回澄心堂。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晨光把他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道。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烧焦的竹筒——那东西还搁在案头,像个不起眼的灰疙瘩。

    赵匡胤用两千支竹筒子把他从床上惊起来三次。他用了三天,把这个“新式武器”的肚皮翻了个底朝天。

    他掏出笔,在信纸右侧另起一行。这封信将以“商贾惯例”的语气,明早经汉阳发出,七天之后送进汴梁,搁在赵匡胤的御案上。信上只写了三十九个字:

    「闻太尉亦制竹器。不若与朕竞速。战阵相见时,看谁先被火烧了须。」

    落款: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