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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55章 朝堂上的暗流(续)

    辰时刚过,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江南细雨,是兜头砸下来的暴雨,砸得澄心堂外的青石板溅起一层白雾。李玉站在殿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子。

    冯玉恩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奏折,用袖子遮着。

    “官家,这是今早送来的。礼部的、户部的、兵部的,都在这儿。”

    李玉接过奏折,转身走回御案。翻到第三本时,他停住了。

    礼部右侍郎刘文晏的折子。

    折子写得很讲究,开头先颂扬了一番圣上英明、新政初显成效,中间笔锋一转,开始谈科举。说今年秋闱在即,各地举子已陆续抵达金陵,但关于考试内容和录取名额,朝中尚有不同意见。他认为,祖宗之法不可轻废,经义取士乃立国之本,新设的“格物科”与“明算科”虽好,但不宜占用正科名额。

    折子上的措辞温和得像一碗温吞水。但李玉读出了那层藏在字缝里的意思——你搞的那些新玩意儿,不能跟正经科举平起平坐。

    他把折子搁下,又拿起下一本。

    礼科给事中陈守义的折子。内容大同小异。再下一本,国子监祭酒赵崇孝的折子。还是同一套说辞。

    三本折子,三种笔迹,三个不同的官衔,但核心论点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李玉把折子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

    “冯玉恩。”

    “老奴在。”

    “这三本折子,什么时候递进来的?”

    冯玉恩想了想:“回官家,都是昨日傍晚。礼部刘侍郎的折子最早,酉时一刻到的。陈给谏和赵祭酒的,隔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到半个时辰。

    李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金陵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刘文晏的府邸在城东。陈守义住城南。赵崇孝住城北。三个人,三个方向,同一天递折子,内容一个调子。他们商量这事,得提前碰面。”

    “官家是怀疑……”

    “朕不怀疑。”李玉打断他,“朕确定。”

    冯玉恩识趣地闭了嘴。

    李玉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起笔,蘸墨,开始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响,像蚕啃桑叶。他写了一道手诏,内容很简单——今年秋闱加试一门策论,题目由他当场拟定。诏书上没提异议,没提警告,甚至没提那三本折子。只是平静地宣布了一个新规则。

    他把手诏递给冯玉恩。

    “发门下省,今天就发。”

    冯玉恩接过手诏,犹豫了一下。

    “官家,刘侍郎那边……”

    “不用管。让他们猜。”

    冯玉恩不再问了,揣着手诏退出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渐渐远了。

    李玉坐回御案后,翻开裴执安今早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墨迹很新,字迹一如既往地平稳——瘦削、锋利、没有一丝多余的笔锋。

    密报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刘文晏昨日在秦淮河边的醉仙楼宴请陈守义、赵崇孝等五人,席间谈论科举改制一事,言语间多有怨言,语涉新政。刘文晏席上自称“老臣受先帝托付,不得不言”。

    第二件:赵崇孝前日私下拜访了周砚舟,谈了约半个时辰。赵崇孝离开时面色不豫,周砚舟送至门口,未留饭。

    第三件:李从晦昨日遣人送了一箱药材到赵崇孝府上,说是念及国子监祭酒操劳学政,略赠补品。

    三件事,像三个点。李玉在脑子里画了三条线,把它们连起来。

    刘文晏拉拢礼部同僚,以祖宗法度为旗号,要在科举上发难。赵崇孝去试探周砚舟的态度——周砚舟是清流领袖,更是李玉的“铁杆反对派”。如果周砚舟肯站出来反对加试策论,刘文晏他们的声势就大了。但周砚舟没留饭。

    李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周砚舟是死脑筋,但他的死脑筋里有一根底线——他不反对策论。他自己就是靠策论考上状元的。他知道策论考的是真本事,不是死记硬背。

    至于李从晦。

    他送那箱“补品”,送的是态度。他不敢直接跳出来反对科举改革,但他愿意在后面悄悄递柴火。刘文晏在前头点火,他在后头递柴,还顺手在柴上浇了一瓢油。

    李玉把密报看完,搁回铜匣里。他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宫墙上淌下来的水把墙根冲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张伟。”

    张伟从殿外廊下闪进来,靴子上沾着泥水,一看就是刚从雨中跑回来的。他抱拳行礼,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官家吩咐的事,臣查了。”

    前日李玉命他去查赵崇孝名下的产业——不是国子监的学田,是赵家私产。李玉知道这类清流文官,嘴上说两袖清风,但真查起来总有些说不清的进项。

    “赵家在溧水有三百亩私田,不在赵崇孝名下,在他一个远房侄子名下。这片田隔壁就是李从晦的庄子,两家田垄挨着。”

    “还有呢?”

    “赵崇孝的管家上月去过李从晦的庄子。不是去送信,是去取了一样东西。”张伟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双手呈上,“这是刘文晏府上一个老妈子偷偷拿出来换钱的。当票写的是一方端砚,背面刻着‘晦斋珍藏’四字。‘晦斋’是李从晦的别号。”

    端砚是文官之间常见的赠礼。但刻着“晦斋珍藏”的端砚,送到刘文晏手里,就不是寻常的文房雅赠了。

    “砚台呢?”

    “还在当铺里。臣让人盯着,没动。”

    李玉把当票搁回案上。雨声更大了,砸在琉璃瓦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继续盯。不动。让他们继续以为朕不知道。”

    张伟抱拳:“明白。”

    殿里安静下来。李玉走回御案前,重新铺开那张舆图。舆图上湖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濠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徐州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他的手指从金陵出发,依次点过这三个位置。

    湖州。萧望津已经到了。何敬堂以为自己是去接受朝廷嘉奖的,不知道萧望津带着铜符、调动湖州驻军的密令、以及裴执安暗中布置的暗哨。萧望津的船昨天靠的岸,今晚就该有消息来。

    濠州。裴执安在乌江南岸埋下的伏兵,等曹彬踏入陷阱。定远粮台被张伟烧毁之后,曹彬的补给线已经断了,他现在还在往前冲,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没了。

    徐州。李玉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赵匡胤此刻的表情——那封三十九字的信,现在该送到汴梁了。赵匡胤坐在龙椅上,打开信,读到最后那句“战阵相见时,看谁先被火烧了须”。他的脸会黑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李玉真的笑了一声。很轻,混在雨声里,连站在殿门口的张伟都没听见。

    他收起笑意,把注意力拉回科举这件事上。

    刘文晏那拨人选在秋闱前发难,时机掐得准。南唐的科举三年一次,今年正好是大比之年。如果守旧派得逞,改革派考生被挡在门外,那李玉推行的新政就缺了一半根基——没有自己人,再好的政策也执行不下去。

    刘文晏挑在这个节点发难,背后一定有人指点。李玉想起赵匡胤派来的那批“商贾”。他们明面上卖药材、贩铁锭,暗地里也在经营人脉。刘文晏这个级别的官员,就算收了端砚、得了好处,未必会动。但如果有李从晦在中间牵线——宗室身份、远支的血脉、受冷遇的不甘——那效果就不一样了。李从晦不需要说服刘文晏反对新政。他只需要说:“刘大人,赵官家的意思是,南唐若继续这般折腾,宋军南下之时,金陵的城门……未必守得住。”这话不是威胁,是提醒。听在刘文晏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种考虑——万一赵匡胤真的打过来,李玉这套新政能顶住几轮?

    所以刘文晏递折子时底气十足。他不是一个人在反对。他身后站着宗室遗老、清流文官、以及汴梁传来的隐约压力。

    李玉把那三本折子从镇纸下抽出来,又翻了一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三本折子都提到“经义取士乃立国之本”这句话。一字不差。

    “冯玉恩。”

    冯玉恩刚从门下省送完手诏回来,还没歇口气,又小跑进来。

    “老奴在。”

    “你去查一下,这三本折子,起草时的底稿还在不在。尤其是礼部刘文晏那本。礼部草拟折子,按规矩会有草稿存档。如果有人提前给另外两位看过,草稿上会有传阅痕迹。”

    冯玉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官家是说,刘侍郎让陈给谏和赵祭酒照着他的意思写折子?”

    “不只是照着意思写。是照着字句抄。三个人,同一天递折子,同一句话一字不改。这不是巧合,是串通。”李玉把那本折子递给他,“去查。悄悄地查。”

    冯玉恩接过折子,快步退出去。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背比平时直了三分,脚步也比平时快。这个老太监在三朝皇帝手下当过差,见惯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但李玉让他做的事,每次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老到没用。

    九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辰时末,雨住了,太阳从云层里挤出来一缕光。

    李玉换了衣裳出宫。

    他没带仪仗,只带张伟和两个便装侍卫。一行人骑马出了西华门角门,拐进三山街,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门口挂着的木牌已经换了——从“素心坊”改成了“云锦阁”。木牌上的字是周女英请城南老秀才写的,颜体,端正大气。

    李玉没下马,隔着半条街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挤满了人,柜台后头的架子上摆着各色绸缎,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账房先生手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周女英不在前头,在里间跟几个外地客商说话,隔着一道布帘,声音听不真切。

    他看见铺子角落里坐着一个短打扮的汉子,不像来买绸缎的。那人桌上搁着一壶茶,但茶杯是干的,眼睛一直盯着账房手里的账册看。

    李玉问了张伟一句。

    “那人是谁?”

    张伟顺着李玉的目光看过去,辨认了一下。

    “是冯玉恩安排的人。老冯说铺子里人来人往,怕有人趁乱收情报,放了个暗桩在这儿。顺便保护周小娘子。”

    李玉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的是城南贡院。秋闱在即,贡院正在进行最后的修缮。按照旧例,礼部会派官员巡查考场,确保一切就绪。刘文晏作为礼部侍郎,今天会亲自到场。

    李玉猜得很准。马车到贡院门口时,刘文晏的轿子已经停在院外。两抬的绿呢大轿,轿帘半掀着,随行的礼部官员站了一排。

    李玉翻身下马。张伟纵身跃下,两个便装侍卫紧随其后。

    贡院的门房认得圣上,吓得差点跪下去。李玉抬手拦住,自己跨进了大门。

    考棚里正在修葺。工匠们蹲在瓦顶上换碎了的瓦片,檐下有人在刷桐油,空气中飘着木柴烧焦和桐油混合的气味。刘文晏站在那排考棚前,一手托着袖子,一手在考棚的编号上指指点点。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拿着册子在记。

    他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来,带着一种老式文官的慢条斯理。

    “第三考棚的坐席间距需再宽一尺。经义乃正途,考生须静心凝神,不可因挤迫分心。”

    说完停了一下,又问旁边的书吏。

    “新设的格物科,坐席放在哪儿?”书吏翻了册子。

    “回大人,在西边,挨着茅房那一排。”

    刘文晏唔了一声,没接话。

    “也好。格物科尚在试办,生员不多,挨得远些,倒也清静。”

    这话听不出刺。但李玉听懂了——把新学科安排在茅房旁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明着反对,是让你自己识趣。

    李玉从树荫下走出来。

    “刘爱卿倒是用心。”

    刘文晏身体明显一僵,转回身来。他看见李玉站在考棚间过道上,立即拢袖行礼。

    “官家亲临贡院,臣不及迎接,死罪。”李玉走过去,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抬头看棚顶的瓦片。

    “茅房。挨着。”他的目光落回刘文晏脸上,“格物科、明算科是朕亲自定的。刘爱卿把朕定的科目排在茅房旁边,是觉得朕的旨意,只配闻茅房的味道?”

    刘文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臣绝无此意,绝无。只是格物科生员确实较少,西边考棚有空余,臣是本着不浪费考棚的考量……”

    “那你把格物科调到东边。挨着经义科。”

    刘文晏咽了口唾沫。

    “官家,东边考棚已安排经义科、策论科,没有多余的……”

    “那就把经义科和格物科对调。”

    刘文晏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书吏面面相觑,拿册子的手开始发抖。

    “官家,经义乃国朝取士之本,历代贡院皆以经义科居于中轴,若移至西角,恐……恐寒了天下举子的心。”

    李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里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压着刘文晏。然后他收回目光。

    “那就不动了。格物科考棚添一道围墙,与茅房隔开。墙要砖砌的,刷白灰,考棚椅子换成带扶手的。”他说完转身朝贡院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这修墙和换椅子的钱,从刘侍郎的俸禄里扣。”

    刘文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李玉出贡院的时候,张伟跟上来,低声问他。

    “官家既然知道刘文晏在背后搞鬼,为何不直接免了他的职?”

    李玉翻身上了马。马蹄踩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响。

    九月的风吹过秦淮河,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李玉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街边卖蒸饼的小贩正掀开笼屉,腾起一团白花花的蒸气。

    “朕现在免了他,朝堂上会有一堆人上折子替他喊冤。说他忠心、说他刚正、说他是被奸臣陷害。到那时候,反对派就拧成一股绳了。”李玉说,声音不大,只有张伟听得见,“他们在暗处,朕需要他们自己跳出来。跳出来的够多了,再一网打尽。”

    张伟跟在马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什么时候才算够了?”

    李玉没回头。

    “等李从晦亲自递折子的时候。”

    张伟懂了。刘文晏是一颗棋子,赵崇孝也是一颗棋子。他们背后那个递棋子的人,才是李玉真正要等的人。李从晦隐忍了这么久,一直在幕后递柴浇油。等他自己忍不住跳上前台之时,就是收网之日。

    马队拐过一条巷子。李玉忽然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住了。巷口站着一个人——周女英。

    她刚从云锦阁出来,手里抱着几匹布样,裙子边沾着水渍,一副刚跟客商吵完价钱的模样。看见李玉骑马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十五岁少女特有的、毫无预兆的笑,像雨后忽然炸开的太阳。

    “官家!”

    李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伟。他上下打量一遍周女英的裙子。

    “裙子湿了。”

    “踩水坑了。三山街的排水沟堵了半个月了,没人管。”

    “你跟朕说,朕让人去修。”

    周女英摇摇头,把布样往怀里拢了拢,吸了吸鼻子。

    “不用。我自己找工匠修了,花了三两银子。账记在云锦阁的开支里,不走内府。姐姐说过,花自己的银子才硬气。”

    李玉沉默了一瞬。周女英变了。她以前从不算银子,连铜钱和银子哪个重都分不清。现在她记着一笔账——三两银子、排水沟、花自己的才硬气。

    她把布样交给伙计带回铺子,转身跟着李玉并肩走。

    “刘太监的事,我查过了。”她边走边说,声音压低了。“他侄子的那个铺子,上个月进了一批生铁。进货单上写的是从扬州来的,但扬州在打仗,生铁早就运不出来了。我让铺子里的伙计多嘴问了一句,送货的人说是从湖州转过来的。”

    湖州。何敬堂的地盘。

    “送货的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手脚很快,进门先看后门在哪儿。不像正经商人,像跑江湖的。”周女英想了想,“对了,他右手指节上有一道疤。”

    李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特征——矮个子、手脚快、指节有疤。这三条描述,足够裴执安在金陵城里把人翻出来。

    “你的伙计问得太细,不怕对方起疑?”

    “我是卖绸缎的。绸缎铺子买生铁做什么?”周女英反问,“所以不是我铺子里的伙计问的。是我托了隔壁铁匠铺的大娘帮忙问的。那大娘嘴快,聊起来像拉家常,谁也不防着。聊完请她吃一碗馄饨,她把送货人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告诉我了。”

    说完她嘴角翘了一下。

    李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太能说清楚。也许是——当初那个在御花园里赤着脚追蝴蝶、扯坏裙子哇哇大哭的小姑娘,真真切切地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在三山街搅动风云、能把情报工作做到这份上的周女英。

    她没辜负那块断成半边的玉佩。

    他把这句心里话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指了一下她怀里的布样。

    “那批布样的价钱,你谈下来多少?”

    “一成三。”

    “不够。下次谈两成。你跟那个苏州客商说,云锦阁明年要在明州开分号,到时候直接从海上进的日本生丝比你苏州的便宜三成,现在不进我家的货,以后没机会了。他自然就松口了。”

    周女英听得眼睛发亮,掐着手指算了算。

    “两成?能谈下来?”

    “你现在谈生意用的是‘买二送一’那一套。那是招揽散客的法子。大宗采买,用的是垄断预期。让他相信以后只能跟你做生意,他就会让步。”

    周女英咬住下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垄断预期。她记住了。就像记住所有从李玉嘴里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词一样。

    两人并肩走过石拱桥,秦淮河水在桥下浑浊而缓慢地流淌。一艘画舫正从桥下穿过,船头坐着的歌女怀抱琵琶,唱的是《玉树后庭花》。这曲子从陈后主唱到唐,从唐唱到南唐。朝代更迭,王座易主,歌女换了数不清的茬,这首曲子倒是从来没有断过。

    李玉在桥上停了一下,低头看那艘画舫从桥下钻过去,船尾消失在河道的弯处。

    周女英也跟着停住。

    “姐夫在想什么?”

    “在想科举。”他说。

    她没再多问。她知道李玉在想科举的时候不想人打扰。

    过了桥就是皇城根。周女英抱着布样拐进云锦阁的后巷,李玉翻身上马,回澄心堂。

    傍晚时分,冯玉恩带回了礼部折子草稿的抄件。

    草稿在一张薄薄的竹纸上,纸质微黄,边缘有些毛糙。墨迹是半干的,笔迹纤细工整。刘文晏的字——标准的馆阁体,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不逾距。草稿纸的四角有折叠痕迹,背面用炭笔标了一个小小的“贰”字——说明这份草稿曾传阅过至少两次。

    冯玉恩将草稿放在案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

    陈守义和赵崇孝的奏折。

    三份折子并排摊开,李玉俯身细看。看到某一个位置时,他的目光凝滞了一下。

    刘文晏原稿第三段有一句:“新政宜缓不宜急,宜渐不宜骤,宜慎不宜疏。”这句话在草稿纸上被他自己划掉了,旁边加了旁批小字,改成了现在呈上来的版本——“经义取士乃立国之本,祖宗法度不可轻变”。

    陈守义和赵崇孝的折子,用的是后一句。

    而且一字不差。

    李玉在灯前坐了很久。

    “是刘文晏改的稿,另外两个人照着抄的。”冯玉恩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官家,这足以定他们一个结党之罪。不如现在就……”

    “不急。”李玉把草稿纸折起来,压进镇纸下面,“这份草稿,是谁给你找出来的?”

    “礼部的一位笔帖式。姓田,老奴跟他说,核对公文档案,需清点草稿纸。他把存档柜打开让老奴看,说柜子没锁,谁都能进去。”

    “柜子没锁?”

    “是。”

    李玉又静了片刻。

    “笔帖式有没有说,最近谁进过存档柜?”

    “那个姓田的支支吾吾,说记不清。老奴给他塞了五两银子,他才松口——三天前,刘侍郎的轿夫进过存档柜房。说是替刘大人取一份公文,但取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轿夫不识字。轿夫在存档柜房里待了半个时辰,能干什么?只能是在等某样东西被拿走。

    “有人把归档的草稿拿走了。刘文晏改过的那一版,原稿可能已经不在了。”李玉思索着,目光在灯焰的影子里晃动。“他现在呈上来的这份草稿,是后来重新塞回柜子里的。”

    “那剩下两份折子的草稿呢?”

    “压根就没有存档。”李玉的声音落得比刚才沉了一分。“陈守义是给谏,给谏递折子可以不留草稿。赵崇孝的草稿在国子监存档,但归礼部管不着他。这两条缝,刘文晏都算好了。”

    李从晦教的。李玉在心里加了这句话。

    刘文晏一个礼部侍郎,不会把存档规矩钻研得这么透彻。他背后一定有人替他推演过——谁的东西有据可查,谁的东西无从查证,该在哪里留下痕迹、在哪里不留痕迹。这种精细活儿,是李从晦的风格。

    冯玉恩站直了背,等着李玉发话。李玉把快要烧烬的灯芯拨了拨,烛焰轻微跳动。

    “不用追草稿。反过来查。”

    “怎么反?”

    “刘文晏府上有没有一个姓郑的师爷?叫郑明远。”

    冯玉恩瞳孔微微一缩:“官家知道?”

    “裴执安上次报过。郑明远是郑广的侄子,郑广跟李从晦在扬州会馆碰过头。这条线,何敬堂走私铁料由郑广供货。郑明远是郑广埋在刘文晏身边的人。”

    冯玉恩将这段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骤变。

    “那刘文晏岂不成了……”

    “一颗自以为是的棋子。”李玉替他把话说完。“他以为李从晦在帮他,李从晦以为郑广在帮自己,郑广以为何敬堂在帮自己。何敬堂进金陵之前就已是弃子,他自己却不知道——还在费心替他偷运生铁。”

    冯玉恩没再问,只是又问了一句话:“老奴该如何做?”

    “盯住郑明远。查他的银钱往来,何敬堂来金陵述职之前这三天,他一共发了几封信、见了谁、收了多少银子,全部要查清楚。不要打草惊蛇。”

    冯玉恩领命出去了。脚步比白天更轻,也更决断。

    李玉走到殿外。雨已经停了很久,宫墙上淌下来的水迹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月光下反着微光。南唐的夜空不算暗——星星被秦淮河的灯影冲淡了,只剩几颗最亮的挂在天上。

    秋闱在六日后举行。

    三天后,何敬堂将抵达金陵述职。五天后的科场,将是守旧派发难的主战场。

    考场里那场仗,赢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他转身回殿,在御案上铺开纸,蘸墨、落笔。

    写的是贡院秋闱的策论题目。写完之后,搁笔,退后半步。

    纸上的那行字在灯焰下闪着没干的墨光——

    「论变与常:自古治法贵乎通权,不可泥古;然祖宗成宪亦非可尽废。试以历代变法得失为鉴,参酌本朝新政,论宜变宜守之策。」

    这道策论题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它没有说“新政好”,也没有说“旧法废”。它问的是“宜变宜守之策”。守旧派答,可以大谈祖宗法度的不可动摇。改革派答,可以畅论时移世易的必然。但无论谁答,都必须引用历代变法的得失——商鞅变法、王莽改制、北魏均田——读经读史的底子必须在,策论的框架必须完整,字句之间的逻辑必须站得住。

    这才是策论的意义。不是考立场,是考见识、考逻辑、考融会贯通。

    李玉把策论题目折好,用蜡封了,交给张伟。

    “明早送去贡院,让他们刻成考题版。刻版之前,任何人不得拆封。违令者——”他顿了一下,“杀无赦。”

    张伟接过蜡封,抱拳,转身出去。

    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扑面涌进来,混着秦淮河的水汽、远处夜市残余的葱花味儿和若有若无的琵琶声。那首《玉树后庭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秦淮河的灯影倒是还在,在河面上碎成无数片,晃过来,晃过去。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忧愁,也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像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最后把棋盘扫视一遍。湖州、濠州、徐州、金陵。四枚棋子,四个方向,还有一个没动的——李从晦。

    他要把这个藏在幕后递柴浇油的宗室,逼到不得不自己跳出来的地步。而贡院那一场加试策论,就是逼他跳出来的最后一脚。

    夜风渐凉。李玉关了窗,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来。他把那三本折子连同草稿纸一并收进铜匣,扣上锁。

    然后他提笔,给周砚舟写了一道密诏。

    密诏上只有两行字:

    「秋闱策论题已定。贡院内外,凡阻挠考生入场、泄露考题、或私改考卷者,先斩后奏。卿为学政,督考之责,不可辞。」

    落款:李玉。

    笔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蓄力。

    六天后,他要让整个南唐朝堂看到——科举这个“立国之本”,究竟该立在经义的故纸堆里,还是立在策论的现实逻辑之上。

    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张伟回来了。

    隔着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官家。宫外来消息——刘文晏今夜在醉仙楼订了一桌席面。据说是请了几位翰林。明晚还有一局,请的是李从晦。”

    李玉睁开眼。

    “明晚那局,让裴执安的人进去。扮成跑堂的也好,厨子也好。李从晦说了什么,朕要一字不漏地知道。”

    张伟应声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澄心堂的烛火在门缝吹进来的微风里晃了一下。

    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