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352章 西域的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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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的密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是后半夜。
金陵城的夜里起了风，刮得窗纸扑扑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着。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在案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张伟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枚竹筒，头压得很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李玉没接。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烛光落在棋子上，映出一层幽暗的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目光没看竹筒，也没看张伟，只是盯着面前那张摊开的西域舆图。
图是前些日子让暗卫画的，粗得很，只有几个主要城池的位置和几条模糊的商路。但也够了。
“念。”
张伟翻开竹筒里的纸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西域十三国，回鹘、龟兹、于阗、疏勒……已于敦煌会盟，歃血为誓，推举回鹘可汗为盟主。联军合计约八万骑，随时可南下切断河西商路。另有使者已出发，往吐蕃和大理……”
他顿了一下。
“求援。”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玉手里的棋子停下转动。他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敦煌那个位置上——那是西域进入中原的门户，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一旦被切断，南唐跟西域的贸易就断了，连带着那些刚刚铺开的商路网络，全得废。
不止是商路。
河西一断，凉州、甘州、肃州那些刚归顺不久的州县，立刻就成了孤岛。辽宋旧地还没完全消化，西域再来这么一手，四面八方都是火。
“八万骑。”李玉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张伟低着头，不敢接话。
“回鹘可汗……叫什么来着？”
“回鹘现任可汗，名唤药罗葛·阿咄。”张伟答得很快，“在位六年，骁勇善战，在西域诸国中颇有威望。这次会盟，就是他牵的头。”
李玉沉默着，把那枚棋子放在案上，嗒的一声轻响。
“八万骑兵……”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弯下腰，手指沿着河西走廊慢慢划过去。敦煌、瓜州、肃州、甘州、凉州——一路向南，就是南唐的边境。那根手指停在凉州的位置上，没再往前。
“河西走廊现在驻军多少？”
“约一万五千人，大多是原辽国降军改编而成，尚未完全整训。”张伟咽了口唾沫，“陛下，若是西域联军倾巢而出……河西恐怕守不住。”
李玉没说话。
他直起身，背着手，望着那幅舆图。图上画着西域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是他让暗卫画的。但那些线条再精细，也只是线罢了。真正的西域，是沙漠、戈壁、暴风雪和马背上长大的战士。那些人从小就在马背上吃饭、睡觉、杀人，不需要后勤线，不需要粮草辎重，一人三马，渴了喝马奶，饿了吃干肉，一天能跑三百里。
这样的骑兵，八万骑。
南唐的禁军虽然精锐，但大多是步兵。骑兵也有，都是从辽宋降军中挑出来的，数量不过三万，训练也才刚开始。真要拉到河西去打野战，胜负难说。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即便是把虞素问新铸的火炮全部押上，在河西那种开阔地带面对八万骑兵，胜算也不到四成。火炮再厉害，也防不住侧翼包抄。更何况那些降军还没经过整训，真打起来，临阵倒戈都有可能。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陛下……”
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暗卫……还查到了一件事。”
“说。”
“西域诸国虽然结盟，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回鹘与龟兹有世仇，三年前还打过一仗，死伤数千人。疏勒与于阗也有领土争端，至今未解。”张伟抬起头，“暗卫在密报中说，此次会盟，龟兹国王本不情愿，是被回鹘可汗半是胁迫半是利诱才来的。会上好几次险些吵起来。最后之所以能结成盟，全靠回鹘可汗拿‘南唐威胁’说事，说若再不联手，西域诸国迟早被南唐逐个吞并。”
李玉转过身，看了张伟一眼。
“龟兹国王……叫什么？”
“龟兹国王名唤白摩诃，年四十，性柔懦，好佛事，国内大权多掌握在王后与国师手中。”
李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后？”
“是。”张伟点头，“龟兹王后出身于阗王族，精通权术，龟兹这些年能在西域夹缝中生存下来，大半是靠她的手腕。”
李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
张伟连忙铺纸研墨。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写的却不是命令。李玉写了一个名字——“白摩诃。”
然后划掉。
又写——“龟兹王后。”
又划掉。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见过李玉这种状态——在决定要做某件事之前，总是这样：沉默、反复涂写、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一遍。等他想好了，就不会再犹豫。
李玉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纸团落在炭火上，边缘先焦，然后卷起，火苗从四周蹿上来，把那几个字吞没了。火光映在李玉脸上，明明灭灭。
“传令下去。”
张伟立刻躬身：“臣在。”
“让暗卫……在西域诸国之间，制造矛盾。”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张伟愣了一下。
又是这一招。
当初辽宋结盟的时候，陛下也是这么说的。让暗卫在辽宋边境制造冲突，挑拨离间。结果呢——辽宋两国果然互相猜忌，最后结盟破裂，给了南唐可乘之机。现在，陛下又要用这招对付西域。
可是西域跟辽宋不一样。
辽宋之间有漫长的边境线，有数不清的鸡毛蒜皮可以拿来做文章。西域呢——沙漠、戈壁、高山，城池之间隔着几百里空地，百姓来往本就稀少，想制造冲突谈何容易。
“陛下……”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西域地广人稀，诸国之间往来本就不多，暗卫恐怕……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
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张伟后背一凉。
“西域地广人稀不假，可不代表没有矛盾。”李玉拿起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龟兹跟回鹘有仇，疏勒跟于阗有领土争端，这些，不就是现成的柴火吗？”
“可是……”
“暗卫不需要直接出手。”李玉打断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张伟竖起耳朵。
“放消息。”
李玉把棋子放在桌上，推了出去，棋子滴溜溜地滚过大半个桌面，撞在砚台上，停了。
“告诉龟兹王后——回鹘可汗准备在联军之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借刀杀人，吞并龟兹。告诉疏勒国王——于阗已经跟南唐暗中联络，准备在联军南下之前，先吞掉疏勒。告诉于阗国王——疏勒和龟兹已经联手，准备在联军出征时，背后捅刀子。”
张伟听得目瞪口呆。
“陛下……这些，都是假的啊。”
“假的不重要。”李玉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重要的是……他们信不信。”
张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下头：“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那些消息，不要直接送到国王们手里。要‘不小心’被他们的人听到。”李玉放下茶盏，“商人、僧侣、歌姬——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让对方查到来源。”
张伟点头：“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了。
“等等。”
张伟回头。
李玉看着舆图，目光落在敦煌那个位置上：“给河西那边的驻军也传个令——加强戒备，日夜巡逻，不得懈怠。商路暂不关闭，但所有过往商人，一律严查。”
“是。”
“把虞素问新铸的那批火炮，调一半去肃州。”
张伟心里一紧：“陛下，那批火炮……是准备用在辽宋旧地的。”
“辽宋那边暂时稳住了。”李玉说，“西域才是当务之急。八万骑兵，光靠河西那一万五千降军，挡不住。”
“可是，火炮运输不易，从金陵到肃州，少说也得一个月……”
“那就让他们尽快。”李玉的语气不容置疑，“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火炮必须到位。”
张伟咬了咬牙：“是。”
等张伟退出御书房，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噼啪作响。李玉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一动不动。
西域。
他在脑子里搜刮着关于这个时代的西域的记忆。史书上记载，回鹘后来被辽国击败，西迁至高昌，建立了高昌回鹘。龟兹被喀喇汗王朝吞并。于阗则在佛与伊斯兰之间经历了漫长的战争。
但现在，那些都还没发生。
西域还是一盘散沙——十三国各怀心思，靠着沙子和骆驼勉强连在一起。而那个回鹘可汗，药罗葛·阿咄，有能力把这些沙子捏成一块石头，这倒是个麻烦。
不过，再硬的石头，也有裂缝。
李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沿着河西走廊往西滑动，越过敦煌，进入西域腹地。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点缀着几十个圈圈——城池、绿洲、要塞。它们之间隔着沙漠和戈壁，看起来各自孤立，却又被商路连在一起。
商路。
李玉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
那是敦煌。
敦煌是西域进入中原的门户，也是商队的必经之地。谁控制了敦煌，谁就掐住了西域的脖子。
“传令。”
张伟还没走远，听见声音又折返回来：“陛下？”
“让暗卫……给朕查一个人。”
“谁？”
“敦煌城的守将。”
李玉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烛火，跳动着：“朕要知道他的名字、家世、喜好——还有，他跟西域那些国王们是什么关系。”
张伟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把敦煌拿下，西域联军的咽喉就被掐住了。他们就算有八万骑兵，也得绕道吐蕃——那可比走河西远了十倍不止。
“臣这就去办。”
这一次，张伟是真的走了。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李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的烛光里，手指轻轻敲着书案，嗒，嗒，嗒。他脑子里正在急速运转着——西域十三国，八万骑兵，回鹘可汗，龟兹王后，敦煌守将……
每一个变量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密令。
第一封，是给河西驻军主帅的。
“河西走廊即刻戒严，所有商旅入关须验明身份。各城池加强巡逻，夜晚宵禁。肃州、甘州、凉州三城互为犄角，若遇敌袭，关门坚守，不得擅自出战。火炮调拨事宜，已命工部加紧运送，抵达后优先部署于肃州城头。”
第二封，是给暗卫首领的。
“西域诸国内部矛盾甚多，可从龟兹与回鹘世仇入手。暗卫须以当地商人、僧侣身份为掩护，散布以下消息……”
他顿了顿，又写下去。
“一、回鹘可汗欲借联军之名，吞并龟兹、疏勒，独霸西域。二、于阗已向南唐示好，欲借南唐之力，吞并疏勒。三、龟兹王后与于阗王族素有旧怨，可渲染其与回鹘暗通，意图出卖龟兹利益。”
写完，他看了两遍，吹干墨迹，折好。
第三封，是给吐蕃边境的斥候的。
“密切监视吐蕃动静，一旦吐蕃骑兵出没，立即飞报金陵。另，设法散布消息——西域联军已派人联络南唐，欲瓜分吐蕃。”
写完这三封信，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秦淮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混着几声更夫的梆子响。
他望着西边的夜空。
那边太远了，远到金陵城的灯火照不过去。西域的夜空下，是沙漠、戈壁、干涸的河床和漫天的黄沙。那里没有秦淮河的脂粉气，没有金陵城的烟火味，只有风——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剐过。
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战士，不怕死。
但李玉也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失控。
他现在的地盘太大了。辽国、北宋、南唐三块地盘加起来，疆域比当初的盛唐还要大。但地盘越大，漏洞越多，破绽越杂。西域来这么一出，说不好听点，就是个信号——那些被吞并的势力，还没死心。
他们在试探。
试探李玉的底线，试探南唐的虚实。
如果西域这件事处理不好，让那八万骑兵打到河西走廊来，让回鹘可汗看到南唐的虚弱——那辽宋旧地那些埋着的火，就真要被点着了。
所以，必须快。
必须在他们真正集结完毕之前，把这条线掐断。
不是靠打。
是靠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李玉关上了窗。
窗户合拢的瞬间，把风声和寒意都挡在了外面。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度，烛火也不再跳动。
张伟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玉坐在书案后面，又拿起那枚黑子。这次他没有转，只是握着，感受着那光滑的质感。黑子在他掌心里，带着微微的凉意。
“八万骑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把棋子扔进棋篓里。
嗒的一声，棋子落底的脆响。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过得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平静得近乎可怕的东西——那是猎手锁定了猎物后的从容，是棋手落子后的笃定。
暗卫的密报在御书房的案上摊着，被烛火烤得微微发黄。
李玉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起来。火舌沿着纸边往上蹿，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回鹘”、“龟兹”、“八万骑”、“联军”……全化成灰烬，落到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拿起那幅西域舆图，折好，收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张伟再次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忙了一宿，但精神头还不错。见到李玉，他躬身行礼，然后开口：“陛下，暗卫已经出发了。”
“几路人？”
“三路。”张伟说，“一路扮作回鹘商人，前往龟兹；一路扮作于阗僧侣，前往疏勒；一路扮作疏勒使节，前往于阗。沿途均有暗卫接应，确保消息能‘恰巧’传到关键人物耳中。”
李玉点了点头：“敦煌那边呢？”
“敦煌守将的底细，暗卫正在查。最迟后日，就会有消息送回来。”
“太慢。”
张伟一愣：“陛下……”
“三日。”李玉打断他，“朕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朕要看到敦煌守将的详细资料——包括他家里几口人、每天吃几顿饭、跟谁来往、有没有把柄。”
张伟咬了咬牙：“是。”
“还有。”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洒下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金陵城的街巷已经热闹起来了——叫卖声、吆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间画卷。
“让河西那边……给朕准备一批东西。”
“陛下请吩咐。”
“回鹘人的战旗、龟兹人的战旗、于阗人的战旗……各准备一批。”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万一暗卫那边没起作用，朕得自己上。”
张伟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假扮西域联军，互相袭击？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却没敢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是。”
“去吧。”
“臣告退。”
张伟退出御书房，沿着回廊快步走远了。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冬天的金陵虽然湿冷，但比起西域的干冷，还是暖和多了。他不知道那些在西域沙漠里行军的人，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暗卫传来消息——回鹘可汗的使者，已经抵达了吐蕃。
吐蕃赞普，正在考虑是否出兵。
李玉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那杯茶喝完，然后把茶盏放在桌上。
“传令下去。”
张伟抬头。
“让暗卫……继续加把火。”
李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朕要让西域诸国……自己打起来。”
桌上摊着一张新送来的密报。李玉伸手拿起，扫了一眼——暗卫在龟兹的活动已经见了成效。龟兹王后听闻回鹘可汗欲吞并龟兹的消息后，当夜便密召国师入宫商议，次日便以“国内佛事繁忙”为由，推迟了向联军输送粮草的计划。
回鹘可汗得到消息后，当场摔了酒碗。
李玉看着密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石入水，涟漪自生。”
他把密报折好，放进袖中。窗外有人来报，说是周娥皇遣人送了新熬的参汤来。李玉点了点头，吩咐搁在外间。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那幅舆图，目光落在敦煌与龟兹之间的那片空白上。那里是沙漠，也是变数。暗卫已经潜了进去，而他手中的棋子，才刚刚落下一枚。
西域的风，还远着呢。
金陵城的夜里起了风，刮得窗纸扑扑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着。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在案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张伟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枚竹筒，头压得很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李玉没接。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烛光落在棋子上，映出一层幽暗的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目光没看竹筒，也没看张伟，只是盯着面前那张摊开的西域舆图。
图是前些日子让暗卫画的，粗得很，只有几个主要城池的位置和几条模糊的商路。但也够了。
“念。”
张伟翻开竹筒里的纸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西域十三国，回鹘、龟兹、于阗、疏勒……已于敦煌会盟，歃血为誓，推举回鹘可汗为盟主。联军合计约八万骑，随时可南下切断河西商路。另有使者已出发，往吐蕃和大理……”
他顿了一下。
“求援。”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玉手里的棋子停下转动。他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敦煌那个位置上——那是西域进入中原的门户，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一旦被切断，南唐跟西域的贸易就断了，连带着那些刚刚铺开的商路网络，全得废。
不止是商路。
河西一断，凉州、甘州、肃州那些刚归顺不久的州县，立刻就成了孤岛。辽宋旧地还没完全消化，西域再来这么一手，四面八方都是火。
“八万骑。”李玉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张伟低着头，不敢接话。
“回鹘可汗……叫什么来着？”
“回鹘现任可汗，名唤药罗葛·阿咄。”张伟答得很快，“在位六年，骁勇善战，在西域诸国中颇有威望。这次会盟，就是他牵的头。”
李玉沉默着，把那枚棋子放在案上，嗒的一声轻响。
“八万骑兵……”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弯下腰，手指沿着河西走廊慢慢划过去。敦煌、瓜州、肃州、甘州、凉州——一路向南，就是南唐的边境。那根手指停在凉州的位置上，没再往前。
“河西走廊现在驻军多少？”
“约一万五千人，大多是原辽国降军改编而成，尚未完全整训。”张伟咽了口唾沫，“陛下，若是西域联军倾巢而出……河西恐怕守不住。”
李玉没说话。
他直起身，背着手，望着那幅舆图。图上画着西域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是他让暗卫画的。但那些线条再精细，也只是线罢了。真正的西域，是沙漠、戈壁、暴风雪和马背上长大的战士。那些人从小就在马背上吃饭、睡觉、杀人，不需要后勤线，不需要粮草辎重，一人三马，渴了喝马奶，饿了吃干肉，一天能跑三百里。
这样的骑兵，八万骑。
南唐的禁军虽然精锐，但大多是步兵。骑兵也有，都是从辽宋降军中挑出来的，数量不过三万，训练也才刚开始。真要拉到河西去打野战，胜负难说。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即便是把虞素问新铸的火炮全部押上，在河西那种开阔地带面对八万骑兵，胜算也不到四成。火炮再厉害，也防不住侧翼包抄。更何况那些降军还没经过整训，真打起来，临阵倒戈都有可能。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陛下……”
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暗卫……还查到了一件事。”
“说。”
“西域诸国虽然结盟，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回鹘与龟兹有世仇，三年前还打过一仗，死伤数千人。疏勒与于阗也有领土争端，至今未解。”张伟抬起头，“暗卫在密报中说，此次会盟，龟兹国王本不情愿，是被回鹘可汗半是胁迫半是利诱才来的。会上好几次险些吵起来。最后之所以能结成盟，全靠回鹘可汗拿‘南唐威胁’说事，说若再不联手，西域诸国迟早被南唐逐个吞并。”
李玉转过身，看了张伟一眼。
“龟兹国王……叫什么？”
“龟兹国王名唤白摩诃，年四十，性柔懦，好佛事，国内大权多掌握在王后与国师手中。”
李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后？”
“是。”张伟点头，“龟兹王后出身于阗王族，精通权术，龟兹这些年能在西域夹缝中生存下来，大半是靠她的手腕。”
李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
张伟连忙铺纸研墨。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写的却不是命令。李玉写了一个名字——“白摩诃。”
然后划掉。
又写——“龟兹王后。”
又划掉。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见过李玉这种状态——在决定要做某件事之前，总是这样：沉默、反复涂写、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一遍。等他想好了，就不会再犹豫。
李玉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纸团落在炭火上，边缘先焦，然后卷起，火苗从四周蹿上来，把那几个字吞没了。火光映在李玉脸上，明明灭灭。
“传令下去。”
张伟立刻躬身：“臣在。”
“让暗卫……在西域诸国之间，制造矛盾。”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张伟愣了一下。
又是这一招。
当初辽宋结盟的时候，陛下也是这么说的。让暗卫在辽宋边境制造冲突，挑拨离间。结果呢——辽宋两国果然互相猜忌，最后结盟破裂，给了南唐可乘之机。现在，陛下又要用这招对付西域。
可是西域跟辽宋不一样。
辽宋之间有漫长的边境线，有数不清的鸡毛蒜皮可以拿来做文章。西域呢——沙漠、戈壁、高山，城池之间隔着几百里空地，百姓来往本就稀少，想制造冲突谈何容易。
“陛下……”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西域地广人稀，诸国之间往来本就不多，暗卫恐怕……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
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张伟后背一凉。
“西域地广人稀不假，可不代表没有矛盾。”李玉拿起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龟兹跟回鹘有仇，疏勒跟于阗有领土争端，这些，不就是现成的柴火吗？”
“可是……”
“暗卫不需要直接出手。”李玉打断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张伟竖起耳朵。
“放消息。”
李玉把棋子放在桌上，推了出去，棋子滴溜溜地滚过大半个桌面，撞在砚台上，停了。
“告诉龟兹王后——回鹘可汗准备在联军之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借刀杀人，吞并龟兹。告诉疏勒国王——于阗已经跟南唐暗中联络，准备在联军南下之前，先吞掉疏勒。告诉于阗国王——疏勒和龟兹已经联手，准备在联军出征时，背后捅刀子。”
张伟听得目瞪口呆。
“陛下……这些，都是假的啊。”
“假的不重要。”李玉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重要的是……他们信不信。”
张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下头：“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那些消息，不要直接送到国王们手里。要‘不小心’被他们的人听到。”李玉放下茶盏，“商人、僧侣、歌姬——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让对方查到来源。”
张伟点头：“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了。
“等等。”
张伟回头。
李玉看着舆图，目光落在敦煌那个位置上：“给河西那边的驻军也传个令——加强戒备，日夜巡逻，不得懈怠。商路暂不关闭，但所有过往商人，一律严查。”
“是。”
“把虞素问新铸的那批火炮，调一半去肃州。”
张伟心里一紧：“陛下，那批火炮……是准备用在辽宋旧地的。”
“辽宋那边暂时稳住了。”李玉说，“西域才是当务之急。八万骑兵，光靠河西那一万五千降军，挡不住。”
“可是，火炮运输不易，从金陵到肃州，少说也得一个月……”
“那就让他们尽快。”李玉的语气不容置疑，“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火炮必须到位。”
张伟咬了咬牙：“是。”
等张伟退出御书房，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噼啪作响。李玉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一动不动。
西域。
他在脑子里搜刮着关于这个时代的西域的记忆。史书上记载，回鹘后来被辽国击败，西迁至高昌，建立了高昌回鹘。龟兹被喀喇汗王朝吞并。于阗则在佛与伊斯兰之间经历了漫长的战争。
但现在，那些都还没发生。
西域还是一盘散沙——十三国各怀心思，靠着沙子和骆驼勉强连在一起。而那个回鹘可汗，药罗葛·阿咄，有能力把这些沙子捏成一块石头，这倒是个麻烦。
不过，再硬的石头，也有裂缝。
李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沿着河西走廊往西滑动，越过敦煌，进入西域腹地。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点缀着几十个圈圈——城池、绿洲、要塞。它们之间隔着沙漠和戈壁，看起来各自孤立，却又被商路连在一起。
商路。
李玉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
那是敦煌。
敦煌是西域进入中原的门户，也是商队的必经之地。谁控制了敦煌，谁就掐住了西域的脖子。
“传令。”
张伟还没走远，听见声音又折返回来：“陛下？”
“让暗卫……给朕查一个人。”
“谁？”
“敦煌城的守将。”
李玉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烛火，跳动着：“朕要知道他的名字、家世、喜好——还有，他跟西域那些国王们是什么关系。”
张伟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把敦煌拿下，西域联军的咽喉就被掐住了。他们就算有八万骑兵，也得绕道吐蕃——那可比走河西远了十倍不止。
“臣这就去办。”
这一次，张伟是真的走了。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李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的烛光里，手指轻轻敲着书案，嗒，嗒，嗒。他脑子里正在急速运转着——西域十三国，八万骑兵，回鹘可汗，龟兹王后，敦煌守将……
每一个变量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密令。
第一封，是给河西驻军主帅的。
“河西走廊即刻戒严，所有商旅入关须验明身份。各城池加强巡逻，夜晚宵禁。肃州、甘州、凉州三城互为犄角，若遇敌袭，关门坚守，不得擅自出战。火炮调拨事宜，已命工部加紧运送，抵达后优先部署于肃州城头。”
第二封，是给暗卫首领的。
“西域诸国内部矛盾甚多，可从龟兹与回鹘世仇入手。暗卫须以当地商人、僧侣身份为掩护，散布以下消息……”
他顿了顿，又写下去。
“一、回鹘可汗欲借联军之名，吞并龟兹、疏勒，独霸西域。二、于阗已向南唐示好，欲借南唐之力，吞并疏勒。三、龟兹王后与于阗王族素有旧怨，可渲染其与回鹘暗通，意图出卖龟兹利益。”
写完，他看了两遍，吹干墨迹，折好。
第三封，是给吐蕃边境的斥候的。
“密切监视吐蕃动静，一旦吐蕃骑兵出没，立即飞报金陵。另，设法散布消息——西域联军已派人联络南唐，欲瓜分吐蕃。”
写完这三封信，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秦淮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混着几声更夫的梆子响。
他望着西边的夜空。
那边太远了，远到金陵城的灯火照不过去。西域的夜空下，是沙漠、戈壁、干涸的河床和漫天的黄沙。那里没有秦淮河的脂粉气，没有金陵城的烟火味，只有风——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剐过。
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战士，不怕死。
但李玉也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失控。
他现在的地盘太大了。辽国、北宋、南唐三块地盘加起来，疆域比当初的盛唐还要大。但地盘越大，漏洞越多，破绽越杂。西域来这么一出，说不好听点，就是个信号——那些被吞并的势力，还没死心。
他们在试探。
试探李玉的底线，试探南唐的虚实。
如果西域这件事处理不好，让那八万骑兵打到河西走廊来，让回鹘可汗看到南唐的虚弱——那辽宋旧地那些埋着的火，就真要被点着了。
所以，必须快。
必须在他们真正集结完毕之前，把这条线掐断。
不是靠打。
是靠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李玉关上了窗。
窗户合拢的瞬间，把风声和寒意都挡在了外面。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度，烛火也不再跳动。
张伟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玉坐在书案后面，又拿起那枚黑子。这次他没有转，只是握着，感受着那光滑的质感。黑子在他掌心里，带着微微的凉意。
“八万骑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把棋子扔进棋篓里。
嗒的一声，棋子落底的脆响。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过得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平静得近乎可怕的东西——那是猎手锁定了猎物后的从容，是棋手落子后的笃定。
暗卫的密报在御书房的案上摊着，被烛火烤得微微发黄。
李玉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起来。火舌沿着纸边往上蹿，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回鹘”、“龟兹”、“八万骑”、“联军”……全化成灰烬，落到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拿起那幅西域舆图，折好，收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张伟再次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忙了一宿，但精神头还不错。见到李玉，他躬身行礼，然后开口：“陛下，暗卫已经出发了。”
“几路人？”
“三路。”张伟说，“一路扮作回鹘商人，前往龟兹；一路扮作于阗僧侣，前往疏勒；一路扮作疏勒使节，前往于阗。沿途均有暗卫接应，确保消息能‘恰巧’传到关键人物耳中。”
李玉点了点头：“敦煌那边呢？”
“敦煌守将的底细，暗卫正在查。最迟后日，就会有消息送回来。”
“太慢。”
张伟一愣：“陛下……”
“三日。”李玉打断他，“朕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朕要看到敦煌守将的详细资料——包括他家里几口人、每天吃几顿饭、跟谁来往、有没有把柄。”
张伟咬了咬牙：“是。”
“还有。”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洒下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金陵城的街巷已经热闹起来了——叫卖声、吆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间画卷。
“让河西那边……给朕准备一批东西。”
“陛下请吩咐。”
“回鹘人的战旗、龟兹人的战旗、于阗人的战旗……各准备一批。”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万一暗卫那边没起作用，朕得自己上。”
张伟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假扮西域联军，互相袭击？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却没敢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是。”
“去吧。”
“臣告退。”
张伟退出御书房，沿着回廊快步走远了。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冬天的金陵虽然湿冷，但比起西域的干冷，还是暖和多了。他不知道那些在西域沙漠里行军的人，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暗卫传来消息——回鹘可汗的使者，已经抵达了吐蕃。
吐蕃赞普，正在考虑是否出兵。
李玉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那杯茶喝完，然后把茶盏放在桌上。
“传令下去。”
张伟抬头。
“让暗卫……继续加把火。”
李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朕要让西域诸国……自己打起来。”
桌上摊着一张新送来的密报。李玉伸手拿起，扫了一眼——暗卫在龟兹的活动已经见了成效。龟兹王后听闻回鹘可汗欲吞并龟兹的消息后，当夜便密召国师入宫商议，次日便以“国内佛事繁忙”为由，推迟了向联军输送粮草的计划。
回鹘可汗得到消息后，当场摔了酒碗。
李玉看着密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石入水，涟漪自生。”
他把密报折好，放进袖中。窗外有人来报，说是周娥皇遣人送了新熬的参汤来。李玉点了点头，吩咐搁在外间。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那幅舆图，目光落在敦煌与龟兹之间的那片空白上。那里是沙漠，也是变数。暗卫已经潜了进去，而他手中的棋子，才刚刚落下一枚。
西域的风，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