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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之罪档案 第14章 湖畔之夜

    镜湖苑的路不好找。

    不是路标不清,是太清了——清得像是故意要让人迷路。通往别墅区的干道修得笔直宽阔,两侧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可一拐进支路,导航就开始失灵。那些蜿蜒的小径在夜色里像蜘蛛网,路灯是昏黄的,隔老远才有一盏,勉强勾勒出路面和两旁茂密到有些阴森的绿化。

    林岚开着车,手心有点出汗。副驾上,陈默闭着眼,但没睡着——她能感觉到他绷紧的呼吸。

    从三河口赶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两人只来得及冲个澡,换衣服,连饭都是路上随便啃的面包。老周留在临时指挥所继续监控,李队的小队还在水文站外围观察,没有进一步行动。一切看似平静,可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

    “前面该右转了。”陈默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林岚看了眼导航——确实,路口就在前方。她打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树冠几乎要合拢,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柏油路面,再远处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你认路?”她问。

    “下午回来前,把卫星图背了几遍。”陈默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七号别墅在最里面,背靠山,面朝镜湖。私密性好,但也意味着……一旦出事,跑出来不容易。”

    林岚没接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应急方案,逃生路线,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这些他们已经讨论了无数遍,可真正到了这里,那些纸上的计划都显得苍白。

    又开了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镜湖出现在视野里。不是想象中的波光粼粼,而是一片巨大的、暗沉的黑,像一块墨玉镶嵌在山峦之间。对岸有零星的灯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他们这一侧,沿着湖边稀疏地分布着几栋别墅,彼此间隔很远,每一栋都像孤岛。

    七号别墅在最深处。车子靠近时,林岚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那是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的三层建筑,通体是深灰色石材和玻璃,线条冷硬得有些不近人情。此刻别墅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款式。

    “到了。”陈默说,声音很平静。

    林岚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离别墅正门有一段距离。她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两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一次检查。”陈默说。

    林岚点点头,从手包里拿出小镜子,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妆容——恰到好处的淡妆,眉眼干净,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符合“刚毕业的艺术系学生”形象。她又理了理头发,确保那枚改装过的发夹别得很稳。

    陈默整了整西装袖口,那枚特制袖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口袋里装着老周准备的微型检测器,只有纽扣大小,但能感知特定频率的“回响”波动。如果靠近危险源,它会震动提醒。

    “准备好了?”他问。

    “嗯。”

    两人下车。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冷味道。林岚穿上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不是气温低,是心里发寒。

    别墅门口没有显眼的标识,只有一名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静立在那里。见他们走近,安保微微躬身:“请出示请柬。”

    陈默拿出手机,调出那封电子请柬。安保用手中的设备扫描了二维码,绿灯亮起。

    “陈秋明先生,欢迎。这位是?”

    “我的助理,林晓。”陈默语气自然,“有些学术资料需要她帮忙整理。”

    安保看了林岚一眼,没多问:“请将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交给我保管。结束后会完整归还。”

    两人照做。交出手机的那一刻,林岚心里空了一下——那是最后一条与外界联系的线,现在断了。

    安保递过来两个小巧的金属牌:“这是临时通行证,请佩戴在显眼处。别墅内禁止摄影、录音,请谅解。”

    金属牌冰凉,上面刻着编号和陈旧的花纹。林岚把它别在衣领上,感觉像戴上了某种标记。

    大门无声滑开。

    暖光、低语、淡淡的香薰味道扑面而来。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的客厅连通着二层的回廊,整体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墙面挂着尺寸各异的画作和装置艺术。人不多,二十来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手里端着酒杯。男士都是正装,女士的礼服简约但剪裁精良,每个人看起来都从容得体,像是这个封闭世界的原生居民。

    陈默和林岚走进来,立刻有侍者上前,递上香槟。陈默接了,林岚摇摇头,要了杯苏打水。

    “先观察。”陈默低声说,目光扫过全场。

    林岚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扮演着助理的角色,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记录着一切——客厅中央预留了一片空地,用深红色绒绳围着,里面空着,显然是留给今晚的“重头戏”。东侧有一排长桌,上面陈列着一些小型艺术品:青铜器、木雕、陶瓷,每一件下面都有精致的标签。西侧是休息区,几组沙发围成几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脸上。有几个人很眼熟——财经杂志上见过的投资人,艺术圈小有名气的评论家,还有两个是本地低调的实业家。没有王启明,至少现在没看见。

    顾惟谦站在客厅深处,正和一位白发老者交谈。他今晚穿了件深蓝色丝绒西装,衬得肤色更白,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含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儒雅,完全不像林岚记忆中那个在茶室外面无表情下达指令的人。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看到了陈默。笑容加深了些,他对老者说了句什么,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陈先生,您能来真是太好了。”顾惟谦伸出手,握手时力度适中,掌心干燥温暖,“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陈默微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学者特有的拘谨和客气,“感谢您的邀请,顾先生。这样的场合,对我这种搞研究的人来说,机会难得。”

    “您太谦虚了。”顾惟谦的目光转向林岚,“这位是?”

    “我的助理,林晓。美院刚毕业,带她来见见世面。”

    “欢迎。”顾惟谦对林岚点点头,眼神礼貌但疏离,没多停留,“今晚的展品有几件很有意思,尤其等会儿要揭幕的那件,我想陈先生一定会感兴趣。据说和古滇文化的一些祭祀符号有关,正合您的研究方向。”

    “哦?”陈默适当地露出好奇,“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又寒暄几句,顾惟谦被另一拨客人叫走了。陈默暗暗松了口气——第一关过了。

    两人走到陈列桌旁,假装欣赏那些小件艺术品。陈默口袋里的检测器一直安静,说明这些东西要么是普通古董,要么“回响”强度很低。

    “他在试探你。”林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特意提到古滇文化,看你的反应。”

    “嗯。”陈默端起香槟抿了一口,没真喝,“他在确认‘陈秋明’这个身份的专业性。还好我准备了资料。”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林岚余光瞥见,身体微微一僵。

    王启明。

    他还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样子,西装是定制的,腕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和他一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酒红色长裙,容貌姣好但神情倨傲。另外两个男人跟在后面,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是生面孔。

    王启明一进来就和几个熟人打招呼,笑声爽朗。他看到了陈默,目光停留了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像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林岚注意到,那个高瘦男人多看了他们两眼。

    “别对视。”陈默低声说,转身面向陈列桌,拿起一件青铜小鼎仔细端详,“自然点。”

    林岚深吸一口气,也拿起旁边的一只瓷碗,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釉面。她能感觉到有视线从背后扫过,像羽毛一样轻,但带着重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别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大概三十个左右。侍者穿梭其间添酒,低语声、轻笑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优雅松弛的氛围。可陈默口袋里的检测器开始有轻微的反应了——不是持续震动,而是间歇性的、微弱的脉冲,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看向客厅中央那片空着的区域。黑绒布覆盖的东西就在那里,高度接近两米,轮廓不规则。刚才检测器的脉冲,似乎就是从那方向传来的。

    “陈先生对青铜器有研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默转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气质斯文。

    “略知皮毛。”陈默谦虚道,“主要是对上面的纹饰和符号感兴趣。”

    “哦?那您看看这件,”男人指着他手里的小鼎,“这上面的云雷纹,和常见的商周风格不太一样,更粗犷,有些学者认为是古蜀文化的变体……”

    两人聊了起来。陈默暗自庆幸自己恶补过资料,能接上话。林岚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眼神却始终留意着全场。

    她看到王启明那拨人聚在西侧沙发区,低声交谈着什么。顾惟谦在客厅中央站定,看了看表,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所有交谈声渐渐停下,目光都聚焦过去。

    “各位来宾,”顾惟谦声音不高,但清晰,“感谢大家今晚莅临。我知道很多人是远道而来,为了共同的对美的追求聚在这里。今晚的品鉴,我们希望不仅仅是观赏,更是一场对话——与历史对话,与文明对话,也与我们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对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中央的黑绒布上。

    “接下来要展示的这件作品,是今晚的重头戏。它出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当代艺术家之手,材质特殊,造型独特。艺术家称它为——‘升华’。”

    他做了个手势。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绒布的边缘。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陈默口袋里的检测器骤然震动起来,一下,两下,然后变成持续的高频震颤,像警报。

    绒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