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之罪档案 第13章 兵分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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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是在安全屋那张堆满电子设备和外卖盒的桌子旁做出的。
窗外天色正从昏黄转向深蓝，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可屋里的气氛却像是暴风雨前的低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周把三河口水文站的卫星图投射到墙上。那是处荒僻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老旧的砖砌建筑半掩在山坳里，门前那条河早已改道，只剩下一片泛着白碱的干涸河床。图像放大后，能看到屋顶塌了半边，窗户全是黑洞，标准的废弃模样。
“太标准了。”李队抱着胳膊，盯着屏幕，“荒废了十几年，可你们看这条道——”
他指着从主路分岔出来、通往水文站的那条土路。在最新的卫星图像上，路面有明显的车辙痕迹，新鲜，密集，绝不是偶然有驴车或村民经过能留下的。
“韩队最后发出的坐标误差范围在三公里内，”老周敲了敲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水文站在这个范围内。而且……你们还记得韩队笔记本里提到的‘锁孔’和‘钥匙’吗？”
陈默记得。那本浸过水、字迹模糊的笔记本里，韩少坤用近乎偏执的细密笔迹记录着各种线索。其中一页反复画着一个类似老式锁孔的形状，旁边标注：“谛听项目遗留站，需对应‘钥匙’开启。样本藏于此，或相关信息。”
U盘是“钥匙”。水文站，很可能就是那个“锁孔”。
“品鉴会那边也不能放弃。”林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倒了杯水，握在手里却没喝，“顾惟谦主动发请柬，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如果‘画廊’真的是‘牧鸦人’洗钱和转运特殊物品的枢纽，我们必须有人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
陈默没说话。他靠在墙边，目光在李队、老周、林岚之间移动，最后落回墙上的卫星图。脑子里像有两支军队在厮杀——一边是妹妹晓雨苍白沉睡的脸，一边是韩少坤可能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两边都拖不得，两边都可能致命。
“分兵。”李队突然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刑警下决心时的硬劲儿，“陈默，林岚，你俩按原计划去品鉴会。我和老周带一队人，去水文站探探路。”
“李队——”陈默直起身。
“听我说完。”李队抬手打断他，“品鉴会那边，你们是暗线，要的是渗透和观察，人越少越不起眼。水文站这边……”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如果韩队真在那儿出的事，现场可能……不太好看。我带正规手续去，勘查现场，收集证据，名正言顺。老周远程技术支持，万一需要破译什么，他在行。”
老周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准备两套应急通讯方案。品鉴会那边，袖扣和项链里的微型信号发射器是最后手段，一旦触发，我会收到一次性的加密位置信息——但前提是信号没被屏蔽。水文站这边，我会带便携式基站，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两边都用特殊频段，常规扫描不容易发现。”
他说着，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旦进入品鉴会别墅，通讯设备上交，你们就等于断了线的风筝。而我这边深入荒郊野岭，信号随时可能被地形或者人为干扰切断。分兵，意味着两边都可能孤军奋战，另一头想救都来不及。”
屋里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的冷风扫过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岚先开口：“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对吗？”
“时间不等人。”陈默终于出声，声音有些沙哑，“晓雨的状况不知道还能稳定多久。韩队的线索每拖一天，就可能被销毁或者转移。分兵风险大，但……只能这样。”
他看向李队：“水文站那边，你们一定要谨慎。如果真是‘牧鸦人’的据点，哪怕废弃了也可能有陷阱。别贸然深入。”
李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干了二十年刑警，这点数我还是有的。倒是你们——”他目光扫过陈默和林岚，“那种场合，全是人精。说错一句话，一个眼神不对，就可能被盯上。记住，你们不是去破案的，是去当演员的。演好了，才能活着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决定就算是定了。
接下来的时间，安全屋里像打仗前的指挥部。老周埋头准备设备，把两个改装过的袖扣和一条项链再次检测了一遍，又给李队的小队配了特制的通讯耳麦和便携信号中继器。李队打电话调人，声音压得很低，简短地交代任务要点——不说细节，只说是配合外省协查一桩旧案，去个废弃站点找可能遗留的物证。
陈默和林岚则最后一次核对身份细节。
“陈秋明，四十二岁，原省美术学院艺术理论系副教授，三年前因学术纠纷离职，现为自由撰稿人、独立艺术评论人，经济状况一般，急于在圈内重新建立人脉……”陈默低声复述着，这些背景是老周精心编织的，有真有假，经得起一定程度调查，“性格偏执，对神秘主义、超自然主题的艺术有近乎痴迷的研究兴趣，这也是顾惟谦邀请我的理由。”
林岚接上：“林晓，二十四岁，陈秋明表妹，刚毕业于本市艺术学院策展专业，暂时担任陈秋明的助理。性格……腼腆，但对艺术圈充满好奇，话不多，主要负责记录和打理杂事。”
“如果被问及为什么带助理？”陈默看向她。
“就说你近期腰椎旧疾复发，需要有人帮忙拿资料、做记录。”林岚流畅地回答，显然已经反复练过，“而且这种场合，带个年轻女孩子，不会太引人怀疑，反而显得……正常。”
陈默点点头。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在那个圈子里，有点名望的男性带个年轻女助理或学生，几乎是种常态。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可安全屋所在的这片老居民区，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
晚八点，该出发了。
李队先走。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手上的力道传递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老周把最后一件设备塞进背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信号装置，非到万不得已，别用。一旦用了，就意味着你们觉得自己可能出不来了。”
这话像块冰，砸在人心上。
陈默低头，把那只改装过的袖扣别在左手腕内侧，西装袖口正好能遮住。金属触感冰凉，硌在皮肤上，是个尖锐的提醒。
林岚戴好项链。吊坠是枚简单的几何形银饰，贴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今天穿了那条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挽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些，但眼神里仍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恰好符合“刚毕业、有点紧张但努力镇定的助理”形象。
“走吧。”陈默说。
两人下楼，上了那辆半旧的灰色轿车。车子发动时，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李队那辆不起眼的黑色SUV刚从另一头驶出小区，拐向了相反的方向。
分兵了。
真的分开了。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陈默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副驾驶座上，林岚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紧张吗？”陈默问。
“有点。”林岚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憋着一股劲儿。晓雨还在医院躺着，韩队生死不明，那些人却在高档别墅里品着红酒，谈论艺术。”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流光，“我得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凭什么。”
陈默没接话。他理解这种感觉。愤怒有时候是种燃料，能让人在害怕的时候，还能往前迈步。
越往北郊开，车流越稀疏。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建筑取代，然后是成片的绿化带，最后连路灯都变得稀稀拉拉。导航显示离镜湖苑还有十公里，周围已经黑得只能靠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路面。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巨兽匍匐在夜幕下，沉默，庞大，充满未知。
忽然，林岚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我们俩有任何一个人出不来……”
“别想这个。”陈默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强硬，“我们会进去，也会出来。老周在外面，李队那边完事了也会赶过来接应。我们不是去送死的，是去找线索的。”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陈默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真到了最坏的一步，他们至少得保证，有一个人能把得到的线索带出去。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人工湖。湖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对岸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一栋栋别墅的轮廓。镜湖苑到了。
入口处有岗亭，穿着制服的保安查验了请柬电子码，又仔细看了看陈默和林岚的身份证——当然是“陈秋明”和“林晓”的那两张。保安的眼神很职业，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审视。这种地方的安保，绝不只是摆摆样子。
栏杆抬起，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道路宽阔安静，两旁是精心修剪的树木和草坪，每隔一段就有典雅的庭院灯。别墅与别墅之间距离很远，每一栋都像是独立的小王国，被花园和高墙围护着。
七号别墅在湖区最深处，几乎贴着小山的山脚。远远就能看到那栋建筑——不是常见的欧式风格，而是极简的现代设计，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线条冷硬。此刻，别墅灯火通明，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是叫得出名字的豪车。陈默这辆半旧的轿车混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稍远些的路边停好车，熄了火。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最后检查一遍。”陈默说。
林岚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摸了摸颈间的项链。“设备正常，身份背景记牢了，应急方案……在心里过了三遍。”
陈默看向别墅的方向。那只乌鸦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记住，”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表现出过度的惊讶或恐惧。我们是去‘品鉴’的，不是去审判的。观察，记录，然后安全离开。”
林岚点头：“明白。”
两人下车。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吹过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层紧绷的寒意。陈默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林岚挽住他的手臂——这是事先说好的，助理兼表妹，适当的肢体接触能显得更自然。
他们朝着那片灯火通明走去。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石板路，两旁精心布置的射灯照亮了姿态各异的景观石和灌木。越靠近别墅，越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音乐声、交谈声、酒杯轻碰的脆响。那是一个光鲜、优雅、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他们，正要戴着面具，走进那个世界。
陈默感觉到林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自己心跳也快了几拍，但脸上必须维持平静，甚至要带上一丝符合“陈秋明”人设的、略带急切和好奇的神情。
别墅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暖黄色的光流泻出来。门口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面容清秀的年轻侍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晚上好，请问有请柬吗？”
陈默拿出手机，调出电子请柬。侍者用手中的平板扫描了二维码，确认后，笑容加深了些：“陈秋明先生，欢迎。这位是？”
“我的助理，也是表妹，林晓。”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帮忙记录些资料。”
侍者看了林岚一眼，那目光礼貌但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不过很快，他侧身让开：“两位请进。按照品鉴会规定，请将手机等通讯设备交予我们保管，离场时会完整归还。请您理解，这是为了确保所有来宾能沉浸于艺术体验，不受干扰。”
果然来了。
陈默和林岚对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侍者。侍者接过，放进两个带编号的丝绒布袋里，又递给两人对应的号码牌。
“请拿好，离场时凭此牌取回。祝您今晚体验愉快。”
手机交出去了。现在，他们真的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陈默深吸一口气，朝林岚点了点头。
两人迈步，跨过了那道明亮的门槛。
音乐声、交谈声、香水味、酒气……瞬间包裹过来。眼前是一个挑高至少六米的大厅，简约而奢华的设计，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手持酒杯，低声谈笑。一侧的长桌上摆满精致的点心和酒水，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
而在大厅中央，聚光灯下，几件艺术品陈列在黑色展台上。最显眼的，是一尊被深色绒布完全覆盖的大型物体，高达近两米，轮廓诡异。
陈默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东西吸引了。
与此同时，他左手腕内侧的袖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检测器有反应了。
而且反应很强。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朝不远处一位正在看画的中年男士礼貌地笑了笑，然后低声对林岚说：“三点钟方向，绒布盖着的那件。检测器在震。”
林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诸位来宾——”
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传来。大厅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楼梯方向。
顾惟谦从二楼缓步走下。他今晚穿了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欢迎来到‘灵视之扉’。”他微笑着，目光扫过全场，在陈默脸上似乎停留了半秒，又自然地移开，“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今晚，我们准备了几件非常特别的藏品，希望能与诸位一同分享、探讨……那些超越日常感知的审美体验。”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被绒布覆盖的物体旁，轻轻拍了拍覆盖物的边缘。
“尤其是这一件，”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诱惑的意味，“我们称之为‘升华’。它有些……特别。建议诸位在观赏时，敞开心扉，尝试去‘聆听’作品本身想要传达的讯息。”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好奇的议论声。
陈默感觉袖扣的震动频率似乎又加快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人。
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社交面具。
可在这面具之下，有多少人知道，或者愿意知道，他们正在靠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此刻，在几十公里外漆黑的山坳里，李队的小队应该也正在接近那个废弃的水文站。
两边都踏进了门。
哪一边会先触碰到真相？哪一边会先遭遇危险？
陈默不知道。他只能握紧手指，让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轻微的刺痛提醒自己——
戏，已经开始。
面具，必须戴稳。
窗外天色正从昏黄转向深蓝，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可屋里的气氛却像是暴风雨前的低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周把三河口水文站的卫星图投射到墙上。那是处荒僻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老旧的砖砌建筑半掩在山坳里，门前那条河早已改道，只剩下一片泛着白碱的干涸河床。图像放大后，能看到屋顶塌了半边，窗户全是黑洞，标准的废弃模样。
“太标准了。”李队抱着胳膊，盯着屏幕，“荒废了十几年，可你们看这条道——”
他指着从主路分岔出来、通往水文站的那条土路。在最新的卫星图像上，路面有明显的车辙痕迹，新鲜，密集，绝不是偶然有驴车或村民经过能留下的。
“韩队最后发出的坐标误差范围在三公里内，”老周敲了敲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水文站在这个范围内。而且……你们还记得韩队笔记本里提到的‘锁孔’和‘钥匙’吗？”
陈默记得。那本浸过水、字迹模糊的笔记本里，韩少坤用近乎偏执的细密笔迹记录着各种线索。其中一页反复画着一个类似老式锁孔的形状，旁边标注：“谛听项目遗留站，需对应‘钥匙’开启。样本藏于此，或相关信息。”
U盘是“钥匙”。水文站，很可能就是那个“锁孔”。
“品鉴会那边也不能放弃。”林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倒了杯水，握在手里却没喝，“顾惟谦主动发请柬，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如果‘画廊’真的是‘牧鸦人’洗钱和转运特殊物品的枢纽，我们必须有人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
陈默没说话。他靠在墙边，目光在李队、老周、林岚之间移动，最后落回墙上的卫星图。脑子里像有两支军队在厮杀——一边是妹妹晓雨苍白沉睡的脸，一边是韩少坤可能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两边都拖不得，两边都可能致命。
“分兵。”李队突然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刑警下决心时的硬劲儿，“陈默，林岚，你俩按原计划去品鉴会。我和老周带一队人，去水文站探探路。”
“李队——”陈默直起身。
“听我说完。”李队抬手打断他，“品鉴会那边，你们是暗线，要的是渗透和观察，人越少越不起眼。水文站这边……”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如果韩队真在那儿出的事，现场可能……不太好看。我带正规手续去，勘查现场，收集证据，名正言顺。老周远程技术支持，万一需要破译什么，他在行。”
老周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准备两套应急通讯方案。品鉴会那边，袖扣和项链里的微型信号发射器是最后手段，一旦触发，我会收到一次性的加密位置信息——但前提是信号没被屏蔽。水文站这边，我会带便携式基站，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两边都用特殊频段，常规扫描不容易发现。”
他说着，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旦进入品鉴会别墅，通讯设备上交，你们就等于断了线的风筝。而我这边深入荒郊野岭，信号随时可能被地形或者人为干扰切断。分兵，意味着两边都可能孤军奋战，另一头想救都来不及。”
屋里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的冷风扫过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岚先开口：“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对吗？”
“时间不等人。”陈默终于出声，声音有些沙哑，“晓雨的状况不知道还能稳定多久。韩队的线索每拖一天，就可能被销毁或者转移。分兵风险大，但……只能这样。”
他看向李队：“水文站那边，你们一定要谨慎。如果真是‘牧鸦人’的据点，哪怕废弃了也可能有陷阱。别贸然深入。”
李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干了二十年刑警，这点数我还是有的。倒是你们——”他目光扫过陈默和林岚，“那种场合，全是人精。说错一句话，一个眼神不对，就可能被盯上。记住，你们不是去破案的，是去当演员的。演好了，才能活着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决定就算是定了。
接下来的时间，安全屋里像打仗前的指挥部。老周埋头准备设备，把两个改装过的袖扣和一条项链再次检测了一遍，又给李队的小队配了特制的通讯耳麦和便携信号中继器。李队打电话调人，声音压得很低，简短地交代任务要点——不说细节，只说是配合外省协查一桩旧案，去个废弃站点找可能遗留的物证。
陈默和林岚则最后一次核对身份细节。
“陈秋明，四十二岁，原省美术学院艺术理论系副教授，三年前因学术纠纷离职，现为自由撰稿人、独立艺术评论人，经济状况一般，急于在圈内重新建立人脉……”陈默低声复述着，这些背景是老周精心编织的，有真有假，经得起一定程度调查，“性格偏执，对神秘主义、超自然主题的艺术有近乎痴迷的研究兴趣，这也是顾惟谦邀请我的理由。”
林岚接上：“林晓，二十四岁，陈秋明表妹，刚毕业于本市艺术学院策展专业，暂时担任陈秋明的助理。性格……腼腆，但对艺术圈充满好奇，话不多，主要负责记录和打理杂事。”
“如果被问及为什么带助理？”陈默看向她。
“就说你近期腰椎旧疾复发，需要有人帮忙拿资料、做记录。”林岚流畅地回答，显然已经反复练过，“而且这种场合，带个年轻女孩子，不会太引人怀疑，反而显得……正常。”
陈默点点头。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在那个圈子里，有点名望的男性带个年轻女助理或学生，几乎是种常态。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可安全屋所在的这片老居民区，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
晚八点，该出发了。
李队先走。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手上的力道传递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老周把最后一件设备塞进背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信号装置，非到万不得已，别用。一旦用了，就意味着你们觉得自己可能出不来了。”
这话像块冰，砸在人心上。
陈默低头，把那只改装过的袖扣别在左手腕内侧，西装袖口正好能遮住。金属触感冰凉，硌在皮肤上，是个尖锐的提醒。
林岚戴好项链。吊坠是枚简单的几何形银饰，贴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今天穿了那条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挽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些，但眼神里仍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恰好符合“刚毕业、有点紧张但努力镇定的助理”形象。
“走吧。”陈默说。
两人下楼，上了那辆半旧的灰色轿车。车子发动时，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李队那辆不起眼的黑色SUV刚从另一头驶出小区，拐向了相反的方向。
分兵了。
真的分开了。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陈默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副驾驶座上，林岚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紧张吗？”陈默问。
“有点。”林岚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憋着一股劲儿。晓雨还在医院躺着，韩队生死不明，那些人却在高档别墅里品着红酒，谈论艺术。”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流光，“我得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凭什么。”
陈默没接话。他理解这种感觉。愤怒有时候是种燃料，能让人在害怕的时候，还能往前迈步。
越往北郊开，车流越稀疏。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建筑取代，然后是成片的绿化带，最后连路灯都变得稀稀拉拉。导航显示离镜湖苑还有十公里，周围已经黑得只能靠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路面。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巨兽匍匐在夜幕下，沉默，庞大，充满未知。
忽然，林岚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我们俩有任何一个人出不来……”
“别想这个。”陈默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强硬，“我们会进去，也会出来。老周在外面，李队那边完事了也会赶过来接应。我们不是去送死的，是去找线索的。”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陈默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真到了最坏的一步，他们至少得保证，有一个人能把得到的线索带出去。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人工湖。湖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对岸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一栋栋别墅的轮廓。镜湖苑到了。
入口处有岗亭，穿着制服的保安查验了请柬电子码，又仔细看了看陈默和林岚的身份证——当然是“陈秋明”和“林晓”的那两张。保安的眼神很职业，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审视。这种地方的安保，绝不只是摆摆样子。
栏杆抬起，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道路宽阔安静，两旁是精心修剪的树木和草坪，每隔一段就有典雅的庭院灯。别墅与别墅之间距离很远，每一栋都像是独立的小王国，被花园和高墙围护着。
七号别墅在湖区最深处，几乎贴着小山的山脚。远远就能看到那栋建筑——不是常见的欧式风格，而是极简的现代设计，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线条冷硬。此刻，别墅灯火通明，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是叫得出名字的豪车。陈默这辆半旧的轿车混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稍远些的路边停好车，熄了火。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最后检查一遍。”陈默说。
林岚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摸了摸颈间的项链。“设备正常，身份背景记牢了，应急方案……在心里过了三遍。”
陈默看向别墅的方向。那只乌鸦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记住，”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表现出过度的惊讶或恐惧。我们是去‘品鉴’的，不是去审判的。观察，记录，然后安全离开。”
林岚点头：“明白。”
两人下车。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吹过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层紧绷的寒意。陈默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林岚挽住他的手臂——这是事先说好的，助理兼表妹，适当的肢体接触能显得更自然。
他们朝着那片灯火通明走去。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石板路，两旁精心布置的射灯照亮了姿态各异的景观石和灌木。越靠近别墅，越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音乐声、交谈声、酒杯轻碰的脆响。那是一个光鲜、优雅、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他们，正要戴着面具，走进那个世界。
陈默感觉到林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自己心跳也快了几拍，但脸上必须维持平静，甚至要带上一丝符合“陈秋明”人设的、略带急切和好奇的神情。
别墅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暖黄色的光流泻出来。门口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面容清秀的年轻侍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晚上好，请问有请柬吗？”
陈默拿出手机，调出电子请柬。侍者用手中的平板扫描了二维码，确认后，笑容加深了些：“陈秋明先生，欢迎。这位是？”
“我的助理，也是表妹，林晓。”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帮忙记录些资料。”
侍者看了林岚一眼，那目光礼貌但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不过很快，他侧身让开：“两位请进。按照品鉴会规定，请将手机等通讯设备交予我们保管，离场时会完整归还。请您理解，这是为了确保所有来宾能沉浸于艺术体验，不受干扰。”
果然来了。
陈默和林岚对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侍者。侍者接过，放进两个带编号的丝绒布袋里，又递给两人对应的号码牌。
“请拿好，离场时凭此牌取回。祝您今晚体验愉快。”
手机交出去了。现在，他们真的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陈默深吸一口气，朝林岚点了点头。
两人迈步，跨过了那道明亮的门槛。
音乐声、交谈声、香水味、酒气……瞬间包裹过来。眼前是一个挑高至少六米的大厅，简约而奢华的设计，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手持酒杯，低声谈笑。一侧的长桌上摆满精致的点心和酒水，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
而在大厅中央，聚光灯下，几件艺术品陈列在黑色展台上。最显眼的，是一尊被深色绒布完全覆盖的大型物体，高达近两米，轮廓诡异。
陈默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东西吸引了。
与此同时，他左手腕内侧的袖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检测器有反应了。
而且反应很强。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朝不远处一位正在看画的中年男士礼貌地笑了笑，然后低声对林岚说：“三点钟方向，绒布盖着的那件。检测器在震。”
林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诸位来宾——”
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传来。大厅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楼梯方向。
顾惟谦从二楼缓步走下。他今晚穿了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欢迎来到‘灵视之扉’。”他微笑着，目光扫过全场，在陈默脸上似乎停留了半秒，又自然地移开，“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今晚，我们准备了几件非常特别的藏品，希望能与诸位一同分享、探讨……那些超越日常感知的审美体验。”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被绒布覆盖的物体旁，轻轻拍了拍覆盖物的边缘。
“尤其是这一件，”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诱惑的意味，“我们称之为‘升华’。它有些……特别。建议诸位在观赏时，敞开心扉，尝试去‘聆听’作品本身想要传达的讯息。”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好奇的议论声。
陈默感觉袖扣的震动频率似乎又加快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人。
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社交面具。
可在这面具之下，有多少人知道，或者愿意知道，他们正在靠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此刻，在几十公里外漆黑的山坳里，李队的小队应该也正在接近那个废弃的水文站。
两边都踏进了门。
哪一边会先触碰到真相？哪一边会先遭遇危险？
陈默不知道。他只能握紧手指，让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轻微的刺痛提醒自己——
戏，已经开始。
面具，必须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