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尘录 第272章 残躯立岭 联军生隙
狂风卷着血雾与浓烈的妖魔气，在西线绝岭的山谷间呼啸盘旋，每一缕气流都裹挟着肃杀寒意。崖壁之下，凌玄后背紧贴冰冷岩面，方才硬接虚无魔尊噬魂巨爪的重创，让他周身经脉寸寸崩裂，黑紫相间的魔毒纹路如同疯长的藤蔓，爬满胸腹与双臂，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将原本清俊的面容染得妖异可怖。
他手中紧握着那柄莲纹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剑身流转的金青二色微光微弱得近乎熄灭，却依旧执拗地萦绕在剑体之上，那是他与百里之外莲心秘境相连的最后纽带。一口鲜血还堵在喉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腥甜的气息在胸腔里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肺腑，神魂深处更是残留着噬魂之力搅扰后的昏沉与钝痛。
远处谷地之中，困杀大阵的灵光布满细密裂痕，光芒忽明忽暗，坠落的巨石已然稀疏不少，崖顶阵法师们个个面色惨白，衣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他们连续数个时辰透支灵力维系阵纹，不少人灵力枯竭，全凭一股死守家园的意念咬牙支撑，双手掐动印诀的动作都开始微微颤抖，可没有一人退缩半步。数十万魔军被困在狭长谷道内，进退维谷，前方隘口被莲域修士死死封堵，两侧崖壁术法攻势从未停歇，后方大军不断向前推挤，自相践踏的伤亡竟不在少数。凄厉的惨叫、兵器碰撞的脆响、魔兵疯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山谷化作人间炼狱。
半空之上，虚无魔尊灰雾缭绕的身形停在半空，见凌玄重伤垂危却依旧不曾倒地，眼底的杀意愈发浓郁。他本以为那一记全力噬魂巨爪足以震碎对方神魂，取其性命，没想到凌玄靠着先王道韵与莲心本源双重加持，硬生生扛了下来，即便身受重创，气息微弱到极致，那股镇压邪魔的意志却丝毫未减。
“倒是个硬骨头。”虚无魔尊阴恻恻的声音穿透风声，在山谷上空回荡，“都已是风中残烛，偏要负隅顽抗。今日我便拆了你与那秘境女子的联结，让你们双双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他周身灰雾再度暴涨，万千纤细如发丝的灰色魔丝从中滋生而出，不再凝聚成巨型爪影，而是化作漫天细密的网罗，铺天盖地朝着凌玄笼罩而下。这些魔丝专攻神魂识海，无形无质，寻常防御术法根本难以阻隔，乃是虚无魔尊最为阴毒的手段。他打定主意，不与对方肉身缠斗，只以神魂攻击持续消磨，哪怕凌玄有莲心本源相助，百里距离终究有着桎梏，长久消耗之下，迟早会油尽灯枯。
崖壁周遭负责护卫凌玄的修士见状，神色大变，数十人同时催动灵力，层层叠叠的防御光幕接连升起，青、白、金各色灵光交织，在凌玄身前筑起数道屏障。“保护大人！”领头的修士厉声大喝，手中长剑出鞘，剑光纵横，试图斩断袭来的魔丝。
可虚无魔尊的噬魂魔丝神妙异常，如同流水一般绕过剑光，又像萤火般钻透光幕缝隙。光幕触碰魔丝的瞬间，灵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数重防御接连被破。几名靠前的修士不慎被魔丝扫中身躯，当即双目失神，身躯僵立原地，手中兵刃哐当落地，神魂被魔丝牵制，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结神魂防御阵！”一名年长修士急声呼喊，余下众人立刻变换站位，手捏护神印诀，以自身神魂之力构筑简易防线。莲域修士常年修习正统仙法，对于抵御邪祟神魂之术本就有所涉猎，仓促结成的阵网暂时挡住了魔丝的正面侵袭，却也让众人心神紧绷，灵力消耗陡然加剧。
凌玄缓缓抬起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中，漫天灰丝层层逼近。他清楚护卫修士已是强弩之末，这道临时防线撑不了多久。体内残存的先王正气所剩无几，经脉崩裂之后，灵力运转滞涩到了极点，调动一丝力量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不能退，一旦他倒下，崖顶大阵失去道韵加持，正面隘口防线群龙无首，三大魔尊便能毫无阻碍地冲破困杀谷，与北侧妖族大军完成合围，到时候整个西线绝岭都会彻底沦陷。
他勉力抬起左手，指尖艰难地掐动道印，仅存的一缕先王道韵自丹田深处缓缓流淌而出，化作纯粹的金色灵光，在周身萦绕。金芒并不耀眼，却带着天地正道的磅礴意志，仿佛暗夜之中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能震慑一切阴邪。
几乎在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莲心秘境再起异动。九品莲台之上，沉睡的苏晚身躯剧烈一颤，原本忽明忽暗的眉心莲心印记骤然爆发出璀璨青芒，六道轮回虚影急速流转，一圈圈青色莲纹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源源不断的莲道本源跨越虚空，循着二人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疾驰而来，青芒破空而至，精准落在凌玄周身。
一金一青两道本源之力再次交融，形成一面流转着莲纹的浑圆光罩，将漫天噬魂魔丝隔绝在外。魔丝触碰光罩，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灰色雾气不断消融，根本无法靠近凌玄半分。
秘境之内，苏晚眉头紧紧拧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原本安稳的沉睡状态彻底被打破。神魂之上的裂痕因为持续输出本源之力再度扩大，体内潜藏的残毒也被剧烈牵动，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她想要睁开双眼，想要起身奔赴战场相助凌玄，可沉重的疲惫与伤势死死禁锢着她的身躯，四肢绵软无力，唯有眼角不断有清泪滑落，砸在莲台之上，晕开点点湿痕。她做不了任何动作，只能凭着本能，倾尽自身所有本源，护着那个身陷绝境的身影。
凌玄感知到熟悉的莲道力量，紧绷的心神稍稍安定，可心中的焦灼却愈发浓重。苏晚本就神魂受损、身中残毒，如今一次次为他远渡本源，无异于雪上加霜。他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攻势，也不愿看到秘境之中的女子跟着一同受苦。
“虚无魔尊，你我恩怨，何必牵连旁人！”凌玄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话语却掷地有声，“有本事便正面一战，用这种阴毒手段消耗他人，算什么本事？”
“旁人？”虚无魔尊嗤笑出声，灰雾之中的面容满是讥讽，“你二人本就是一体相连，杀你，她自然难逃一死。我倒要看看，这莲心本源能支撑到几时！”
说罢，他不再留手，周身魔功运转到极致，噬魂魔丝一波强过一波，连绵不绝地发起攻势。一波魔丝被光罩消融，下一波紧接着袭来，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死死纠缠。凌玄维持光罩、维系崖顶大阵、还要分神观察全场战局，三重负荷压在重伤的身躯之上，体内的魔毒愈发躁动，黑紫纹路开始向着心脏位置蔓延，生死一线之间。
正面隘口方向，战况同样凶险万分。血河魔尊摆脱了虚无魔尊这边的纠葛，将全部怒火倾泻在灰袍太上长老身上。血色刀影漫天飞舞，刀身缠绕的冤魂虚影发出刺耳尖啸，怨煞之力铺天盖地，每一刀落下都带着毁灭般的威力。太上长老接连催动玉盾抵挡，古朴玉盾之上的灵纹早已布满裂痕，他接连大战许久，灵力损耗严重，又要分心兼顾大阵运转，此刻已然左支右绌。
“老匹夫，苦苦支撑还有何意义？”血河魔尊步步紧逼，血色刀光骤然暴涨数倍，狠狠劈向前方的防御光幕，“北疆妖军已然列阵完毕，你们被南北夹击，覆灭只是早晚之事！识相的便放下兵器投降，或许本座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
“妖魔勾结，祸乱苍生，我莲域修士宁死不降！”太上长老须发飞扬，苍老的身躯之中爆发出最后的灵力，周身仙力化作万千符文，层层叠加在玉盾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刀盾再度相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着四周横扫，隘口处的几名修士来不及躲闪，被余波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
太上长老脚步踉跄，连退十余步，胸口一阵翻腾，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身前的岩石上。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渍，眼神依旧坚毅，强撑着再次站稳身形，死死守住隘口要道，不让血河魔尊踏前一步。
谷地半空，万蛊魔尊也没闲着。幽绿色的毒雾翻涌不休，无数毒虫、毒蚊、毒蜥自雾中涌出，前赴后继冲击两侧崖顶的阵法师阵营。毒雾腐蚀性极强，崖顶的岩石被熏得不断剥落，不少阵法师吸入微量毒气，头晕目眩，运转阵纹的节奏频频出错，困杀大阵的威力随之又弱了几分。
“加快攻势！冲破阵防，救出麾下儿郎！”万蛊魔尊尖声厉喝，双手不断结印，将海量毒功注入毒雾之中。数十条狰狞的毒龙成型，张牙舞爪撞向崖顶防御，崖顶的修士们一边抵御毒虫侵袭，一边稳固阵基，人人身上都添了新伤，整个崖顶防线摇摇欲坠。
西线绝岭北侧的山林之间，厮杀之声亦是震天动地。苍砚手持长刀，带领大半精锐修士依托山地地势，与数十万妖族大军展开惨烈的拉锯战。妖兽种类繁杂，飞天巨禽遮断日光，利爪撕裂长空；地行凶兽皮糙肉厚，顶着术法攻击疯狂冲锋，獠牙与利爪所过之处，仙兵断折，修士倒地。
苍砚一身战甲早已被妖兽的鲜血染成暗红，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肩头一道爪痕深可见骨，剧烈运动之下伤口不断渗血，钻心的疼痛从未停歇。可他手握长刀，始终站在防线最前沿，每一次挥刀都能斩杀一头凶悍妖兽，用自身勇武稳住麾下军心。
“稳住阵型！利用林木地势，不要与妖兽贴身缠斗！”苍砚高声传令，声音穿透此起彼伏的兽吼，“游击队伍已经袭扰敌后，妖军阵型已乱，再撑片刻！”
此前悄然绕至妖军后阵的莲域游击修士，此刻依旧在山林之间游走突袭。他们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敏捷，擅长隐匿与偷袭，专挑妖军后方的运粮队伍、辅助妖卒下手。利刃破空，术法突袭，打得后方妖兵鸡飞狗跳，原本整齐的妖族战阵被搅得乱象丛生。
坐镇北侧高空的赤鳞妖王见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披赤色鳞甲，周身妖气滚滚，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后方混乱的山林，心中怒火中烧。“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他当即挥手传令，分出两万精锐妖兵折返后方，全力清剿游击修士。两万妖兵战力强横，结成战网步步推进，游击修士们见对方主力回援，并不硬拼，立刻借着复杂山林四散隐匿，如同风中柳絮，来去无踪。妖族大军追之不及，剿之不尽，后方的混乱始终无法彻底平息。
这般举动，让魔域三大魔尊心中渐渐生出不满。
谷地之中，数十万魔军被困多时，伤亡人数还在持续攀升，魔兵们怨气渐生。他们拼尽全力冲击困杀大阵，期盼着北侧妖族大军能够全力夹击，打破莲域防线，可等来的却是妖族分兵去围剿区区数十人的游击队伍，正面攻势迟迟不肯全力压上。
血河魔尊一刀逼退太上长老，转头望向北侧妖族阵营，眉头紧锁，低声冷哼：“赤鳞老怪心思当真深沉，坐拥数十万大军，却作壁上观，只让我魔域儿郎在前拼命，他倒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万蛊魔尊收敛部分毒雾，幽绿的眸子看向北方，语气阴冷：“哼，妖族向来自私。他们分明是想让我们耗光莲域修士的战力，等双方两败俱伤，再出手摘桃子。我麾下毒虫损耗大半，谷中士卒死伤惨重，再这样下去，不等攻破隘口，我魔域主力就要折损殆尽了。”
两大魔尊的对话并未刻意遮掩，周遭不少魔将、魔兵都听得一清二楚，本就低落的军心更是愈发涣散。数十万魔军挤在狭窄谷道内，前有强敌阻拦，后有同伴推搡，左右逃无可逃，眼睁睁看着友军按兵不动，心中的隔阂与猜忌飞速滋生。原本同仇敌忾的联军，裂痕已然显露无疑。
半空游走的虚无魔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暂时停下对凌玄的神魂袭扰，灰雾身形飘至血河、万蛊二人身侧。“二位，想必也看明白了。赤鳞妖王根本无心全力配合，他想让我们和莲域死战到底。”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血河魔尊沉声问道。此刻他心中也颇为纠结，若是继续猛攻，麾下魔军只会不断送死；若是就此停手，被困谷中的大军依旧无法脱身，局面同样难堪。
虚无魔尊目光扫过下方山谷，又瞥了一眼北侧按兵不动的妖族主力，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不必再死攻大阵。暂且收敛攻势，稳住阵脚，与妖族隔空对峙。既然他们想坐山观虎斗，那我们便顺水推舟，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万蛊魔尊面露疑惑，“谷中数十万将士还被困在此地，一旦停手，岂不是任由莲域大阵消耗？”
“非也。”虚无魔尊摇了摇头，声音压低，“如今莲域三面承压，凌玄重伤，大阵摇摇欲坠，看似占据上风，实则外强中干。我们停止强攻，一来可以减少麾下伤亡，保存实力；二来，赤鳞妖王见我们不再拼命，必定按捺不住。他远道而来，兴师动众，若是一无所获，回去如何向北疆众妖交代？到时候，他自然会主动下令全军进攻。”
血河魔尊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眼中戾气稍减：“好计策！那就依你所言，暂且收力。我倒要看看，那赤鳞妖王能隐忍到何时！”
三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下一刻，谷地之中铺天盖地的魔功攻势骤然停歇，漫天毒虫纷纷缩回毒雾之内，不断冲击阵纹的术法灵光尽数消散。原本疯狂冲击困杀大阵的魔兵也接到号令，停止了亡命冲锋，纷纷向后收拢，挤在谷道中段，不再贸然上前。
一时间，西线绝岭谷地之内，激烈的厮杀陡然平息下来，只剩下满地尸骸、流淌的黑红色血水，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与毒瘴。崖顶的阵法师们骤然压力大减，紧绷许久的神经一松，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崖石之上，大口喘着粗气，灵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席卷全身。
莲域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魔军为何突然停止进攻。
灰袍太上长老警惕地望向半空三大魔尊，手握玉盾不敢放松，低声对身旁修士道：“小心戒备，魔族狡诈，恐有诡计！”
北侧山林之中，正在与妖兽浴血厮杀的苍砚也察觉到谷地的异变，眼角余光瞥见魔军收兵，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传令下去，让麾下修士收紧防线，加倍提防。
而北侧高空的赤鳞妖王，见魔域大军突然停手，不再猛攻隘口与大阵，顿时脸色一沉。他何等老奸巨猾，瞬间便猜到了三大魔尊的心思。对方这是看破了自己坐观成败的想法，索性停止进攻，逼自己妖族率先出手。
“这群魔域杂碎，倒是精明！”赤鳞妖王咬牙低语，周身妖气翻涌，心中满是不悦。他本想让魔军先行消耗莲域的有生力量，待双方战力折损大半，妖族再一举出击，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西线隘口。如今魔族停摆，算盘彻底落空。
他环顾四周，麾下数十万妖兵列阵完毕，气势如虹，长途奔袭的疲惫在战意冲刷下淡去不少。若是迟迟不肯出手，联军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传出去也会让天下妖众耻笑。可若是全力进攻，便正中魔族下怀，白白损耗妖族战力。
左右权衡之下，赤鳞妖王终究无法按捺。他此番率领北疆主力南下，目标便是联手魔域踏平莲域，若是卡在西线绝岭止步不前，此行便是无功而返。
“众妖听令！”赤鳞妖王猛地抬手，粗狂的声音响彻山林，“全军压上，冲破前方防线，与魔域友军汇合！踏平西线隘口！”
“吼——！”
数十万妖兵齐声咆哮，震天妖啸再度响起。北侧山林之中，蛰伏的妖兽大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苍砚镇守的防线发起了总攻。飞禽妖兽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尖锐的唳声刺耳无比；陆地凶兽四蹄翻飞，踏得地动山摇，黑压压的兽潮漫山遍野，朝着莲域防线猛扑而来。
惨烈的厮杀再度升级，北侧防线瞬间陷入巨大压力之中。苍砚咬牙挥刀，再度冲入兽群之中，刀光纵横，以一己之力挡住数头高阶妖兽的冲击。麾下修士咬紧牙关，依托山石林木拼死抵抗，仙光与妖气碰撞，鲜血再次染红了整片山林。
谷地半空，三大魔尊见妖族果然全军出击，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得逞之色。
“赤鳞还是沉不住气了。”血河魔尊冷笑一声，“让妖族先去消耗，我们静观其变。待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一举破阵。”
万蛊魔尊缓缓催动毒雾，却不再主动进攻，只是将毒虫集结在阵前，摆出防御姿态：“如此甚好，先让妖族去啃这块硬骨头。”
唯有虚无魔尊，目光再次落回崖壁之下的凌玄身上。他没有跟随二人观望战局，身形化作一道灰雾，再次悄然潜行，绕开正面战场，从侧面岩壁的阴影之中，一步步朝着凌玄逼近。
旁人都被南北两侧的大战吸引了注意力，唯有他清楚，整场战局的核心，依旧是那个重伤濒死的莲域主帅。只要凌玄一死，莲域群龙无首，即便有地势之利，防线也必然土崩瓦解。其余厮杀都是旁枝末节，取凌玄性命，才是最快破局的方法。
凌玄靠着崖壁，勉强撑起身躯，将南北两侧的战局尽收眼底。魔妖联军之间生出嫌隙、互相算计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拖延之计，已然收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两大势力看似联手，实则各怀鬼胎，都想让对方付出更大代价，自己坐享其成。这便是联军最大的弱点，也是莲域如今唯一的生机。
他心中稍稍安定，可体内的状况却越发糟糕。魔毒已经蔓延至心口位置，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先王正气被魔毒不断侵蚀、吞噬，周身的金芒越来越黯淡。与莲心秘境相连的青芒也变得忽强忽弱，显然苏晚那边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下去。妖族主力全力进攻北侧防线，苍砚所部压力倍增，若是北侧防线被攻破，妖军冲入山谷，到时候魔妖两面夹击，莲域众人再无半分胜算。
凌玄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与眩晕，双手再次抬起，指尖颤抖着掐动繁复印诀。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维系困杀大阵，而是调动残存的所有道力，引动整片西线绝岭的地脉之力。
山川地脉，乃是一方天地的根基，蕴含着浑厚沉稳的力量。先前布设困杀大阵，便是借用地脉之力，如今他要再度引动地脉，强化两侧崖壁的防御，同时借助地脉灵光，加持北侧苍砚所部的战力。
淡金色的地脉灵光自脚下岩石之中缓缓升腾，顺着崖壁向上蔓延，原本布满裂痕的困杀大阵阵纹，在灵光滋养下，一点点修复、凝实。坠落的巨石再次变得密集，崖顶的防御光幕重新增厚，将谷中魔军彻底锁死。同时，一缕缕温润的地脉之力顺着虚空飘向北侧山林，落在浴血奋战的莲域修士身上，舒缓众人疲惫，抵挡妖气侵蚀。
正在兽潮中拼杀的苍砚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灵力运转也顺畅了许多，不由得精神一振，高声喝道：“诸位坚持住！援军之力已至，死守防线！”
莲域修士士气大振，原本岌岌可危的北侧防线，硬生生又稳固下来。
潜行而来的虚无魔尊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阴沉。都到了这般境地，凌玄竟然还能引动地脉之力相助全军，此人的韧性，远超他的想象。
“不知死活！”虚无魔尊杀机毕露，不再隐匿身形，灰雾瞬间凝聚成型，手中多出一柄通体漆黑的噬魂魔刃，刃身流转着幽冷灰光，“既然你一心想护着手下，那本座便先斩了你，断去他们的依仗！”
魔刃划破空气，带着撕裂神魂的劲风，直刺凌玄心口要害。这一击凝聚了虚无魔尊十数载苦修的神魂魔功，速度快到极致，距离又近，周遭护卫的修士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凌玄抬眼，直面疾驰而来的魔刃，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莲纹长剑，剑身之上，最后的金青二色本源之力彻底爆发。一金一青两道光芒缠绕剑身，化作一柄贯通天地的长剑虚影，虽不算磅礴浩大，却蕴含着守护山河的决然意志。
百里之外，莲心秘境之中，苏晚仿佛感应到这致命一击，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条缝隙，微弱的呼声自唇间溢出，带着无尽担忧。眉心莲心印记绽放出最后的璀璨光芒，所有残存的神魂力量与莲道本源，毫无保留地跨越虚空，尽数汇入凌玄的长剑之中。
“即便残躯倒地，亦要守我莲域山河！”
凌玄低喝一声，挥剑迎上。
铛——！
金青长剑与漆黑魔刃轰然相撞，惊天巨响震得整座山谷都剧烈摇晃。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崖壁碎石簌簌坠落。
凌玄的身躯本就濒临崩溃，承受这一击之力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崖壁缓缓滑落，手中长剑脱手而出，插入地面，微微震颤。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身前大片岩石，周身黑紫魔毒彻底笼罩全身，金色的先王道韵被压制到极致，几近消散。
他半躺在乱石之间，视线渐渐模糊，可目光依旧望向南北两侧厮杀的战场，望向莲域故土的方向。
我还不能倒下。
心底的执念，如同暗夜星火，在绝境之中，依旧熊熊燃烧。
谷地之中的魔军，北侧山林的妖军，半空虎视眈眈的三大魔尊，依旧在步步紧逼。
他手中紧握着那柄莲纹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剑身流转的金青二色微光微弱得近乎熄灭，却依旧执拗地萦绕在剑体之上，那是他与百里之外莲心秘境相连的最后纽带。一口鲜血还堵在喉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腥甜的气息在胸腔里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肺腑，神魂深处更是残留着噬魂之力搅扰后的昏沉与钝痛。
远处谷地之中，困杀大阵的灵光布满细密裂痕，光芒忽明忽暗，坠落的巨石已然稀疏不少，崖顶阵法师们个个面色惨白，衣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他们连续数个时辰透支灵力维系阵纹，不少人灵力枯竭，全凭一股死守家园的意念咬牙支撑，双手掐动印诀的动作都开始微微颤抖，可没有一人退缩半步。数十万魔军被困在狭长谷道内，进退维谷，前方隘口被莲域修士死死封堵，两侧崖壁术法攻势从未停歇，后方大军不断向前推挤，自相践踏的伤亡竟不在少数。凄厉的惨叫、兵器碰撞的脆响、魔兵疯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山谷化作人间炼狱。
半空之上，虚无魔尊灰雾缭绕的身形停在半空，见凌玄重伤垂危却依旧不曾倒地，眼底的杀意愈发浓郁。他本以为那一记全力噬魂巨爪足以震碎对方神魂，取其性命，没想到凌玄靠着先王道韵与莲心本源双重加持，硬生生扛了下来，即便身受重创，气息微弱到极致，那股镇压邪魔的意志却丝毫未减。
“倒是个硬骨头。”虚无魔尊阴恻恻的声音穿透风声，在山谷上空回荡，“都已是风中残烛，偏要负隅顽抗。今日我便拆了你与那秘境女子的联结，让你们双双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他周身灰雾再度暴涨，万千纤细如发丝的灰色魔丝从中滋生而出，不再凝聚成巨型爪影，而是化作漫天细密的网罗，铺天盖地朝着凌玄笼罩而下。这些魔丝专攻神魂识海，无形无质，寻常防御术法根本难以阻隔，乃是虚无魔尊最为阴毒的手段。他打定主意，不与对方肉身缠斗，只以神魂攻击持续消磨，哪怕凌玄有莲心本源相助，百里距离终究有着桎梏，长久消耗之下，迟早会油尽灯枯。
崖壁周遭负责护卫凌玄的修士见状，神色大变，数十人同时催动灵力，层层叠叠的防御光幕接连升起，青、白、金各色灵光交织，在凌玄身前筑起数道屏障。“保护大人！”领头的修士厉声大喝，手中长剑出鞘，剑光纵横，试图斩断袭来的魔丝。
可虚无魔尊的噬魂魔丝神妙异常，如同流水一般绕过剑光，又像萤火般钻透光幕缝隙。光幕触碰魔丝的瞬间，灵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数重防御接连被破。几名靠前的修士不慎被魔丝扫中身躯，当即双目失神，身躯僵立原地，手中兵刃哐当落地，神魂被魔丝牵制，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结神魂防御阵！”一名年长修士急声呼喊，余下众人立刻变换站位，手捏护神印诀，以自身神魂之力构筑简易防线。莲域修士常年修习正统仙法，对于抵御邪祟神魂之术本就有所涉猎，仓促结成的阵网暂时挡住了魔丝的正面侵袭，却也让众人心神紧绷，灵力消耗陡然加剧。
凌玄缓缓抬起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中，漫天灰丝层层逼近。他清楚护卫修士已是强弩之末，这道临时防线撑不了多久。体内残存的先王正气所剩无几，经脉崩裂之后，灵力运转滞涩到了极点，调动一丝力量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不能退，一旦他倒下，崖顶大阵失去道韵加持，正面隘口防线群龙无首，三大魔尊便能毫无阻碍地冲破困杀谷，与北侧妖族大军完成合围，到时候整个西线绝岭都会彻底沦陷。
他勉力抬起左手，指尖艰难地掐动道印，仅存的一缕先王道韵自丹田深处缓缓流淌而出，化作纯粹的金色灵光，在周身萦绕。金芒并不耀眼，却带着天地正道的磅礴意志，仿佛暗夜之中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能震慑一切阴邪。
几乎在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莲心秘境再起异动。九品莲台之上，沉睡的苏晚身躯剧烈一颤，原本忽明忽暗的眉心莲心印记骤然爆发出璀璨青芒，六道轮回虚影急速流转，一圈圈青色莲纹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源源不断的莲道本源跨越虚空，循着二人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疾驰而来，青芒破空而至，精准落在凌玄周身。
一金一青两道本源之力再次交融，形成一面流转着莲纹的浑圆光罩，将漫天噬魂魔丝隔绝在外。魔丝触碰光罩，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灰色雾气不断消融，根本无法靠近凌玄半分。
秘境之内，苏晚眉头紧紧拧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原本安稳的沉睡状态彻底被打破。神魂之上的裂痕因为持续输出本源之力再度扩大，体内潜藏的残毒也被剧烈牵动，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她想要睁开双眼，想要起身奔赴战场相助凌玄，可沉重的疲惫与伤势死死禁锢着她的身躯，四肢绵软无力，唯有眼角不断有清泪滑落，砸在莲台之上，晕开点点湿痕。她做不了任何动作，只能凭着本能，倾尽自身所有本源，护着那个身陷绝境的身影。
凌玄感知到熟悉的莲道力量，紧绷的心神稍稍安定，可心中的焦灼却愈发浓重。苏晚本就神魂受损、身中残毒，如今一次次为他远渡本源，无异于雪上加霜。他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攻势，也不愿看到秘境之中的女子跟着一同受苦。
“虚无魔尊，你我恩怨，何必牵连旁人！”凌玄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话语却掷地有声，“有本事便正面一战，用这种阴毒手段消耗他人，算什么本事？”
“旁人？”虚无魔尊嗤笑出声，灰雾之中的面容满是讥讽，“你二人本就是一体相连，杀你，她自然难逃一死。我倒要看看，这莲心本源能支撑到几时！”
说罢，他不再留手，周身魔功运转到极致，噬魂魔丝一波强过一波，连绵不绝地发起攻势。一波魔丝被光罩消融，下一波紧接着袭来，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死死纠缠。凌玄维持光罩、维系崖顶大阵、还要分神观察全场战局，三重负荷压在重伤的身躯之上，体内的魔毒愈发躁动，黑紫纹路开始向着心脏位置蔓延，生死一线之间。
正面隘口方向，战况同样凶险万分。血河魔尊摆脱了虚无魔尊这边的纠葛，将全部怒火倾泻在灰袍太上长老身上。血色刀影漫天飞舞，刀身缠绕的冤魂虚影发出刺耳尖啸，怨煞之力铺天盖地，每一刀落下都带着毁灭般的威力。太上长老接连催动玉盾抵挡，古朴玉盾之上的灵纹早已布满裂痕，他接连大战许久，灵力损耗严重，又要分心兼顾大阵运转，此刻已然左支右绌。
“老匹夫，苦苦支撑还有何意义？”血河魔尊步步紧逼，血色刀光骤然暴涨数倍，狠狠劈向前方的防御光幕，“北疆妖军已然列阵完毕，你们被南北夹击，覆灭只是早晚之事！识相的便放下兵器投降，或许本座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
“妖魔勾结，祸乱苍生，我莲域修士宁死不降！”太上长老须发飞扬，苍老的身躯之中爆发出最后的灵力，周身仙力化作万千符文，层层叠加在玉盾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刀盾再度相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着四周横扫，隘口处的几名修士来不及躲闪，被余波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
太上长老脚步踉跄，连退十余步，胸口一阵翻腾，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身前的岩石上。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渍，眼神依旧坚毅，强撑着再次站稳身形，死死守住隘口要道，不让血河魔尊踏前一步。
谷地半空，万蛊魔尊也没闲着。幽绿色的毒雾翻涌不休，无数毒虫、毒蚊、毒蜥自雾中涌出，前赴后继冲击两侧崖顶的阵法师阵营。毒雾腐蚀性极强，崖顶的岩石被熏得不断剥落，不少阵法师吸入微量毒气，头晕目眩，运转阵纹的节奏频频出错，困杀大阵的威力随之又弱了几分。
“加快攻势！冲破阵防，救出麾下儿郎！”万蛊魔尊尖声厉喝，双手不断结印，将海量毒功注入毒雾之中。数十条狰狞的毒龙成型，张牙舞爪撞向崖顶防御，崖顶的修士们一边抵御毒虫侵袭，一边稳固阵基，人人身上都添了新伤，整个崖顶防线摇摇欲坠。
西线绝岭北侧的山林之间，厮杀之声亦是震天动地。苍砚手持长刀，带领大半精锐修士依托山地地势，与数十万妖族大军展开惨烈的拉锯战。妖兽种类繁杂，飞天巨禽遮断日光，利爪撕裂长空；地行凶兽皮糙肉厚，顶着术法攻击疯狂冲锋，獠牙与利爪所过之处，仙兵断折，修士倒地。
苍砚一身战甲早已被妖兽的鲜血染成暗红，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肩头一道爪痕深可见骨，剧烈运动之下伤口不断渗血，钻心的疼痛从未停歇。可他手握长刀，始终站在防线最前沿，每一次挥刀都能斩杀一头凶悍妖兽，用自身勇武稳住麾下军心。
“稳住阵型！利用林木地势，不要与妖兽贴身缠斗！”苍砚高声传令，声音穿透此起彼伏的兽吼，“游击队伍已经袭扰敌后，妖军阵型已乱，再撑片刻！”
此前悄然绕至妖军后阵的莲域游击修士，此刻依旧在山林之间游走突袭。他们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敏捷，擅长隐匿与偷袭，专挑妖军后方的运粮队伍、辅助妖卒下手。利刃破空，术法突袭，打得后方妖兵鸡飞狗跳，原本整齐的妖族战阵被搅得乱象丛生。
坐镇北侧高空的赤鳞妖王见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披赤色鳞甲，周身妖气滚滚，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后方混乱的山林，心中怒火中烧。“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他当即挥手传令，分出两万精锐妖兵折返后方，全力清剿游击修士。两万妖兵战力强横，结成战网步步推进，游击修士们见对方主力回援，并不硬拼，立刻借着复杂山林四散隐匿，如同风中柳絮，来去无踪。妖族大军追之不及，剿之不尽，后方的混乱始终无法彻底平息。
这般举动，让魔域三大魔尊心中渐渐生出不满。
谷地之中，数十万魔军被困多时，伤亡人数还在持续攀升，魔兵们怨气渐生。他们拼尽全力冲击困杀大阵，期盼着北侧妖族大军能够全力夹击，打破莲域防线，可等来的却是妖族分兵去围剿区区数十人的游击队伍，正面攻势迟迟不肯全力压上。
血河魔尊一刀逼退太上长老，转头望向北侧妖族阵营，眉头紧锁，低声冷哼：“赤鳞老怪心思当真深沉，坐拥数十万大军，却作壁上观，只让我魔域儿郎在前拼命，他倒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万蛊魔尊收敛部分毒雾，幽绿的眸子看向北方，语气阴冷：“哼，妖族向来自私。他们分明是想让我们耗光莲域修士的战力，等双方两败俱伤，再出手摘桃子。我麾下毒虫损耗大半，谷中士卒死伤惨重，再这样下去，不等攻破隘口，我魔域主力就要折损殆尽了。”
两大魔尊的对话并未刻意遮掩，周遭不少魔将、魔兵都听得一清二楚，本就低落的军心更是愈发涣散。数十万魔军挤在狭窄谷道内，前有强敌阻拦，后有同伴推搡，左右逃无可逃，眼睁睁看着友军按兵不动，心中的隔阂与猜忌飞速滋生。原本同仇敌忾的联军，裂痕已然显露无疑。
半空游走的虚无魔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暂时停下对凌玄的神魂袭扰，灰雾身形飘至血河、万蛊二人身侧。“二位，想必也看明白了。赤鳞妖王根本无心全力配合，他想让我们和莲域死战到底。”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血河魔尊沉声问道。此刻他心中也颇为纠结，若是继续猛攻，麾下魔军只会不断送死；若是就此停手，被困谷中的大军依旧无法脱身，局面同样难堪。
虚无魔尊目光扫过下方山谷，又瞥了一眼北侧按兵不动的妖族主力，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不必再死攻大阵。暂且收敛攻势，稳住阵脚，与妖族隔空对峙。既然他们想坐山观虎斗，那我们便顺水推舟，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万蛊魔尊面露疑惑，“谷中数十万将士还被困在此地，一旦停手，岂不是任由莲域大阵消耗？”
“非也。”虚无魔尊摇了摇头，声音压低，“如今莲域三面承压，凌玄重伤，大阵摇摇欲坠，看似占据上风，实则外强中干。我们停止强攻，一来可以减少麾下伤亡，保存实力；二来，赤鳞妖王见我们不再拼命，必定按捺不住。他远道而来，兴师动众，若是一无所获，回去如何向北疆众妖交代？到时候，他自然会主动下令全军进攻。”
血河魔尊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眼中戾气稍减：“好计策！那就依你所言，暂且收力。我倒要看看，那赤鳞妖王能隐忍到何时！”
三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下一刻，谷地之中铺天盖地的魔功攻势骤然停歇，漫天毒虫纷纷缩回毒雾之内，不断冲击阵纹的术法灵光尽数消散。原本疯狂冲击困杀大阵的魔兵也接到号令，停止了亡命冲锋，纷纷向后收拢，挤在谷道中段，不再贸然上前。
一时间，西线绝岭谷地之内，激烈的厮杀陡然平息下来，只剩下满地尸骸、流淌的黑红色血水，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与毒瘴。崖顶的阵法师们骤然压力大减，紧绷许久的神经一松，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崖石之上，大口喘着粗气，灵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席卷全身。
莲域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魔军为何突然停止进攻。
灰袍太上长老警惕地望向半空三大魔尊，手握玉盾不敢放松，低声对身旁修士道：“小心戒备，魔族狡诈，恐有诡计！”
北侧山林之中，正在与妖兽浴血厮杀的苍砚也察觉到谷地的异变，眼角余光瞥见魔军收兵，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传令下去，让麾下修士收紧防线，加倍提防。
而北侧高空的赤鳞妖王，见魔域大军突然停手，不再猛攻隘口与大阵，顿时脸色一沉。他何等老奸巨猾，瞬间便猜到了三大魔尊的心思。对方这是看破了自己坐观成败的想法，索性停止进攻，逼自己妖族率先出手。
“这群魔域杂碎，倒是精明！”赤鳞妖王咬牙低语，周身妖气翻涌，心中满是不悦。他本想让魔军先行消耗莲域的有生力量，待双方战力折损大半，妖族再一举出击，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西线隘口。如今魔族停摆，算盘彻底落空。
他环顾四周，麾下数十万妖兵列阵完毕，气势如虹，长途奔袭的疲惫在战意冲刷下淡去不少。若是迟迟不肯出手，联军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传出去也会让天下妖众耻笑。可若是全力进攻，便正中魔族下怀，白白损耗妖族战力。
左右权衡之下，赤鳞妖王终究无法按捺。他此番率领北疆主力南下，目标便是联手魔域踏平莲域，若是卡在西线绝岭止步不前，此行便是无功而返。
“众妖听令！”赤鳞妖王猛地抬手，粗狂的声音响彻山林，“全军压上，冲破前方防线，与魔域友军汇合！踏平西线隘口！”
“吼——！”
数十万妖兵齐声咆哮，震天妖啸再度响起。北侧山林之中，蛰伏的妖兽大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苍砚镇守的防线发起了总攻。飞禽妖兽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尖锐的唳声刺耳无比；陆地凶兽四蹄翻飞，踏得地动山摇，黑压压的兽潮漫山遍野，朝着莲域防线猛扑而来。
惨烈的厮杀再度升级，北侧防线瞬间陷入巨大压力之中。苍砚咬牙挥刀，再度冲入兽群之中，刀光纵横，以一己之力挡住数头高阶妖兽的冲击。麾下修士咬紧牙关，依托山石林木拼死抵抗，仙光与妖气碰撞，鲜血再次染红了整片山林。
谷地半空，三大魔尊见妖族果然全军出击，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得逞之色。
“赤鳞还是沉不住气了。”血河魔尊冷笑一声，“让妖族先去消耗，我们静观其变。待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一举破阵。”
万蛊魔尊缓缓催动毒雾，却不再主动进攻，只是将毒虫集结在阵前，摆出防御姿态：“如此甚好，先让妖族去啃这块硬骨头。”
唯有虚无魔尊，目光再次落回崖壁之下的凌玄身上。他没有跟随二人观望战局，身形化作一道灰雾，再次悄然潜行，绕开正面战场，从侧面岩壁的阴影之中，一步步朝着凌玄逼近。
旁人都被南北两侧的大战吸引了注意力，唯有他清楚，整场战局的核心，依旧是那个重伤濒死的莲域主帅。只要凌玄一死，莲域群龙无首，即便有地势之利，防线也必然土崩瓦解。其余厮杀都是旁枝末节，取凌玄性命，才是最快破局的方法。
凌玄靠着崖壁，勉强撑起身躯，将南北两侧的战局尽收眼底。魔妖联军之间生出嫌隙、互相算计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拖延之计，已然收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两大势力看似联手，实则各怀鬼胎，都想让对方付出更大代价，自己坐享其成。这便是联军最大的弱点，也是莲域如今唯一的生机。
他心中稍稍安定，可体内的状况却越发糟糕。魔毒已经蔓延至心口位置，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先王正气被魔毒不断侵蚀、吞噬，周身的金芒越来越黯淡。与莲心秘境相连的青芒也变得忽强忽弱，显然苏晚那边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下去。妖族主力全力进攻北侧防线，苍砚所部压力倍增，若是北侧防线被攻破，妖军冲入山谷，到时候魔妖两面夹击，莲域众人再无半分胜算。
凌玄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与眩晕，双手再次抬起，指尖颤抖着掐动繁复印诀。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维系困杀大阵，而是调动残存的所有道力，引动整片西线绝岭的地脉之力。
山川地脉，乃是一方天地的根基，蕴含着浑厚沉稳的力量。先前布设困杀大阵，便是借用地脉之力，如今他要再度引动地脉，强化两侧崖壁的防御，同时借助地脉灵光，加持北侧苍砚所部的战力。
淡金色的地脉灵光自脚下岩石之中缓缓升腾，顺着崖壁向上蔓延，原本布满裂痕的困杀大阵阵纹，在灵光滋养下，一点点修复、凝实。坠落的巨石再次变得密集，崖顶的防御光幕重新增厚，将谷中魔军彻底锁死。同时，一缕缕温润的地脉之力顺着虚空飘向北侧山林，落在浴血奋战的莲域修士身上，舒缓众人疲惫，抵挡妖气侵蚀。
正在兽潮中拼杀的苍砚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灵力运转也顺畅了许多，不由得精神一振，高声喝道：“诸位坚持住！援军之力已至，死守防线！”
莲域修士士气大振，原本岌岌可危的北侧防线，硬生生又稳固下来。
潜行而来的虚无魔尊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阴沉。都到了这般境地，凌玄竟然还能引动地脉之力相助全军，此人的韧性，远超他的想象。
“不知死活！”虚无魔尊杀机毕露，不再隐匿身形，灰雾瞬间凝聚成型，手中多出一柄通体漆黑的噬魂魔刃，刃身流转着幽冷灰光，“既然你一心想护着手下，那本座便先斩了你，断去他们的依仗！”
魔刃划破空气，带着撕裂神魂的劲风，直刺凌玄心口要害。这一击凝聚了虚无魔尊十数载苦修的神魂魔功，速度快到极致，距离又近，周遭护卫的修士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凌玄抬眼，直面疾驰而来的魔刃，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莲纹长剑，剑身之上，最后的金青二色本源之力彻底爆发。一金一青两道光芒缠绕剑身，化作一柄贯通天地的长剑虚影，虽不算磅礴浩大，却蕴含着守护山河的决然意志。
百里之外，莲心秘境之中，苏晚仿佛感应到这致命一击，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条缝隙，微弱的呼声自唇间溢出，带着无尽担忧。眉心莲心印记绽放出最后的璀璨光芒，所有残存的神魂力量与莲道本源，毫无保留地跨越虚空，尽数汇入凌玄的长剑之中。
“即便残躯倒地，亦要守我莲域山河！”
凌玄低喝一声，挥剑迎上。
铛——！
金青长剑与漆黑魔刃轰然相撞，惊天巨响震得整座山谷都剧烈摇晃。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崖壁碎石簌簌坠落。
凌玄的身躯本就濒临崩溃，承受这一击之力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崖壁缓缓滑落，手中长剑脱手而出，插入地面，微微震颤。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身前大片岩石，周身黑紫魔毒彻底笼罩全身，金色的先王道韵被压制到极致，几近消散。
他半躺在乱石之间，视线渐渐模糊，可目光依旧望向南北两侧厮杀的战场，望向莲域故土的方向。
我还不能倒下。
心底的执念，如同暗夜星火，在绝境之中，依旧熊熊燃烧。
谷地之中的魔军，北侧山林的妖军，半空虎视眈眈的三大魔尊，依旧在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