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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292章 笺书藏道,远风传声

    苏晚立在花架旁,目光望着满地落英,神色淡然柔和。方才教习带着一众孩童离去时,不少孩子临走前都小心翼翼捡拾几片好看花瓣,揣进袖中,眉眼间满是欢喜。乱世荒寂久了,寻常繁花景致,于这些方才安稳度日的稚童而言,已是难得的珍奇。她俯身抬手,指尖轻挥,一缕柔缓灵力缓缓散开,将散落青石板上的零落花瓣轻轻拢至花圃边角,埋入松软泥土之中。落花归于尘土,辗转化作养料,来年花木方能开得愈发繁茂,也算顺遂自然轮回之道。

    凌玄垂眸看着她轻柔打理落英的模样,白衣被斜斜洒落的日光染上一层浅暖光晕,周身莲韵温润舒展,无半分过往杀伐凛冽。待苏晚收拾完毕直起身,他方才开口,语声轻缓:“草木荣枯自有时序,花谢入泥,循环往复,不必刻意费心收拾。”

    “只是不忍花瓣散落阶前,日日被往来脚步碾烂。”苏晚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细碎花粉,目光扫过整片盛放的花架,“此番狐族异种花藤花期绵长,前后约莫能开月余,往后每日都会有花瓣凋落。积攒起来埋进花圃,滋养土壤,灵草与花藤长势,也能更稳几分。”

    二人并肩顺着青石板小径慢行,绕过灵草圃,行至莲池石岸边。一池碧水澄澈透亮,九品白莲开得疏密有致,莹润花瓣浮于水面,丝丝缕缕清雅莲香随风漫漾,和周遭花香、药香糅合一处,气息恬淡宁和。池水之下,莲根盘绕交错,本源莲息顺着池水缓缓蔓延,浸润整片院落地界,使得此地灵气较之河谷别处,愈发纯粹醇厚。

    凌玄驻足池边青石上,垂眸望向水中舒展的莲株,眸色沉静悠远。这些时日沉心打坐修行,日日以心神贴合九品莲韵打磨本源莲种,体内先王境第二重的壁垒日渐圆润饱满,经脉之中流转的莲力褪去急躁锋芒,变得绵密悠长,运转周天之时,与天地灵气呼应愈发默契。从前征战西线,神念时时刻刻紧绷戒备,心神被战事、魔祸、生死离别层层裹挟,道心纷乱浮动,修为纵然一路攀升,内里始终藏着浮躁裂痕。如今尘嚣远去,心魔尽散,封心执念彻底消融,心境归于平和,再无外物牵绊,反倒能静下心,一点点修补过往修行留下的疏漏,将根基打磨至无瑕圆满。

    “连日打坐梳理莲力,体内旧年征战留下的戾气淤塞,已尽数化开。”凌玄轻声开口,目光平视远方连绵青山,“从前一心只想着冲破境界,应对魔敌祸乱,忽略了根基打磨。如今安稳度日,反倒能细细体悟莲诀本源,道心较之以往,通透不少。”

    苏晚立于身侧,闻言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山:“修行一事,急进最易埋下隐患。你此前身处乱世纷争,不得不催迫修为精进自保、守护西线众人,根基留有疏漏,亦是无可奈何。现下西线安定,无外敌侵扰,恰好慢下脚步,稳固境界,体悟大道,长远来看,益处远胜于强行冲境。”

    说话间,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想起屋内案头堆叠的笺纸典籍,语气柔和续道:“我这几日伏案整理丹经手记,才发觉早年四处游历,随手记下的丹方、灵草辨识之法、药理相克的细节,零散杂乱,各处手记互不连贯。先前身陷险境、心神纷乱之时,无心整理,如今安居小院,心境安定,刚好将所有内容逐条梳理,编撰成册。除去丹术典籍,沿途见过的山野草药、可入药野菜,我也打算一并记下,往后交给学仓,村落百姓若是遇上小病小痛,也能依照图谱简单调理,少受病痛煎熬。”

    民生安稳之后,除却读书习字,医药常识亦是刚需。西线历经魔雾肆虐,不少山野草木遭魔气浸染发生异变,寻常村民难以分辨有毒灵草与可用药材,偶有误采误食,闹出病痛凶险。若是将灵草样貌、药性、禁忌逐条绘制成图谱,配上浅显文字注解,分发至各个村落与学仓,便能免去许多无谓祸患。

    “此事用心深远,惠及周遭万千百姓。”凌玄转头看向她,眸中带着赞许,“编撰典籍耗时耗神,案头久坐极易劳倦神魂,不必急于赶工,每日抽出数个时辰梳理便可,余下时间安心休憩,莫要过度耗损心神。你此前神魂受损虽已渐渐养好,根基仍需慢慢滋养,不可操劳过甚。”

    苏晚心头暖意漾开,浅浅一笑应声:“我晓得轻重,不会一味埋头伏案。每日整理一阵,便出门打理草木、散步透气,或是炼制丹药调剂心神,不会久坐伤身。”

    二人在莲池边静立闲谈片刻,午后暖风徐徐吹拂,日光渐渐柔和下来。不多时,苏晚便转身折返厅堂,打算继续伏案整理丹书手记;凌玄则留在池畔青石上,盘膝静坐,以心神相融莲池本源,缓缓体悟莲道意蕴。

    厅堂之内,窗扇半开,穿堂风携着花香缓缓涌入,拂动案头堆叠的素白笺纸,边角轻轻翻卷响动。长案上铺展着铺开的宣纸,一侧摆放狼毫软笔、砚台、朱砂颜料,另有厚厚一叠早年游历四方时记下的手记、零散丹方、灵草速写,杂乱摞在案角。苏晚落座案前,抬手拿起砚台,缓缓研起墨汁,墨香清淡散开,与窗外飘入的花香相融,屋内气氛安静雅致。

    她先是将零散手记分门归类,一部分单独归作丹术篇,记载各类丹药配伍、火候把控、药性相生相克;另一部分划为灵草图谱篇,依照草木生长时节、外形样貌划分,细细描绘花叶根茎,标注药性、功效、采摘禁忌、魔气异变后的辨识特征;余下一小部分,记下各地简易土方、疗伤外敷法子,文字尽量写得浅显通俗,方便村中百姓与学仓孩童看懂。

    笔尖落于宣纸之上,字迹清隽温婉,一笔一画工整从容。过往数十年行走四海,或是穿行荒山大泽,或是驻足边城小镇,见过各类丹术流派,遇过不少民间土方偏方,彼时只是随手记下,不曾系统整合。此刻静下心逐条梳理,许多早年模糊的感悟、零散的心得,在平和心境之下,渐渐串联完整,不少丹法细节,反倒生出新的体悟。笔尖游走间,偶尔停下思索片刻,拿起一旁晒干的灵草标本比对样貌,再落笔绘制图谱,细致入微,分毫不敢潦草。

    时光在笔尖流转间缓缓流逝,窗外日头自正中向西偏移,光影透过窗棂,在地面与案头慢慢挪动位置。厅堂之内,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安静绵长,无人惊扰。西线各方百姓感念恩德,皆自觉不来院外喧哗,就连官道往来行人,途经院墙之外,也会放轻脚步,唯恐打破院中安宁,这份体谅,让苏晚得以沉下心编撰典籍,诸事顺遂安稳。

    莲池岸边,凌玄静坐已近两个时辰。周身莲力缓缓循环周天,神识舒展,与池水、莲株、周遭天地灵气相融,静静感知万物律动。风吹枝叶摇晃,草木汲取灵气的细微震颤,泥土之下虫蚁游走,池水缓缓流动,天边流云缓慢舒展,世间万般细微动静,皆一一映在识海之中,清晰柔和,不带半分戒备戾气。

    昔日镇守西线疆场之时,神念铺展千里方圆,时时刻刻探查魔踪敌情,满心紧绷警惕,所见所感,皆是危机、杀伐、烽烟、死伤,心神长久处于紧绷戒备状态,道心被戾气裹挟,难免偏执冷硬。如今神念只收拢在小院方寸之间,感知草木生长、流水悠然,接纳平和风物,褪去杀伐执念,道心日渐温润豁达。封心之念彻底消散后,喜怒哀乐不再是修行阻碍,反而化作体悟人情世事、完善道心的养分,看待万事万物,目光较之从前,通透柔和许多。

    待到一轮莲力周天运转完毕,凌玄缓缓收束气息,周身莹白莲韵尽数敛入丹田本源莲种,眼皮徐徐睁开,眸底澄澈如水,不见倦怠,只余下安然宁和。他抬手轻掸衣摆沾染的尘土,起身缓步绕着莲池慢行,目光扫过池水间新生的小小莲芽,嫩芽初露尖角,藏于宽大莲叶之下,借着莲池精纯灵气,缓慢孕育生长。

    望着稚嫩莲芽,凌玄心绪微动。莲种扎根泥土,历经抽芽、展叶、结苞、盛放、凋零,循环往复,方能慢慢沉淀底蕴,长成九品灵莲这般不凡本源。修行之道,亦是同理,境界攀升如同花开,看似绚烂夺目,可若是缺少岁月沉淀、静心体悟,再高境界也如同浮于水面的浮萍,根基虚浮,难抵风浪。他先前一心对抗魔祸,仓促破境,如今便如莲芽扎根,沉下心打磨根基,不急着向上突破,待到底蕴圆满,境界自然水到渠成。

    正漫步思索间,远处官道之上,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商贩、戍卒的车马动静,声响略显杂乱,夹杂着陌生修士交谈之声,顺着长风飘入院中,落入凌玄识海之内。他脚步微顿,神念轻轻向外延展少许,隔着院墙探查动静,神色平静,并无戒备紧绷。

    西线边界早已立下规矩,外来修士入境皆要登记造册,由青岚麾下戍卒盘查身份,约束行止,大多是前来莲心秘境探寻灵材机缘,或是落脚河谷开设商铺行商,只要安分守礼,便不会有人刻意阻拦。近日陆续有外地修士队伍抵达西线,这般陌生声响,已是寻常光景。

    凌玄神念淡淡扫过,觉察官道之上约莫十余名修士,分乘车马随行,气息驳杂,来自不同宗门地域,言语间议论着莲心秘境灵材产出,以及河谷一带的居住环境,并无恶意戾气,只是慕名前来探寻机缘。探查完毕,他便收回神念,不再多加关注,任由一行人顺着官道往河谷集镇方向行去,依旧缓步于院内闲行,心绪重归安然。

    厅堂之中,苏晚放下手中毛笔,抬手轻轻揉捏酸胀的手腕与脖颈,伏案许久,神魂与肢体都生出几分疲惫。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整扇木窗,清风迎面拂来,裹挟满院花香,吹散屋内凝滞的墨气,整个人瞬时舒展不少。抬眼望向院落,便看见凌玄独自在莲池岸边慢行,身姿悠然恬淡,与周遭山水草木相融,一派安然模样。

    苏晚轻步走出厅堂,行至莲池旁,开口轻声道:“伏案整理了大半日文稿,心神有些疲乏,出来透透气。方才隐约听见官道外有陌生人声,可是外来修士路过?”

    “一队外地修士,十余人,慕名前往集镇落脚,打算择日进入莲心秘境搜寻灵材。”凌玄转头应声,语气平淡,“边界戍卒已按规矩登记盘查,一行人气息平和,暂时未见寻衅之心。往后一段时日,这般外来队伍会陆续抵达,不必太过在意。青岚驻守关口,但凡有人蓄意生事,会第一时间处置。”

    苏晚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河谷远方:“莲心秘境灵材丰饶,名声渐渐传开,外界修士慕名而来,在所难免。只盼众人都能恪守西线规矩,安分探寻机缘,莫要再起纷争。西线好不容易摆脱魔祸,百姓方才过上安稳日子,经不起再度动乱搅扰。”

    “两族盟约尚在,青岚大营兵甲齐备,狐族也会协同巡查秘境内外。寻常散修、小型宗门队伍,不敢肆意妄为。”凌玄语声沉稳,“若是真有骄横之辈无视规矩,寻衅作乱,我与你出手约束一二,也算护此地安宁。只是若无紧要事端,不必主动干涉,交由戍卒处置便可,我们安居小院,不必事事揽于自身。”

    连年征战杀伐,二人都已倦于纷争,只想守着一方小院,守着河谷太平,安稳度日。非是遇事避退,而是乱世已过,该让驻守官吏、戍卒扛起守护地界的职责,他们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困在纷扰琐事之中。

    二人并肩绕院闲走一圈,舒展久坐僵硬的身形。灵草圃内,经凌玄莲力滋养,几株成熟期的炼丹灵草长势愈发饱满,叶片肥厚,灵气凝实,待到几日之后,便可采摘晾晒,储存起来用作炼丹原料。花架繁花盛放依旧,晚风一吹,缤纷花瓣接连飘落,落在青石板、花圃泥土、池水之上,景致温婉柔美。

    闲行片刻,苏晚想起案头尚未整理完的灵草图谱,待心神舒缓些许,便打算回厅堂继续编撰手记。凌玄则取来水壶与小铲,前往灵草圃,修整长势过密的枝苗,拔除杂草,浇灌灵泉活水,打理院中草木杂事。小院之内,两人各做诸事,动静相融,恬淡安稳,岁月缓缓流淌,没有紧迫战事,没有生死忧患,只有日常细碎烟火,平和安然。

    天色渐渐向晚,西天落日晕开暖橘色霞光,铺满半边天际,霞光落在远山轮廓、成片良田、错落村落之上,将天地万物都染上一层柔和暖调。村落炊烟次第升起,袅袅飘向半空,农户扛着农具自田间归家,孩童三三两两嬉闹行走于村间小路,一派烟火祥和之景。官道之上行人渐渐稀少,外来修士车马尽数驶入河谷集镇,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只余下晚风、虫鸣、流水声响交织耳畔。

    苏晚停笔合上笺册,将笔墨、手记仔细收拢妥当,整齐摆放进博古架的木匣之中,避免入夜露水潮气浸染纸张文稿。收拾完毕走出厅堂,暮色已经笼罩院落,檐角、圃边、池岸镶嵌的夜光石,自行亮起莹白柔光,点点微光散落各处,将小院衬得朦胧雅致,夜色清幽静谧。

    凌玄打理完灵草圃,正立于院门内侧,望向远处集镇方向。集镇之上,零星亮起灯火,隐约能看见外来修士落脚的客栈、商铺透出光亮,偶有几声交谈喧哗随风飘来,相隔距离较远,声响模糊,扰不到小院清净。听见身后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向苏晚:“文稿都整理妥当了?”

    “今日梳理完丹术上篇,灵草图谱只绘出一小半,余下内容,明日再接着编撰。”苏晚缓步走到他身侧,望向暮色下的山野,“天色已晚,该准备晚膳了。”

    二人一同去往厨房,简单烹制晚饭。院中储存着青岚前些时日送来的灵果、鲜蔬、干粮,食材充足,不必外出采买。炉火轻燃,饭菜香气慢慢散开,混着院外夜色里的草木清香,烟火气柔和温润。简单用过晚膳,夜色彻底深沉,天幕之上星河铺展,繁星密密麻麻缀于长空,月光清辉洒落而下,铺满院落各处,一地银白静柔。

    饭后未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策马声响,马蹄踏在官道石板上,节奏沉稳,并非零散商贩,倒像是军营亲兵出行的动静。不多时,院门之外,响起一道亲兵恭敬的喊话声,语气规矩平和,未有急切慌乱之感:“凌玄先生,苏晚姑娘,青岚将军遣人送来书信一封,还有数份外界传至西线的消息笺录,烦请二位查收。”

    凌玄闻声抬步走向院门,抬手拉开木门。门外立着两名身着军营劲装的亲兵,手中捧着一方木匣,马匹静立官道旁,神色恭谨有礼。见院门打开,一名亲兵上前,将木匣双手奉上:“将军晚间整理边境呈报的文书,顺带整理了近期外界各州传来的零散消息,誊抄在笺纸之上,一并送来。另有一封手书信件,单独置于匣内。”

    “辛苦二位连夜奔波。”凌玄接过木匣,语气平和道谢。

    “分内差事,我等就此告辞。”亲兵拱手行礼,调转马头,策马顺着官道折返军营方向,马蹄声渐渐远去,消融在夜色晚风里。

    凌玄合上院门,抱着木匣折返厅堂。屋内夜光石柔光柔和,苏晚端来两杯清茶,放在案头,二人围坐案前,一同打开木匣。匣内一侧平放着一封封叠整齐的素笺书信,字迹爽朗利落,正是青岚手笔;另一侧摞着数张誊抄好的消息笺录,密密麻麻记下外来行商、入境修士口中传出的外界大小事态,条理清晰。

    苏晚先拿起青岚亲笔书信,缓缓展开,借着柔光轻声阅览。信中先是闲话日常,提及集镇之内外来修士陆续安顿完毕,大多租住客栈,组队商议进入莲心秘境探灵材,边界关口盘查一切如常,暂无冲突事件;再讲到南部水田开垦顺利,引水渠全线稳固,春耕作物长势喜人,秋收粮食储备预计可充足供给西线两年之用;末尾特意提及,几日前有自中原腹地而来的行商队伍,带来不少中原宗门近况,相关话语尽数誊抄在旁侧消息笺录之上,特意送来,供二人阅览知晓。

    看完手信,苏晚将信纸轻轻叠好收好,拿起一旁的消息笺录,逐条翻看。凌玄坐于身侧,目光落在笺纸字迹之上,静静阅览内容。

    笺录之上,最先记下各地魔祸余孽的动向:当年席卷四海的大范围魔灾,主魔首尽数覆灭之后,散落各地的残部邪修、魔化修士,隐匿在偏远荒山、废弃秘境之中,偶尔外出劫掠村镇、袭杀零散修士,各州宗门皆在自发清剿残余魔孽,只是地域辽阔,残孽行踪隐秘,难以彻底肃清,偶有零星作乱事端,未成大规模祸乱,各地大体安稳休养生息。

    再往下,记载着中原几座顶尖宗门近况:山门紧闭,固守传承地界,整顿宗门弟子,修复魔灾之中损毁的殿宇道场,潜心修行教习,宗门之间互不主动挑起争端,边界相互恪守旧有地界,气氛平和。只是各大宗门经历魔祸折损,弟子死伤众多,都在收拢散落在外的宗门旧人,重整势力,短时间之内,不会踏出山门,四处游历行事。

    往后几段,是行商口中听闻的四海各处地界变化:不少魔灾过后沦为荒原的地域,渐渐有人迁徙定居,开垦荒地,重建村镇城池;跨州商贸慢慢恢复往来,行商队伍再度奔走各州之间,传递物产与消息;还有几处古老秘境,在魔雾消散之后,结界松动,陆续有修士前往探寻机缘,各地秘境周遭,都渐渐汇聚起往来修行之人。

    最后一页笺纸,单独写下一则和莲心秘境相关的讯息:中原两处中型宗门,听闻西线莲心秘境灵材丰厚、魔气散尽,商议过后,打算十日之内,各派一支十余人的弟子队伍,专程赶赴西线,进入秘境探寻珍稀莲类灵材,队伍抵达之后,会依照西线规矩,前往边界登记入境。青岚特意批注,届时会提前派人前来小院,知会二人,若是宗门队伍行事骄横,再一同商议处置法子。

    将所有消息笺录尽数看完,苏晚把纸张收拢整齐,轻声开口:“魔祸大势已去,四海慢慢回归往日秩序,也算一桩好事。只是残余魔孽隐匿暗处,各处零散作乱,日后在外游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中原各大宗门闭门休整,短期内四海之内,应当不会再起大范围纷争。”

    “大战过后,各方都需休养生息,纷争暂缓,乃是必然。”凌玄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静,“只是那两支中原宗门队伍专程前来搜寻莲类灵材,需稍加留意。九品莲韵灵材,世间罕见,各大宗门皆会上心,若是来人贪心过盛,想要独占秘境莲株,无视两族定下的灵材分配规矩,免不了要生出纠葛。”

    莲心秘境本是人族西线与狐族共有之地,秘境之内产出的莲心灵材,向来依照约定比例均分。外来宗门队伍只可入内采摘普通灵草矿石,不得肆意采伐九品莲株,这是两族早已定下的铁规。若是中原宗门弟子仗着宗门势力蛮横行事,强行争抢莲类灵材,青岚戍卒难以单独制衡,届时二人便要出面,守住秘境规矩。

    “待到宗门队伍抵达,看过来人言行举止,再做打算不迟。”苏晚将笺录一并收进木匣之内,“现下不必提前烦忧,若对方安分守礼,便任由其依规探寻机缘;若是蛮横滋事,再出面约束便可。”

    夜色渐深,屋外虫鸣此起彼伏,晚风穿过院墙,带着微凉水汽,屋内气氛安静闲适。二人又闲谈几句外界事态,便起身收拾案头杂物,准备回房休憩。连日起居规律,白日劳作修行,入夜心神沉静,每一晚都睡得安稳无梦,神魂得以缓缓滋养调养。

    关上厅堂门窗,院落陷入静谧幽暗,唯有夜光石点点微光,伴着一轮明月悬于高空,清辉遍洒四方。花香与莲香在夜色里缓缓萦绕,包裹整座小院,隔绝外界远近喧嚣,独守一室清宁。

    翌日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慢慢冲破夜色,洒落河谷山野。晨雾再度漫上山间,水汽温润柔和,不复深春的凛冽寒凉,拂在身上,只觉清爽舒适。凌玄依旧准时起身,前往天井演练莲诀,招式行云流水,莲韵飘逸悠然,无杀伐戾气,只循本心体悟大道。苏晚醒来之后,开窗迎着晨雾舒展片刻,简单洗漱完毕,便去灶房烹制早膳。

    用过早饭,苏晚照旧去往厅堂伏案,继续绘制灵草图谱、编撰丹经手记。今日打算将西线本地山野可入药的野菜、常见灵草全部整理完毕,配上样貌简图与浅显药性注解,做成一册民间简易药书,后续交给各村长者,方便百姓日常使用。笔尖落纸,或是勾勒花叶形态,或是写下文字注解,一坐便是大半日时光,心神专注沉静,文稿一点点堆叠增多。

    凌玄晨间练完莲诀,先绕院检查一遍灵草长势,采摘数株成熟灵草,晾晒于廊下竹架之上;随后提着小竹篮,去往院落后方的浅山小径,采摘几种野生药草,用作补充药书素材。山间晨雾未散,草木挂满晨露,行走其间,衣袂沾染上湿润水汽,周遭灵气清新淡雅。他缓步穿行林间,目光留意路旁各类草木,遇到可入药、可食用的植株,便停下脚步,摘取少许枝叶,收入竹篮之中,顺带记下生长位置,方便后续苏晚对照绘制图谱。

    浅山之内,早已不见魔雾残余,草木肆意生长,鸟兽往来平和,偶尔遇见上山采摘野菜的村落百姓,见到凌玄身影,都会停下脚步恭敬行礼,态度谦和敬重。西线百姓心中,始终铭记二人平定魔祸、护佑一方活命的恩德,相遇之时,礼数周全,言语温和。凌玄皆是淡然颔首回礼,不端姿态,待人平易,遇见年长村民,偶尔停下闲谈几句田间农事,语气从容随和。

    在山间行走两个时辰,竹篮盛满各类野生草木,凌玄方才折返小院。此时日头升至半空,晨雾尽数消散,暖日铺洒大地,河谷平川亮堂开阔。他将带回的草木摆放于厅堂案头,苏晚放下毛笔,拿起植株逐一查看,对照花叶根茎样貌,提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勒轮廓,标注名称、生长环境、药性功效,配合着文字讲解,条理清晰易懂。

    一人辨识草木样貌,一人落笔绘图注解,彼此配合默契,厅堂之内气氛安静融洽,只有笔尖沙沙声响,偶尔几句轻声交谈,平和绵长。外界的宗门消息、外来修士动静,暂且搁置一旁,二人专心整理药书典籍,将心思放在惠及民生的琐事之上,日子恬淡充实,不被远方纷扰打乱日常节奏。

    日至正午,暑气微微升腾,院落因高墙环绕、草木茂密,又有莲池活水降温,屋内屋外依旧清凉舒爽。二人停下手上事宜,简单烹制午膳,饭后借着倦意,各自回屋小憩半个时辰,休养神魂体力。午后起身,苏晚继续完善药书后半部分内容,凌玄去往莲池静坐修行,打磨先王境修为根基,作息依旧循着安稳节奏,不急不躁。

    时日便这般一日日缓缓流转,院中繁花常开,灵草日渐繁茂,莲池白莲次第绽放,清香萦绕不散。苏晚的丹经、灵草图谱、民间药书,一册册陆续编撰完成,手稿叠起厚厚一摞,字迹工整,绘图细致;凌玄道心愈发稳固,先王境第二重圆满度日渐充盈,莲力运转圆融无瑕,静待水到渠成突破下一重境界。青岚每隔三两日便会送来外界消息,或是登门闲谈片刻;学仓孩童定时结伴前来赏园识草,欢声笑语时常落入院中;外来修士队伍陆续抵达集镇,大多安分守己,依规进入秘境探寻灵材,西线整体依旧太平无事。

    夏意日渐浓郁,河谷稻田泛起成片青浪,风吹过田野,层层起伏,生机浩荡。远山苍翠欲滴,河水奔流平缓,村落炊烟朝夕起落,良田之上农人劳作不息,一幅安稳祥和的俗世盛景,铺展在天地之间。

    这一日午后,天色澄澈湛蓝,云丝轻薄零散,浮于高空。苏晚将最后一页民间药书注解落笔写完,搁下毛笔,长长舒出一口气。三大类文稿尽数编撰完毕,丹术典籍、灵草全图谱、乡间简易药册,各自装订成册,案头厚厚六册手记,字迹完整,图文兼备。她抬手轻轻整理堆叠的册页,眸中带着几分释然柔和,耗时多日的编撰之事,终于圆满收尾。

    凌玄恰好自莲池边走来,望见案头整齐摆放的成册文稿,停下脚步翻看两页图文,语声温和:“尽数整理完毕了?往后交付学仓与各村,代代留存下去,西线之人,都能受益。”

    “文稿写完,接下来稍加誊抄几份副本,一份留在小院,两份送去学仓,余下分发各个村落。”苏晚抬手拂过册页封面,“往后若是有人愿意研习丹术、辨识草药,便可照着典籍慢慢学习,不必再像我早年一般,零散摸索,无从参照。”

    话音刚落,院外官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浩荡车马动静,随行修士人数众多,交谈声洪亮清晰,一路由远及近,气势较之先前零散队伍,明显盛大不少。凌玄抬眸望向院门方向,神念向外舒展探查片刻,神色微微一敛,开口缓缓说道:“应当是中原前来的宗门队伍,到了西线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