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尘录 第293章 宗门临境，规矩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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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湛碧如洗，薄云缕缕轻悬天际，夏风卷着河谷稻田的青气，漫过山岭官道，将远方车马喧声一阵阵送入院落。方才那阵动静并非零散修士赶路的杂乱声响，马蹄踏石厚重沉稳，车轮碾过路面连绵不绝，夹杂着数十人此起彼伏的话语，声势浩荡，和此前陆续抵达西线的散修、小型宗门队伍截然不同，刚一入耳，便透着大宗门出行的规整气派。
苏晚闻声停下整理册页的手，顺着凌玄目光望向院门，眉宇轻轻微动：“听动静人数不少，想来便是笺录上提及的两支中原宗门人马，一同抵达关口了？”
“约莫近三十人，分作两队随行，车马仪仗规整，弟子服饰各有制式，确是两大宗门结伴入境。”凌玄神念轻展，神识顺着官道向外延伸，漫过一里开外的边界关口，将对方情形尽收眼底，语声平缓叙述所见，“一队弟子衣摆绣青竹纹样，另一队袖口纹着墨色云纹，应是青竹门与云渺宗，便是青岚书信里写明要来探寻莲材的两派。一行人携带佩剑、储物箱笼齐备，随行还有数位年岁偏长的执事带队，修为深浅错落，领头二人气息沉厚，皆是先王境修为。”
话音落下，院外风势稍扬，远方关口方向隐约响起戍卒喊话之声，字句隔着距离略显模糊，想来是青岚麾下守关兵士，依西线定例上前拦停车马，核验身份、登记随行人员、问询入境来意。中原宗门久居腹地，行事习惯与边境地界本就大有差别，此番远赴西线，未必全然知晓两族立下的秘境规矩，关口盘查、提前告知条例，本就是必经流程。
苏晚将案上装订完好的丹书、灵草图谱尽数收拢，叠放整齐置于博古架一侧，指尖拂过册页工整的封皮，轻声道：“两派一同赶来，目标都放在九品莲株之上，怕是不会只满足于采摘寻常灵草。莲心秘境的莲韵本源，独一份扎根河谷秘境深处，莲籽、老莲根茎皆不可外取，此事必须守死规矩，不能任由外人肆意采掘。”
“规矩在先，事前讲明白，能安分便相安无事，若仗着宗门底蕴强横蛮横，再行约束不迟。”凌玄缓步走到厅堂窗边，抬眼眺望远处连绵官道，日光落在远山轮廓，将来往车马的影子拉得狭长，“青岚此刻应当在关口坐镇处置，待登记完毕，队伍会先前往河谷集镇落脚休整，择日再组队去往莲心秘境入口。若是对方有意登门拜访，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前来小院递帖。”
二人所言不假。中原宗门远赴异地探寻机缘，礼节上素来习惯先拜会地界主事之人。西线地界，执掌军务边防的是青岚，平定魔祸、定下秘境灵材均分规矩的是凌玄与苏晚，两支宗门队伍想要顺利进入秘境，于情于理，都要先来小院登门致意，问询行事分寸。
窗外暖风徐徐吹入，翻动窗沿垂落的素色纱帘，院内花架上晚开的几簇柔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伴着莲池流水叮咚，依旧是往日平和光景，唯独远方官道的喧闹一点点靠近，打破河谷多日来清净无扰的氛围。
二人暂且放下案头誊抄副本的事宜，一同移步院中小坐，静待关口那边传来动静。灵草圃边石凳被日光晒得温软，周遭药草香气清浅，混着一池白莲漫开的淡香，心绪虽因外来大宗临门稍稍提起，却并无往日临战的紧绷焦灼。魔祸已彻底平定，无生死倾覆的危局在前，只需守住既有规矩，不必一上来便刀剑相向，凡事皆可先以言语论理。
等候约莫两刻时辰，远方官道上浩荡的车马声响渐渐朝着河谷集镇方向挪动，关口的戍卒喊话声慢慢消散，风里飘来的交谈人声，也由近转远。没过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青岚一身银灰戎装，腰间佩剑轻悬，骏马行至院门外便勒住缰绳翻身落地，步履径直走入院门，神色平静，不见焦躁，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斟酌。
“凌玄，苏晚。”青岚走到石凳旁停下，拱手一礼，顺势落座，抬手拭去额角被日光烘出的薄汗，方才开口细说关口情形，“方才青竹门、云渺宗两支队伍一同抵达边界，我亲自带人完成登记核验。两派各出十四名弟子，外加两名带队执事，合计三十二人，随行带着不少储物器具、采挖灵材的玉铲玉盒，来意直白，就是奔着秘境九品白莲、千年莲籽而来。”
苏晚为青岚斟上一盏清茶，瓷盏落于石桌，轻响清脆：“可曾将秘境灵材分配条例，尽数告知两派执事？”
“已经逐条讲明。”青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条理分明，“我将人族与狐族盟约、秘境规矩口述一遍，普通山野灵草、矿石，外来修士可依规限量采摘；九品莲株乃是秘境本源，莲根不可挖掘，成熟莲籽不可大批量带走，仅允许在外围浅域捡拾自然脱落的零星落籽，不得进入莲心核心地带。两派年轻弟子听闻不能采挖老莲、收取莲籽，神色都带着不耐，两名带队执事面上礼数周全，言语间却隐约想讨价还价，想要破例多取莲类灵材。”
凌玄指尖轻叩石桌边缘，眸色沉静：“中原宗门素来少见九品莲韵灵物，见之动心，想要谋求珍稀材料炼制高阶丹药、打磨本命法器，也算情理之中。可盟约规矩定下在先，一旦破例退让，往后其他宗门接踵而至，都会效仿索要特权，秘境莲株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采掘一空，莲心秘境的本源根基，必会受损衰败。此事没有退让余地。”
“我也是这般想法，故而没有松口应允任何特例。”青岚颔首应声，继而说起后续安排，“两派队伍现下已入集镇，租住两处相邻大客栈休整。方才两派执事同我提过，午后想要结伴前来小院登门拜访，当面和二位商议秘境采灵一事，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便会抵达。我先行过来知会一声，也好提前定下说辞，免得交谈之时彼此言语相悖，乱了分寸。”
苏晚微微沉吟片刻，缓声道：“登门相见无妨，当面将规矩再郑重申明一次，把利害讲透。莲心莲韵滋养整片河谷地气，若是本源莲株遭人过度采挖，秘境灵气溃散，周遭良田、村落灵气都会日渐稀薄，不单单是两族灵材损耗，西线万千百姓生计亦会受牵连。将这一层缘由讲明，对方若是明事理，自会收敛贪心；倘若只顾及宗门私利，无视此地民生，后续行事，我们便不必太过客气。”
三人又对着石桌，细细商议待会儿待客的言语、交谈底线，从灵材采摘限额、秘境行进范围，到弟子行事约束、禁止私斗寻衅，一条条梳理周全。待大致商议妥当，青岚暂且告辞，返回集镇外围，安排戍卒在小院周边沿路值守，避免两派弟子随行扎堆喧哗，惊扰村落日常。
青岚离去之后，小院重归安静。苏晚起身走入厅堂，取来两套待客用的素色茶具，擦拭干净摆放于外间客案；凌玄则立于院门内侧，目光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神识散漫铺开，留意集镇动静。日光缓缓向西偏移，暖光斜洒院墙，花影、莲影落在地面，长短交错，岁月平和，唯独一股无形的紧绷感，悄悄漫在空气之中。
中原大宗门久居高位，门下弟子常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惯于以自身宗门利益为先，未必能体谅边境地界历经魔祸之后的不易。此番会面，既是规矩的重申，也是彼此立场的试探，言语间稍有不慎，便容易生出隔阂矛盾。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官道远方再度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再是车马轰鸣，而是一行人徒步前行，步履规整，交谈声压得偏低，朝着小院院门缓缓靠近。凌玄闻声抬眸，身形立在门内，神色淡然平和，并无刻意展露威压，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场漫开。
片刻后，院门之外传来两道客气有礼的问询声，一者嗓音清润文雅，一者声线沉稳厚重：“青竹门执事柳珩，云渺宗执事沈沧，携门下弟子，专程前来拜会凌玄先生、苏晚姑娘，不知二位此刻是否得空相见？”
“请进。”凌玄语声轻扬，顺着院门传出去，话音落下，抬手拉开木门。
院门向外敞开，门外立着十余名身着两派制式衣袍之人。左侧一行人青竹色长衫，衣摆绣墨竹暗纹，为首男子约莫四旬上下，面容温雅，手持一柄竹骨折扇，气质书卷气浓重，正是青竹门执事柳珩；右侧一队人身着浅灰云纹劲衫，领头男子年岁稍长，鬓角微染霜白，眼神锐利内敛，腰间悬一柄阔刃长剑，周身气息沉凝，乃是云渺宗执事沈沧。二人身后，各自跟着六名年轻弟子，皆佩剑随行，站姿整齐，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悄悄打量这座隐于河谷间的清幽小院。
柳珩与沈沧二人率先抬脚迈入院门，身后弟子只止步于门槛之外，依礼数不曾尽数涌入，只留两名贴身弟子随执事一同进院。一行人目光扫过院内花架盛放的繁花、澄澈莲池、长势茂密的灵草圃，见小院布置素雅简约，没有华贵陈设，却灵气氤氲绵长，九品白莲清香萦绕不散，眼底皆掠过一丝讶异。中原各大宗门的药园莲池，皆刻意堆砌灵玉、布设聚灵法阵，这般仅凭天然地气与莲韵滋养，便灵气醇厚不散的小院，倒是少见。
“久闻二位平定西线魔祸，护佑一方安宁，今日远道途经西线，特来登门拜谒，略尽礼数。”柳珩抬手拱手，笑意温文，言辞恪守宗门待客礼仪，礼数周全挑不出差错。沈沧紧随其后，亦拱手行礼，神色相对寡言冷肃，只简单开口致意：“冒昧叨扰，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凌玄微微颔首侧身，抬手示意石桌旁落座：“二位执事远道而来，路途奔波，不必多礼，请坐。”
苏晚已经将沏好的清茶摆放至石桌，白瓷茶盏两两排开，水汽氤氲，茶香清淡散开。几人相继落座石凳，两名随行弟子立于执事身后两侧，垂手静立，不随意开口插话，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花叶的轻响，伴着莲池流水叮咚，气氛看似平和，暗地里却藏着立场试探。
柳珩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率先开口，语气婉转柔和：“此番我青竹门与云渺宗结伴西行，听闻西线莲心秘境魔气散尽，秘境之内生有九品灵莲，莲籽、莲根皆是炼制清魂丹、破障丹的上等灵材，故而想要组队进入秘境，采摘些许莲类灵物，带回宗门用以修行炼药。方才在关口，听闻西线定下规矩，莲心本源莲株不可采掘，心中难免有几分疑惑，故而登门，想当面和二位问明缘由，看是否能酌情通融一二。”
话语委婉，内里诉求却十分明确，想要打破两族定下的限制，采摘九品莲株。沈沧在一旁闻言，跟着开口，语气更为直接：“中原境内高阶莲材早已稀缺，各大宗门皆有所缺。莲心秘境莲株数量不少，若是只许捡拾零星脱落莲籽，所得太少，不足以供给两派弟子炼丹修行。秘境地界开阔，分出一小片区域，允许我们采挖几株成熟白莲，想来不会伤及秘境根本，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二人一柔一刚，一个婉转求情，一个直白索要，皆是抱着大宗门的立场，觉得外来宗门远道而来，理应享有灵材取用的优待，并未全然将人族与狐族的盟约规矩放在首位。
苏晚端坐石凳，神色淡然柔和，语声平缓清晰，一字一句将缘由讲明：“二位执事远道而来，想要寻觅高阶灵材炼制丹药，这份心思，我们能够理解。只是莲心秘境并非无主荒原，乃是西线人族与狐族两族共有地界，魔祸平定之后，两族共同立下盟约，定下秘境灵材取用条例，并非我们二人随口定下的规矩。”
她抬手指向莲池中舒展的九品白莲，继续细说因果：“诸位眼前所见九品莲，便是秘境本源莲种衍生而出。莲心深处，扎根着秘境最初的本源莲根，整片河谷的温润地气、周遭山野流转的柔和灵气，皆是依靠这一脉莲韵缓缓滋养。若是肆意采挖成熟莲株、刨掘莲根，莲韵日渐消散，秘境灵气会慢慢枯竭，周边水田地力衰败，村落灵气稀薄，西线百姓耕种、日常起居，都会受牵连，再难拥有如今安稳的生存环境。”
凌玄接过话音，眸色沉静，语气不疾不徐，将规矩界限摆明：“盟约白纸黑字，狐族与西线戍卒一同恪守，灵材分配早已划定：秘境外围浅山区域，野生灵草、矿石，无论外来修士或是本地之人，皆可按日限量采摘；莲心核心地带，九品莲株一律禁止采挖，仅可捡拾风吹自然脱落的干莲籽，任何人不得破例。若是今日为青竹门、云渺宗放宽规矩，往后其他宗门陆续赶来，我们便没有理由拒绝，用不了多久，秘境莲株会被采掘殆尽，到时候受损的，是整片西线地界。规矩一旦崩坏，后续极易滋生纷争，反倒不利于诸位安心探寻机缘。”
柳珩眉峰微蹙，指尖轻转手中折扇，面上温雅笑意淡了几分：“按二位所言，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采取完整莲株？中原各大宗门，向来以机缘所得为先，一处秘境灵材，向来是谁先寻得，便可取用，这般严苛限制，我们此行远道而来，难免一无所获，弟子心中难免心生不满。”
“别处秘境行事规矩，由当地地界自行定夺，我们无从干涉。可踏入西线国境，便要依从西线定下的条例，这是地界常理，并非刻意针对两派。”凌玄语气平稳，没有被对方话语带着情绪起伏，“诸位可以自由进入秘境外围，搜寻各类灵草、矿石、低级灵材，所得之物，尽数归队伍所有，西线不会插手干预。唯独本源莲株，属于禁地红线，不可触碰。若是执意强行闯入莲心核心采掘莲株，便是违背两族盟约，狐族驻守秘境的长老，连同青岚大营戍卒，皆会出面阻拦，届时难免发生争斗，伤了彼此情面，得不偿失。”
话语直白，将底线清晰挑明，既讲明可容许的范围，也道出逾越规矩之后的后果，没有虚言恐吓，只摆明既定事实。
沈沧眼神沉凝几分，周身气息微微一沉，带着几分宗门强者的傲气，开口沉声说道：“我云渺宗与青竹门，皆是中原传承数百年的宗门，门下弟子修为不浅。若是只因几株莲株，便要和地界守军、狐族起冲突，于西线而言，也算不得好事。不如各退一步，我们不进入秘境最深处，只在外围莲塘采挖七八株白莲，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两派离开西线，也不会再有人提及，两全其美。”
这番话语，隐隐带着几分隐晦施压，想用宗门实力，逼迫二人退让。身后随行的几名年轻宗门弟子，听闻执事这般言语，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耐，悄悄抬眼打量凌玄与苏晚，眉宇间藏着傲气，觉得两位守着边境小院之人，不该阻拦中原大宗求取灵材。
苏晚见状，缓缓开口，语声依旧平和，却字字坚定：“规矩没有折中退让的余地。今日退让七八株，明日便会有人想要十几株，规矩一旦松动，便形同虚设。我们不愿与两派生出争执，故而先当面将利害讲清，盼诸位能恪守地界条例，安分探寻外围机缘，彼此和气相处。可若是执意要强闯禁地，肆意采莲，我们也不会放任规矩被破坏，届时只能出手阻拦，孰是孰非，旁人自有论断。”
凌玄眸光淡淡扫过对面二人，周身莲韵缓缓微动，温润气息漫开，不带凌厉杀伐，却自有一股不容轻犯的道韵气场：“西线历经数年魔祸战乱，尸横遍野，无数百姓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换来眼下安稳日子，不容灵材纷争再度搅乱民生。不论外来宗门底蕴深浅，踏入这片地界，都需以西线安稳为先，不能只顾及自身宗门私利，无视万千百姓生计。还望二位执事三思行事。”
院落之内的气氛，慢慢凝重下来。柳珩与沈沧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心中思虑翻腾。原本登门，是想着以宗门身份开口，对方多半会酌情退让，能求得一部分莲材；可眼下凌玄与苏晚态度坚定，盟约、民生、驻守兵力层层摆在面前，想要强行讨要特权，并不容易。若是真闹到兵刃相向，两派远道而来，身处异地，孤军在外，未必能讨到好处，一旦结下仇怨，往后再想踏入西线地界，便会处处受限。
柳珩合上手中折扇，轻敲掌心，沉吟片刻，面上神色慢慢平复，褪去方才的计较之意，重新恢复文雅礼数：“二位所言关乎西线整体安稳，道理确实周全，是我等方才思虑不周，只顾及宗门所需，忽略地界民生利害。既然盟约规矩不可破例，我二人回去之后，便约束门下弟子，只进入秘境外围搜寻灵草矿石，不去莲心核心触碰九品莲株，依西线规矩行事便是。”
沈沧沉默片刻，也缓缓颔首，收敛周身沉肃气息：“好，暂且依此地规矩行事。只是秘境外围灵材，我们会尽数搜寻，还望戍卒巡查之时，不要多加阻拦。”
“依规采摘，自然不会有人干涉。”凌玄应声作答，语气稍缓，“秘境之内偶有魔祸残留的零星凶戾妖兽，或是魔气异变的毒草，诸位弟子入内探寻，切记结伴而行，莫要单独深入偏僻险地，以免遭遇凶险。西线魔雾虽散，隐患并未完全清除，小心行事，方能稳妥。”
一番交谈，立场试探过后，两派执事最终选择妥协，应允遵守秘境规矩，不再强求采挖本源莲株。气氛稍稍缓和，几人又闲谈几句中原宗门近况、沿途行路见闻，话语不再紧绷，渐渐归于客气平和。
闲谈两刻时辰，柳珩与沈沧起身告辞，拱手道别：“叨扰许久，我们先返回集镇，约束弟子休整，明日一早，便带队去往秘境入口，进山探寻灵材。后续若有事端，再来小院知会二位。”
“慢走。”凌玄与苏晚起身相送，一行人转身走出院门，沿着官道朝着集镇方向缓步离去，脚步声由近渐远，慢慢消散在晚风之中。
待院门合上，院内重归安静，方才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开。苏晚抬手轻揉眉心，轻声叹道：“两派执事虽当面应允守规矩，可门下年轻弟子心气高傲，未必能全然听从管束。明日进入秘境，说不定会有人私下脱离队伍，偷偷去往莲心核心采摘莲株，我们不能全然放下心。”
“此事我已有考量。”凌玄望向莲池方向，语声从容，“晚间我传讯给狐族驻守秘境的长老，让狐族妖灵多加留意莲心核心区域，暗中巡查；青岚也会加派戍卒，守在秘境几条主路隘口。若是有弟子私自闯禁，狐族与戍卒先行上前劝阻，劝阻无效，我们再动身前往秘境处置，层层设防，可防突发事端。”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石桌边，收拾起案上用过的茶具：“这般布置稳妥不少。中原弟子久居安稳宗门，未曾见过魔祸残留的隐患，贸然独行秘境偏僻地带，除了违禁采莲，自身也容易遇上妖兽、毒草遇险，多加巡查，既是守规矩，也算免得对方弟子无端出事，反倒将事端归咎于西线。”
二人将待客茶具拿回厅堂清洗摆放，而后一同商议晚间传讯狐族、联络青岚加派人手巡查秘境的细节。窗外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幕，霞光落满河谷稻田，成片青浪染上暖红柔光，村落炊烟一缕缕升腾而起，孩童嬉闹声、农户归家的话语声，隔着晚风隐约飘入院中，俗世烟火祥和安稳，和方才宗门会面的凝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用过简单晚膳，夜色慢慢笼罩山野，月光爬上东天，清辉洒落院墙。凌玄立于院外官道旁，指尖凝起一缕莲韵传讯灵力，化作细弱音波，顺着夜风送往莲心秘境狐族驻地，将两派宗门入秘境、需加守莲心禁地的事宜，仔细告知狐族长老；讯息送出之后，又以神识传声，知会集镇之中的青岚，安排戍卒明日一早去往秘境入口值守盘查。诸事逐一安排妥当，方才折返院内。
苏晚坐在厅堂案前，借着夜光石柔光，将白日装订好的丹经、灵草图谱，开始着手誊抄副本。笔尖落纸，字迹清隽工整，墨香在安静屋内缓缓散开。外界宗门纷扰暂且放在一旁，手中典籍关乎西线百姓医药常识，更需静心做完。凌玄静坐一旁的木榻之上，闭目运转莲力，梳理日间会面生出的杂念，稳固道心，神识分出一缕，淡淡笼罩小院周遭，防备夜半突发动静。
夜色渐深，河谷内外声响慢慢沉寂，唯有晚风、虫鸣、莲池流水交织轻响，温柔包裹整片天地。集镇客栈之中，青竹门与云渺宗的弟子，仍在议论秘境莲材、西线规矩，话语夹杂着不甘与好奇，灯火零星亮至夜半，才陆续熄灭安歇。
一夜沉静无事，没有突发惊扰。
翌日破晓，晨光冲破夜色，晨雾漫上山间河谷，水汽清润微凉。凌玄晨起练完莲诀招式，身形立于天井之中，莲韵舒展柔和，道心经过一夜沉淀，愈发澄澈安定。苏晚早起烹制早膳，灶间烟火轻扬，饭菜香气淡淡散开，小院日常作息，重回有条不紊的节奏。
二人用过早饭，简单收拾行装，打算去往莲心秘境入口一趟，亲眼看一看两派弟子进山情形，确认初期行事是否安分。出门前将厅堂誊抄一半的典籍妥善收好，锁上屋门，并肩顺着青石板小径，朝着秘境方向缓步前行。
沿途行经村落田埂，农人已经下田劳作，弯腰打理青苗，见二人路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问候，语气谦和恭敬。凌玄与苏晚皆是淡然颔首回礼，偶尔停下脚步，问询几句春耕水田长势，待人平易随和，没有因过往功绩摆出疏离姿态。一路行过良田、矮坡、杂木林，河谷景致满目生机，风吹稻浪起伏，草木苍翠浓郁，行至近一个时辰，前方林木愈发幽深，莲心秘境的入口隘口，已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秘境入口处，已经立着十数名披甲戍卒，手持长戈分列两侧，青岚一身戎装坐镇隘口石台上，目光望向来路方向。隘口旁的空地上，青竹门、云渺宗两派弟子早已整装等候，背上背着储物行囊、采药玉具，队伍排列整齐，两名执事站在队伍前方，正在叮嘱弟子进山需注意的事项，言语声随风飘来，依稀能听见约束众人不可擅自去往莲心深处的话语。
凌玄与苏晚缓步走上隘口石台，青岚转头望见二人身影，走上前低声开口：“两派弟子一早便抵达此处，柳珩、沈沧正在反复叮嘱，不许私闯莲心禁地。只是底下几名年轻弟子面色不大服气，嘴上应着规矩，心里未必甘愿安分，进山之后，免不了有人想着伺机脱队。我已分出两队戍卒，等会儿跟着进入秘境外围几条主干道巡查，狐族也派了数名妖灵，隐匿在莲心周边林间值守，但凡有人靠近核心区域，会立刻传出讯号。”
苏晚目光扫过下方整装的宗门弟子，轻声应道：“先看今日进山情形，若是整体安稳，后续巡查可稍稍放宽；一旦出现私自闯禁的苗头，再及时上前劝阻，提前敲打下，也好免去后续争执。”
话音刚落，柳珩抬眼看见石台上的三人，抬手抬手示意队伍安静，带着沈沧一同走上石台，拱手行礼：“凌玄先生，苏晚姑娘，青岚将军。弟子队伍已然整装完毕，准备进山探寻灵材，我们会带队走外围东路、西路两条路线，全程尽量不分散队伍，约束弟子行事。若是途中遇上秘境险情，或是灵材界限不明之处，我会派人出来，向戍卒问询确认。”
“进山之后，切记结伴而行，避开魔气残留的幽暗山洞、偏僻荒谷。”凌玄语声平静叮嘱，“秘境之内变异毒草、戾兽潜藏暗处，单独行动极易遇险，还望二位多加看管门下弟子。外围灵材采摘，依照戍卒标注的限额取用即可，不可大肆滥采，耗空浅层灵草根基。”
“记下了。”柳珩应声颔首。
交代完毕，两派执事转身走下石台，抬手示意队伍出发。两队弟子依次顺着秘境石门，踏入幽深林间，衣袍身影渐渐没入林木浓荫之中，脚步声慢慢消散在秘境深处。柳珩与沈沧对视一眼，各自带着一队人，分走东西两条外围路线，刻意避开莲心核心的方位，初时行进路线，尚且恪守约定。
青岚抬手招来两名戍卒头领，低声吩咐巡查路线，两队披甲兵士随即也拎着兵器，相继走入秘境，沿路展开巡视。石台之上，只剩下凌玄、苏晚与青岚三人，目光望向秘境幽深的入口林木，静待后续动静。
苏晚闻声停下整理册页的手，顺着凌玄目光望向院门，眉宇轻轻微动：“听动静人数不少，想来便是笺录上提及的两支中原宗门人马，一同抵达关口了？”
“约莫近三十人，分作两队随行，车马仪仗规整，弟子服饰各有制式，确是两大宗门结伴入境。”凌玄神念轻展，神识顺着官道向外延伸，漫过一里开外的边界关口，将对方情形尽收眼底，语声平缓叙述所见，“一队弟子衣摆绣青竹纹样，另一队袖口纹着墨色云纹，应是青竹门与云渺宗，便是青岚书信里写明要来探寻莲材的两派。一行人携带佩剑、储物箱笼齐备，随行还有数位年岁偏长的执事带队，修为深浅错落，领头二人气息沉厚，皆是先王境修为。”
话音落下，院外风势稍扬，远方关口方向隐约响起戍卒喊话之声，字句隔着距离略显模糊，想来是青岚麾下守关兵士，依西线定例上前拦停车马，核验身份、登记随行人员、问询入境来意。中原宗门久居腹地，行事习惯与边境地界本就大有差别，此番远赴西线，未必全然知晓两族立下的秘境规矩，关口盘查、提前告知条例，本就是必经流程。
苏晚将案上装订完好的丹书、灵草图谱尽数收拢，叠放整齐置于博古架一侧，指尖拂过册页工整的封皮，轻声道：“两派一同赶来，目标都放在九品莲株之上，怕是不会只满足于采摘寻常灵草。莲心秘境的莲韵本源，独一份扎根河谷秘境深处，莲籽、老莲根茎皆不可外取，此事必须守死规矩，不能任由外人肆意采掘。”
“规矩在先，事前讲明白，能安分便相安无事，若仗着宗门底蕴强横蛮横，再行约束不迟。”凌玄缓步走到厅堂窗边，抬眼眺望远处连绵官道，日光落在远山轮廓，将来往车马的影子拉得狭长，“青岚此刻应当在关口坐镇处置，待登记完毕，队伍会先前往河谷集镇落脚休整，择日再组队去往莲心秘境入口。若是对方有意登门拜访，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前来小院递帖。”
二人所言不假。中原宗门远赴异地探寻机缘，礼节上素来习惯先拜会地界主事之人。西线地界，执掌军务边防的是青岚，平定魔祸、定下秘境灵材均分规矩的是凌玄与苏晚，两支宗门队伍想要顺利进入秘境，于情于理，都要先来小院登门致意，问询行事分寸。
窗外暖风徐徐吹入，翻动窗沿垂落的素色纱帘，院内花架上晚开的几簇柔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伴着莲池流水叮咚，依旧是往日平和光景，唯独远方官道的喧闹一点点靠近，打破河谷多日来清净无扰的氛围。
二人暂且放下案头誊抄副本的事宜，一同移步院中小坐，静待关口那边传来动静。灵草圃边石凳被日光晒得温软，周遭药草香气清浅，混着一池白莲漫开的淡香，心绪虽因外来大宗临门稍稍提起，却并无往日临战的紧绷焦灼。魔祸已彻底平定，无生死倾覆的危局在前，只需守住既有规矩，不必一上来便刀剑相向，凡事皆可先以言语论理。
等候约莫两刻时辰，远方官道上浩荡的车马声响渐渐朝着河谷集镇方向挪动，关口的戍卒喊话声慢慢消散，风里飘来的交谈人声，也由近转远。没过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青岚一身银灰戎装，腰间佩剑轻悬，骏马行至院门外便勒住缰绳翻身落地，步履径直走入院门，神色平静，不见焦躁，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斟酌。
“凌玄，苏晚。”青岚走到石凳旁停下，拱手一礼，顺势落座，抬手拭去额角被日光烘出的薄汗，方才开口细说关口情形，“方才青竹门、云渺宗两支队伍一同抵达边界，我亲自带人完成登记核验。两派各出十四名弟子，外加两名带队执事，合计三十二人，随行带着不少储物器具、采挖灵材的玉铲玉盒，来意直白，就是奔着秘境九品白莲、千年莲籽而来。”
苏晚为青岚斟上一盏清茶，瓷盏落于石桌，轻响清脆：“可曾将秘境灵材分配条例，尽数告知两派执事？”
“已经逐条讲明。”青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条理分明，“我将人族与狐族盟约、秘境规矩口述一遍，普通山野灵草、矿石，外来修士可依规限量采摘；九品莲株乃是秘境本源，莲根不可挖掘，成熟莲籽不可大批量带走，仅允许在外围浅域捡拾自然脱落的零星落籽，不得进入莲心核心地带。两派年轻弟子听闻不能采挖老莲、收取莲籽，神色都带着不耐，两名带队执事面上礼数周全，言语间却隐约想讨价还价，想要破例多取莲类灵材。”
凌玄指尖轻叩石桌边缘，眸色沉静：“中原宗门素来少见九品莲韵灵物，见之动心，想要谋求珍稀材料炼制高阶丹药、打磨本命法器，也算情理之中。可盟约规矩定下在先，一旦破例退让，往后其他宗门接踵而至，都会效仿索要特权，秘境莲株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采掘一空，莲心秘境的本源根基，必会受损衰败。此事没有退让余地。”
“我也是这般想法，故而没有松口应允任何特例。”青岚颔首应声，继而说起后续安排，“两派队伍现下已入集镇，租住两处相邻大客栈休整。方才两派执事同我提过，午后想要结伴前来小院登门拜访，当面和二位商议秘境采灵一事，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便会抵达。我先行过来知会一声，也好提前定下说辞，免得交谈之时彼此言语相悖，乱了分寸。”
苏晚微微沉吟片刻，缓声道：“登门相见无妨，当面将规矩再郑重申明一次，把利害讲透。莲心莲韵滋养整片河谷地气，若是本源莲株遭人过度采挖，秘境灵气溃散，周遭良田、村落灵气都会日渐稀薄，不单单是两族灵材损耗，西线万千百姓生计亦会受牵连。将这一层缘由讲明，对方若是明事理，自会收敛贪心；倘若只顾及宗门私利，无视此地民生，后续行事，我们便不必太过客气。”
三人又对着石桌，细细商议待会儿待客的言语、交谈底线，从灵材采摘限额、秘境行进范围，到弟子行事约束、禁止私斗寻衅，一条条梳理周全。待大致商议妥当，青岚暂且告辞，返回集镇外围，安排戍卒在小院周边沿路值守，避免两派弟子随行扎堆喧哗，惊扰村落日常。
青岚离去之后，小院重归安静。苏晚起身走入厅堂，取来两套待客用的素色茶具，擦拭干净摆放于外间客案；凌玄则立于院门内侧，目光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神识散漫铺开，留意集镇动静。日光缓缓向西偏移，暖光斜洒院墙，花影、莲影落在地面，长短交错，岁月平和，唯独一股无形的紧绷感，悄悄漫在空气之中。
中原大宗门久居高位，门下弟子常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惯于以自身宗门利益为先，未必能体谅边境地界历经魔祸之后的不易。此番会面，既是规矩的重申，也是彼此立场的试探，言语间稍有不慎，便容易生出隔阂矛盾。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官道远方再度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再是车马轰鸣，而是一行人徒步前行，步履规整，交谈声压得偏低，朝着小院院门缓缓靠近。凌玄闻声抬眸，身形立在门内，神色淡然平和，并无刻意展露威压，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场漫开。
片刻后，院门之外传来两道客气有礼的问询声，一者嗓音清润文雅，一者声线沉稳厚重：“青竹门执事柳珩，云渺宗执事沈沧，携门下弟子，专程前来拜会凌玄先生、苏晚姑娘，不知二位此刻是否得空相见？”
“请进。”凌玄语声轻扬，顺着院门传出去，话音落下，抬手拉开木门。
院门向外敞开，门外立着十余名身着两派制式衣袍之人。左侧一行人青竹色长衫，衣摆绣墨竹暗纹，为首男子约莫四旬上下，面容温雅，手持一柄竹骨折扇，气质书卷气浓重，正是青竹门执事柳珩；右侧一队人身着浅灰云纹劲衫，领头男子年岁稍长，鬓角微染霜白，眼神锐利内敛，腰间悬一柄阔刃长剑，周身气息沉凝，乃是云渺宗执事沈沧。二人身后，各自跟着六名年轻弟子，皆佩剑随行，站姿整齐，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悄悄打量这座隐于河谷间的清幽小院。
柳珩与沈沧二人率先抬脚迈入院门，身后弟子只止步于门槛之外，依礼数不曾尽数涌入，只留两名贴身弟子随执事一同进院。一行人目光扫过院内花架盛放的繁花、澄澈莲池、长势茂密的灵草圃，见小院布置素雅简约，没有华贵陈设，却灵气氤氲绵长，九品白莲清香萦绕不散，眼底皆掠过一丝讶异。中原各大宗门的药园莲池，皆刻意堆砌灵玉、布设聚灵法阵，这般仅凭天然地气与莲韵滋养，便灵气醇厚不散的小院，倒是少见。
“久闻二位平定西线魔祸，护佑一方安宁，今日远道途经西线，特来登门拜谒，略尽礼数。”柳珩抬手拱手，笑意温文，言辞恪守宗门待客礼仪，礼数周全挑不出差错。沈沧紧随其后，亦拱手行礼，神色相对寡言冷肃，只简单开口致意：“冒昧叨扰，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凌玄微微颔首侧身，抬手示意石桌旁落座：“二位执事远道而来，路途奔波，不必多礼，请坐。”
苏晚已经将沏好的清茶摆放至石桌，白瓷茶盏两两排开，水汽氤氲，茶香清淡散开。几人相继落座石凳，两名随行弟子立于执事身后两侧，垂手静立，不随意开口插话，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花叶的轻响，伴着莲池流水叮咚，气氛看似平和，暗地里却藏着立场试探。
柳珩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率先开口，语气婉转柔和：“此番我青竹门与云渺宗结伴西行，听闻西线莲心秘境魔气散尽，秘境之内生有九品灵莲，莲籽、莲根皆是炼制清魂丹、破障丹的上等灵材，故而想要组队进入秘境，采摘些许莲类灵物，带回宗门用以修行炼药。方才在关口，听闻西线定下规矩，莲心本源莲株不可采掘，心中难免有几分疑惑，故而登门，想当面和二位问明缘由，看是否能酌情通融一二。”
话语委婉，内里诉求却十分明确，想要打破两族定下的限制，采摘九品莲株。沈沧在一旁闻言，跟着开口，语气更为直接：“中原境内高阶莲材早已稀缺，各大宗门皆有所缺。莲心秘境莲株数量不少，若是只许捡拾零星脱落莲籽，所得太少，不足以供给两派弟子炼丹修行。秘境地界开阔，分出一小片区域，允许我们采挖几株成熟白莲，想来不会伤及秘境根本，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二人一柔一刚，一个婉转求情，一个直白索要，皆是抱着大宗门的立场，觉得外来宗门远道而来，理应享有灵材取用的优待，并未全然将人族与狐族的盟约规矩放在首位。
苏晚端坐石凳，神色淡然柔和，语声平缓清晰，一字一句将缘由讲明：“二位执事远道而来，想要寻觅高阶灵材炼制丹药，这份心思，我们能够理解。只是莲心秘境并非无主荒原，乃是西线人族与狐族两族共有地界，魔祸平定之后，两族共同立下盟约，定下秘境灵材取用条例，并非我们二人随口定下的规矩。”
她抬手指向莲池中舒展的九品白莲，继续细说因果：“诸位眼前所见九品莲，便是秘境本源莲种衍生而出。莲心深处，扎根着秘境最初的本源莲根，整片河谷的温润地气、周遭山野流转的柔和灵气，皆是依靠这一脉莲韵缓缓滋养。若是肆意采挖成熟莲株、刨掘莲根，莲韵日渐消散，秘境灵气会慢慢枯竭，周边水田地力衰败，村落灵气稀薄，西线百姓耕种、日常起居，都会受牵连，再难拥有如今安稳的生存环境。”
凌玄接过话音，眸色沉静，语气不疾不徐，将规矩界限摆明：“盟约白纸黑字，狐族与西线戍卒一同恪守，灵材分配早已划定：秘境外围浅山区域，野生灵草、矿石，无论外来修士或是本地之人，皆可按日限量采摘；莲心核心地带，九品莲株一律禁止采挖，仅可捡拾风吹自然脱落的干莲籽，任何人不得破例。若是今日为青竹门、云渺宗放宽规矩，往后其他宗门陆续赶来，我们便没有理由拒绝，用不了多久，秘境莲株会被采掘殆尽，到时候受损的，是整片西线地界。规矩一旦崩坏，后续极易滋生纷争，反倒不利于诸位安心探寻机缘。”
柳珩眉峰微蹙，指尖轻转手中折扇，面上温雅笑意淡了几分：“按二位所言，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采取完整莲株？中原各大宗门，向来以机缘所得为先，一处秘境灵材，向来是谁先寻得，便可取用，这般严苛限制，我们此行远道而来，难免一无所获，弟子心中难免心生不满。”
“别处秘境行事规矩，由当地地界自行定夺，我们无从干涉。可踏入西线国境，便要依从西线定下的条例，这是地界常理，并非刻意针对两派。”凌玄语气平稳，没有被对方话语带着情绪起伏，“诸位可以自由进入秘境外围，搜寻各类灵草、矿石、低级灵材，所得之物，尽数归队伍所有，西线不会插手干预。唯独本源莲株，属于禁地红线，不可触碰。若是执意强行闯入莲心核心采掘莲株，便是违背两族盟约，狐族驻守秘境的长老，连同青岚大营戍卒，皆会出面阻拦，届时难免发生争斗，伤了彼此情面，得不偿失。”
话语直白，将底线清晰挑明，既讲明可容许的范围，也道出逾越规矩之后的后果，没有虚言恐吓，只摆明既定事实。
沈沧眼神沉凝几分，周身气息微微一沉，带着几分宗门强者的傲气，开口沉声说道：“我云渺宗与青竹门，皆是中原传承数百年的宗门，门下弟子修为不浅。若是只因几株莲株，便要和地界守军、狐族起冲突，于西线而言，也算不得好事。不如各退一步，我们不进入秘境最深处，只在外围莲塘采挖七八株白莲，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两派离开西线，也不会再有人提及，两全其美。”
这番话语，隐隐带着几分隐晦施压，想用宗门实力，逼迫二人退让。身后随行的几名年轻宗门弟子，听闻执事这般言语，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耐，悄悄抬眼打量凌玄与苏晚，眉宇间藏着傲气，觉得两位守着边境小院之人，不该阻拦中原大宗求取灵材。
苏晚见状，缓缓开口，语声依旧平和，却字字坚定：“规矩没有折中退让的余地。今日退让七八株，明日便会有人想要十几株，规矩一旦松动，便形同虚设。我们不愿与两派生出争执，故而先当面将利害讲清，盼诸位能恪守地界条例，安分探寻外围机缘，彼此和气相处。可若是执意要强闯禁地，肆意采莲，我们也不会放任规矩被破坏，届时只能出手阻拦，孰是孰非，旁人自有论断。”
凌玄眸光淡淡扫过对面二人，周身莲韵缓缓微动，温润气息漫开，不带凌厉杀伐，却自有一股不容轻犯的道韵气场：“西线历经数年魔祸战乱，尸横遍野，无数百姓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换来眼下安稳日子，不容灵材纷争再度搅乱民生。不论外来宗门底蕴深浅，踏入这片地界，都需以西线安稳为先，不能只顾及自身宗门私利，无视万千百姓生计。还望二位执事三思行事。”
院落之内的气氛，慢慢凝重下来。柳珩与沈沧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心中思虑翻腾。原本登门，是想着以宗门身份开口，对方多半会酌情退让，能求得一部分莲材；可眼下凌玄与苏晚态度坚定，盟约、民生、驻守兵力层层摆在面前，想要强行讨要特权，并不容易。若是真闹到兵刃相向，两派远道而来，身处异地，孤军在外，未必能讨到好处，一旦结下仇怨，往后再想踏入西线地界，便会处处受限。
柳珩合上手中折扇，轻敲掌心，沉吟片刻，面上神色慢慢平复，褪去方才的计较之意，重新恢复文雅礼数：“二位所言关乎西线整体安稳，道理确实周全，是我等方才思虑不周，只顾及宗门所需，忽略地界民生利害。既然盟约规矩不可破例，我二人回去之后，便约束门下弟子，只进入秘境外围搜寻灵草矿石，不去莲心核心触碰九品莲株，依西线规矩行事便是。”
沈沧沉默片刻，也缓缓颔首，收敛周身沉肃气息：“好，暂且依此地规矩行事。只是秘境外围灵材，我们会尽数搜寻，还望戍卒巡查之时，不要多加阻拦。”
“依规采摘，自然不会有人干涉。”凌玄应声作答，语气稍缓，“秘境之内偶有魔祸残留的零星凶戾妖兽，或是魔气异变的毒草，诸位弟子入内探寻，切记结伴而行，莫要单独深入偏僻险地，以免遭遇凶险。西线魔雾虽散，隐患并未完全清除，小心行事，方能稳妥。”
一番交谈，立场试探过后，两派执事最终选择妥协，应允遵守秘境规矩，不再强求采挖本源莲株。气氛稍稍缓和，几人又闲谈几句中原宗门近况、沿途行路见闻，话语不再紧绷，渐渐归于客气平和。
闲谈两刻时辰，柳珩与沈沧起身告辞，拱手道别：“叨扰许久，我们先返回集镇，约束弟子休整，明日一早，便带队去往秘境入口，进山探寻灵材。后续若有事端，再来小院知会二位。”
“慢走。”凌玄与苏晚起身相送，一行人转身走出院门，沿着官道朝着集镇方向缓步离去，脚步声由近渐远，慢慢消散在晚风之中。
待院门合上，院内重归安静，方才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开。苏晚抬手轻揉眉心，轻声叹道：“两派执事虽当面应允守规矩，可门下年轻弟子心气高傲，未必能全然听从管束。明日进入秘境，说不定会有人私下脱离队伍，偷偷去往莲心核心采摘莲株，我们不能全然放下心。”
“此事我已有考量。”凌玄望向莲池方向，语声从容，“晚间我传讯给狐族驻守秘境的长老，让狐族妖灵多加留意莲心核心区域，暗中巡查；青岚也会加派戍卒，守在秘境几条主路隘口。若是有弟子私自闯禁，狐族与戍卒先行上前劝阻，劝阻无效，我们再动身前往秘境处置，层层设防，可防突发事端。”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石桌边，收拾起案上用过的茶具：“这般布置稳妥不少。中原弟子久居安稳宗门，未曾见过魔祸残留的隐患，贸然独行秘境偏僻地带，除了违禁采莲，自身也容易遇上妖兽、毒草遇险，多加巡查，既是守规矩，也算免得对方弟子无端出事，反倒将事端归咎于西线。”
二人将待客茶具拿回厅堂清洗摆放，而后一同商议晚间传讯狐族、联络青岚加派人手巡查秘境的细节。窗外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幕，霞光落满河谷稻田，成片青浪染上暖红柔光，村落炊烟一缕缕升腾而起，孩童嬉闹声、农户归家的话语声，隔着晚风隐约飘入院中，俗世烟火祥和安稳，和方才宗门会面的凝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用过简单晚膳，夜色慢慢笼罩山野，月光爬上东天，清辉洒落院墙。凌玄立于院外官道旁，指尖凝起一缕莲韵传讯灵力，化作细弱音波，顺着夜风送往莲心秘境狐族驻地，将两派宗门入秘境、需加守莲心禁地的事宜，仔细告知狐族长老；讯息送出之后，又以神识传声，知会集镇之中的青岚，安排戍卒明日一早去往秘境入口值守盘查。诸事逐一安排妥当，方才折返院内。
苏晚坐在厅堂案前，借着夜光石柔光，将白日装订好的丹经、灵草图谱，开始着手誊抄副本。笔尖落纸，字迹清隽工整，墨香在安静屋内缓缓散开。外界宗门纷扰暂且放在一旁，手中典籍关乎西线百姓医药常识，更需静心做完。凌玄静坐一旁的木榻之上，闭目运转莲力，梳理日间会面生出的杂念，稳固道心，神识分出一缕，淡淡笼罩小院周遭，防备夜半突发动静。
夜色渐深，河谷内外声响慢慢沉寂，唯有晚风、虫鸣、莲池流水交织轻响，温柔包裹整片天地。集镇客栈之中，青竹门与云渺宗的弟子，仍在议论秘境莲材、西线规矩，话语夹杂着不甘与好奇，灯火零星亮至夜半，才陆续熄灭安歇。
一夜沉静无事，没有突发惊扰。
翌日破晓，晨光冲破夜色，晨雾漫上山间河谷，水汽清润微凉。凌玄晨起练完莲诀招式，身形立于天井之中，莲韵舒展柔和，道心经过一夜沉淀，愈发澄澈安定。苏晚早起烹制早膳，灶间烟火轻扬，饭菜香气淡淡散开，小院日常作息，重回有条不紊的节奏。
二人用过早饭，简单收拾行装，打算去往莲心秘境入口一趟，亲眼看一看两派弟子进山情形，确认初期行事是否安分。出门前将厅堂誊抄一半的典籍妥善收好，锁上屋门，并肩顺着青石板小径，朝着秘境方向缓步前行。
沿途行经村落田埂，农人已经下田劳作，弯腰打理青苗，见二人路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问候，语气谦和恭敬。凌玄与苏晚皆是淡然颔首回礼，偶尔停下脚步，问询几句春耕水田长势，待人平易随和，没有因过往功绩摆出疏离姿态。一路行过良田、矮坡、杂木林，河谷景致满目生机，风吹稻浪起伏，草木苍翠浓郁，行至近一个时辰，前方林木愈发幽深，莲心秘境的入口隘口，已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秘境入口处，已经立着十数名披甲戍卒，手持长戈分列两侧，青岚一身戎装坐镇隘口石台上，目光望向来路方向。隘口旁的空地上，青竹门、云渺宗两派弟子早已整装等候，背上背着储物行囊、采药玉具，队伍排列整齐，两名执事站在队伍前方，正在叮嘱弟子进山需注意的事项，言语声随风飘来，依稀能听见约束众人不可擅自去往莲心深处的话语。
凌玄与苏晚缓步走上隘口石台，青岚转头望见二人身影，走上前低声开口：“两派弟子一早便抵达此处，柳珩、沈沧正在反复叮嘱，不许私闯莲心禁地。只是底下几名年轻弟子面色不大服气，嘴上应着规矩，心里未必甘愿安分，进山之后，免不了有人想着伺机脱队。我已分出两队戍卒，等会儿跟着进入秘境外围几条主干道巡查，狐族也派了数名妖灵，隐匿在莲心周边林间值守，但凡有人靠近核心区域，会立刻传出讯号。”
苏晚目光扫过下方整装的宗门弟子，轻声应道：“先看今日进山情形，若是整体安稳，后续巡查可稍稍放宽；一旦出现私自闯禁的苗头，再及时上前劝阻，提前敲打下，也好免去后续争执。”
话音刚落，柳珩抬眼看见石台上的三人，抬手抬手示意队伍安静，带着沈沧一同走上石台，拱手行礼：“凌玄先生，苏晚姑娘，青岚将军。弟子队伍已然整装完毕，准备进山探寻灵材，我们会带队走外围东路、西路两条路线，全程尽量不分散队伍，约束弟子行事。若是途中遇上秘境险情，或是灵材界限不明之处，我会派人出来，向戍卒问询确认。”
“进山之后，切记结伴而行，避开魔气残留的幽暗山洞、偏僻荒谷。”凌玄语声平静叮嘱，“秘境之内变异毒草、戾兽潜藏暗处，单独行动极易遇险，还望二位多加看管门下弟子。外围灵材采摘，依照戍卒标注的限额取用即可，不可大肆滥采，耗空浅层灵草根基。”
“记下了。”柳珩应声颔首。
交代完毕，两派执事转身走下石台，抬手示意队伍出发。两队弟子依次顺着秘境石门，踏入幽深林间，衣袍身影渐渐没入林木浓荫之中，脚步声慢慢消散在秘境深处。柳珩与沈沧对视一眼，各自带着一队人，分走东西两条外围路线，刻意避开莲心核心的方位，初时行进路线，尚且恪守约定。
青岚抬手招来两名戍卒头领，低声吩咐巡查路线，两队披甲兵士随即也拎着兵器，相继走入秘境，沿路展开巡视。石台之上，只剩下凌玄、苏晚与青岚三人，目光望向秘境幽深的入口林木，静待后续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