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尘录 第710章 镜残为基，阵启云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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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风还缠绕在衣袂边角未散。
凌玄半倚在一棵老松之下，指节死死攥着那块尚有余温的青纹石。方才毒螈那一击震得他内腑翻涌，喉间甜意迟迟不退，脖颈之上那些黑纹，如同活物一般，正顺着皮肉缓缓往上爬。
云清瑶屈膝蹲在他身侧，将凝魂玉轻轻贴在他心口。玉光柔缓铺开，一层淡白微光如纱，勉强压住了几处即将冲破束缚的毒纹。
“别硬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矿洞一战，你体内封印已经裂了不少细痕。若是再强行动用力量，不等布阵，毒根便会先一步夺舍。”
凌玄闭着眼，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心脉之间扎刺。他抬手，隔着衣襟，触到胸口那一处微微发烫的棱角——正是那片自荒墟之中便一直带在身上的古镜残片。
残片裂痕交错，边缘锋利，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绢卷上只说阵基要能承载毒根，没说非得至宝。”凌玄慢慢睁开眼，眸底沉静无波，“荒墟一战，古镜碎了，可它连魔蚀毒的侵蚀都扛到如今，未必不能做这个根基。”
云清瑶眉尖微蹙。
“可古镜本身来历不明。莲域八纹剑的残息、遗迹本源、还有诸多上古秘辛，全都和它牵扯不清。把毒根引渡进去……万一镜中另有异力，到时候是毒根可控，还是我们被镜力反噬，谁也说不准。”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自他们遇见这枚残片起，它时而护持，时而躁动，从来都难以捉摸。之前在遗迹深处，若不是残片忽然失控，魔蚀毒也不会爆发得那般剧烈；可同样也是它，数次在濒死之际，泄出一缕微光护住凌玄神魂。
利弊纠缠，难分轻重。
凌玄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外的布料。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九天清露寻不到，世间再无第二样东西能扛住毒根的蚀力。清魂草药效只剩不足两日，再拖下去，就算想布阵，我恐怕也撑不到那时。”
云清瑶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好。但布阵之时，我守阵，你不可一意孤行。一旦镜力异动超出预料，必须立刻切断神魂牵连。”
“我记住了。”
凌玄应声，伸手自怀中取出那片古镜残片。
残片约莫半掌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镜面黯淡，只有裂纹深处，隐隐流转着极淡的银辉。它一离开衣襟的温养，便轻轻震颤起来，与凌玄心脉之中的毒根遥遥呼应，一丝极细的黑气自凌玄经脉飘出，刚要触到镜面，又被一层无形力量弹了回去。
“它在抗拒，也在渴望。”云清瑶凝视残片，“毒根于它，既是劫，亦是饵。”
二人不再耽搁，起身折返隐仙茅庐。
来时山路尚觉漫长，回去时却只觉光阴迫人。凌玄尽量收敛气息，不走快路，每一步都稳而沉；云清瑶始终以一缕药灵护在他识海边缘，一旦毒浪翻涌，便立刻以凝魂玉之力稍稍压制。
等他们再度踏上茅庐前那方台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庐前荒草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护庐草木阵依旧沉寂，没有再起波澜。二人没有进屋内——茅庐空间狭小，地脉气息也不够通畅，并不适合布下这般凶险大阵。
“药圃后方那片平地正好。”云清瑶抬手指向茅庐北侧，那里地势微微下沉，土层之下隐约有微弱地灵流转，“地脉平缓，不会无端干扰阵纹；离茅庐有一段距离，就算阵力失控，也不会毁掉药修遗留的书卷。”
凌玄望过去，只见那处地面生着短草，泥土颜色略深，隐隐有极淡的土灵气息向上浮起。
“就在那里。”
二人快步走到平地上。
云清瑶先取出那卷记着阵图的绢帛，再将青纹石、幽苓、凝魂玉一一摆放在旁侧，最后，凌玄把古镜残片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化毒大阵一共七层主纹，十二处副位。”云清瑶指尖在空中虚划，将牢牢记下的阵纹复现，“青纹石主镇，镇压阵内狂暴毒息；幽苓主引，以阴木之气牵住散逸毒丝；凝魂玉主稳，护住你的神魂本源；镜残为基，承纳剥离而出的毒根。四者缺一不可。”
凌玄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湿润泥土，在地面缓缓勾绘最外圈阵纹。
他不敢动用灵力，只凭记忆描画。线条曲折繁复，稍有偏差，整个大阵便会彻底偏移。云清瑶半跪一旁，时而低声提醒一句纹路转折之处，神念小心翼翼铺开，探查土层之下有没有潜藏的暗裂。
半个时辰过去，最外层阵纹终于完整成型。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们肩头，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林间虫鸣低低响起，风穿过茅庐檐角，发出呜呜轻响，竟有几分像是叹息。
“接下来要埋置灵材。”云清瑶拿起青纹石，“四块青纹石分置四方镇位，压住阵脚。我们只找到一块上品，余下三块，只能用碎石勉强补足，阵力会弱上一截。”
“无妨。”凌玄接过碎石，一一按方位埋入土中，“能镇住一时便够。”
而后是幽苓。
四株幽苓根须完整，药气未散。云清瑶指尖凝起一丝纯粹药灵，将幽苓安放在四条引纹的端点。幽苓一触到阵纹，叶尖便微微发亮，一缕凉丝丝的阴木气息缓缓融入地中。
再然后是凝魂玉。
这块温润白玉被安放在正对凌玄将要落座的魂位之下。玉身轻轻一震，白光悄无声息漫开，将整片阵域轻轻裹住。
最后一步——阵基。
凌玄拿起那片古镜残片，将它稳稳放在大阵正中心的阵眼凹槽之内。
就在残片落地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震颤自地底传来！
整座云栖峰似乎都轻轻晃了一下！阵纹之上骤然亮起暗青色、幽绿色、乳白、银辉四层灵光，层层交缠，顺着地面蔓延、升腾，在半空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笼！
阵，已成雏形。
云清瑶心头一紧，立刻退到阵外东侧的守阵之位，掌心药灵尽数提起，哪怕识海传来阵阵刺痛，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凌玄！入阵！记住！神魂不可完全离体！毒根剥离之时剧痛钻魂，千万不可失神！一旦你意识沉沦，毒根便会反过来吞噬你的本源，再借镜力出世！”她声音穿过阵光，清晰送入凌玄耳中。
凌玄站在阵内魂位之上，深深看了一眼阵外的云清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而后缓缓盘膝坐下。
心脉之中，那被压抑许久的毒根像是察觉到最后的时机，骤然疯狂躁动！乌黑毒纹自皮肉之下暴涨，爬满他的脸颊、脖颈、手臂，甚至眼白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
“呃……”
剧痛骤然炸开！
不是皮肉之苦，是神魂像是被无数只手狠狠攥住、撕扯！凌玄咬紧牙关，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他强行稳住识海，按照绢卷所载之法，引动自身一缕神魂本源，轻轻触碰下方流转的阵纹。
“起阵！引渡！”
他低喝一声！
大阵轰然发力！
幽苓的阴木气息化作无数纤细绿丝，缠上那些向外窜动的毒纹；青纹石镇力往下一压，将四散的毒息强行收拢；凝魂玉的白光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死死托住他摇摇欲坠的神魂；而最中心那枚古镜残片，则张开一道微不可见的幽暗吸力！
“出来……给我出来……”
凌玄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能清晰感觉到，那扎根在他神魂深处、与他纠缠日久的毒根，正被阵力一点点向外拖拽！
那不是切割，是连筋带骨的剥离！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已和他长在了一起，如今要硬生生撕开！识海之中巨浪滔天，无数黑色幻象翻涌，耳边响起种种蛊惑低语——放弃吧，接受毒力，你本就该归于黑暗……
他的意识几度要沉下去。
“凌玄！守住本心！别听它！”云清瑶在阵外急喝，神念毫无保留送入阵中，药灵化作温热溪流，冲刷那些试图迷乱他的幻象，“我在这里！不要沉沦！”
这一声唤，如同一道惊雷劈开迷障！
凌玄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重凝清明！他不再抗拒那撕魂之痛，反而顺着阵力，猛地向内一收！
“走！”
噗——！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自他神魂深处传来！
一缕庞大、漆黑、不停扭曲蠕动的虚影，被硬生生自他识海拽出！那便是魔蚀毒的本源毒根！
毒根一离开凌玄身体，便疯狂暴涨，黑气席卷四野，阵纹被它撞得不断明灭！幽苓叶片瞬间焦黄大半，青纹石上青纹寸寸开裂！
“镜基！承纳！”云清瑶十指翻飞，将守阵之力催至顶峰！
古镜残片银芒大放！
一道巨大吸力骤然爆发，硬生生将狂暴的毒根拽向镜面！毒根疯狂扭动、尖啸，无数黑丝想要反扑回凌玄身上，却被凝魂玉的白光死死挡在中间！
眼看毒根就要被完整吸入镜中——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本就裂痕重重的古镜残片，竟又裂开一道极深的新纹！
一股不属于毒根、也不属于凌玄、更不属于药灵的古老寒意，自镜面裂缝之中悄然溢出！
云清瑶脸色骤变！
“不好！镜中另有东西！”
可已经晚了。
那股寒意只是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毒根的黑气暂时盖住。残片猛地一收，将整团毒根硬生生吞入镜内！银辉一闪，迅速黯淡下去。
大阵四层灵光如同被抽走所有力气，层层破灭、消散。
风停了。
林间重归安静，只剩下凌玄粗重而虚弱的喘息。
他身上那些乌黑毒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只剩下一些极淡的暗色印记，像是旧伤遗留的痕迹。心脉之中那股时时刻刻啃噬他的剧痛，终于……不见了。
毒根，真的被剥离出去了。
可云清瑶半点喜色也无，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她神魂本源消耗太过剧烈，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勉强稳住，快步冲到阵内，蹲下身扶住摇摇欲倒的凌玄。
凌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成了？”他声音沙哑。
“毒根是离了你的神魂。”云清瑶拿起那枚已经变得冰冷、裂纹更深的古镜残片，指尖微微发颤，“但是凌玄，方才那一缕气息……镜里藏着秘密，我们只封住了毒，不是彻底消弭。若是将来残片破碎，毒根依旧会重回世间。”
凌玄看向那片残镜，沉默许久，缓缓伸出手，将它小心收好。
“那便是以后要去了结的事。”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望向更遥远、隐在云雾之外的天地，“我这条命，捡回来了。可有些债、有些谜、还有一些……失散的人，我总要去找。”
云清瑶心中一动。
她隐约知道他口中“失散之人”是谁——那个名字，凌玄从前极少提起，却深深刻在神魂最深处：苏晚。
之前被魔蚀毒日夜折磨，他连自保都难，不敢去想寻回残魂之事；而今毒根已封，那层长久压在心上、名为“封心自困”的枷锁，终于裂开了缝隙。
云清瑶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泛起极淡的暖意。
“那接下来呢？”
凌玄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回头望了一眼隐仙茅庐，又看了看云栖峰后山那座依旧蛰伏着毒螈的矿洞，最后目光投向云海之外。
“先在茅庐养伤，稳固神魂。”
“然后，离开云栖峰。”
晚风卷起地上残破阵纹的余灰，轻轻扬向夜空。
凌玄半倚在一棵老松之下，指节死死攥着那块尚有余温的青纹石。方才毒螈那一击震得他内腑翻涌，喉间甜意迟迟不退，脖颈之上那些黑纹，如同活物一般，正顺着皮肉缓缓往上爬。
云清瑶屈膝蹲在他身侧，将凝魂玉轻轻贴在他心口。玉光柔缓铺开，一层淡白微光如纱，勉强压住了几处即将冲破束缚的毒纹。
“别硬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矿洞一战，你体内封印已经裂了不少细痕。若是再强行动用力量，不等布阵，毒根便会先一步夺舍。”
凌玄闭着眼，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心脉之间扎刺。他抬手，隔着衣襟，触到胸口那一处微微发烫的棱角——正是那片自荒墟之中便一直带在身上的古镜残片。
残片裂痕交错，边缘锋利，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绢卷上只说阵基要能承载毒根，没说非得至宝。”凌玄慢慢睁开眼，眸底沉静无波，“荒墟一战，古镜碎了，可它连魔蚀毒的侵蚀都扛到如今，未必不能做这个根基。”
云清瑶眉尖微蹙。
“可古镜本身来历不明。莲域八纹剑的残息、遗迹本源、还有诸多上古秘辛，全都和它牵扯不清。把毒根引渡进去……万一镜中另有异力，到时候是毒根可控，还是我们被镜力反噬，谁也说不准。”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自他们遇见这枚残片起，它时而护持，时而躁动，从来都难以捉摸。之前在遗迹深处，若不是残片忽然失控，魔蚀毒也不会爆发得那般剧烈；可同样也是它，数次在濒死之际，泄出一缕微光护住凌玄神魂。
利弊纠缠，难分轻重。
凌玄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外的布料。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九天清露寻不到，世间再无第二样东西能扛住毒根的蚀力。清魂草药效只剩不足两日，再拖下去，就算想布阵，我恐怕也撑不到那时。”
云清瑶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好。但布阵之时，我守阵，你不可一意孤行。一旦镜力异动超出预料，必须立刻切断神魂牵连。”
“我记住了。”
凌玄应声，伸手自怀中取出那片古镜残片。
残片约莫半掌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镜面黯淡，只有裂纹深处，隐隐流转着极淡的银辉。它一离开衣襟的温养，便轻轻震颤起来，与凌玄心脉之中的毒根遥遥呼应，一丝极细的黑气自凌玄经脉飘出，刚要触到镜面，又被一层无形力量弹了回去。
“它在抗拒，也在渴望。”云清瑶凝视残片，“毒根于它，既是劫，亦是饵。”
二人不再耽搁，起身折返隐仙茅庐。
来时山路尚觉漫长，回去时却只觉光阴迫人。凌玄尽量收敛气息，不走快路，每一步都稳而沉；云清瑶始终以一缕药灵护在他识海边缘，一旦毒浪翻涌，便立刻以凝魂玉之力稍稍压制。
等他们再度踏上茅庐前那方台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庐前荒草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护庐草木阵依旧沉寂，没有再起波澜。二人没有进屋内——茅庐空间狭小，地脉气息也不够通畅，并不适合布下这般凶险大阵。
“药圃后方那片平地正好。”云清瑶抬手指向茅庐北侧，那里地势微微下沉，土层之下隐约有微弱地灵流转，“地脉平缓，不会无端干扰阵纹；离茅庐有一段距离，就算阵力失控，也不会毁掉药修遗留的书卷。”
凌玄望过去，只见那处地面生着短草，泥土颜色略深，隐隐有极淡的土灵气息向上浮起。
“就在那里。”
二人快步走到平地上。
云清瑶先取出那卷记着阵图的绢帛，再将青纹石、幽苓、凝魂玉一一摆放在旁侧，最后，凌玄把古镜残片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化毒大阵一共七层主纹，十二处副位。”云清瑶指尖在空中虚划，将牢牢记下的阵纹复现，“青纹石主镇，镇压阵内狂暴毒息；幽苓主引，以阴木之气牵住散逸毒丝；凝魂玉主稳，护住你的神魂本源；镜残为基，承纳剥离而出的毒根。四者缺一不可。”
凌玄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湿润泥土，在地面缓缓勾绘最外圈阵纹。
他不敢动用灵力，只凭记忆描画。线条曲折繁复，稍有偏差，整个大阵便会彻底偏移。云清瑶半跪一旁，时而低声提醒一句纹路转折之处，神念小心翼翼铺开，探查土层之下有没有潜藏的暗裂。
半个时辰过去，最外层阵纹终于完整成型。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们肩头，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林间虫鸣低低响起，风穿过茅庐檐角，发出呜呜轻响，竟有几分像是叹息。
“接下来要埋置灵材。”云清瑶拿起青纹石，“四块青纹石分置四方镇位，压住阵脚。我们只找到一块上品，余下三块，只能用碎石勉强补足，阵力会弱上一截。”
“无妨。”凌玄接过碎石，一一按方位埋入土中，“能镇住一时便够。”
而后是幽苓。
四株幽苓根须完整，药气未散。云清瑶指尖凝起一丝纯粹药灵，将幽苓安放在四条引纹的端点。幽苓一触到阵纹，叶尖便微微发亮，一缕凉丝丝的阴木气息缓缓融入地中。
再然后是凝魂玉。
这块温润白玉被安放在正对凌玄将要落座的魂位之下。玉身轻轻一震，白光悄无声息漫开，将整片阵域轻轻裹住。
最后一步——阵基。
凌玄拿起那片古镜残片，将它稳稳放在大阵正中心的阵眼凹槽之内。
就在残片落地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震颤自地底传来！
整座云栖峰似乎都轻轻晃了一下！阵纹之上骤然亮起暗青色、幽绿色、乳白、银辉四层灵光，层层交缠，顺着地面蔓延、升腾，在半空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笼！
阵，已成雏形。
云清瑶心头一紧，立刻退到阵外东侧的守阵之位，掌心药灵尽数提起，哪怕识海传来阵阵刺痛，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凌玄！入阵！记住！神魂不可完全离体！毒根剥离之时剧痛钻魂，千万不可失神！一旦你意识沉沦，毒根便会反过来吞噬你的本源，再借镜力出世！”她声音穿过阵光，清晰送入凌玄耳中。
凌玄站在阵内魂位之上，深深看了一眼阵外的云清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而后缓缓盘膝坐下。
心脉之中，那被压抑许久的毒根像是察觉到最后的时机，骤然疯狂躁动！乌黑毒纹自皮肉之下暴涨，爬满他的脸颊、脖颈、手臂，甚至眼白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
“呃……”
剧痛骤然炸开！
不是皮肉之苦，是神魂像是被无数只手狠狠攥住、撕扯！凌玄咬紧牙关，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他强行稳住识海，按照绢卷所载之法，引动自身一缕神魂本源，轻轻触碰下方流转的阵纹。
“起阵！引渡！”
他低喝一声！
大阵轰然发力！
幽苓的阴木气息化作无数纤细绿丝，缠上那些向外窜动的毒纹；青纹石镇力往下一压，将四散的毒息强行收拢；凝魂玉的白光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死死托住他摇摇欲坠的神魂；而最中心那枚古镜残片，则张开一道微不可见的幽暗吸力！
“出来……给我出来……”
凌玄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能清晰感觉到，那扎根在他神魂深处、与他纠缠日久的毒根，正被阵力一点点向外拖拽！
那不是切割，是连筋带骨的剥离！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已和他长在了一起，如今要硬生生撕开！识海之中巨浪滔天，无数黑色幻象翻涌，耳边响起种种蛊惑低语——放弃吧，接受毒力，你本就该归于黑暗……
他的意识几度要沉下去。
“凌玄！守住本心！别听它！”云清瑶在阵外急喝，神念毫无保留送入阵中，药灵化作温热溪流，冲刷那些试图迷乱他的幻象，“我在这里！不要沉沦！”
这一声唤，如同一道惊雷劈开迷障！
凌玄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重凝清明！他不再抗拒那撕魂之痛，反而顺着阵力，猛地向内一收！
“走！”
噗——！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自他神魂深处传来！
一缕庞大、漆黑、不停扭曲蠕动的虚影，被硬生生自他识海拽出！那便是魔蚀毒的本源毒根！
毒根一离开凌玄身体，便疯狂暴涨，黑气席卷四野，阵纹被它撞得不断明灭！幽苓叶片瞬间焦黄大半，青纹石上青纹寸寸开裂！
“镜基！承纳！”云清瑶十指翻飞，将守阵之力催至顶峰！
古镜残片银芒大放！
一道巨大吸力骤然爆发，硬生生将狂暴的毒根拽向镜面！毒根疯狂扭动、尖啸，无数黑丝想要反扑回凌玄身上，却被凝魂玉的白光死死挡在中间！
眼看毒根就要被完整吸入镜中——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本就裂痕重重的古镜残片，竟又裂开一道极深的新纹！
一股不属于毒根、也不属于凌玄、更不属于药灵的古老寒意，自镜面裂缝之中悄然溢出！
云清瑶脸色骤变！
“不好！镜中另有东西！”
可已经晚了。
那股寒意只是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毒根的黑气暂时盖住。残片猛地一收，将整团毒根硬生生吞入镜内！银辉一闪，迅速黯淡下去。
大阵四层灵光如同被抽走所有力气，层层破灭、消散。
风停了。
林间重归安静，只剩下凌玄粗重而虚弱的喘息。
他身上那些乌黑毒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只剩下一些极淡的暗色印记，像是旧伤遗留的痕迹。心脉之中那股时时刻刻啃噬他的剧痛，终于……不见了。
毒根，真的被剥离出去了。
可云清瑶半点喜色也无，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她神魂本源消耗太过剧烈，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勉强稳住，快步冲到阵内，蹲下身扶住摇摇欲倒的凌玄。
凌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成了？”他声音沙哑。
“毒根是离了你的神魂。”云清瑶拿起那枚已经变得冰冷、裂纹更深的古镜残片，指尖微微发颤，“但是凌玄，方才那一缕气息……镜里藏着秘密，我们只封住了毒，不是彻底消弭。若是将来残片破碎，毒根依旧会重回世间。”
凌玄看向那片残镜，沉默许久，缓缓伸出手，将它小心收好。
“那便是以后要去了结的事。”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望向更遥远、隐在云雾之外的天地，“我这条命，捡回来了。可有些债、有些谜、还有一些……失散的人，我总要去找。”
云清瑶心中一动。
她隐约知道他口中“失散之人”是谁——那个名字，凌玄从前极少提起，却深深刻在神魂最深处：苏晚。
之前被魔蚀毒日夜折磨，他连自保都难，不敢去想寻回残魂之事；而今毒根已封，那层长久压在心上、名为“封心自困”的枷锁，终于裂开了缝隙。
云清瑶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泛起极淡的暖意。
“那接下来呢？”
凌玄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回头望了一眼隐仙茅庐，又看了看云栖峰后山那座依旧蛰伏着毒螈的矿洞，最后目光投向云海之外。
“先在茅庐养伤，稳固神魂。”
“然后，离开云栖峰。”
晚风卷起地上残破阵纹的余灰，轻轻扬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