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尘录 第711章 旧卷拾遗，远路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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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纹余灰被夜风尽数卷尽。
方才化毒大阵掀起的威压缓缓消散，云栖峰林间重归安宁，唯有药圃边几株残草，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毒息交融的余味。
云清瑶扶着凌玄慢慢站起，指尖仍能触到他脉搏深处那一阵虚浮的颤意。魔蚀毒根虽已剥离封入镜中，可神魂与经脉长久受蚀，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复原。
“别逞强。”她低声道，“神魂亏空不比外伤，需静心温养，不可急于催动灵力。”
凌玄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抚过衣襟内侧——那片古镜残片安安静静贴着心口，冰凉刺骨，再没有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热度，可他分明能隐约感觉到，镜内深处沉睡着两重气息：一团是已然安分、却并未消亡的漆黑毒根；另一重，则是那道一闪而逝、古老难测的寒意。
那股寒意自何而来，绢卷不曾记载，药修残魂未曾提及。
它就像一道深埋于岁月之下的暗门，只漏出一丝缝隙，便让人不敢深想。
“先回茅庐。”凌玄声音尚带沙哑，“那里尚有不少药修遗卷，或许能找到关于古镜的只言片语。”
二人缓步往隐仙茅庐行去。
脚下荒草轻响，山风掠过树梢，带来松涛阵阵。没有了时时刻刻啃噬神魂的剧痛，凌玄才真正有空去感受这世间风、露、草木之息。从前他以自守，将爱恨、执念、牵挂一一压在心底，以为无情便可无怖；可毒劫一场濒死往复，那层坚冰般的心防，早已布满裂纹。
苏晚的名字，又一次在识海深处轻轻浮起。
他没有和云清瑶多说，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又被他稳稳敛下。寻魂之路凶险渺茫，至少，要先把自身根基稳住，再谈其他。
踏入茅庐之时，屋内尘埃依旧，只是方才被他们翻阅过的绢帛，静静摊在案台之上。云清瑶先寻出几株药性温和的养神灵药，以石臼轻轻碾开，以山泉水调和，递过一碗淡褐色药汤。
“没有奇珍，只能以寻常药草固魂。”她道，“可聊胜于无，连续服用七日，能稍稍补全损耗。”
凌玄接过，一饮而尽。药味清苦，入腹之后化作一股温流，缓缓滋养受损经脉。
接下来三日，二人便在茅庐之内静修调息。
白日里，云清瑶借着凝魂玉的微光修补自身神魂裂痕；凌玄则坐在书架之前，一卷一卷翻阅那些尘封竹简、泛黄绢帛。大半皆是百草图谱、丹方残页、上古药修游历手记，字句朴素，记载着山泽灵草、地脉流向，极少提及域外秘物或是远古大战。
直到第三日午后，凌玄拿起一卷边缘几乎朽烂的兽皮古卷。
这一卷被压在书架最底层角落，之前被一堆竹简挡住，竟一直未曾留意。兽皮质地坚硬，表面布满暗色斑痕，上面文字比绢卷之上还要古拙几分，许多笔画残缺不全，需要结合上下文反复推敲，方能勉强读懂。
云清瑶察觉到他气息微变，收了修行，移步过来。
“有发现？”
凌玄指尖轻轻抚过兽皮表面那些浅浅刻痕，声音低沉：“此卷名为《墟镜考》，是那位药修晚年随手记下的见闻，并非正式典籍。”
他缓缓念出可辨识的片段。
“……大荒有镜，自混沌而生，名唤归墟。不照形，不映物，独纳世间不散之怨、不灭之毒、不绝之残魂。镜体有灵，非善非恶；碎则力泄，残片流落尘寰，遇缘者而附……”
云清瑶呼吸微顿：“归墟镜？荒墟遗迹之内那面古镜，便是此物？”
“应当不错。”凌玄目光往下移动，“药修说，当年他曾远远见过归墟镜完整之时的影像，知其能封万厄，亦能养万厄。毒根封入其内，并非消灭，只是被镜力困锁。镜不破，则毒不出；镜若有失，万劫复燃。”
他又指了一行残缺字迹。
“还有一句——‘镜隙之内，旧主沉眠；时机一至，寒意自现’。”
“旧主？”云清瑶眉头紧蹙，“就是布阵之时，我们感应到的那道寒气？”
“不知其名，不知其强弱。”凌玄将兽皮小心卷好，收入怀中，“药修也只知有此一物，不敢深究，更不敢试图唤醒。他在卷末告诫后世得镜之人：不可过度引动镜力，不可以神魂长久与之相系，否则……恐被镜中存在反向浸染。”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以为的“脱困”，其实只是把一座火山，从自己体内，搬进了贴身收藏的残片之中。毒劫暂时结束，可一份更加遥远、更加莫测的隐患，已然背负在身。
云清瑶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便更不能轻易示人。此事先不要对外提起，日后行事，尽量不去动用镜中力量。”
凌玄点头。
“我明白。”
他又翻了许久，兽皮卷之后再无更多关于归墟镜的记载，倒是另有几页手记，提起了镇煞域之外的广阔天地——那些被称作“尘外诸州”的地域，山川辽阔，宗门林立，亦藏有不少能够收容、滋养残魂的奇地。
“若残魂未彻底消散，世间尚有几处可寻。”凌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眼底光亮渐明，“太阴渊、忘川渡、还有莲域故地的遗迹……只是每一处，都隔着万水千山，亦有重重凶险。”
云清瑶望着他的侧脸，心中了然。
她知道，那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生了根。
“你打算动身了？”
“还不是即刻。”凌玄轻轻摇头，“至少要再养上半月，待经脉稳固；另外，我想把茅庐之中有用的药谱、地记抄录一份带走。往后路途之上，你的神魂旧伤也需持续调理，这些上古药录，或许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的十余日，茅庐之中便多了一道抄录的身影。
凌玄以木炭、粗帛，将那些尚有价值的百草记载、瘴域避行之法一一誊写；云清瑶则一边养伤，一边整理药圃残存的根株，筛选出可以移栽、或是可以磨粉备用的药种。
偶尔，二人也会登上云栖峰高处，眺望远方云海。
那座后山矿洞依旧隐隐飘出毒腥之气，那头毒螈仍在深处蛰伏，只是没有再出来滋扰——有药修旧禁拦着，它终究无法离开矿脉太远。凌玄没有前去寻仇，也没有打算斩除那头巨螈。
他心里清楚：如今他力量尚浅，莲域八纹剑只剩一缕残息，一身修为还在缓慢恢复之中，无谓的厮杀并无意义。
这一日清晨，山雾极淡，天光清亮。
凌玄将厚厚一叠抄好的帛书捆扎妥当，贴身收好；古镜残片以一层浸过幽苓汁液的软帛裹住，置于最内的储物囊。云清瑶也收拾完毕，腰间药囊鼓鼓囊囊，里面是晒干的灵药、药种，还有那一块始终护持神魂的凝魂玉。
“该走了。”凌玄望向茅庐，声音平和，“多谢前辈留卷赠法。此恩，凌玄记在心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庐门，深深一揖。
没有残魂应声，只有风穿过朽坏窗棂，发出低微声响，像是一声无声回应。
二人转身，沿着下山古道缓步而行。
走到半山之时，云清瑶忽然开口：
“这条路，你算是走到尽头了？”
“是。”他轻轻吐出一字，而后又缓缓道，只是尘路漫漫，前因未了，旧谜未消，故人尚在漂泊……
云清瑶眸中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那便是——入尘之途了？”
凌玄没有立刻答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一片微凉的残镜。
“嗯。”他终于应声，目光坚定，从此踏尘。
就在二人身影将要没入前方林海之际，凌玄识海深处，那一缕早已沉寂的莲域八纹剑残息，忽然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遥远未知之地，似乎有什么，正隔着重重时空，遥遥相望。
云栖峰渐渐被抛在身后，云气缭绕，隐入远山。
方才化毒大阵掀起的威压缓缓消散，云栖峰林间重归安宁，唯有药圃边几株残草，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毒息交融的余味。
云清瑶扶着凌玄慢慢站起，指尖仍能触到他脉搏深处那一阵虚浮的颤意。魔蚀毒根虽已剥离封入镜中，可神魂与经脉长久受蚀，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复原。
“别逞强。”她低声道，“神魂亏空不比外伤，需静心温养，不可急于催动灵力。”
凌玄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抚过衣襟内侧——那片古镜残片安安静静贴着心口，冰凉刺骨，再没有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热度，可他分明能隐约感觉到，镜内深处沉睡着两重气息：一团是已然安分、却并未消亡的漆黑毒根；另一重，则是那道一闪而逝、古老难测的寒意。
那股寒意自何而来，绢卷不曾记载，药修残魂未曾提及。
它就像一道深埋于岁月之下的暗门，只漏出一丝缝隙，便让人不敢深想。
“先回茅庐。”凌玄声音尚带沙哑，“那里尚有不少药修遗卷，或许能找到关于古镜的只言片语。”
二人缓步往隐仙茅庐行去。
脚下荒草轻响，山风掠过树梢，带来松涛阵阵。没有了时时刻刻啃噬神魂的剧痛，凌玄才真正有空去感受这世间风、露、草木之息。从前他以自守，将爱恨、执念、牵挂一一压在心底，以为无情便可无怖；可毒劫一场濒死往复，那层坚冰般的心防，早已布满裂纹。
苏晚的名字，又一次在识海深处轻轻浮起。
他没有和云清瑶多说，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又被他稳稳敛下。寻魂之路凶险渺茫，至少，要先把自身根基稳住，再谈其他。
踏入茅庐之时，屋内尘埃依旧，只是方才被他们翻阅过的绢帛，静静摊在案台之上。云清瑶先寻出几株药性温和的养神灵药，以石臼轻轻碾开，以山泉水调和，递过一碗淡褐色药汤。
“没有奇珍，只能以寻常药草固魂。”她道，“可聊胜于无，连续服用七日，能稍稍补全损耗。”
凌玄接过，一饮而尽。药味清苦，入腹之后化作一股温流，缓缓滋养受损经脉。
接下来三日，二人便在茅庐之内静修调息。
白日里，云清瑶借着凝魂玉的微光修补自身神魂裂痕；凌玄则坐在书架之前，一卷一卷翻阅那些尘封竹简、泛黄绢帛。大半皆是百草图谱、丹方残页、上古药修游历手记，字句朴素，记载着山泽灵草、地脉流向，极少提及域外秘物或是远古大战。
直到第三日午后，凌玄拿起一卷边缘几乎朽烂的兽皮古卷。
这一卷被压在书架最底层角落，之前被一堆竹简挡住，竟一直未曾留意。兽皮质地坚硬，表面布满暗色斑痕，上面文字比绢卷之上还要古拙几分，许多笔画残缺不全，需要结合上下文反复推敲，方能勉强读懂。
云清瑶察觉到他气息微变，收了修行，移步过来。
“有发现？”
凌玄指尖轻轻抚过兽皮表面那些浅浅刻痕，声音低沉：“此卷名为《墟镜考》，是那位药修晚年随手记下的见闻，并非正式典籍。”
他缓缓念出可辨识的片段。
“……大荒有镜，自混沌而生，名唤归墟。不照形，不映物，独纳世间不散之怨、不灭之毒、不绝之残魂。镜体有灵，非善非恶；碎则力泄，残片流落尘寰，遇缘者而附……”
云清瑶呼吸微顿：“归墟镜？荒墟遗迹之内那面古镜，便是此物？”
“应当不错。”凌玄目光往下移动，“药修说，当年他曾远远见过归墟镜完整之时的影像，知其能封万厄，亦能养万厄。毒根封入其内，并非消灭，只是被镜力困锁。镜不破，则毒不出；镜若有失，万劫复燃。”
他又指了一行残缺字迹。
“还有一句——‘镜隙之内，旧主沉眠；时机一至，寒意自现’。”
“旧主？”云清瑶眉头紧蹙，“就是布阵之时，我们感应到的那道寒气？”
“不知其名，不知其强弱。”凌玄将兽皮小心卷好，收入怀中，“药修也只知有此一物，不敢深究，更不敢试图唤醒。他在卷末告诫后世得镜之人：不可过度引动镜力，不可以神魂长久与之相系，否则……恐被镜中存在反向浸染。”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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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瑶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便更不能轻易示人。此事先不要对外提起，日后行事，尽量不去动用镜中力量。”
凌玄点头。
“我明白。”
他又翻了许久，兽皮卷之后再无更多关于归墟镜的记载，倒是另有几页手记，提起了镇煞域之外的广阔天地——那些被称作“尘外诸州”的地域，山川辽阔，宗门林立，亦藏有不少能够收容、滋养残魂的奇地。
“若残魂未彻底消散，世间尚有几处可寻。”凌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眼底光亮渐明，“太阴渊、忘川渡、还有莲域故地的遗迹……只是每一处，都隔着万水千山，亦有重重凶险。”
云清瑶望着他的侧脸，心中了然。
她知道，那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生了根。
“你打算动身了？”
“还不是即刻。”凌玄轻轻摇头，“至少要再养上半月，待经脉稳固；另外，我想把茅庐之中有用的药谱、地记抄录一份带走。往后路途之上，你的神魂旧伤也需持续调理，这些上古药录，或许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的十余日，茅庐之中便多了一道抄录的身影。
凌玄以木炭、粗帛，将那些尚有价值的百草记载、瘴域避行之法一一誊写；云清瑶则一边养伤，一边整理药圃残存的根株，筛选出可以移栽、或是可以磨粉备用的药种。
偶尔，二人也会登上云栖峰高处，眺望远方云海。
那座后山矿洞依旧隐隐飘出毒腥之气，那头毒螈仍在深处蛰伏，只是没有再出来滋扰——有药修旧禁拦着，它终究无法离开矿脉太远。凌玄没有前去寻仇，也没有打算斩除那头巨螈。
他心里清楚：如今他力量尚浅，莲域八纹剑只剩一缕残息，一身修为还在缓慢恢复之中，无谓的厮杀并无意义。
这一日清晨，山雾极淡，天光清亮。
凌玄将厚厚一叠抄好的帛书捆扎妥当，贴身收好；古镜残片以一层浸过幽苓汁液的软帛裹住，置于最内的储物囊。云清瑶也收拾完毕，腰间药囊鼓鼓囊囊，里面是晒干的灵药、药种，还有那一块始终护持神魂的凝魂玉。
“该走了。”凌玄望向茅庐，声音平和，“多谢前辈留卷赠法。此恩，凌玄记在心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庐门，深深一揖。
没有残魂应声，只有风穿过朽坏窗棂，发出低微声响，像是一声无声回应。
二人转身，沿着下山古道缓步而行。
走到半山之时，云清瑶忽然开口：
“这条路，你算是走到尽头了？”
“是。”他轻轻吐出一字，而后又缓缓道，只是尘路漫漫，前因未了，旧谜未消，故人尚在漂泊……
云清瑶眸中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那便是——入尘之途了？”
凌玄没有立刻答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一片微凉的残镜。
“嗯。”他终于应声，目光坚定，从此踏尘。
就在二人身影将要没入前方林海之际，凌玄识海深处，那一缕早已沉寂的莲域八纹剑残息，忽然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遥远未知之地，似乎有什么，正隔着重重时空，遥遥相望。
云栖峰渐渐被抛在身后，云气缭绕，隐入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