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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715章 峡间风厄,镜底微鸣

    枯杨林的风在身后渐渐弱去,可那股被人紧盯的寒意,却半点未曾消散。

    凌玄与云清瑶一路向北,脚下是被岁月磨得深浅不一的古山道。道旁乱石嶙峋,不少岩石表面布满细密凹痕,那是无数年风刃割削留下的印记。

    凌玄奔行许久,喉间隐隐泛起腥甜。他抬手按住胸口,指下隔着幽苓软帛,古镜残片温凉依旧;只是方才在望魂驿强行催动莲域剑息,经脉旧伤被再度扯动,一缕极淡的血丝自唇角悄然溢出。

    “停一下。”云清瑶及时拽住他手臂,气息微喘,“不要硬撑。厄芽宗长老尚在后方,可断厄峡就在前方不足十里。峡中风厄凶烈,若是带着内伤强行闯过,不等追兵赶到,我们自己便要先垮。”

    凌玄没有强辩,缓缓收势,靠在一块背风的黑石之上。

    云清瑶迅速自药囊取出一枚青纹丹丸,又倒出一点清露,一并递到他面前:“幽络丹,只能暂时护住经脉,不能根治。服下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尽量不要动用超过三成灵力。”

    凌玄接过,仰头咽下。

    药香清苦,入腹之后化作一道温和清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稍稍压住那股撕裂般的隐痛。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远远便能看见一道横贯大地的巨大裂隙,两侧崖壁如被巨斧劈开,灰蒙蒙的风雾在峡口不停翻涌,隐隐有尖锐呼啸之声传来。

    那便是断厄峡。

    云清瑶侧身坐下,将那张药修遗留的地脉简图铺在石上,指尖轻轻点过图上那道深痕:

    “断厄峡并非天然地裂。《墟镜考》旁的附记提过,这里是上古时期一次厄力外泄所留下的创伤。峡内不止有风刃,空气中还漂浮着散逸厄毒,虽不及魔蚀毒猛烈,却能慢慢侵蚀神魂。我的药灵可以布一层护罩,可撑不了太久。”

    凌玄目光落在简图边缘一行小字上:「峡底有旧阵余脉,厄力遇莲息则宁,遇镜光则狂」。

    他眉头微蹙:“也就是说,若是归墟镜残片力量外泄,峡中厄力反而会被引动?”

    “正是。”云清瑶神色凝重,“所以路上无论遇到何等变故,都绝对不能主动引动镜力。船翁那三句告诫,此刻句句都在应验。毒根可封不可杀,镜力可借不可驯,残魂可寻不可强留……我们只能依靠自身。”

    凌玄指尖轻轻摩挲衣襟。

    他能感觉到镜内那团被封印的漆黑毒根安安静静,可在更深更深之处,那一缕万古寒意却似在沉睡中微微翻涌。它不是要害人,更像是……在感知周遭厄力的脉动。

    “我知道轻重。”凌玄低声道,“只是方才在望魂驿,苏晚那道残息太过真切。我怕晚一步,那点痕迹便彻底消散。”

    云清瑶沉默片刻,凝魂玉在她腰间透出一层极淡银辉,轻轻安抚着她尚未痊愈的神魂:

    “我懂。可越是心急,越容易落入圈套。厄芽宗敢一路追来,未必只是想要镜残;他们或许在打一个主意——逼你在绝境之中动用归墟之力,借外力引动毒根,再趁机将你、毒根、残片一并收走。”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得凌玄心头一凛。

    他先前只想着追迹寻魂,竟没往这一层深想。

    就在这时——

    遥远的枯林方向,骤然升起一道漆黑烟柱!烟柱直上云霄,在空中缓缓拧成一枚扭曲厄芽之形,煞气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是厄芽宗的传讯烟。”云清瑶猛地站起,“他们已经确认了我们逃走的方向,正在全速逼近!最多一炷香,便能追到峡口!”

    凌玄也随之起身,将地脉图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右手握住那柄锈蚀旧剑。识海深处,莲域八纹剑那一缕残息轻轻震颤,似在预警,又似在准备一战。

    “没有别的路可选了。”凌玄抬眼望向断厄峡,“闯过去。只要抵达峡北,便是黑瘴原的外围,那里地形复杂,瘴气厚重,厄芽宗之人不敢肆无忌惮铺开神念搜寻。”

    “走。”

    二人不再耽搁,沿着山道疾行。

    不过片刻,便已站在断厄峡的入口。

    呼啸狂风扑面而来,夹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风刃,打在皮肤之上,带来一阵阵细密刺痛。两侧崖壁高不见顶,峡底隐在沉沉灰雾之中,时不时有碎石被狂风卷起,自高处呼啸坠落,砸在地面迸出火星。

    云清瑶双手快速结印!

    淡碧色药灵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圆罩,将二人一同裹在其中。药香向外弥散,那些飘来的细碎厄毒一碰到光晕,便滋滋消融。

    “护罩撑得住一刻多钟。”她额角渗出细汗,神魂负荷骤然加重,“抓紧时间,跟着我脚步走;崖壁上那些发黑凹痕是厄力聚集点,要绕开;若是听见有人唤名字,万万不可回头、不可应答——峡间厄雾最擅长勾动心底执念,制造幻景。”

    “记下了。”

    凌玄应了一声,脚步稳稳踏入峡口。

    刚一进去,外界天光便瞬间黯淡大半。风啸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视线被灰雾压缩到仅有数丈远近。脚下小路窄而滑,一侧是向内倾斜的崖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

    才走出百余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凌玄道友,何必走得这样急?”

    那声音阴恻恻的,正是在望魂驿交手过的那名白面斥候!只是此刻他气息比之前强盛数倍,显然已有厄芽宗长老赶到、赐予了他加持。

    灰雾被一股黑气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三道黑袍身影立在峡口,为首一人身材枯瘦,一身黑袍边缘绣着暗金厄纹,眼瞳呈浑浊暗绿;他身后,正是那三名望魂驿的斥候。

    “长老。”白面修士微微躬身。

    枯瘦长老目光穿透雾霭,直直锁定凌玄心口位置,舌头轻轻舔过干裂嘴唇:

    “归墟镜残片……果然在你身上。本座追了一路,本以为还要多费手脚;没想到你竟敢闯断厄峡。真是天赐良机。”

    凌玄将云清瑶稍稍挡在身后,旧剑横在身前:

    “厄芽宗行事,当真要赶尽杀绝?”

    “杀?不。”枯瘦长老缓缓摇头,指尖黑气缭绕,“杀你太浪费。宗主有言,要活擒你,以厄火慢慢温养,等镜底那位稍稍苏醒一丝,再以你为引,开启尘间厄运。至于那云姑娘……一身难得的药灵本源,正好拿来炼一炉引魂丹。”

    云清瑶眼神一冷,袖中数枚淬药飞针已然蓄势待发:

    “好大的口气。断厄峡之内,厄力无眼,你们未必讨得到便宜。”

    “哈哈哈。”枯瘦长老放声大笑,笑声在峡谷间回荡,激起层层风涡,“我厄芽宗世代御厄,这一点峡间余毒,又算得了什么?布阵!封死前路!”

    随着他一声令下!

    三名斥候同时抬手,掌心各自拍出一道黑印!

    三道厄芽引魂纹在空中一闪而逝,落在前方山道三处要地!黑色纹路刺入岩石,地面立刻蔓延开蛛网般的暗痕;一股沉重吸力自阵中升起,要硬生生将凌玄二人拽入厄阵中心。

    “不能被拖住!”云清瑶急声道,“硬冲!我药雾扰敌,你寻机破开阵眼!切记——不要用镜力!只用那一缕莲息!”

    “好!”

    凌玄应声之际,云清瑶已猛地挥袖!

    浓绿药雾汹涌而出,逆着狂风扑向厄芽宗众人。雾中藏着麻痹神魂的苓心粉,一旦吸入,便是高阶修士也要动作迟滞片刻。

    枯瘦长老冷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在身前凝成一面厚重厄盾。药雾撞在盾上,如沸水浇雪,不断消融、发出滋滋爆响。

    “不知死活!”

    他抬手一压,漫天风刃竟被厄力引动,齐齐转向,劈向凌玄!

    凌玄牙关一咬,不再藏拙!

    识海深处那缕沉寂已久的莲域八纹剑息轰然亮起!没有惊天剑光,没有浩大威压,只有一道清莹、肃净的淡淡白光自旧剑剑身上透出!

    嗡——!

    剑光并不长,却精准斩在最右侧那道厄纹阵眼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

    那道引魂纹直接崩裂、化作黑烟消散!

    可就在这时!

    峡间被剑光惊扰的厄力骤然狂暴!

    狂风猛地加剧,无数巨石自崖顶滚落;一股无形厄意顺着凌玄手臂,直往经脉钻去!他本就有伤在身,只觉神魂一阵刺痛,心口那片归墟残片骤然滚烫!

    不是毒根要冲封!

    是镜底那万古寒意,被外界汹涌厄力彻底唤醒了一丝!

    凌玄眼前瞬间掠过无数破碎画面——黑暗无边的水域、一枚悬在混沌之中的巨镜、一个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身影,正隔着万古岁月,静静“望”着他。

    “凌玄!”云清瑶大惊,立刻伸手按在他后心,纯净药灵源源不断渡入,“收心神!别被镜意拉扯!”

    这一声唤如同惊雷,震得凌玄猛地回神!

    他咬牙,强行压下想要借镜力横扫一切的冲动,反手抓住云清瑶手腕:“阵眼破其一!厄阵不稳!快走!”

    二人不再恋战,借着厄阵短暂紊乱的空隙,身形一纵,自缺口处疾冲而过!

    “想跑?!”枯瘦长老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那一缕微弱莲息竟有如此破厄之能,他厉声下令,“追!峡底旧阵已被镜鸣惊动,时间不多!一定要在他们抵达北岸之前拿下!”

    黑气紧随二人身后,在灰雾之中紧追不舍。

    断厄峡深处,风啸越来越凄厉。

    凌玄心口的滚烫慢慢回落,可那一道来自万古的视线,却仿佛已经印在了神魂之中。他不知道那镜底存在究竟是善是恶,可船翁那句「不可驯」,此刻重逾千钧。

    他有力量可以借,却万万不能被力量所驭。

    “再往前半里便是峡北出口。”云清瑶一边勉力维持药灵护罩,一边低声道,“只是……方才镜鸣那一下,好像惊动了什么。你听。”

    凌玄凝神。

    呼啸风声之下,隐约有极低沉、如同脉跳一般的「咚咚」之声,自峡底深处缓缓传来。

    那不是兽吼,不是风响,更像是……一面沉睡了亿万年的巨鼓,刚刚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滚滚黑气,又望向出口之外那片灰蒙蒙、瘴气隐隐升腾的黑瘴原。

    凌玄深吸一口气,握紧云清瑶的手,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迎着狂风,向着峡口之外那片未知的天地,大步踏去。

    身后,枯瘦长老的怒喝、风刃的尖啸、还有峡底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古老低鸣,尽数被狂风卷来,又被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