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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716章 瘴原隐迹,厄老藏谋

    踏出断厄峡的那一刻,狂暴风刃骤然一敛。

    并非风息,而是峡口之外铺开一层厚重如实质的灰瘴,将峡内逸散的厄力、风啸尽数吞纳。空气潮湿而闷热,吸入肺腑便带着一丝微麻的钝感,那是黑瘴原独有的蚀神瘴气。

    云清瑶脸上血色淡得厉害,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方才在峡中强行撑持药灵护罩、又接连催动本源帮凌玄稳下神魂,早已透支不轻;凝魂玉的银辉也比先前黯淡了几分。

    “先往东侧那片黑石滩去。”她抬手指向瘴雾深处一片隐约的黑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那里地脉偏燥,瘴气稀薄一些,适合暂歇调息;厄芽宗的人被峡底异动绊了片刻,但不会耽搁太久,我们只有一炷香的空档。”

    凌玄心下愧疚,伸手稳稳扶住她半边臂膀。

    “是我不好,方才被镜意牵动心神,拖累了你。”

    “不必说这个。”云清瑶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他心口位置,“归墟残片那一下不是你有意为之。只是镜底那股力量太过莫测——船翁说‘不可驯’,如今才算真正懂了几分。它似能引动天地间所有厄与魂,不受你我掌控。往后但凡周遭厄力汇聚,你都要提前敛守心神,不可大意。”

    凌玄默然颔首。

    他隔着幽苓软帛按住残片,此刻镜身重归凉润,那股惊起的滚烫已然退去;唯有识海深处,那幅混沌巨镜的虚影挥之不去,还有峡底那如脉搏般的低沉震动,时不时在耳际隐隐回响。毒根依旧安分,可他心里清楚,那只是暂时。

    二人脚步放轻,借着瘴雾遮蔽身形,快步走向黑石滩。

    脚下泥土发黑,偶尔能看见几丛叶色泛蓝的矮草,正是瘴原特有的「醉魂草」——少量入药可宁神,大量吸入便能让人陷入无休止的幻梦。云清瑶路上顺手摘下数株,指尖灵机一捻,挤出草汁,与腰间药囊里的粉末调和,分出一小团递给凌玄。

    “抹在鼻下、人中。能滤掉大半浅层瘴毒,别多闻,半个时辰便要再补一次。”

    凌玄依言照做。

    清苦微辛的气息立刻压住了瘴气那股闷麻之感。

    不多时,二人踏上黑石滩。

    滩上乱石累累,岩石表面布满细密孔洞,是瘴气长年侵蚀的痕迹。滩中央卧着一块巨大的扁平黑石,下方恰好有一处天然凹窝,背风,且瘴雾被地风打散,是绝佳的隐蔽之所。

    凌玄先仔细查探四周,确认没有厄芽宗的标记、也没有蛰伏的瘴兽,才扶着云清瑶在石下坐下。

    “你先调息半个时辰。”凌玄把那枚剩下的幽络丹取出,又取了些干净泉水,“我来守御。若有神念扫来,我会第一时间唤你。”

    云清瑶没有强撑,接过丹药服下,随即闭目凝神。淡碧色药灵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凝魂玉微光轻轻裹住神魂,一点点修补先前耗损的根基。

    凌玄靠在石壁上,旧剑横放膝头,神识压得极低,如蛛丝般向外铺开。

    他没有贸然修行,只是静静内视己身。

    经脉之上还有数道浅浅的厄痕,是断厄峡里被风厄侵入留下;莲域八纹剑那一缕残息安安静静悬在识海一角,之前强行催发之后,此刻愈发微弱,像是风中残烛。而最深处,归墟残片连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魂线,轻轻牵系着远方——那是苏晚残魂飘向太阴渊的方向。

    就在这时,远处瘴雾之中,传来几声极轻的振翅之声。

    不是凶禽,更像是……传讯飞虫。

    凌玄眼睫微垂,装作毫无察觉,实则神念死死锁定那一点动静。三只有指甲大小、通体漆黑、翅上带着暗纹的厄蜂,正盘旋着掠过黑石滩上空,复眼之中闪烁着幽绿微光,来回扫视。

    是厄芽宗用来探敌的「寻厄蜂」。

    它们看不见隐匿的人,却能捕捉修士身上逸散的厄息与镜光余韵。

    凌玄屏息,将自身灵机尽数敛入丹田,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他想起云清瑶先前调好的药汁,指尖悄悄沾了一点,轻轻抹在腕间与颈侧——醉魂草与苓心粉的气息,恰好可以微弱扰乱厄蜂的感知。

    三只厄蜂盘旋数圈,似乎没能锁定确切位置,嗡鸣几声,便掉头往西方瘴雾深处飞去。

    直到那振翅声彻底消失,凌玄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可他没有就此放下心。

    厄蜂前来,意味着那名枯瘦长老距离此处已经不远。而且方才那些厄蜂并非盲目搜寻,飞行路线隐隐带着一种章法,不像是随意撒出去的斥候。

    “他们……似乎不是只想追。”凌玄低声自语,心中生出一个隐约的念头。

    不多时,身侧传来轻微响动。

    云清瑶缓缓睁开眼,气色好了些许,只是眼底那层疲惫仍未褪去。

    “厄蜂来过?”她一开口,便先问这个。

    “嗯,刚刚走。”凌玄点头,把方才的情形说了,又说出自己的疑虑,“那枯瘦长老一路紧追,可在断厄峡时明明有机会拼命,却偏偏被峡底异动‘拖住’;方才厄蜂的路线更像是在标定范围,而非立刻扑杀。我总觉得,他好像并不急着当场拿下我们。”

    云清瑶眉头微蹙,指尖在黑石面上轻轻点着,思索片刻:

    “若按厄芽宗的行事,抓到镜残与药灵本应不择手段;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或者说,他不敢在黑瘴原全力出手。”

    她抬手,自怀中取出那张药修地脉图,铺在石上,指尖划过黑瘴原大片区域。

    “黑瘴原地下,有一片上古阵基残痕,与望魂驿、断厄峡一脉相承,都属于昔年「引魂驿道」的一部分。阵基沉睡,一旦被高阶厄力剧烈刺激,便会向外宣泄瘴厄;就算是厄芽宗长老,也不愿被无差别爆发的瘴厄裹住。”

    顿了顿,她语气沉了几分:

    “但还有一种可能——他在‘养饵’。”

    “养饵?”

    “对。”云清瑶抬眼,眸色清亮,“他知道你身上有归墟残片,知道残片会被苏晚的残魂气息牵引;他不强行硬抢,是怕镜底那股力量被骤然激怒、鱼死网破。所以他一路不远不近吊着,跟着你的踪迹,一直跟到太阴渊。那里是魂息汇聚之地,也是上古厄源的一处节点。到了那时,以渊底大阵困你、引你、逼你在绝境中放开对镜力的压制——那时候再收网,代价最小,收益最大。”

    凌玄只觉后背微微一凉。

    之前只以为是追杀与逃亡,如今才看清,对方打的是这样一层深远算盘。

    “太阴渊千里之遥,难道我们就只能顺着他的心意一路被引过去?”

    “也不是没有别的路。”云清瑶指尖点在地脉图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这里有个地方,名叫「蚀月泉」。泉眼深处藏着一条被人遗忘的地穴暗河,暗河曲折,恰好能直通太阴渊外围的「寒雾谷」。走这条道,能避开大半明面上的埋伏;但地穴之中阴寒极重,还有不少依赖地厄而生的瘴灵,凶险丝毫不亚于地面。”

    凌玄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向瘴雾翻涌的远方,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嗅到那一缕属于苏晚的、微弱却执拗的魂息。

    他以前遇事总爱一个人扛,宁愿以一身孤寒隔绝世间所有牵连;可如今他明白,逃避、绕路、一味硬冲,都不是正途。厄芽宗的谋算摆在那里,镜的隐患悬在头顶,前路再难,也只能择一条相对可行的路往前走。

    “走暗河。”凌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但不能完全顺着对方预想的节奏。我们可以先去蚀月泉,路上找机会,反过来‘留一点痕迹’,误导那枯瘦长老一阵。”

    云清瑶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是说,伪造我们继续向北直行的假象?”

    “是。”凌玄微微颔首,“我身上有一点莲域气息,厄芽宗一直靠这个与镜息双重追踪。我们可以寻一处地方,布下简易的莲息伪印,再撒上少许镜片磨下的微末碎光——只一点点,不会惊动镜底,却足够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官道方向疾行。等他们反应过来不对,我们已经入了地穴,拉开足够距离。”

    “可行。”云清瑶立刻应下,“这件事交给我来做。药灵可以调和气息,做出的伪迹最难分辨;你负责警戒,再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两样克制地穴阴瘴的药草。”

    二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妥当。

    凌玄将旧剑别回腰间,又把地脉图、《墟镜考》抄本、以及剩下的丹药、泉水仔细收好;云清瑶则分出一部分药粉,用瘴原特有的蓝草叶小心包裹,准备稍后用来布设假迹。

    离开黑石滩前,凌玄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西方——那里瘴雾深处,隐约有一缕极淡的暗金色厄纹灵光一闪而逝。

    枯瘦长老,果然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

    他没有惊动对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鼻下醉魂草汁的清辛气息钻入鼻腔。心口的归墟残片安安静静,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船翁那三句话又一次在心底响起:

    毒根可封,不可杀;

    镜力可借,不可驯;

    残魂可寻,不可强留。

    凌玄默默记在神魂最深处。

    “走。先往东行三十里,那里有一片破碎的旧驿台遗迹,适合布伪印。之后便直奔蚀月泉。”

    “好。”

    云清瑶应了一声,身形隐入灰瘴。凌玄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很快便被流动的瘴气吞没。

    而在数十里外的一处隆起土丘之后,那名枯瘦长老负手而立,浑浊暗绿的眼瞳望着东方虚空。他身侧那名白面斥候躬身低声道:

    “长老,他们往东去了?要不要属下带人立刻追上去?”

    枯瘦长老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臂骨。

    “不必。”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漠然,“往东?也好。让他们多绕些路,多耗损几分力气。那点小伎俩,以为能瞒过本座?莲息、镜光……哼,都是饵。传令下去,分出两队,一队佯追东方,一队悄悄向南迂回,提前去蚀月泉与寒雾谷布下暗厄阵。”

    他抬眼,望向太阴渊所在的正北方向,眼底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本座要的,从来都不是半路截杀。等他到了渊边,归墟镜真正的力量稍稍松动……便是我厄芽宗,搅动这一域乾坤之时。”

    黑气在他脚下无声翻涌,如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收网之日。

    黑瘴原的瘴雾无声流动,掩去逃亡者的脚步,也藏好了追猎者的毒谋。属于尘途的风波,正一层一层,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