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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43章 识海夺主,墟意侵骨

    冰冷万古的意识顺着剑身裂痕长驱直入,凌玄只觉得整个识海骤然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吞没。

    耳边所有轰鸣、撞击、阵纹崩裂的声响瞬间远去,只剩下一道没有情绪、如同地脉沉眠亿万年的低语,直接叩击他神魂最深处。

    “接过力量。”

    “放下枷锁。”

    他视野里,苏晚的幻影静静立在黑雾中央,不再蛊惑,只是遥遥望着他。周身皮肤下暗黑色墟纹还在不停蔓延,每一寸灵脉都像被滚烫的厄浆浸泡灼烧,莲域八纹剑剧烈震颤,八道莲纹时而亮起青白、时而被浓稠的墨黑覆盖,两种力量在剑体之内疯狂角力。

    阵外,厄芽宗主看见钟形光壁摇摇欲坠、凌玄身形僵住不动,当即厉声喝出:

    “就是此刻!他正在被墟意侵蚀!裴朔,长老,破开剩余屏障,趁他尚未同化之前斩碎阵心!”

    两道黑影立刻再度扑上。

    苏岑咬着已经渗血的下唇,独臂横握寒朔剑,肋骨断裂处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左臂彻底失去知觉,厄毒顺着血管爬至颈侧,黑色纹路已经快要贴上下颌,可她脚下没有半分后退。

    裴朔周身厄丝暴涨,数十条漆黑长鞭带着蚀骨劲风当头抽落。

    “自顾尚且不暇,还要护着别人?”

    “想越过我,先断了这条命。”

    苏岑不退反进,寒朔剑银虹骤起,剑锋精准切开迎面抽来的三条厄鞭,残碎的黑雾在身侧炸开。裴朔早有防备,袖底暗藏的短刃斜刺而出,直取她持剑的右腕;苏岑手腕急转,以剑脊硬磕短刃,金属相撞的刺耳震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喉头一甜,一口血硬生生咽回腹中。

    二人缠斗之间,那名厄芽长老找准空隙,绕开战圈直扑正西方位。

    云清瑶半趴在刻纹之上,药灵本源溃散之后,灵脉如同被生生抽空,连抬头都异常艰难。她感觉到长老逼近的杀气,拼尽最后残存的一丝神念,散出几缕微弱灵丝缠住对方脚踝,灵丝触到长老身上的厄气瞬间消融,仅仅迟滞了一瞬。

    “没用的挣扎。”长老掌心里翻涌出一团滚动的厄球,对着陆石后心狠狠拍下。

    “别碰他!”云清瑶嘶声喊出,浑身猛地一颤,七窍隐隐渗出淡黑血珠。

    陆石没有回头,双手印诀依旧死死锁死引脉之法,仅剩的三页封厄卷宗悬浮在身前,纸面古老符文尽数亮起苍白色的光。残存净玉的余温在掌心一点点消散,他额头上鲜血混着尘土不断滴落在石面上,声音稳得可怕。

    “天衡余脉尚有最后一道锁引。”

    “但启动之后,阵心承受的负荷会再翻一倍。凌玄能不能扛住,全凭他自己的神魂。”

    话音落下,陆石指尖猛地掐破掌心,滚烫鲜血按在地面最深一道古纹之上。

    “四方再汇,重锁天衡!”

    四色灵光原本已经散乱飘摇,此刻被鲜血引动的阵纹重新强行收拢,一股更强的牵引力自四面八方冲向中央凹槽。钟形光壁骤然向内一收,外层溢出一圈毁灭性的震荡冲击波;长老被这股气浪狠狠掀飞,重重撞在断垣之上,胸口气血翻涌;正在逼压苏岑的裴朔脚步大乱,数条厄鞭直接被灵光震断。

    可这一股力量汇入阵心的同时,也等于给侵入凌玄识海的墟意打开了一道更宽的缺口。

    凌玄浑身剧烈抽搐,双眼边缘爬上一圈暗红血丝。

    识海之中,万古漆黑已经快要吞噬他本身的意识,无数破碎、来自墟主的远古画面在眼前闪过——大地崩裂、厄潮淹没大洲、上古修士举全界之力封镇归墟。那些画面带着极强的同化力,不断告诉他抵抗毫无意义,只要顺从,就能拥有重写世间的力量,甚至能够唤回苏晚。

    “你求而不得之人,本座可以还给你。”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晚的幻影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凌玄的手腕,一股温柔却致命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

    凌玄指尖微微颤抖,握着莲域八纹剑的力道几乎要松开。无数日夜寻魂的疲惫、失去时的绝望、大荒泽一路厮杀积累的伤痛,在此刻全部被墟意放大。只要伸手握住那只手,一切煎熬仿佛就可以结束。

    可下一秒,他耳边隐约传来远处苏岑忍痛的闷哼、云清瑶微弱的喘息、陆石拼尽全力维持阵脉的低吼。

    还有渡世祠之外,大荒泽深处尚未撤离的无数凡人、散修、道宗弟子。

    一旦他在此刻被同化,天衡彻底失控,归墟裂隙大开,所有人都要被厄潮埋葬。

    “苏晚是我要找的人。”凌玄低声开口,声音在识海黑雾里微微回荡,“但不是以毁掉整个世界为代价。”

    他猛地闭上眼,神魂之内燃起一团青白剑火。

    那是莲域八纹剑自诞生之初便根植于剑身的本心剑意,也是他从踏入修行之路起一刻未曾磨灭的执念。剑火熊熊炸开,狠狠烧向缠在他神魂上的墟意;苏晚的幻影在火光里微微一滞,眼神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被汹涌而来的漆黑黑雾重新包裹、隐去身形。

    “别想吞掉我。”

    凌玄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里青白剑光与暗红墟色疯狂交替闪烁。他左手重重拍在阵心岩石上,全部意志化作一道剑锋,在自己的识海之中与那道古老意识正面厮杀。

    阵外,厄芽宗主看见凌玄身上忽明忽暗的气息,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居然还在抵抗?真是令人意外的韧性。不过神魂抵御撑不了多久,四道残识,听我号令!”

    他仰头长啸,浑身黑袍炸裂大半,枯瘦身躯主动燃尽自身大半寿元,黑色血雾冲天而起,尽数灌入云层之上四道暗红巨影之内。裴朔也不再保留,周身厄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放弃与苏岑缠斗,直冲向光壁最薄弱的东侧;那名长老稳住气息之后,双手结起凶戾咒印,大地之下无数暗紫色厄芽破土而出,顺着阵纹的缝隙向内钻噬。

    四道残识得到寿元献祭的加持,轮廓彻底凝实,巨矛之上血色墟纹流转如活物。

    “再给它最后一击。”

    巨矛再度破空而下,这一次,矛尖裹挟着渊底巨手一同向上拉扯的地脉巨力,带着摧垮一切的威势撞向已经薄如蝉翼的钟形光壁。

    “撑住!”陆石嘶吼,封厄卷宗其中一页“嗤”地一声燃起黑色火焰,化作飞灰飘散,“阵脉最多还能再承接一次全力冲击!”

    云清瑶拼尽余力,将体内仅剩一点微弱生机化作零星光点,顺着阵脉飘向东侧缺口,暂时压制住正在往里钻的厄芽。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伏在刻纹之上,意识几度沉入黑暗,却依旧没有移开抵着石面的手掌。

    苏岑抓住裴朔冲阵的空档,忍着全身骨头快要散架的剧痛纵身追上,寒朔剑划出一道决绝银虹,从后方直劈裴朔后心。

    裴朔不得已回身格挡,漆黑厄盾应声裂开数道缺口,巨大反震力震得二人同时各自暴退数步。苏岑落地时脚下一软,单膝重重磕在碎石堆里,一口鲜血喷溅在身前岩石,颈侧黑色厄痕已经快要蔓延到咽喉。

    “你不要命了?”裴朔怒视着她。

    “本来就没打算活着退出去。”苏岑抬眼,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就在这时,阵心之内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青白强光。

    凌玄在识海之中以神魂为刃,硬生生将墟主那道侵入的意识暂时逼回裂隙深处。皮肤表面蔓延的黑色墟纹不再继续扩张,却也没有消退,如同永久烙在皮肉之下;莲域八纹剑发出一声清亮长鸣,八道莲纹全数绽放,一层厚重数倍的剑莲光罩从阵心向外铺展,硬生生托住了从天而降的暗红色巨矛。

    巨响传遍整片锁厄渊。

    巨矛被剑莲死死抵住,天地间厄力与剑意互相挤压摩擦,卷起足以掀平山丘的狂风。渊底那只巨大厄手猛地一握,整片渡世祠的岩层开始大块大块崩落,地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归墟裂隙缓缓下沉。

    宗主不敢置信地盯着阵心那道挺立的身影。

    “以凡俗神魂,硬生生挡下墟意侵染?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凌玄缓缓抬起头,嘴角不断淌下鲜血,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归墟就别想踏出去一步。”

    可话音刚落,他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被暂时逼退的墟意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他灵脉深处悄悄扎根,一股更加阴冷的力量,正顺着方才留下的侵蚀缺口,缓慢、固执地重新往上攀爬。

    而远方大荒泽的漆黑厄色长线,已经越来越近,天际开始飘下第一缕带着腐土气息的黑色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