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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97章 涧边闻讯,远择归途

    几名采药散修的脚步声彻底消散,荒坪重归寂静。

    灌木之后,几人依旧不敢贸然放松。凌玄静静坐于涧边大石,双目微阖,缓缓调动残存灵元抚平体内翻涌的墟力,左臂墟印时不时轻轻一烫,隔着层层山峦,依旧与渊场厄核遥遥共鸣。肩头被清瘦修士一掌留下的墟伤并未褪去,乌青顺着肩颈慢慢蔓延,稍一运功,便有阵阵麻痛顺着经脉游走。

    苏岑倚着灌木枝干,指尖轻轻按在颈侧药泥之上。青络藤混碎星草的凉意渐渐淡了,皮下紫黑纹路蛰伏不动,只是一旦她稍稍催动灵元,蚀骨灼痛便立刻卷土重来。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群山,方才地底涌出墟潮的那片山谷,依旧萦绕一层淡淡的黑雾,久久不曾散去。

    “墟潮尚未完全退尽,厄芽门人短时间内应当无法穿出那片山林。”苏岑低声开口,目光收回,落在身前静静昏睡的云清瑶身上,“可方才路过的散修已经察觉此地异象,不消多久,这片群山外围便会聚拢大批修士。”

    陆石坐在云清瑶身侧,指尖轻轻抚过封厄残卷布满裂痕的卷页。残卷悬浮在少女身前,薄薄白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震颤,卷上的先民道纹便黯淡一分。

    “残卷损耗比预想还要严重,方才在地底裂隙一路支撑护持,又数次抵挡墟气侵蚀,如今已经撑不住长久催动。”陆石眉头紧锁,“若是再遇上大战,灵光一旦熄灭,清瑶沉睡的神魂便再无依托。”

    凌玄缓缓睁开双眼,顺着陆石的视线看向云清瑶。少女面色苍白,呼吸轻浅平稳,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自血祭台一路奔波逃亡,她始终不曾苏醒。

    “清瑶神魂重创,急需一处灵气安稳、没有墟力侵扰的地方休养。”凌玄缓缓开口,“此地靠近大荒泽地脉支脉,地脉震荡不休,墟气时不时向外漫溢,绝非长久落脚之处。”

    “那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苏岑转头看向凌玄,“厄芽宗主盘踞渊场,门下众人四处搜寻墟印,周遭山野接连异动,远近大小宗门、散修很快便会闻讯赶来,整片大荒泽外围,怕是很快便会被各方目光盯住。”

    凌玄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群山之外,一条向着远方延伸的古道隐于云雾之间。

    “往南,离开大荒泽地界。”

    “离开?”陆石微微一怔,“渊场厄核尚未稳住,先民地脉封镇接连崩断,若是我们就此走远,一旦厄核崩塌,墟潮席卷四方,周遭村镇万千生灵,尽数难逃墟毒侵蚀。”

    “我并非打算就此袖手。”凌玄低头看向手臂搏动的墟印,暗红印记随着远处地脉搏动明灭,“以我们此刻伤势与状态,就算折返渊场,非但无法稳住厄核,反倒会被厄芽门人截住。一旦墟印落入他们手中,重启血祭,灾祸只会来得更快。”

    苏岑缓缓点头。

    “凌玄说得没错。我们身上伤势未愈,苏岑墟毒缠身,清瑶离不开残卷护持,仅凭此刻三人之力,根本无力踏入渊场。唯有先寻一处安稳之地,稳住伤势,探明残卷残存记载,想好对策,方能再做打算。”

    陆石低头看向怀中残破古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一旦远离大荒泽,我们便难以实时感知地脉异动,若是渊场突发大变,我们来不及赶回。”

    “地脉震荡不会骤然崩塌。”凌玄缓缓起身,走到山涧边缘,低头望着缓缓流淌的涧水,“厄芽宗主尚在渊场,以自身神魂死死压住厄核,只要他还撑得住,厄核便不会顷刻崩碎。这段时日,便是我们难得喘息之机。”

    几人低声商议,忽然听见远处荒坪方向,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较之先前散修脚步更为急促,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交谈之声。

    凌玄抬手,示意二人立刻噤声。

    陆石迅速压下封厄残卷灵光,白光几乎隐没,俯身将云清瑶护住。苏岑握住寒朔剑,身子向后缩入浓密灌木深处,目光透过枝叶缝隙望向荒坪。

    这一次走来的人数更多,足足有七八人,身上统一穿着浅灰道袍,乃是附近青岚道观的修士,一行人神色紧绷,快步穿过荒坪,彼此低声交谈,言语之中满是凝重。

    “大荒泽接连地动,还有漆黑墟雾自山谷涌出,观主已经传下法谕,让我们沿着外围探查,看看附近村落可有受到墟潮波及。”

    “方才已经有不少山民逃了出来,说靠近大荒泽的几处小山村,已经有村民不慎触碰到外泄墟气,浑身发黑昏迷,救都救不回来。”

    “厄芽宗那群人盘踞大荒泽多年,传闻地底血祭被人打断,才引出这一场地脉大乱,上头已经传讯周边各门,若是撞见厄芽门人,可直接出手擒拿。”

    “听说还有几名修士,自血祭台之中逃了出来,厄芽全宗门人正在四处搜捕,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几人一边赶路,一边低声议论,沿着荒坪外侧一路向前,距离几人藏身的灌木丛不过数十丈。

    凌玄屏住呼吸,手臂墟印微微发热,好在这群修士同样没有携带乌骨,无法锁定墟印气息。

    “先救人,优先安置附近的百姓,至于厄芽追捕之人,若是碰巧遇上,再行决断。观主叮嘱,切莫贸然深入大荒泽深处,地底墟潮依旧没有平息,贸然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一行人脚步不停,穿过荒坪,沿着远处山道继续向前巡查,声音慢慢渐行渐远,许久之后,方才彻底听不见。

    直到一行人走远,苏岑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稍稍直起身。

    “连青岚道观都已经派人出山,看来墟潮伤及山民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墟气已经流出群山,开始祸及附近村落。”陆石面色沉重,“若是接下来再有新一轮墟潮,遭殃的百姓只会更多。”

    “也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继续在这一带停留。”凌玄收回目光,“周边各门修士陆续出动,四处巡查搜捕,继续逗留,早晚便会与人撞上。一旦被认出来,百口莫辩。”

    “往南的路途遥远,路上难保不会遇上各门巡查修士,还有四散在外的厄芽门人。”苏岑抬手将鬓边乱发拂开,“路上变数太多。”

    “越是靠近大荒泽,盘查便越是严密,唯有尽快走出这片地界,方能寻得安静落脚之地。”凌玄转身看向几人,“我们休整到午后,便动身出发。”

    陆石轻轻颔首,低头小心检查云清瑶气息,又将封厄残卷轻轻摊开,借着涧边微光,继续仔细辨认卷面上残存的文字,希望能寻到压制墟毒、稳固神魂的记载。

    “残卷剩下文字残缺,方才匆匆一瞥,我看到卷末记载,南方有一处旧先民驿站,远离主脉地脉,墟气稀薄,乃是当年先民巡守地脉之时临时休整之地。若是寻得到那处驿站,我们便可安心休养。”

    “先民驿站?”凌玄转头看向陆石。

    “没错。”陆石指尖落在残破字迹之上,“不在大荒泽,沿着南古道一直前行,翻过两道山岭便可抵达,少有修士前去,恰好适合我们暂时避祸。只是残卷上只留下寥寥几句记载,没有详细路线,只能边走边辨认地势。”

    “若是当真有这么一处地方,再好不过。”苏岑眼中稍稍透出一丝微光,“远离地脉主干,你的墟印共鸣便不会那般剧烈,我身上墟毒也不容易持续躁动,清瑶也能安稳休养。”

    几人心中稍稍定下方向,各自重新闭目调息。

    山涧流水叮咚,阳光慢慢爬上山坡,落在灌木枝叶之间,投下斑驳光影。远处大荒泽的方向,低沉的震颤依旧隔一段时间便传来一次,像是地底巨兽沉重的喘息。

    凌玄靠着岩石静坐,一边压制墟印躁动,一边默默回想自踏入蚀风隘、血祭台一路发生的所有变故。厄芽宗主、厄死卫、断裂的先民脉痕,还有渊场之中那一枚随时可能崩塌的厄核,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不断翻涌。

    他本以为打断血祭,便可暂时平息这场祸事,未曾想厄核早已动荡,整条地脉封镇受损,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你在担忧渊场?”苏岑缓缓侧过头,轻声开口。

    “嗯。”凌玄轻轻点头,“不知厄芽宗主,还能撑多久。”

    “他执念本是血祭,如今被困渊场,以神魂硬压厄核,也算被自己种下的恶果困住。”苏岑淡淡说道,“只是他门下弟子,绝不会就此罢休。待到墟潮彻底消散,清瘦修士定然会带着门人,一路向外搜寻,说不定很快便会追出大荒泽。”

    “那我们路上更要加倍小心。”凌玄抬眼看向陆石,“待我们动身,路上尽量避开大路,沿着山林小道绕行,减少与人碰面的机会。”

    陆石轻轻应下,目光依旧落在残卷之上,仔细比对残存的山川记载,默默记下沿途地标,为接下来的路途辨认方位。

    时间缓缓推移,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山间气温慢慢升高。几人调息许久,身上伤势稍稍稳住,苏岑颈侧墟毒被药泥压住,暂时不再向外蔓延,凌玄肩头的墟伤也稍稍平复。

    凌玄起身,走到涧边,将剩余青络藤、碎星草仔细收好,收入储物袋。草药数量不多,路上还需省着使用。

    “差不多了,准备动身。”

    陆石小心将封厄残卷收起,轻轻抱起云清瑶,将少女稳稳护在怀中。苏岑握紧寒朔剑,将剑鞘束稳,目光警惕望向四周。凌玄横握莲域八纹剑走在最前面,替几人探路。

    一行人离开这片山涧,转身踏入外侧茂密山林,避开方才散修、道观修士走过的荒坪,沿着隐蔽的林间小路,向着南方山岭缓步前行。

    身后连绵的大荒泽群山静静矗立,淡淡的黑雾依旧萦绕山谷,地脉的脉动遥遥传来。

    他们暂时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地脉核心,前路漫漫,依旧不知会遇上何等风波。

    而渊场之下,被厄芽宗主死死镇压的厄核,依旧悬于万千生灵之上。这场灾劫,远远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