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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100章 古碑藏迹,驿路将临

    岩洞之中一片幽暗,唯有封厄残卷散出那一缕微弱白光,静静铺在云清瑶的身上。

    几人轮流值守,大半宿都不曾真正沉入睡境。凌玄守上半夜,背靠冰冷岩壁,双目半睁,一边缓慢吐纳灵元压制肩头墟伤,一边凝神细听洞外山林动静。左臂墟印隔上片刻便轻轻一跳,只是一路向南渐行渐远,与大荒泽渊场厄核之间的共鸣,已经淡了不少,可只要周遭有一丝墟息飘来,印记便会立刻发烫示警。

    肩头敷上的草药早已干涸,乌青墟痕没有继续向外蔓延,可伤口深处那一股阴寒墟力,依旧盘桓不去,稍稍催动灵元,便顺着经脉一阵阵窜动。他不敢运功过猛,只能一点点缓缓调息,将躁动的墟力死死锁在伤口附近,不让它向着心脉靠近。

    洞口灌木缝隙之间,山风卷着夜雾不断涌入,带来山林深处潮湿寒凉的气息。远处山脊偶尔传来零星脚步声,是厄芽门人连夜搜山,人影在高处林间来回移动,交谈之声断断续续飘到岩洞附近,听得凌玄心弦紧绷。

    他悄悄攥紧身侧莲域八纹剑,剑身裂痕之中青光蛰伏,随时准备出鞘。好在那些门人沿着山脊一路向北搜寻,并未留意谷底这一处不起眼的岩洞,不多时,脚步声便渐渐走远。

    待到后半夜,方才轮到苏岑值守。

    凌玄稍稍松了心神,闭目短暂歇息,却不敢彻底睡死。苏岑倚在洞口,寒朔剑横放在膝头,指尖一直按在颈侧,皮下紫黑纹路已经蔓延至下颌,夜里墟毒较之白日更加躁动,一阵阵蚀骨灼痛时不时席卷全身。她强忍着痛楚,目光透过灌木缝隙,一刻不停地扫视洞外整片山谷。

    陆石靠在云清瑶身侧,大半夜里都在借着残卷微光反复研读上面残存的山川记载,将沿途地标、山谷走向默默记在心底。封厄残卷灵光持续衰减,卷面上不少先民道纹已经彻底黯淡,再也无法复原。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山林之间的黑暗慢慢消散,清晨薄雾顺着谷底溪水缓缓流淌,笼罩整片山谷。

    苏岑长长吐出一口气,稍稍直起身,轻轻抬手,将耳畔沾着晨露的发丝拂开。

    “天快亮了。”

    听见她的声音,凌玄缓缓睁开双眼,一夜休整,身上伤势稍稍稳住,只是疲惫丝毫没有褪去。

    “昨夜厄芽门人彻夜搜山,好在他们主要沿着山脊巡查,没有下到谷底。”凌玄起身走到洞口,轻轻拨开遮挡洞口的灌木向外望,“待到天亮,视野开阔,我们更要加倍小心,不能暴露踪迹。”

    陆石小心翼翼收起封厄残卷,起身俯身查看云清瑶。少女依旧静静沉睡,呼吸平稳,只是面色比昨夜更加苍白,残卷笼罩在她周身的微光,已经薄得如同轻纱,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消散。

    “清瑶神魂依旧不稳,残卷消耗越来越重,我们最好尽快寻到先民旧驿。”陆石声音压得很低,“若是再在路上耽搁数日,后果难料。”

    “今日我们便去找那一块先民断碑。”凌玄转头看向二人,“寻到断碑,距离旧驿便不远了。”

    几人简单整顿,将洞口灌木恢复原样,悄悄走出岩洞。

    清晨山间雾气浓重,数步之外便看不清晰,恰好可以掩护几人踪迹。凌玄依旧走在最前面,持莲域八纹剑小心探路,避开山脊高处,顺着谷底溪水,朝着前方山谷稳步前行。谷底乱石遍布,溪水叮咚,脚下湿滑,每一步都要仔细辨认落脚之处。

    一路前行,四周渐渐能够看见不少上古先民留下的痕迹。断裂的石基半埋在泥土与腐叶之下,被粗大树根缠绕,一些残缺石块之上,还隐约刻着模糊的先民道纹,历经无数岁月侵蚀,大半已经磨损,再难以辨认完整字样。

    “这片山谷,当年应当便是先民巡守地脉往来通行之路。”陆石抱着云清瑶,目光落在路边残石之上,“大荒泽尚未大乱之前,先民便是沿着这一条条山谷,巡查整条地脉的封镇。”

    “若是没有当年先民布下层层封镇,只怕渊场厄核,早已破封而出。”苏岑缓步跟在一旁,轻声开口,“只是岁月流转,封镇逐年衰败,再加上厄芽宗主多年暗中谋划,才酿成今日这场大祸。”

    几人一边赶路,一边仔细搜寻残卷记载的断碑。

    薄雾缓缓消散,朝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色晨光穿过林木,落在谷底。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凌玄脚步猛地一顿,抬手指向前方。

    “你们看。”

    山谷正中,一块巨大的青石断碑斜斜半埋进泥土之中,碑身自中间崩断,上半截不知去向,仅剩半截碑体留在原地,碑面上厚厚覆着一层青苔,不少地方被滚落碎石磕碰出密密麻麻的坑痕。

    几人快步上前,停在断碑跟前。

    陆石小心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去碑面厚厚的青苔,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古老刻字。字迹古朴厚重,正是先民所书,不少文字已经残缺不全。

    “没错,就是这里。”陆石眼中透出一丝微光,低头仔细辨认碑上残存文字,“此碑便是地界标记,自断碑向前,穿过前方那道窄谷,便能抵达先民旧驿。”

    凌玄低头,目光落在断碑之上,左臂墟印微微一热,只是此地墟气淡薄,并无强烈共鸣。

    “这附近墟息很淡,看来先民当年挑选驿站选址之时,特意避开了地脉支流。”凌玄缓缓开口,“若是能够顺利抵达,我们便可以暂时安心休养。”

    苏岑围着断碑缓步走了一圈,寒朔剑微微出鞘,剑尖轻触碑侧泥土,眉头轻轻一蹙。

    “此处有人来过。”

    “嗯?”凌玄转头看向她。

    “你看碑边泥土,上面留有新鲜脚印,时日不长,应当就在一两日之内。”苏岑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痕迹,“脚步杂乱,人数不少。”

    凌玄立刻俯身,顺着苏岑目光看去,断碑旁边腐叶之下,果然压着几道浅浅脚印,踩碎了地上新生的青苔,绝非多年前留下。

    “会是逃难山民,还是厄芽门人?”陆石神色一紧,下意识将怀中云清瑶护得更紧。

    “不好判断。”凌玄抬手按住墟印,凝神感知周遭,“周遭没有浓郁墟气,若是厄芽修士,不可能一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也有可能是别的进山探查的修士。”苏岑缓缓起身,重新握紧剑柄,“不管是什么人,既然已经有人先一步抵达此地,我们万万不可大意。”

    几人不再停留,绕开断碑,继续向着前方窄谷前行。

    前方山谷骤然收窄,两侧山壁陡峭,岩壁之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石洞,谷底通道狭窄,只容得一人缓步通行。若是有人埋伏在两侧岩壁之上,几人几乎无处闪避。

    凌玄脚步放得更慢,每向前走出几步,便抬头扫视两侧岩壁,莲域八纹剑横于身前,丝毫不敢松懈。

    窄谷之中安静异常,听不见鸟兽啼鸣,山壁之上不断有细小碎石簌簌滚落,砸在谷底石块,发出细碎轻响。

    刚刚行至窄谷中段,头顶岩壁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响动。

    凌玄瞬间止步,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停下。

    苏岑立刻侧身,抬剑护住陆石与云清瑶,目光死死锁定头顶岩壁。

    一道灰影自上方石洞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几人前方窄道中央,手中握着一柄短刃,目光警惕地打量他们。

    来人一身粗布短衫,身上背着药篓,面上带着几分疲惫,身上没有半点厄芽宗的阴涩墟息,只是一名寻常采药修士。

    双方一时对峙,谁都没有率先出手。

    采药修士看清几人模样,目光落在凌玄染血的衣袍与几人身上的伤势之上,稍稍松了几分戒备,短刃微微向下。

    “几位,也是顺着这条山谷过来?”

    “我们途经此地,打算穿过山谷。”凌玄没有放下手中长剑,“方才断碑附近的脚印,是你留下的?”

    “不止我一人。”采药修士轻轻点头,向后望了一眼身后山谷出口,“前面那一处先民旧驿,我们几个采药同道已经暂时落脚在那边。前些天地脉震动,不少灵药自山壁裂缝之中露了出来,我们听闻消息,结伴进山采药。”

    “先民旧驿,当真就在前方?”陆石忍不住开口。

    “穿过这道窄谷,转过一道山弯便能看见,那是一片被林木半掩的石屋群落,早已荒废多年。”采药修士看向几人,目光扫过昏睡的云清瑶,微微一怔,“诸位身上伤势不轻,山中近来并不安稳,厄芽门人正在群山之间四处搜捕,你们怎会一路深入至此?”

    “我们为了避开厄芽追捕,一路向南,听闻此处旧驿墟气稀薄,打算暂时寻一处地方休养。”凌玄没有过多细说,“你们几人,可曾在路上撞见黑衣厄芽修士?”

    “昨日在南边山岭远远见过一队,沿着山脊搜寻,我们早早躲进岩洞,侥幸没有被他们发现。”采药修士叹了一口气,“大荒泽出事之后,整片深山都不再太平,不少进山采药的同道,都已经选择下山离开。”

    苏岑稍稍放松握剑的手,依旧没有彻底卸下防备。

    “你们一共有几人?”

    “连同我一共四人,都是常年在这片群山采药的散修,没有害人之心。”采药修士淡淡开口,“旧驿地方宽敞,若是几位愿意,大可一同落脚,彼此之间也好相互照应。只是我们采药之人,修为浅薄,若是厄芽门人寻来,怕是帮不上太多忙。”

    凌玄与苏岑、陆石对视一眼,短暂暗自思索。

    几人身上伤势不轻,云清瑶急需寻地方安顿,若是旧驿之中已有几名散修,只要对方没有歹心,暂时共处倒也无妨。此地已然临近目的地,若是此刻折返,再去别处寻找落脚之地,路上风险只会更高。

    “那就叨扰诸位了。”凌玄微微颔首。

    采药修士不再多说,转身在前引路,带着几人继续穿过窄谷。

    不多时,众人顺利走出狭窄山道,转过一道山弯,一片荒废古老的石屋,静静出现在眼前。

    数间石屋依山而建,以巨大条石垒砌而成,屋顶早已坍塌大半,到处长满野草藤蔓,残垣断壁之间,还能看见先民当年留下的石桌、石榻,正是残卷记载之中的先民旧驿。整片驿站藏于山湾内侧,四周林木茂密,隔绝了外界视线,周遭也感受不到明显的地脉脉动。

    旧驿空地上,另外三名采药散修正围在一起整理刚刚采下的草药,看见引路之人带着凌玄一行人走来,纷纷抬头,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却没有露出敌意。

    几名山民散修性格和善,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继续低头打理药草,没有过多追问他们来历。

    “这边几间相对完好的石屋,我们没有占用,诸位可以在此休整。”引路采药修士抬手指向一旁一间尚且保留大半屋顶的石屋,“此地隐蔽,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很难被山脊之上搜寻的厄芽门人察觉。”

    “多谢。”陆石抱着云清瑶,率先走入石屋之内,小心翼翼将少女轻轻放在石榻之上。

    石屋干燥通风,四周石壁厚实,的确是一处绝佳休养之地。

    凌玄踏入石屋,站在窗口,静静感受周遭气息。左臂墟印只是微微温热,再也没有先前一路上那种持续躁动之感,渊场传来的地脉震颤,到了此处,已经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

    “果然是一处好地方。”苏岑走入屋内,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住下颌,“到了这里,墟毒躁动,总算可以稍稍稳住。”

    陆石坐在石榻一旁,缓缓将封厄残卷取出,灵光轻轻铺开,稳稳护住云清瑶神魂。黯淡的道纹似乎是远离地脉扰动,稍稍安定下来,不再继续快速衰减。

    “先在此好好休养几日,一边稳住伤势,一边研读残卷剩下记载。”凌玄缓缓开口,“待到伤势好转,我们再好好想一想,往后应当如何应对渊场之中的厄核之祸。”

    几人连日奔逃赶路,身心俱疲,此刻终于寻到一处安稳落脚之处,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只是凌玄走到石屋窗口,望向北方连绵无尽的群山,心底清楚,短暂的安宁,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远去。厄芽门人依旧在整片山林搜寻,渊场之中厄核悬而未决,一场席卷四方的灾劫,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他们暂时得以喘息,可前路之中,依旧藏着无数未知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