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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114章 荒草藏影,驿夜风声

    残阳缓缓向西沉落,整片旷野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驿点木栅之内,众人各自寻地方静养。方才一番苦战留下的伤势尚未平复,院落之中只余下几声低声交谈,气氛看着还算安稳,谁也不曾料到,荒坡外围的乱草深处,一道身影正伏身紧贴泥土,将院内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

    那人身披一件染满泥土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刻意收敛周身墟息,只留一缕极淡的暗红,顺着地脉缓缓流动,哪怕是修为不弱的修士,若是不刻意凝神探查,也极难察觉。他便是裴朔特意留下来的暗探,待大队人马佯装退走之后,悄悄折返,潜伏在此,紧盯凌玄一行人。

    暗探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指尖墟力缓缓注入,将驿点之内众人商议休整、三日后动身前往渡世祠的消息,一字一句,隔着旷野传送给已经退至远处的裴朔。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伏低身形,将整个人藏进齐腰荒草,继续静静守候。

    院落之中,凌玄坐在石凳之上,指尖轻轻摩挲镇墟鼎外壁浅浅的裂纹。鼎身温润白光缓缓流淌,源源不断向外散开,压制墟毒的同时,也抚平他胸口被厄芽修士一掌击出的内伤。方才仓促交手,那一记重击震得他内腑隐隐作痛,稍一催动灵元,便有阵阵闷痛传来。

    苏岑坐在他身侧,闭目调息,颈侧蔓延开来的紫黑纹路,在鼎光笼罩之下慢慢收敛,只是纹路并未彻底褪去,依旧浅浅伏在皮肤之下。

    “方才与裴朔交手,我能察觉,他并未动用全部修为。”苏岑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压得很低,“若是他当真不顾一切全力出手,松岩道长未必能够撑到云砚道友赶来。”

    “裴朔心中清楚,那一战仓促,云砚突然现身,若是硬拼,他手下门人损伤太重。”凌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落角落静坐的白衣修士,“只是我依旧拿不准,云砚究竟是何心思。”

    云砚依旧独自坐在院落一角,背靠土墙,双目轻闭,腰间无鞘长剑横放膝头,不曾主动靠近众人,也不曾向镇墟鼎多看一眼,仿佛方才提议同往渡世祠,只是随口一说。

    “一路之上,他若是想动手抢夺镇墟鼎,机会数不胜数。”苏岑顺着凌玄的视线望过去,“荒坡、驿点门前,任意一处,我们刚刚经历大战,无力抵挡。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想来应当不是为了这件古鼎。”

    “云尘阁追查墟祸多年,说不定他想要的,是阻止厄芽宗主唤醒渊场之下的厄核。”凌玄轻轻叹气,“只是渡世祠藏着上古秘阵,其中的秘密,谁也说不清。”

    二人低声交谈片刻,松岩带着几名青岚弟子走了过来。

    “我已经吩咐弟子加固驿点外围残存阵旗,又在四周布下几道简易警戒术,若是有修士靠近,阵纹便会生出异动。”松岩肩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此地既然已经被裴朔发现,接下来的三日,我们务必要轮流值守,不可所有人同时沉入睡境。”

    “应当如此。”凌玄抬头看向松岩,“此番多谢道长出手相助,若是没有青岚山诸位,方才我们很难挡下厄芽一众。”

    “诸位舍命阻拦厄芽,本就是为了南方万千凡民,我青岚山既然撞见,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松岩轻轻摇头,随即神色郑重,“只是三日之后,我便不能继续随你们前行。我需要带着门下弟子赶回山门,将大荒泽、厄芽宗与镇墟鼎之事上报掌门,调集山门人手,在各处要道设防,阻拦厄芽门人四处围堵你们。”

    “明白。”

    “还有一事,我须得叮嘱你们。”松岩望向大荒泽的方向,“渡世祠深藏在大荒泽腹地,沿途地脉紊乱,遍地都是地脉涡流,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涡流之中,灵脉直接碾碎。祠外,厄芽早已布置不少值守弟子,越靠近祠门,便越是凶险。”

    “我们会多加小心。”

    几人又简单商议值守轮次。凌玄、苏岑、陈樵与他三名同伴、云砚、松岩与青岚弟子,分成六班,昼夜轮流看守驿点四方,一旦察觉到墟息异动,立刻示警。

    商议完毕,松岩转身去安排弟子修补护阵。

    陆石这时自里屋走出来,眉头紧锁。

    “清瑶依旧没有苏醒。方才我试着调动封厄残卷的道纹,缓缓探入她经脉之中,依旧查不出潜藏在她体内的那一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也是墟毒?”苏岑立刻开口。

    “不像。”陆石缓缓摇头,“墟毒阴冷蚀脉,可她体内那一股力量,温润内敛,只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封印,一旦外界爆发剧烈的墟力冲突,便会隐隐躁动。我不敢贸然催动更多道纹探查,怕直接触发那一股力量,伤及她的心脉。”

    凌玄低头看向镇墟鼎。

    “能不能借镇墟鼎的力量,帮她压制?”

    “方才试过,鼎光落在她身上,只能稍稍安抚,无法彻底探明根源。”陆石轻轻叹息,“只能等到渡世祠,寻到上古留存的记载,或许才能寻到答案。”

    凌玄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天色。

    “先好好休养,接下来三日,大家都抓紧调理伤势。”

    转眼,暮色彻底笼罩旷野。

    驿点之内,篝火被点燃,几名青岚弟子拾来干燥枯枝,火堆静静燃烧,驱散旷野入夜之后的寒气。

    第一班值守的是陈樵与一名青岚弟子,二人提着短刃,沿着木栅一圈一圈缓步巡逻,目光仔细扫视远处的荒草与起伏土坡。

    “你说,厄芽的人,会不会还藏在附近?”陈樵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压低声音开口。

    “裴朔方才带人退走,想来短时间不敢折返。”一旁的青岚弟子轻轻摇头,“何况我们已经重新布设警戒阵,只要有人靠近,立刻便会察觉。”

    陈樵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望向四周无边夜色。

    荒草深处,那一名厄芽暗探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压到极致,两人巡逻走过距离他藏身之处不过数十步,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草丛之中,还有第二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驿点木栅。

    暗探一动不动,任由荒草枝叶拂过脸颊,耐心等候。

    院落之中,凌玄守上半夜。他握着莲域八纹剑,坐在篝火一旁,时不时抬手,轻轻摩挲左臂搏动不止的墟印。隔着遥远距离,依旧能隐隐感知到大荒泽渊场那一股沉郁厚重的墟息,如同蛰伏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他手臂印记遥遥呼应。

    镇墟鼎就放在他身侧的地面,淡淡的白光笼罩一小片区域,持续压制他体内躁动的墟毒。

    云砚不知何时缓步走了过来,在凌玄身侧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臂墟印之上。

    “墟印共鸣越来越强,你这几日,尽量不要主动感知渊场。”

    “我控制不住。”凌玄轻轻苦笑,“印记已经与渊场相连,只要渊场之下厄核还在,它便会不断搏动。”

    “这便是厄芽宗主的算计。”云砚缓缓开口,“凡是沾染渊场墟印之人,无论逃到何处,厄芽宗主都能借着厄核,隐约锁定大致方位,这也是为何裴朔能一路追至此地。”

    凌玄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逃出群山,对方依旧能靠着墟印,一路追寻?”

    “不错。”云砚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去往渡世祠。唯有祠内上古隔断大阵,方能斩断你、苏岑二人,与渊场厄核之间这一层联系。一旦联系斩断,厄芽宗主便再也无法靠着墟印感知你们的位置。”

    “渡世祠之中,当真可以做到?”

    “上古先民,便是为了防备渊场厄核失控,才修建渡世祠。”云砚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当年先民平定墟祸,不止一次启用祠内大阵,隔断修士身上与厄核相连的墟印。只是岁月太久,祠中大阵残破大半,能不能顺利催动,还要看机缘。”

    “若是大阵已经损毁?”

    “那便只能另寻他法。”云砚声音平静,“到那时,我会想办法。”

    凌玄静静打量白衣修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云砚道友,云尘阁,到底想要什么?”

    云砚转过头,目光落在凌玄脸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云尘阁世代守着一桩旧誓,阻止渊场厄核彻底苏醒,不让当年席卷整片大地的墟祸重现。只要厄核一日不醒,我们便会一直追查下去。镇墟鼎在你们手中,远比落入厄芽宗主手中要好。”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云砚淡淡一笑,不再继续多说,“你安心值守,我去驿点后方看一看,那片沼泽入夜之后,墟气极易上浮,说不定会有地脉墟兽悄悄靠近。”

    说完,白衣修士转身,朝着驿点后方沼泽的方向缓步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阴影之中。

    凌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底的戒备。

    不多时,苏岑缓缓走过来,挨着他在篝火边坐下。

    “方才你们二人交谈,我隐约听见了。”

    “嗯。”凌玄轻轻颔首,“他说唯有渡世祠的大阵,可以斩断墟印与渊场之间的联系。”

    “但愿他所言非虚。”苏岑抬手拢了拢衣袖,夜风袭来,微微缩了缩肩头,“今夜旷野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凌玄心头一动,立刻凝神,调动灵元,仔细探查驿点四周。

    左臂墟印依旧只是平缓搏动,没有骤然发烫,周遭也没有明显的墟息涌动。

    “没有察觉异动,应当只是你太过疲惫,心神紧绷。”

    “或许。”苏岑轻轻点头,“待到轮班,你便稍作歇息,今夜我替你守一阵。”

    “不用,上半夜我来守,下半夜再换你。”

    两人低声闲谈,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向上飘起,很快便消散在夜色之中。

    荒草深处,厄芽暗探依旧伏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院内篝火旁两道身影,指尖再次捏紧传讯玉符,将方才听见的对话,悄无声息继续向外传递。

    远处旷野之外,一队黑衣修士早已停下脚步,静静等候暗探传回消息,裴朔立在众人最前方,眼底冷光沉沉。

    “很好。”听完传讯,裴朔缓缓抬手,对着身后一众修士低声吩咐,“不必急着动手,他们打算在此休整三日。我们不必强行进攻这座驿点,只需在路上,寻一处合适的隘口,提前布下埋伏,待到他们动身前往渡世祠,半路截杀。”

    一众厄芽修士齐齐低头应声。

    暗探依旧潜伏在荒坡,一动不动,继续静静守候。

    驿点之内,篝火渐渐微弱,第一夜,便在这表面平静,暗地里暗流涌动的夜色之中缓缓过去。

    待到后半夜,凌玄将值守之事交给下一班的陈樵,回到土屋之中,稍稍闭目调息,只是即便闭上双眼,他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