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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192章 渊潮暗涌,墟哨合围

    先民暗道的出口藏在一道巨大的风蚀岩之下。岩层向外挑出,如同弯拱,将洞口掩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一缕稀薄的星光顺着岩缝漏落,落在干燥的白砂上。

    凌玄最先钻出岩缝,莲域八纹剑横在身前,灵息缓缓铺开,扫过四周起伏的荒原。镇墟鼎悬在他身侧,莹白微光压到最低,只释放一层极薄的先民道韵,用来中和潜藏的墟痕。鼎壁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随着地脉的轻微震颤,不住轻轻嗡鸣。

    云砚紧随其后,跃出暗道,落于砂地,长剑半出鞘,目光掠向断云崖的方向。黑沉的崖体横亘在远方,高空罡风翻卷,崖顶那一点淡金灵光隔着数十里依旧清晰,如同悬在天地之间的一盏残灯。

    苏岑最后走出,指尖轻轻触到砂面,一缕墟息悄无声息渗入土层。颈侧、下颌蔓延开的紫黑纹路跳动得愈发急促,每一次调动感知,都有一股刺骨的寒流顺着血脉钻向心口。她微微蹙眉,迅速收回大半力量,只留一丝微弱的探念,避免墟毒骤然爆发。

    “暂时安全。”苏岑低声,“这一带岩层混杂着先民残刻,墟念穿透的速度会慢上不少。但玄冥已经撒出大量墟虫,用不了多久,就会追踪到这里。”

    凌玄抬眼望向断云崖西侧的缓坡。那是唯一一条可以顺利登上崖顶的通路,地势开阔,缺少足够多的岩石掩护。若是直接直行,一旦被墟哨盯上,便无处遁形。

    “不能走主坡。”凌玄收回探查的灵息,“桓策必然料到我们急于回援崖顶,已经在那条路上布下多层伏兵。我们绕远,顺着荒原北侧的裂谷迂回,借谷内交错的岩障遮蔽气息。虽然多耗些气力,却能避开正面拦截。”

    云砚微微颔首,同时侧耳捕捉远方传来的动静。荒原深处,有细碎、连绵的沙沙声随风飘来,不是风沙,是无数墟虫掠过砂层的震动。

    “已经近了。”云砚握紧剑柄,“玄冥的墟虫群,正在由南向北推进。若是我们行进过快,气息便会被它们锁定;若是太慢,便会被合围。需要稳住节奏,把灵元与墟息都压到最低。”

    苏岑自储物袋取出三枚敛息符,分递二人。符纸轻薄,表面印着淡青简纹,一经触到指尖,便有一层微凉的薄膜裹住周身,将散逸在外的气息收拢。

    “只能遮蔽外溢的灵光,无法掩盖血脉与墟痕本身的气息。若是被高阶墟影直接锁定,这层符障撑不了片刻。”苏岑将最后一枚贴在自己锁骨旁,恰好压住紫黑纹路的边缘,“我们必须避开墟影的直接视野。一旦被撞见,就只能强行突围。”

    三人不再多言,压低身形,借着连绵的岩丘与砂脊掩护,朝着北侧裂谷悄然移动。夜风卷着细砂扑打在脸上,荒原广袤,没有多余的遮蔽,每越过一处高地,都要短暂停顿,确认远处没有巡守的厄芽修士或是悬浮的墟影。

    黑石孤台之上,桓策静立在第七墟符之前。暗红墟力如同长河,源源不断自地底汇入阵基,四条尚存的墟脉依旧稳定搏动,持续向断云崖的残锁输送力量。厉罡如同一座厚重黑岩,守在墟符侧方,周身墟力凝实,随时准备迎击来自崖顶的突袭。

    玄冥化作一团翻涌的浓黑,悬在桓策身侧,无数细小墟虫自黑雾中分出,向荒原四面八方扩散。

    “他们已经离开了先民暗道,正在向北侧裂谷移动。”玄冥的声音混杂着无数细碎虫鸣,“敛息符遮蔽了大部分气息,我的墟虫只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墟痕,无法精准锁定位置。若是继续分散搜索,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桓策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墟符表面流转的暗红纹路。地脉传来微弱的反馈,南侧被斩断的那道墟脉依旧在持续崩解,碎片散落在岩层深处,不断消耗厄芽埋下的次生禁制。

    “不必急于逼死他们。”桓策语气平静,“若是过早发动强攻,凌玄在绝境之下,很可能不顾一切催动墟印,释放渊场之力。一旦他彻底放开束缚,就连我,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便任由他们回到断云崖,与云清瑶会合?”玄冥不解,“一旦他们重新聚齐,便可合力探查剩下四条墟脉,再寻节点断脉。若是再断去一两条,残锁便会获得足够多的喘息时间。”

    桓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弧。

    “我要的不是在荒原上截杀。”他抬眼,目光穿透层层岩层与遥远的夜色,落向断云崖,“我要把他们逼到崖下,在他们最靠近防线的时候收网。到那时,他们前有墟阵拦截,后有追兵,崖顶众人若是贸然下山驰援,便会暴露自身,我们便可一举突破加固残锁的地韵。若是按兵不动,凌玄一行人便会被彻底困死在崖底。无论如何选择,都是死局。”

    厉罡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

    “若是云清瑶不惜消耗自身本源,强行调动地脉,撕开一条通路呢?”

    “她已经支撑许久,灵元几近枯竭。”桓策轻轻晃动手中墟镰,暗红波纹自镰刃向外漾开,“每一次引动先民地韵,都会伤及她自身灵根。只要持续施加压力,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无力维持。到那时,残锁失去托护,墟力便可直接向内侵蚀。”

    话音落下,桓策抬手,几道墟丝自掌心飘出,落在地面。地面之下,蛰伏的墟阵节点依次亮起,一层无形的罗网,在断云崖下方缓缓铺开。

    “传令下去。”桓策低声吩咐,“所有墟哨、执事与驯化的罡墟兽,分作三队。一队封锁裂谷出口,一队绕至崖侧,截断他们登山的所有隐秘通道;最后一队由玄冥亲自统领,紧随其后,持续驱赶,将他们一步步逼向预设的墟围。记住,不要过早强攻,保持压力,持续消耗。重点盯住苏岑,一旦她体内墟毒躁动到临界点,立刻发动突袭。”

    黑雾应声散开,一道道暗令顺着墟虫与墟脉传递到荒原各处。潜伏在岩丘之后、埋在砂层之下的厄芽修士,纷纷调整位置,如同猎网的绳结,缓缓收紧。

    荒原北侧,裂谷如同大地撕开的一道长痕。两侧岩壁陡峭,岩石被长年不息的罡风雕琢出无数凹槽与平台,谷底堆积着大量崩落的巨石,交错林立,恰好可以用来藏身。凌玄带着云砚与苏岑,钻入裂谷深处,借巨石的掩护短暂停下休整。

    谷内的风被岩壁收拢,呼啸回旋,掩盖了大部分动静。凌玄靠在一块巨大的斜石之后,抬手解开肩头的绷带。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墟息附着在皮肉之间,不断向经脉深处钻。左臂墟印灼热依旧,渊场厄核在识海深处低鸣,毁灭的诱惑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上心神。

    他闭起双眼,凝神固守,以残存的灵元压制这股躁动。每当墟印的力量想要冲破束缚,莲域八纹剑便在掌心轻轻震颤,一缕清冽的剑意自剑脊流淌而入,中和墟力的狂暴。

    云砚站在巨石顶端,借着岩石阴影掩护,望向裂谷出口的方向。他收敛剑意,只留一丝感知向外铺开,很快便捕捉到异动。

    “出口已经被封了。”云砚跃落回二人身边,神色凝重,“至少十二名厄芽执事,外加两道中型墟影,在谷口布阵。他们没有直接冲进来,只是在外面铺开墟念,封锁所有向外突围的路径。同时,西侧也有动静,另一支队伍正在绕向断云崖的隐秘登山口。”

    苏岑就地坐下,掌心贴住地面,墟息顺着岩层向远处延伸。锁骨下的紫黑纹路剧烈跳动,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心口炸开,她闷哼一声,迅速收回大半力量,只保留最细微的探查。

    “桓策这是刻意驱赶。”苏岑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毒素,“他并不打算在这里与我们死战,只想把我们逼到崖下的墟围之中。一旦踏入那片区域,前后夹击,我们便再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凌玄抬眼,目光穿过巨石之间的缝隙,望向断云崖。崖顶那一点金光依旧稳固,但可以清晰看见,灵光在随着地脉的震颤不断起伏,云清瑶已经在持续承受巨大的消耗。

    “若是强行突破谷口,代价太大。”凌玄低声权衡,“对方有两道墟影配合困墟阵,一旦正面冲突,我们本就重伤的经脉会被持续消磨。若是转向另一侧,绕开这道封锁,又会落入第二队墟哨的拦截。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我们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云砚将长剑拄在地面,“玄冥的主力正在快速逼近,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抵达裂谷外围。到那时,内外合围,就算有岩石掩护,我们也难以脱身。”

    苏岑沉默片刻,指尖在砂地上轻轻勾勒出裂谷与断云崖之间的岩层脉络。

    “谷中段有一条被落石掩埋的旧水道,是先民用来疏导地脉余息的。通道狭窄,大部分区域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厄芽的大队人马无法同步推进。若是我们找到水道入口,便可借它横穿这一片区域,避开正面的墟哨,从崖底北侧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岩缝攀上山。只是水道之内残留着大量旧墟痕,还有不少沉睡的墟魁。一旦惊扰,便会陷入缠斗。”

    凌玄目光一凝。

    “风险虽高,却是唯一避开桓策预设包围圈的选择。若是能顺利抵达北侧岩缝,便可直接与崖顶的陆石、陈樵取得联络,由他们从上方接应,撕开一条登山通路。若是继续在裂谷内与墟哨周旋,只会被持续拖垮。”

    云砚点头。

    “既然决定,便不能耽搁。我在前开路,若是遭遇墟魁或是埋伏,由我来牵制。苏岑,你继续感知地脉,确认水道走向,避开那些容易触发禁制的节点。凌玄,你护住她的侧翼,同时维系与云清瑶之间的灵丝,让崖顶清楚我们的位置。一旦我们靠近北侧崖根,便示意陈樵与陆石做好接应准备。”

    苏岑没有异议,重新放出一缕极淡的墟息,顺着谷底岩层缓缓搜寻水道入口。紫黑纹路沿着下颌蔓延到耳后,每一次探查,都带来一阵撕心的灼痛,但她始终没有停下。

    不多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找到了。就在前方,被一层厚重的碎石与固化的墟泥封死。墟泥之中埋有预警阵丝,若是直接强行开凿,动静会瞬间传遍整片谷域,所有墟哨都会立刻向此处合围。”

    凌玄上前一步,将镇墟鼎轻轻托起。鼎身白光柔和地铺开,先民道韵渗入碎石之间,那些蛰伏的预警阵丝一触到白光,便如同遇水的墨,悄悄收敛、沉寂。

    “有镇墟鼎掩护,我们可以悄悄破除表层封堵,不会立刻惊动外面的人马。只是鼎已经接近崩损,若是连续催动,可能会彻底碎裂。一旦鼎毁,我们便再也没有可以压制墟阵与墟痕的器物。”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过度动用。”凌玄目光坚定,“只要顺利进入水道,便可以借岩层本身的道韵抵挡大部分禁制。镇墟鼎只在关键节点启用。”

    三人立刻向前移动,借着林立巨石的掩护,靠近那一处被掩埋的水道口。镇墟鼎悬在半空,一层淡淡的白光将碎石区域包裹。凌玄抽出莲域八纹剑,青光敛到极细,如同一线,精准切入碎石缝隙,一点点剥离固化的墟泥。云砚守在外侧,随时留意裂谷入口与两侧岩壁的动静;苏岑则持续感知地脉,确认周边没有潜藏的暗阵。

    碎石簌簌脱落,一股潮湿、混杂着旧墟息的气息自缝隙之中飘出。水道的入口渐渐显露,是一道倾斜向下的窄洞,四壁布满青灰色先民刻纹,与镇墟鼎散发的白光隐隐共鸣。

    就在这时,远处荒原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

    云砚猛地抬首,望向裂谷入口。无数细小的黑影自地平线上涌起,如同潮水,越过岩丘,向着裂谷推进。黑雾在后方不断拔高,玄冥的本体已经抵达,浓重的墟力压得整片大地都微微震颤。

    “玄冥到了。”云砚声音一紧,“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大致方位,正在快速收缩包围圈。若是再慢片刻,就算进入水道,也会被堵死在里面。”

    凌玄不再迟疑,剑光骤然加快,将最后一层封堵的墟泥斩碎。洞口彻底敞开,潮湿的气流向外涌出,岩壁上那些沉睡的墟痕被灵光惊动,纷纷亮起细碎暗红。镇墟鼎白光一震,将这股躁动强行压下,裂纹又多出数道。

    “走!”

    苏岑没有犹豫,率先侧身钻入狭窄水道。通道向内迅速收窄,岩壁紧贴肩头,只能侧身缓步向前。凌玄紧随其后,时不时抬手稳住晃动的镇墟鼎,维持那一层保护的白光。云砚留在最后,一边向后观望,一边缓缓退入洞内,长剑横在身后,防备追兵紧随而至。

    裂谷之外,玄冥已经与守在谷口的执事会合。浓重的黑雾悬在半空,无数墟虫如同黑色潮水,涌入裂谷,掠过每一块巨石、每一道岩缝。厄芽修士呈扇形推进,墟镰与墟刺蓄势待发,一步步向内搜索。

    “气息在这里消失了。”一名执事蹲下身,指尖触碰地面残留的墟泥,“有先民道韵残留,是镇墟鼎的力量。他们没有强行突围,而是寻到了地下通道。”

    玄冥的黑雾翻涌,无数墟虫向着岩层缝隙钻去,试图穿透厚重岩石,追踪三人留下的痕迹。但水道被层层岩障隔绝,再加上先民刻纹持续干扰,墟念不断被折射、消散,无法锁定准确位置。

    “他们选择了旧水道。”桓策的声音自远处顺着墟脉传来,清晰落在玄冥识海之中,“不必强行穿透岩层。水道只有一条出口,就在断云崖北侧崖根。我们直接调动队伍,提前赶往那里等候。等他们从地下钻出来,便是收网之时。同时,继续施压断云崖,不让崖顶之人有足够时间组织救援。”

    玄冥应下,黑雾一卷,立刻传令下去。原本在裂谷入口与西侧迂回的两队墟哨,不再缓慢推进,转而朝着断云崖北侧快速转移,在水道出口之外布下重重陷阱与墟阵。

    水道之内,空间愈发逼仄。两侧岩壁上,无数淡红墟痕随着三人的靠近陆续苏醒,细小的墟刺自石内弹出,如同蛰伏的虫豸。镇墟鼎每一次释放白光,都能将这一层禁制暂时消融,但鼎身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嗡鸣也愈发沉重。

    苏岑侧身向前,掌心时不时贴住岩壁,凭借地脉感知确认前路。体内的墟毒已经压制到极限,只要稍稍催动墟息,便有一股剧痛直刺心脉。她咬着牙,不断调整行进路线,避开那些墟力蓄积最厚重的区域。

    “前面有一处汇流点。”苏岑低声提醒,“水道在此分为两支,一支通向崖底的暗潭,另一支才是通往北侧岩缝的正路。若是走错,便会落入潭下沉睡的墟魁巢穴,一旦惊动,整潭墟魁都会被唤醒。”

    凌玄微微颔首,将镇墟鼎向前送出,白光铺开,将分叉口的岩层照亮。两条通道的岩壁上都刻着相似的先民纹路,若是仅凭肉眼,极难分辨。唯有地脉深处流动的微弱气息,能够区分二者。

    “由我来引动鼎上道韵,试探两条支路。”凌玄稳住身形,“若是通向暗潭,岩层之下会翻涌浓烈的墟息;若是通往崖根,便会与断云崖的地韵遥遥呼应。”

    话音未落,水道深处传来低沉的闷响。整段岩层轻轻震颤,一股腥浊的暗红气息自其中一条通道漫出。苏岑脸色骤变。

    “已经被提前触动了。桓策料到我们会走这条水道,在分叉口埋下了引墟符。一旦我们靠近,便会唤醒暗潭内的墟魁,借它们来阻拦我们。”

    随着震颤加剧,水道深处传来沉闷的嘶吼,岩层之间,大片暗红光芒接连亮起。沉睡在暗潭之中的墟魁被墟力唤醒,沉重的踩踏声顺着水道层层传递,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云砚上前一步,长剑出鞘,清冽剑光在狭窄通道里流转。

    “我留下来拖住它们。你们沿着正确通路继续向前,尽快抵达北侧崖根,与崖顶会合。若是被墟魁缠住,就算我们能脱身,也会耽误时机,让外面的墟阵彻底成型。”

    凌玄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其中利害。若是三人一同与墟魁缠斗,不仅会消耗大量灵元,更会持续释放气息,让等候在出口外的厄芽修士提前做好准备。分开行动,才是唯一选择。

    “好。”凌玄没有过多推辞,“记住,不要死斗。一旦察觉到无法继续牵制,便借岩层缝隙脱离,从侧面绕向崖根。若是遭遇厄芽主力,不必勉强,优先保全自身。到了崖下,再寻机会会合。”

    云砚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身形一转,迎着那一条翻涌暗红的通道掠去。剑光舒展,将不断涌来的墟刺与碎石一并斩碎,主动迎向正在逼近的墟魁。沉闷的碰撞声随即在水道深处回荡,与墟魁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凌玄不再停留,护着苏岑,转向另一条通道,继续向着断云崖北侧推进。镇墟鼎悬在二人之间,白光时强时弱,只在遭遇禁制的瞬间短暂绽放,以此节省残存的力量。

    通道渐渐抬升,周遭岩层里的先民刻纹愈发清晰,一股厚重、温润的地韵自前方遥遥传来,与断云崖上加固残锁的金光彼此呼应。苏岑脸上掠过一丝微弱的喜色,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快到出口了。但外面墟息极浓,至少有三道墟影,还有大量厄芽修士,已经在岩缝之外布好了围阵。他们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正在等候。”

    凌玄抬眼,望向通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星光。隔着厚厚的岩层,便能感受到外面汹涌的暗红墟力,层层叠叠,如同一张收紧的巨网。

    “崖顶那边有回应。”凌玄心神一动,与云清瑶维系的灵丝轻轻震颤,“陆石与陈樵已经收到讯息,正在从北侧崖壁寻路向下。只是他们距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无法立刻抵达。我们必须撑到他们开辟出登山的通路。”

    苏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躁动的墟毒强行压下,抬手在虚空快速点画,将感知到的墟阵节点一一标记。

    “外面这一层,是桓策专为此处布设的伏墟锁。以三重环阵嵌套而成,一旦我们踏出岩缝,便会同时启动,从四面收拢墟力,持续禁锢灵元流转。若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撕开缺口,就算陆石与陈樵赶到,也难以突破外层封锁。”

    凌玄将莲域八纹剑握紧,青光自剑脊缓缓流淌,与左臂墟印的暗红微光隐隐交融。渊场厄核在识海深处轰鸣,毁灭的诱惑再次翻涌,但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压制,而是借着这股力量,感受阵锁之下潜藏的薄弱之处。

    “伏墟锁的重心,落在最外侧的四个阵基。只要击碎其中两处,整层环阵便会出现巨大裂隙。到那时,就算无法彻底破阵,也能为我们争取足够的空间,等待崖顶的接应。”

    苏岑微微颔首,同时持续向外传递讯息,将墟阵排布、守哨方位一并送抵断云崖。崖顶之上,云清瑶、陆石与陈樵根据传来的情报,迅速调整方案,寻找到一条更为陡峭、隐蔽的岩道,快速向下突进。

    水道尽头,岩石层层变薄,星光透过岩缝洒落。外面荒原的风声清晰传入耳中,无数墟虫在空气里盘旋,细碎的嗡鸣连绵不绝。凌玄与苏岑放缓脚步,借着最后一层岩石的掩护,静静观察外面的局势。

    岩缝之外,大片暗红纹路已经铺展在砂地与岩壁之间。厄芽修士按方位静静伫立,墟镰垂落,墟力蓄而不发。三道巨大墟影悬浮在半空,黑雾缓缓流动,将整片区域笼罩。玄冥不在此地,但所有墟哨都在等候指令,只待他们踏出岩缝,便立刻收网。

    “就是此刻。”凌玄低声道。

    苏岑轻轻点头,将残存的灵元与墟息合一,做好同步牵制阵纹的准备。凌玄深吸一口气,将莲域八纹剑横于身前,同时催动墟印,一青一红两道力量在剑身交融。

    随着一声低喝,凌玄挥剑,剑光轰然撞碎表层岩石。碎石向外炸开,他与苏岑紧随其后,自岩缝纵身跃出,落在北侧崖根的砂地之上。几乎就在落地的瞬间,伏墟锁应声启动,大片暗红光幕自地面与半空同时升起,如同环形高墙,将二人牢牢围困。

    厄芽修士同时催动墟力,层层叠叠的墟刺与墟镰自四面呼啸而至。三道墟影翻涌黑雾,从高空俯冲而下,无数细如发丝的墟丝,向着二人缠绕而来。

    凌玄身形旋动,连绵快剑铺开,将迎面而来的墟器尽数挡下。青莲剑光与暗红墟力不断碰撞,轰鸣在崖根之间反复回荡。他没有急于强攻,而是带着苏岑在环阵之内不断游走,刻意避开墟力最厚重的区域,寻找预先探知的阵基。

    苏岑紧随在他身侧,指尖不断在虚空轻点,一缕缕墟息渗入岩层,干扰阵纹流转,让环阵的收缩速度稍稍放缓。体内的紫黑纹路已经蔓延至面颊,剧痛一阵阵冲击心神,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每当墟阵试图锁定凌玄的剑势,她便及时扰动对应的节点,为他创造出击的空隙。

    “左前方与右后方!”苏岑高声提醒,“这两处便是阵基!若是能同时击破,环阵便会崩解!”

    凌玄目光一凝,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左前方的阵基直冲而去。莲域八纹剑上,青红二色光华暴涨,一剑狠狠斩落。守在阵基旁的两名厄芽执事立刻上前,以墟镰交叉格挡,汹涌的暗红墟力层层叠叠,试图将这一击拦下。

    剑光与墟力相撞,巨大的气浪向四周炸开。两名执事被震得连连后退,阵基表面的暗红纹路剧烈震颤,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但就在凌玄准备补上第二剑时,高空的墟影趁机俯冲而下,无数墟丝如毒蛇,直缠他四肢。

    苏岑立刻上前,墟息铺开,强行干扰墟影的控制。可就在这一瞬,心口的墟毒骤然爆发,一股冰冷的剧痛席卷全身,她身形猛地一晃,气息出现短暂紊乱。这一丝破绽,立刻被环阵捕捉,剩下的厄芽执事抓住机会,集中力量向她压来。

    “小心!”

    凌玄顾不上彻底摧毁这一处阵基,旋身回掠,横剑挡在苏岑身前。密集的墟刺撞在剑膜之上,震得他手臂发麻,肩头旧伤再次撕裂,鲜血浸透衣衫。左臂墟印灼热到近乎灼骨,渊场的躁动再也难以压制,一股狂暴的毁灭之力自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束缚。

    “凌玄!不要被渊场吞噬!”苏岑勉强稳住身形,强压毒素,迅速重新梳理阵纹,“右后方阵基的守卫已经被调动,正是机会!若是错过,等他们重新合围,我们便再也没有机会!”

    凌玄咬紧牙关,以剑意死死锁住心底躁动,将墟印的力量控制在剑内,而不是放任它向外爆发。他侧首看向右后方,果然见到原本镇守阵基的几名执事被调动过来,集中向此处施压,阵基的防护出现明显空隙。

    “我去破阵!”凌玄低声道,“你在这里牵制,继续干扰环阵。若是支撑不住,便借镇墟鼎的力量暂时退到崖壁之下,等候陆石与陈樵。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强行催动过多墟息。”

    苏岑轻轻颔首,抬手将镇墟鼎唤至自己身前。鼎身剧烈震颤,裂痕不断扩大,但依旧释放出一层柔和白光,将靠近的墟丝与墟刺消融大半。

    凌玄不再多言,身形骤然掠出,借着环阵内部气流流转的空隙,避开正面拦截,直扑右后方阵基。残存的几名守卫仓促回防,墟镰交错,层层墟力构筑成墙,试图将他拦在阵基之外。

    莲域八纹剑青光暴涨,凌玄将墟印之力融入每一道剑招,不再追求声势浩大的重击,而是以连绵不断、层层递进的剑势,持续消磨墟墙。剑光如流水,不断在缝隙之间穿梭,寻找阵基核心。

    就在激战正酣之时,北侧陡峭的崖壁之上,传来清亮的短哨。两道身影自岩道纵身跃下,借着凸起的石台层层缓冲,快速向此处靠近。是陆石与陈樵。陈樵短刃出鞘,身形如掠影,直接向着外围的厄芽执事发起突袭;陆石双手结印,引动断云崖散逸的地韵,淡金色灵光自高空垂落,冲击伏墟锁的外层光幕。

    “他们到了!”苏岑心头一松,立刻抓住机会,将更多墟息送入阵纹,进一步扰乱环阵的运转。

    内外同时施压,伏墟锁的暗红光幕剧烈震颤,大片裂纹在表面蔓延。守阵的厄芽修士阵脚大乱,不得不分出人手,同时应对下方突袭与高空垂落的地韵之光。三道墟影察觉到局势变化,放弃对苏岑的压制,一同转向凌玄,试图在他击碎第二处阵基之前将他拦下。

    黑雾铺天盖地,无数墟丝交织成巨网,自三面收拢。凌玄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墟影向前,剑势骤然一变。青莲剑光轰然绽放,裹挟墟印暗红,如同穿透浓墨的一道流火,狠狠落在阵基核心之上。

    一声沉闷巨响,暗红阵基轰然崩碎。随着这一处节点瓦解,整个伏墟锁瞬间失去平衡,环阵向内塌陷,外层光幕如同破碎的琉璃,成片剥落、消散。剩余的墟力失去约束,在半空肆意冲撞,对厄芽修士与墟影同样造成冲击。

    “破了!”陈樵借着这一阵混乱,连续逼退两名执事,与陆石会合,快速靠近凌玄与苏岑。

    残存的墟影与厄芽修士依旧没有放弃,借着墟阵崩解产生的紊乱,组织起新一轮攻势。但桓策精心布设的合围已经被撕开巨大缺口,崖顶的支援已经抵达,继续围困,只会陷入被动。

    荒原上空,一缕墟力自远方遥遥落至,是桓策传来的指令。残存的厄芽执事收到讯号,不再死战,且战且退,借着墟影的掩护,迅速向远处撤离。三道墟影在半空盘旋数圈,黑雾翻涌,留下一片细碎墟虫持续监视,随后跟着大队向后撤去。

    危机暂时褪去。

    凌玄收剑,脚步踉跄,若不是及时以剑撑住地面,便会直接跪倒。左臂墟印依旧滚烫,渊场的轰鸣久久不息,体内经脉布满交错的创口,墟毒与墟力在血脉里持续冲突。

    苏岑靠在崖壁上,脸色苍白,面颊上的紫黑纹路触目惊心。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一旦放松,一股强烈的眩晕瞬间袭来,若不是陆石及时上前扶住,便会顺着岩壁滑坐下去。

    “还好。”苏岑勉强挤出一句,“若是再晚片刻,就算破了阵,我们也没有足够气力登山。”

    陈樵迅速在四周布下简易警戒,短刃横握,目光望向厄芽修士撤离的方向,确认他们没有折返突袭的迹象。

    “他们没有走远。”陈樵低声道,“只是暂时撤到外围,依旧在监视这片崖根。只要我们开始登山,他们便会再次跟进,持续施压。桓策不会轻易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陆石扶着苏岑,目光望向断云崖上方那一点依旧微弱、却已经稳定许多的金光。

    “云清瑶已经收到消息。她会继续引动地韵加固残锁,同时为我们开辟一条相对安全的登山路径。只是这条岩道依旧凶险,沿途还有不少桓策预先埋下的暗阵。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必须尽快回到崖顶。一旦重新会合,便可静下心,梳理剩下四条墟脉的方位,寻找下一处可以动手的节点。”

    凌玄缓缓站直,将莲域八纹剑收回鞘中。他抬眼望向黑石孤台的方向,隔着遥远的荒原,依旧能够感受到桓策那股淡漠而沉重的墟息。

    “桓策虽然没能在此将我们困住,但这一轮围猎,已经消耗了我们大量丹药、灵元与气力。苏岑体内的墟毒,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接下来,每一次探查、每一次断脉,都要更加谨慎。若是贸然行动,一旦她心神失守,毒素彻底侵入心脉,便再也无法挽回。”

    苏岑轻轻摇头,抬手按住锁骨,将翻涌的剧痛强行压下。

    “只要残锁还在,墟脉还在输送力量,我们就不能停下。桓策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不断逼迫我们,借墟毒、伤势与层层陷阱,消磨我们。只要我们还能找到机会斩断剩下的墟脉,就还有逆转的可能。”

    就在这时,远处水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清亮剑鸣。云砚的身影自乱石之后掠出,身上又添数道深伤,衣衫被黑红血迹浸透。他摆脱了墟魁的纠缠,循着地脉的气息,一路赶至崖根。见到众人安然会合,他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弛。

    “墟魁已经被我引向暗潭深处。”云砚快步上前,简单擦拭嘴角血迹,“只是动静太大,玄冥已经察觉到那边的混乱,不少墟哨被调动过去。这也算是为我们争取了一点空隙。”

    陆石微微颔首,随即示意众人向陡峭岩道移动。

    “不能继续在此闲谈。厄芽随时可能再次压上来。我们沿这条岩道上山,由我与陈樵在前开路,清除沿途暗阵与潜藏的墟哨。凌玄,你护住苏岑,尽量减少她对墟息的调动。若是遭遇阻拦,优先选择避让,避免持续缠斗。”

    几人不再多言,相互掩护,向着断云崖的高处攀登。罡风自上空呼啸而下,卷着细碎冰砂,拍打在岩壁与众人身上。随着海拔不断抬升,残锁散出的金色道韵越来越浓厚,温和地中和周遭躁动的墟力,身上那些被墟息侵蚀带来的灼痛,稍稍得到缓解。

    黑石孤台之上,桓策静立在第七墟符之前,接收着来自荒原各处的传讯。当得知伏墟锁被撕开、凌玄一行人已经与崖顶支援会合,并且正在向崖顶撤退时,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晃动手中墟镰。

    “让他们上去。”桓策缓缓开口,“这一次围猎,虽然没能将他们留在崖底,却已经达到目的。苏岑体内墟毒彻底激化,凌玄的渊场躁动已经难以压制,云砚、陆石与陈樵也都身负重伤。他们就算回到崖顶,也需要大量时间休养,无法立刻对剩下的墟脉动手。”

    玄冥自黑雾之中传出声音。

    “若是他们借着这段休整的时间,寻到下一处汇脉节点,再次断脉,残锁便会获得更多喘息之机。若是持续下去,墟力侵蚀的速度会被不断延缓,我们的计划便会落空。”

    桓策目光落向断云崖顶端那一点金光。

    “我并不急于立刻攻破残锁。真正的决战,不在荒原,不在洞窟,而在断云崖本身。等到他们以为暂时稳住局面、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之时,我便会引动深埋在崖体内部的墟基。到那时,地脉、残锁、他们所有依托的先民道韵,都会在同一刻震动。无论他们如何选择,都将落入我的圈套。”

    厉罡低沉的声音响起。

    “若是他们在那之前,便寻到足够多的节点,将墟脉尽数斩断呢?”

    桓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弧。

    “剩下四条墟脉之中,有两条本身就是诱饵。若是他们贸然去断,便会直接触发崖内墟基,提前引爆整座断云崖的地脉。另外两处,藏有我预先布设的杀局,一旦靠近,便会引动足以将他们尽数吞噬的墟潮。他们每一次探查,都要依靠苏岑的墟息感知。而她,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暗红墟力自桓策掌心缓缓流淌,重新注入第七墟符。地底,四条尚存的墟脉依旧稳定搏动,源源不断向着断云崖输送力量,如同缓慢收紧的绳索。

    荒原与崖壁之间,凌玄一行人借着罡风与先民道韵的掩护,稳步向上攀登。岩道曲折,时不时会有潜藏的暗阵被触发,但陆石凭借对墟阵的熟悉,配合云砚的剑意,总能在危机扩大之前将其化解。每当有墟哨从侧面突袭,陈樵便如同暗影,短刃一闪,迅速将对方逼退。

    苏岑被凌玄护在身侧,极少再主动放出墟息,只依靠地脉自然传递的微弱感应,确认前路是否存在大规模埋伏。面颊上的紫黑纹路依旧清晰,每一次罡风掠过,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她始终保持清醒,没有让毒素彻底占据心神。

    凌玄时不时看向悬浮在一旁的镇墟鼎。鼎身的白光已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顺着鼎壁不断延伸,只要再承受一次剧烈冲击,便会彻底崩毁。这件先民留下的重器,已经为他们挡下无数陷阱、墟阵与墟痕,如今,已经走到了极限。

    “等到回到崖顶。”凌玄低声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熟悉的平台之上,“我们必须好好清点剩下的机会,权衡每一处墟脉对应的代价。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要寻到节点便贸然出手。桓策已经料到我们所有可能的选择,每一条线索背后,都可能藏着陷阱。”

    云砚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下方辽阔的荒原。无数细碎黑影依旧在远处徘徊,如同附骨之蛆,持续监视断云崖的每一处出入口。

    “接下来的博弈,不再仅仅是断脉与护锁。桓策真正想要的,是逼迫凌玄释放渊场,或是让苏岑被墟毒彻底吞噬。只要其中任何一件发生,我们的防线便会瞬间崩塌。”

    陆石在前,抬手示意众人稍作停顿。他们已经抵达距离崖顶不远的一处宽阔石台。自这里向上,便是最后一段通路,也是桓策布设暗阵最密集的区域。崖顶之上,云清瑶已经提前引动地韵,将这一段岩壁的先民刻纹唤醒,淡金色灵光顺着岩石流淌,为他们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再坚持片刻。”陆石回头看向众人,“一旦登上崖顶,我们便可以暂时依托残锁的保护,安心疗伤、梳理情报。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结束。桓策的真正杀招,还没有显露。在我们寻找下一处墟脉节点的时候,他便会伺机而动。”

    凌玄抬首,望向崖顶那一点近在眼前的金光。地脉深处,暗红与淡金两股力量依旧在持续对峙,墟脉缓缓搏动,一场更为凶险的棋局,已经在断云崖的岩层之间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