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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大兴安岭1976 第180章 疑点重重

    把野猪彻底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往下午沉去。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这片林子挨着国境线,林深草密、视野交错,别说藏着千斤人熊和狼群,万一被边防巡逻军当成越境特务,远距离一枪打过来,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吴科长站在雪地里扫了一圈天色,当即拍板:“不能再待了,边境线上不安全,熊和狼还在附近晃荡,先把东西收拾好,撤回作业区驻地!”

    众人早就累得脱力,一听撤退,立刻动手。

    几百斤猪肉被分割成大块,用粗麻绳捆扎结实,架在临时用树干绑的简易爬犁上。两个猎手在前边拉,两个人在后边推,积雪被压出深深的辙印,吱呀作响地往山下挪。

    陈风是今天当之无愧的功臣。

    吴科长死活不让他再背东西,一把将他的背篓抢过来挎在自己肩上,连连摆手:“你今天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啥也别扛,就背着你的枪,慢慢走。”

    陈风也没硬撑。

    一动弹,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肌肉像被鞭子抽过一样发紧。他心里清楚,今天只是硬撑着,明天早上一觉醒来,才叫真正动弹不得。

    他把 56 半稳稳挎在肩上,双手揣在大衣兜里,一步一步跟着队伍往下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处,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默默跟着爬犁往前走。

    山路难行,等远远看见伐区帐篷那一片昏黄的光亮时,天已经彻底擦黑了。

    一进营地,武班长立刻高声安排:“生火!架锅!把今天的猪肉炖上!加点山里采的干蘑菇、干豆角,好好炖一锅热乎的!”

    帐篷后面的简易灶台立刻冒起了烟,铁锅架在火上,冰块化水,肉块下锅,油脂一点点化开,香气一点点飘出来。那股子浓郁的肉香混着山货的鲜气,没一会儿就灌满了整个营地,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吴科长也没耽搁,径直走到老解放卡车旁,掀开驾驶室旁边的储物箱,从里面抱出几盒铁皮罐头。

    这都是他从林场厂部出发时特意带上的,伐区驻地条件苦,平日里只有粗粮大饼子,根本没有这种稀罕玩意。

    “哐当哐当 ——”

    他把罐头全倒进炖肉的大铁锅里,有猪肉罐头、黄豆罐头,油花一下子浮了起来,香味直接翻了倍。

    “加菜!今天必须加菜!” 吴科长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得爽朗,“第一天进山就弄死了那头百年难遇的独猪,这效率,林场历史上都没有过!”

    他一路跟着陈风走进帐篷,手一直轻轻搭在陈风肩膀上,笑得合不拢嘴:“小陈啊小陈,你真是我的福星!抓特务是你,杀巨猪是你,就没有你扛不住的事!”

    他一激动,手上微微用了点劲。

    “嘶 ——” 陈风疼得猛地一呲牙,身子一缩,“吴科长…… 别拍了,疼。”

    “哎哟!” 吴科长吓得立马把手收回来,一脸愧疚,“你看我这记性,忘了你浑身是伤,对不起对不起,我轻点。”

    帐篷里的猎手们听了,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前的紧张和疲惫一扫而空。

    陈风没再多说,走到土炕边,慢慢坐下,后背轻轻靠在铺着干草的炕面上,长长松了口气。

    他第一件事,不是歇着,而是解枪。

    56 式半自动步枪被他轻轻放在腿上,打开枪机,退出残留子弹,拿出一块粗布,又从背篓里摸出一点点机油,开始一点点擦枪。

    枪身、枪管、枪机、弹仓…… 每一个角落都擦得锃亮,不留一点雪水、血污、灰尘。

    他把空出来的两盒 10 发桥夹全都压满子弹,一共二十发,整整齐齐码在身边。

    在山里,枪就是第二条命。

    今天这把枪救了他一命,他必须伺候好。

    等把枪擦得干干净净、状态拉满,陈风才把枪靠在炕边,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炕上一躺,彻底不想动了。

    浑身的酸疼一股脑涌上来,眼皮都有些发沉。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迎春烟,自己先叼了一根在嘴里,“嚓” 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剩下的烟连同火柴,随手往炕中央一扔。

    “各位叔伯,抽烟。”

    “谢了小陈。”

    “还是小陈敞亮。”

    几个人伸手接过,帐篷里很快飘起淡淡的烟味。

    肉香、烟味、汗味、土炕的暖意混在一起,有种苦日子里难得的安稳。

    陈风吐出口烟,目光在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平静,却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各位,今天野猪是弄死了,可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想不明白。”

    帐篷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

    冯顺远老人也停下烟袋锅,看向他:“小陈,你说。”

    陈风吸了口烟,缓缓开口:

    “这头独猪,你们也看见了,断了一根獠牙,身上除了我打的枪伤,没有别的致命大伤口。

    可按道理说,这头猪再凶,也打不过人熊,跑也跑不过。

    人熊千斤力气,一巴掌能拍断它的脊梁。

    可这头独猪,却敢在出事地点附近溜达、觅食,跟没事一样。

    这不合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我之前捡到了它崩断的那截獠牙,说明它和人熊打过,而且吃了亏。

    可吃亏之后,它既没被吃掉,也没被吓跑,反而留在原地。

    各位都是老猎人,帮我捋捋 —— 这到底是为啥?”

    这话一落,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皱起眉,开始琢磨。

    “确实邪门……” 一个猎手挠了挠头,“独猪再猛,也不敢跟人熊硬刚,除非……那熊已经重伤了,不敢动。”

    “有可能!熊要是伤得动不了,猪自然不怕。”

    “可熊伤那么重,去哪了?总不能凭空没了吧?”

    “要么就是熊早就离开了,把这片地方让给猪了?”

    “冬天饿成那样,熊怎么可能把到嘴的肉和地盘让出去?”

    七嘴八舌,越议论,越觉得不对劲。

    每个人都觉得有问题,可谁也说不通问题在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抽烟的冯顺远,忽然轻轻磕了磕烟袋锅。

    “你们有一个地方,都没注意。”

    老人声音不高,却一下子压住了所有杂音。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冯顺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神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这个事,我也是刚才小陈一提,才猛地想起来。

    你们很多人年轻,可能没见过熊吃人。

    我见过。”

    帐篷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二十多年前,我跟我亲哥一块儿进山打猎。那时候山里熊瞎子多,经常掏人仓房。我们兄弟俩听说有个仓房被熊掏了,就赶过去看看。”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恐怖的往事:

    “等我们到地方,我当场就吐了。

    太血腥了。

    人身上的肉,几乎被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露在外边。

    可你们知道熊留下了啥吗?”

    陈风心里猛地一抽,一个念头闪电般窜上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冯爷,是不是 —— 人头?”

    冯顺远眼睛猛地一睁,重重一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对。就是人头。”

    “熊这东西,咬人、吃人,可它一般不吃脑袋。

    好多老猎人遇到熊,都是被一巴掌拍碎脑袋当场死了,熊啃食身子肉,最后单独剩下脑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当年我跟我哥远远看着不敢靠前,等熊走了,我们喊民兵去收尸,就剩一个脑袋,半边屁股。”

    帐篷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冯顺远看向陈风,声音沉重:

    “小陈,今天你一提醒,我才回过味来。

    那两个知青的残骸,我们找到的是骨头、碎衣、腿骨……

    可你们谁看见了 ——人头?”

    一句话,炸得所有人脸色剧变。

    吴科长原本靠在炕边,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老冯,你、你再说一遍?”

    “人头不见了。” 冯顺远一字一顿,“现场干干净净,就是没脑袋。”

    武班长是退伍军人,反应最快,脸色瞬间铁青:“不对啊…… 我们当天去找人,翻了好几圈,真没看见脑袋!我还以为是被啃得太碎了,没认出来!”

    “熊不会啃脑袋。” 冯顺远斩钉截铁。

    “那…… 那会不会是狼?” 武班长急道,“红狗子?豺群?狼会不会把脑袋叼走?”

    冯顺远摇了摇头,语气极其肯定:

    “不会。

    狼吃东西也剩脑袋,顶多啃几口皮肉。

    野外你见着狼吃剩的东西,多半是脊骨、头骨都在。

    狼不会专门把一个人头叼走。”

    说到这儿,老人声音压得更低:

    “除非 ——不是野兽干的。”

    帐篷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风躺在炕上,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里疯狂回放那天在现场的所有细节。

    出事的地点、小高坡、树林缝隙、风向、雪地、视野……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恐怖的念头,一点点成型。

    他猛地坐直身子,不顾浑身的酸疼,眼神锐利如刀。

    “我想起来了。”

    众人全都看向他。

    “那个出事的地方,视野太开阔了。”

    陈风声音平静,却让每一个人头皮发麻:

    “站在那儿,穿过树林,能清清楚楚看见黑龙江,能看见江面,能看见对岸。”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让所有人浑身发冷的话:

    “那两个知青,不是去捡绊子那么简单。

    他们很可能 ——** 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或者,被不该看见他们的人,看见了。**”

    帐篷里,瞬间鸦雀无声。

    吴科长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小陈…… 你是说……”

    陈风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肯定,不带一丝犹豫:

    “我怀疑,不是熊,也不是猪先动的手。

    有人越境了。”

    一句话落下,整个帐篷仿佛被冻住。

    武班长是退伍军人,边境意识极强,瞬间脸色铁青,猛地一拍大腿:

    “对!对!你这么一说,全对上了!

    那地方视野开阔,适合了望、适合越境偷渡!

    两个知青撞破了什么,被人灭口,然后故意把尸体扔在那,引野兽啃食,毁尸灭迹!

    独猪之所以敢在附近溜达,是因为那头人熊,要么早就被打死了,要么被打跑了、重伤逃了!

    这片山里,已经没有能威胁它的东西了!”

    冯顺远老人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离奇是离奇……

    可放到边境上,放到这深山老林里……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火塘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暗。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猎人与凶兽的较量。

    可现在,所有人都猛然意识到 ——

    他们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件比独猪、比人熊,凶险一百倍的事情里。

    窗外,风雪呼啸。

    像极了某种隐藏在黑暗里的、无声的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