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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大兴安岭1976 第880章 葬礼结束

    一方崭新的土坟稳稳卧在向阳的山坳里,背靠连绵青山,面朝茫茫林海,规整又肃穆。

    坟前残留着烧尽的纸灰、未凉的香烛,还有昨夜殉葬马匹留下的肃穆余韵。

    所有族人都已陆续起身返程,脚步声细碎轻柔,没人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老人。

    整片后山安静得可怕,只剩山间微风穿过树梢的轻响,一声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阿吉娜始终跪在坟前的黄土上,从头到尾,身子都软软塌着,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十岁。

    她头发凌乱松散,沾着尘土草屑,一双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眼皮哭到发僵发胀,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上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道道水痕混着尘土,狼狈又让人心疼。

    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从青涩年少相伴到两鬓霜白,一辈子扎根这片山林,日出同出、日落同归,打猎采药、养家育儿,风风雨雨、酸甜苦辣,两个人从来都是并肩扛着。

    昨天傍晚,人还好好的,坐在桌前跟老友喝酒说笑、插科打诨,嗓门洪亮、精神头十足,唠着年少打猎的糗事,说着过往的战火旧事,鲜活又硬朗。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一夜之间,天人永隔。

    走得太急、太突然,急到他们连一句最后的叮嘱、一句最后的告别都来不及说。

    甚至莫日根闭眼的最后一刻,都没能再看一眼相守半生的老伴,没能留下只言片语。

    半辈子的朝夕相伴,朝夕不离,最后落得一场无声离别。

    阿吉娜跪在黄土里,指尖死死抠着冰凉的泥土,浑身微微发抖,没有大哭大闹,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细碎的哽咽堵在喉咙深处,压抑得快要窒息。

    这种极致的安静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一旁的布德垂着脑袋,宽厚的身子站得笔直,却止不住微微晃动。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父亲都是他的靠山、他的底气,是整片部落最硬朗的老猎户。

    从前不管遇到狼群袭扰、山林风雪、生活难处,只要父亲在,天就塌不下来。

    可从今往后,靠山没了。

    他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后槽牙,逼着自己撑住身子,不敢落泪,不敢倒下。身后还有母亲、还有年幼的孩子、还有一大家族人要他撑起,作为长子,他必须稳住。

    可眼底翻涌的酸涩、心口堵着的空落,半点骗不了人。

    查班莫站在坟侧,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低着头,眼泪无声砸落在鞋面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湿痕,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全程沉默落泪。

    全场最难受、最走不出来的,还有蹲在坟包侧边的李老根。

    老人双腿一弯,直接蹲在了冰凉的黄土地上,后背佝偻着,整个人塌了半截。

    他张了好几次嘴,喉咙反反复复滚动,想说点宽慰的话,想劝阿吉娜节哀,想劝布德保重身子,想说人各有命、世事无常。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宽慰、所有的大道理,在生死离别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若不是他千里迢迢赶来,若不是这一场迟来数十年的老友重逢、把酒言欢,是不是他的老兄弟,还能再多撑些日子?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死死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手摸出烟盒,手指都是僵硬颤抖的,好不容易抽出一根旱烟,打火、点燃,动作慢得吓人。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苍老布满沟壑的脸颊。

    他就这么蹲着,一根接着一根,默默抽着烟。

    烟头明灭的火星,在微凉的晨雾里一闪一闪,像他此刻忽明忽暗、满是愧疚的心境。

    地上很快落了一地长短不一的烟蒂。

    陈风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萧瑟悲凉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老一辈的情谊,纯粹、滚烫、又沉重得让人承受不住。

    又等了片刻,天色彻底亮开,晨雾渐渐散去,远山轮廓清晰明朗,下葬的吉时彻底过了,按照萨满的规矩,生者不能再久久逗留,需悉数归家,让亡魂安心离去,无牵无挂。

    陈风上前一步,轻轻伸手扶住李老根的胳膊,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师傅,仪式结束了,咱们该回去了。”

    李老根闻声,浑浊的目光缓缓从坟包上挪开,眼神空洞茫然,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结束了?”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落回那方崭新的土坟,舍不得挪开半分:“疯子,要不你先跟着队伍回去。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我陪陪他。”

    “师傅,不行。”

    陈风语气笃定,耐心解释,字字真切:“阿娇儒萨满特意交代过规矩。下葬归安之后,亲人、至交不能久留,生者不走,亡魂就有牵挂,舍不得走,放不下人间执念,没法安心往生。”

    这句话,轻轻戳在了李老根的心尖上。

    他夹着香烟的枯瘦手指猛地一顿,烟头的灰烬簌簌掉落,落在黄土上。

    沉默良久,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眼底水光翻涌,终究是妥协了。

    他颤抖着手,又抽出三根崭新的香烟,整齐摆好,一一点燃,小心翼翼插在坟前松软的泥土里,三根烟稳稳立着,烟气缓缓升腾,袅袅绕坟。

    晨风掠过,吹乱了他花白的鬓角。

    李老根微微俯身,对着坟头,声音哽咽、微微发颤,带着一辈子的兄弟情、一辈子的愧疚与不舍,低声呢喃:

    “老狗啊,我先走了。”

    “你在底下别乱跑、别走远了,乖乖等着我。”

    “咱们几十年的老兄弟,这辈子的交情没断,下辈子,咱们还一起进山打猎、一起喝酒、一起扛风雨。”

    “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老人全身的力气,尾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陈风看着心酸,默默伸手,稳稳扶住身形虚浮的李老根,一点点扶着他起身,缓缓跟上返程的族人队伍。

    后山山路安静肃穆,一行人一路无话,脚步沉重,缓缓走回部落木屋。

    按照鄂伦春族的传统丧葬习俗,下葬当日,家中不能冷灶、不能冷清。

    族人早已在院中空地架起了粗大的篝火,干燥的桦木、松木层层堆叠,火势熊熊,火苗窜得老高,噼啪作响,通红的火光映红了整片院落,驱散了清晨的寒凉,也冲淡了些许满屋的悲戚。

    古老的规矩,火光不息、歌舞不停、烈酒不凉,是对逝去故人最隆重的送别。

    以热烈之火送故人归山,以歌舞解忧、以烈酒寄情,让逝者走得热闹、走得安详,不留人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