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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大兴安岭1976 第879章 杀马殉葬

    他一边细细擦拭,一边低声喃喃自语,絮絮叨叨,像是时隔数十年,再跟老兄弟唠着心里话。

    “老狗,这辈子你硬了一辈子,闯了一辈子山林,扛了一辈子风雨……”

    “打鬼子、斗黑熊、守山林,啥苦啥罪你都受过,从来没服过软……”

    “好好擦擦,干干净净的,咱们堂堂正正的山林猎户,走也要走得体面硬朗……”

    泪水不断从他苍老的眼底滑落,滴在莫日根干净的衣襟上,悄无声息晕开。

    擦净全身,几人一同上前,小心翼翼帮老人换上平整庄重的布制锦袍。

    整套流程肃穆安静,无人喧哗,满室只剩细碎的动作声与压抑的抽泣声。

    换衣完毕,阿娇儒萨满上前,沉声吩咐:

    “布德,按照族中老规矩,把你阿玛抬到斜仁柱安置。”

    “头朝西北,脚朝正南,脸覆遮面布,静待亡魂归山。”

    八十年代初,新式丧葬慢慢普及,但鄂伦春世代居住山林,老猎人身故,依旧要遵循祖制,在仙人柱中停灵,接引山林祖灵。

    陈风二话不说,上前伸手搭力,和布德、几位族中后生一同小心翼翼抬起莫日根的躯体,稳步走出木屋。

    院外空地上,一座崭新的斜仁柱刚刚搭建完毕。

    这是鄂伦春人传承千年的居住形制,全程不用一颗钉子、一丝绳索,纯靠天然木料咬合搭建。

    数十根粗壮的桦木杆、柳木杆,顶端带杈交叉咬合,稳稳撑出圆锥形伞状骨架,根部深深埋入土中,稳固扎实。正值盛夏,骨架外层整齐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完整桦树皮,层层压实,遮风挡雨,古朴原始。

    这是独属于山林游猎民族的印记,也是老猎人最后的归处。

    众人轻轻将莫日根安放平稳,严格遵循规矩,头朝西北、脚向正南,取西北归魂、向阳安生的寓意,一块素白遮面布轻轻覆盖在老人脸上。

    阿娇儒萨满围着斜仁柱缓步绕行一周,仔细查验方位、形制,确认无误后,转头和阿吉娜低声商议后事安排。

    如今时代不同,早已不像旧时那般繁琐铺张,诸多老旧仪式尽数简化。

    莫日根一生坦荡,为人正直,是部落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理应体面送葬。

    他膝下只有布德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远嫁他乡,路途遥远,此刻还在赶路途中。

    两人商定,停灵一日,今日守灵,明日凌晨吉时下葬,日落之前务必完成入土,顺应山林规矩。

    商议完毕,族中后生纷纷上前,准备去山林深处搬运提前备好的实木棺材。

    李老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强撑着身子就要上前帮忙,想要为老兄弟再多出一份力。

    阿吉娜连忙伸手拦住他,语气温和又心疼:“老根大哥,你歇着吧,不用你忙活。”

    这一句体贴的劝阻,瞬间击溃了李老根强撑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老人紧绷了一整夜的情绪彻底崩塌,双腿一软,站在原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崩溃,满是无尽的自责:

    “是我对不起你们…… 是我对不起莫日根啊!”

    “我要是不来!我要是不跑来跟他喝酒叙旧!他心气不散、情绪不波动,好好养着身子,根本走不了这么快!”

    “是我害了我的老兄弟…… 是我不该来啊!”

    老人家双手颤抖,满脸悔恨,胸口剧烈起伏,自责得几乎喘不过气。

    阿吉娜连忙上前轻声劝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安抚:

    “老根大哥,真的不怪你。”

    “他身子早就亏空到底了,大夫都说早就撑不住了,全靠一口心气吊着。”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再见见你们这些并肩半生的老兄弟。能在临走前跟你喝一场酒、唠一场旧嗑,了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他走得踏实、走得无憾。”

    “这是他的命数,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千万别自责。”

    可道理再通透,心结难解。

    李老根依旧止不住地流泪,浑浊的泪水源源不断滚落,满心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久久无法释怀。

    陈风站在一旁,看着老人自责崩溃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却无从劝慰。

    人世间最无力的遗憾,便是老友暮年重逢,再见即是永别。

    午后时分,日头偏西,天光渐柔。

    三道身影匆匆赶到部落,风尘仆仆,满脸泪痕。

    是莫日根远嫁的三个女儿。

    三人一进院子,看见停灵的斜仁柱,瞬间双腿发软,扑倒在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悲戚再次席卷整座院落。

    至亲离世、天人永隔的悲痛,最是戳人心扉。

    陈风素来见不得这般生离死别的场面,眼底的酸涩早已强行压下,泪水尽数干涸。

    他默默伸手拉过一旁失神落泪的查班莫,把少年揽在身边,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燃一根,陪着少年站在院角,默默抽烟,无声安抚。

    少年肩膀不停抽动,压抑着哭声,小小的身子满是悲痛。

    夜幕缓缓降临,山林彻底入夜,晚风微凉。

    阿娇儒萨满主持入夜入殓仪式。

    一众族人小心翼翼将莫日根的遗体移入实木棺材之中,摆放端正、安稳平整。

    按照鄂伦春老猎人的传统,逝者入棺,必须随身带走毕生赖以生存、相伴半生的物件,去往另一片山林,依旧做自在游猎的老猎人。

    族人郑重将莫日根贴身佩戴多年的猎刀、打磨光亮的猎具、整套完好的马具,整齐摆放在棺身两侧,贴身安放,件件都是他半生闯荡山林的伙伴。

    仪式收尾,阿娇儒萨满看向阿吉娜,沉声询问最后一项传统规矩:

    “老规矩,老猎人离世,坐骑殉葬,伴主归山。”

    “如今一匹良种猎马金贵难得,你看,这匹马,要不要殉葬?”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八十年代初,物资匮乏,家家清贫,一匹健壮能打猎、能赶路的猎马,价值极高,抵得上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极其金贵。

    真要殉葬,太过可惜;可不殉葬,又违背老猎人传承千年的祖制,于心不安。

    阿吉娜嘴唇微动,神色迟疑为难,一边是千年祖制、逝者体面,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生计难处,两难至极。

    就在她迟疑不决之时。

    陈风悄悄侧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实的现金,全数塞到李老根手里,低声开口:“师傅,咱们来出。”

    李老根浑身一震,抬眼看向陈风,眼底满是感激,重重点头。

    他握着沉甸甸的钱,快步走到阿吉娜面前,把所有钱尽数塞进她手里,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殉葬!必须殉葬!”

    “钱没了可以再挣,马没了可以再买新的。”

    “莫日根一辈子驰骋山林、骑马游猎,靠马闯遍千山万岭,是堂堂正正的鄂伦春老猎人。”

    “走了之后,不能孤身一人、无马随行!到了那边,他依旧要骑马打猎、驰骋山林!不能让他委屈!”

    阿吉娜捧着手里厚厚的钱,眼眶泛红,连忙推辞:“老根大哥,这太多了,万万使不得……”

    “拿着!” 李老根语气强硬,带着执念,“我这辈子亏欠他太多,这点东西,弥补不了半分情谊,不差这点钱!”

    看着老人执拗恳切的模样,阿吉娜再也推拒不得,含泪点头:

    “好…… 那就遵祖制,骏马殉葬。阿娇儒萨满,劳烦您主持仪式。”

    一夜守灵,灯火不息,族人轮流守在棺前,香火袅袅,整夜未断。

    翌日凌晨,天刚蒙蒙亮,山林雾气弥漫,晨光微熹,正是下葬吉时。

    全院族人肃立等候,气氛庄重肃穆。

    阿娇儒萨满换上完整神衣,铜铃轻响,手持神鼓,正式主持送魂大典。

    布德上前,双手恭敬递上三碗烈酒。

    萨满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三杯烈酒入喉,神色愈发肃穆。

    他手持一柄开山短斧,缓步走到院中那匹健壮的猎马身前,静静伫立,低声默念悠长古老的送魂祷词。

    祷词晦涩古朴,是世代传承的山林古语,字字句句,皆是接引亡魂、安魂归山的寓意。

    猎马温顺伫立,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结局,偶尔轻轻甩动马尾,安静驯良。

    祷词念毕,萨满眼神一凝,手起斧落,干脆利落。

    骏马应声倒地,无半点痛苦。

    随后族人上前,按古老规制处理马身,剥下马皮,完整包裹马头与马骨,规整安置在棺材顶端,寓意骏马伴主,永世相随。

    处理完毕,送魂仪式正式开启。

    阿娇儒萨满亲手扎制一尊通体规整的草人,草人身形逼真,代表莫日根的世间亡魂。

    草人身侧系着数根绵长白线,分别交到布德、三个女儿、查班莫等一众直系亲人手中,萨满自己也牵住一根主线。

    所有人手持白线,静静伫立,牵连亡魂与生者。

    萨满再次开口,朗声念诵送魂祝词,语调悠长庄重,一遍遍劝慰亡魂放下世间牵挂,放下儿女亲人,放下半生山林执念,安心奔赴阴世,岁岁安宁、生生安稳。

    祝词绵长,回荡在清晨的山林之间。

    念诵完毕,萨满手持四楞神杖 “档士”,上前一步,果断挥杖,尽数斩断所有牵连白线。

    随即抬手将草人远远抛出二三十步开外。

    白线断绝,草人远去。

    寓意阴阳两隔,亡魂不再牵挂世间,与生者彻底剥离,安然归冥。

    仪式收尾,萨满沉喝一声:“放领路箭!”

    “家中至亲不送阴路,由外亲长辈射箭引路,接引亡魂西行!”

    话音落地,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李老根身上。

    全场唯有他,是逝者半生至交、外亲长辈,最适合执箭引路。

    李老根接过长弓利箭,双手稳稳托起,目光望向远处山林,眼底满是悲凉肃穆。

    他抬手拉满弓弦,瞄准天际,松手。

    咻 ——

    利箭破空而出,呼啸着划破清晨的薄雾,直冲远山。

    一箭引路,送老友归千山万岭。

    “起棺!”

    随着萨满一声落定,一众后生稳稳抬起实木棺材,脚步稳健,朝着后山坟山走去。

    布德披麻走在棺前引路,手持引魂幡,步履沉重。

    陈风、李老根紧随棺侧,一路护送。

    族人浩浩荡荡跟在后方,沉默随行,整条山路肃穆无声。

    抵达后山既定坟位,地势开阔,背山向阳,是极佳的安息之地。

    阿娇儒萨满精准校正方位,沉声吩咐:“头朝西北,落棺入土!”

    众人依言缓缓落棺,摆正方位,严格遵循日落前入土归安的古老规矩。

    晨光渐渐穿透林间薄雾,洒在新的坟土之上,温柔安静。